盧建英：一針一線繡出中華韻味

文|本刊記者 劉惠娟 通訊員 劉杰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2023 年7 月，習近平總書記考察蘇州。沿著平江歷史文化街區的石板路，他走進街邊一家商鋪內，見到了蘇繡代表性傳承人盧建英。

“當時我正在制作新作品《桃花太平鳥圖》，一抬頭正好迎上了總書記溫暖的目光。”現在回想起來，盧建英依然激動不已。她告訴總書記，刺繡技藝已經傳到第四代了。聽聞四代人傳承的故事，習近平總書記稱贊道：“中華文化的傳承力有多強，通過這個蘇繡就可以看出來。像這樣的功夫，充分體現出中國人的韌性、耐心和定力，這是中華民族精神的一部分。”

盧建英8 歲隨祖母學針法，13 歲跟母親學繡貓，15歲受邀到蘇州刺繡博物館參與集體創作，19 歲挑戰仿古刺繡，從事刺繡40 多年，一針一線，指上生花，繡出一片新天地。蘇繡是她的初心，也是根植在血脈中的根。

出身刺繡世家 拜師刺繡大師

蘇繡，擁有2500多年歷史，承載了江南的溫婉柔美。明代文淵閣大學士王鏊在其主編的《姑蘇志》里這樣寫道：“精細潔雅，稱蘇州繡。”

盧建英出身于蘇州市鎮湖的一個刺繡世家，奶奶和母親都是鎮上遠近聞名的繡娘。七八歲時，盧建英就開始接觸刺繡，在奶奶的繃上學劈線、穿針。“小時候的記憶中，家家戶戶都在刺繡，有一門好的女紅，就很吃香。”盧建英說。

盧建英的母親童金媛擅長繡貓，繡的貓活靈活現，貓毛蓬松靈動、貓眼水汪汪亮晶晶。她是非常嚴厲的老師。一次，盧建英繡《螳螂貓》，毛發、爪子還有絨毛，她母親都很認可，但對她繡的眼睛不滿意。“人的眼睛不能有高低，動物的眼睛也是一樣的。”母親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盧建英的頭上用力一指，盧建英眼淚當場流了下來。不服輸的她暗下決心：一定要把蘇繡做到極致。為此，她常常繡到凌晨，這個習慣一直堅持到現在。從13 歲開始繡貓、狗等動物，雙面繡、雙面異色繡、雙面異樣繡，盧建英繡了整整6年。

18 歲時，盧建英又繡了一次雙面異色貓，一面是俊朗的漸金色貓，翻過來后，白貓飄逸靈動，這次她繡出了貓的靈魂，自此以后，雙面繡白金貓流傳開來，她也得到了母親的認可。

15 歲時，盧建英去北橋校辦廠做學徒，遇到了著名刺繡大師李娥瑛。在李娥瑛的指導下，她的刺繡技藝有了很大提升。“李老師很嚴謹，對每一針都要求排針整齊，像刀切下來一樣，拉力要均勻，形成流暢的線條。”1986年，李娥瑛邀請她去蘇州刺繡博物館繡一件清代乾隆年間的龍袍，在6 人的繡制團隊中，盧建英是年齡最小的一個。

“盧建英是李娥瑛的翻版，她吸收老師好的經驗，并在這個基礎上有自己的想法和創新。”中國蘇繡藝術博物館原技藝總監、高級工藝美術師黃曉潔評價道。

與古人對話 與歷史同行

穿針引線，展現壯美山河；鍥而不舍，鑄就匠人精神。1989年，盧建英開始挑戰仿古刺繡，這也是她蘇繡生涯的轉折點。

仿古刺繡就是用針線將古代名家的書畫繡出來，除了要有高超的繡技外，還要懂紙筆絹墨、歷史材料和光影結構。這不僅需要好的繡功，還需要好的畫功。為此，盧建英又拜蘇州刺繡研究所設計室主任、工藝大師施仁為師，習得繪畫技法。

一次偶然機會，盧建英接觸到一幅宋代劉松年的《羅漢圖》。畫中樹木繁茂，花草盛開，山石嶙峋，達摩與長臂猿和麋鹿嬉戲，其雙手交叉俯視前方依靠在百年菩提樹上。此畫融山水、花草、樹木、動物、人物為一體，是一幅傳世名畫。盧建英看到后喜出望外，她特地去請教了李娥瑛，李老師從達摩臉部的走向、肌肉紋理及顏色選用等方面指導她。為表現人物肉感，盧建英采用仿真繡的技法，特別是繡到眉毛和胡須時，她僅用了絲線的1/90。臺北鳳甲美術館的經紀人詹全忠看了盧建英的仿古刺繡《羅漢圖》，連聲夸贊“無可挑剔”。此作品也被臺北鳳甲美術館收藏。至今，該館已收藏她的作品上百件。在該館出版的《奇珍異繡》一書中，盧建英的作品占到了三分之一。

《羅漢圖》是盧建英繡的第一幅仿古畫，自此，也開啟了她30 余年的仿古刺繡生涯。此后盧建英便沉浸在仿古刺繡中，從五代古畫《雪漁圖》，到元代趙孟頫《紅衣羅漢圖》、明代唐寅《陶谷贈詞》，再到清代焦秉貞的《宮廷仕女圖》、郎世寧的《八駿圖》等，涉及唐、宋、元、明、清多個朝代，涵蓋人物、山水、花鳥、走獸、詩書畫印多個門類。“繡天繡地繡萬物，唯有美物世代傳。”《秋郊飲馬圖》《夜宴圖》《羅漢圖》《秋塘雙雁圖》《秋塘雙鵝》等多部作品先后獲得中國工藝美術協會金獎、國際工藝美術博覽會金獎等榮譽。

在盧建英的家里，擺放著一幅蘇繡作品——仿曾后希《夜宴圖》，達官貴人們聚于一室，遠晝間肅然之態，敘閑散清逸之事，品清果美酒之味，聞絲竹舞樂之音，觀丘壑園林之景……畫中46 個人物形神兼備，仕女伴舞、宴間小憩、管樂合奏以及賓客應酬等場景，一針一線，巧奪天工。這是盧建英帶領家族7個人耗時5年完成的。

“這幅畫很吃功夫，運用了蘇繡的所有針法，畫稿都要好幾個月，畫中器物、紋飾、衣褶和面部表情，都要刻畫得很精準。”盧建英說，“在繡《夜宴圖》的過程中，我生了一場大病。這幅作品可以說是嘔心瀝血。”

以針代筆，以線代墨。盧建英將繪畫與刺繡融會貫通，用變化多端的針法展現出線條的粗細、色彩的明暗、筆觸的肌理、山水的虛實、書法的潑墨和印章的神韻，并通過二次創作，表達出原畫作者的思想和情感。“我對仿古畫情有獨鐘，每繡一幅作品，都像與古人進行了一次對話，能感受到他們的心境和情懷。”

讓華流成為頂流 繼續奔跑在傳承之路上

“總書記的諄諄教誨，我銘記于心。我們要好好地挖掘、傳承、弘揚蘇繡的文化精神。這不是放在嘴上，而是要放在心里。”

2004 年6 月28 日，《仿南唐韓熙載夜宴圖》與《舊京風情圖卷》（原稿為侯長春繪畫）受邀在第28 屆世界遺產大會（中國蘇州）主會場參展，受到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官員的好評。2023 年10 月18 日，在中國工藝美術館（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館），盧建英向出席第三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的嘉賓們現場展示了蘇繡代表作——雙面異色《貓戲螳螂》。在盧建英的影響下，蘇繡正走向國際舞臺，被越來越多的人“看見”。

蘇州畫家郭鐘茗從2018 年開始拜盧建英學習刺繡，她的作品《錦繡人家》創作靈感來自于盧建英的繡館，畫中的原型就是盧建英和其女兒。她們在繡繃前低頭刺繡，展現了傳統女紅和綿延絲線代代相傳的柔情，將平凡勞作的傳承與堅守、母愛的堅韌與溫柔呈現在觀者面前。

“真正優秀的傳統文化一定是可以打動人的，蘇繡傳承并不是一個人的努力，而是需要大家共同的努力。”盧建英說，“我想建一所蘇繡學校，將蘇繡代代傳承下去，這是我的心愿，也是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她一直奔跑在蘇繡傳承之路上。

盧建英和母親在“觀繡園”傳習所

盧建英和女兒在刺繡

2017年，盧建英在平江路衛道觀前開辦“觀繡園”傳習所，帶徒授藝，開展研習活動。如今，“觀繡園”傳習所已經成為一個品鑒、體驗、傳習蘇繡技藝的專門場所，吸引著專業繡娘和各地的刺繡愛好者。除了在工作室和傳習所，盧建英還利用業余時間“走出去”，推動非遺技藝進校園、進載體，擔任了蘇州市平江教育集團平江實驗學校、蘇州工業園區方洲小學、蘇州悅未來創客空間管理有限公司等單位的特聘導師。她還獲得第二屆蘇州民間工藝家、第二屆蘇州市工藝美術大師、第六屆江蘇省工藝美術名人、江蘇省鄉土人才“三帶”能手、江蘇省鄉土人才“三帶”名人等榮譽。

在眾多作品中，有兩幅被盧建英視若珍寶，這是一個家族三代人合作完成的。一幅是和母親一起完成的《貓》。另一幅《合家歡》，公雞和母雞帶著3 個孩子在外邊覓食，寓意團團圓圓，這是盧建英帶領女兒潘乃舒一起完成的。兩幅不同的針法，呈現不同的美感，一邊是傳承，一邊是創新。

潘乃舒是美術科班出身，從事設計行業，是家族第四代傳人。現在接力棒傳給了她。“在蘇繡本質的基礎上，根據自己的設計理念和藝術才能，再整合，再創新，呈現蘇繡不同的美。”潘乃舒說。

“越做越覺得時間不夠用，生命很短暫，但是我希望我創作的一些作品能夠留存下去。”現在，盧建英開始創作岳飛留下來的詩詞、人物，繡了《精忠報國》《岳飛肖像》《滿江紅》。“我要把岳飛文化、民族文化、國家精神，融入到刺繡中去。精神的高度越高，作品就越富有靈魂。”

一針一線的蘇繡藝術，千絲萬縷的中華韻味。蘇繡之外，人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更是中華兒女千百年來的堅韌與永不言棄。盧建英一直用她手中的針線，詮釋著“日拱一卒，功不唐捐”的工匠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