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說“東富西貴，北貧南賤”

劉一達，老北京人，筆名達城，著名京味兒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北京作家協會第四屆理事。

能咂摸出味兒來的文章才是好文章。

老北京有個順口溜：“東富西貴，北貧南賤”。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呢？咱們先說說老北京城的東西南北是怎么劃分的。

原來老北京的內城，像一塊四四方方的豆腐，南北以永定門到鼓樓的中軸線為界，東西以長安街為界。上下左右來兩刀，于是就形成了四塊，即人們常說的南城和北城，東城和西城。

實際上，這種劃分是民國以后的事，民國以前是不能這么劃分的。為什么？

因為清代實行的是“滿漢分置”，內城住的都是“旗人”，外城住的是漢人，也包括漢族的大官。所以，真正的南城和北城，只能以內城的城墻為界，即南邊以“前三門”，即宣武門、正陽門、崇文門為界，城墻以南的叫南城。北邊的以安定門和德勝門為界，分為北城。

慈禧太后推行所謂政治改良，實行“新政”，取消“滿漢分置”以后，東西城和南北城，才得以中軸線和長安街為線，來“切”豆腐。

不過，這里說的東西南北城，純是民間老百姓的叫法，跟行政區域的東、西城是兩碼事兒。那么“東富西貴”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富”，什么叫“貴”呢？

這兒說的“富”，指的是有錢的富戶，也就是現在人們說的“大款”和“土豪”。

“貴”，指的是“貴族”，即清朝王爺和其他皇親國戚的遺老遺少。這個“貴族”，到了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政府以后，純粹是一種身份，或者說是一種“血統”而已，因為這個時候，他們的地位已經是“鳳凰落架不如雞”了。

那么，為什么要說“東富西貴”呢？主要是東城的大宅門多，而老北京的大宅門，是有錢的富戶的同義詞。

西城的王府多，當然“貴族”也就會多。這么一說，您自然就明白了。

不好解釋的是“北貧南賤”。很多人搞不清楚“貧”與“賤”的區別，常常寫成“北賤南貧”，其實，這里的區別還是很大的。

老北京有句順口溜兒：“窮德勝門，惡果子市，不開眼的絳兒胡同。”“絳兒”也被老北京的土話給訛化成“攤兒”，所以“絳兒胡同”，被北京人給說成“攤兒胡同”。

德勝門、果子市、絳兒胡同這三個地名還在，胡同也還在。

當年，離德勝門不遠的果子市，在老北京城赫赫有名。

老北京人管賣水果的坐商叫“果局子”，德勝門的果子市，猶如一個大的果品批發市場，京城的“果局子”大都到這兒來批水果，就像北京現在的“新發地”蔬菜批發市場一樣。

水果的市場最難管理，一方面地痞流氓在這兒欺行霸市，另一方面，果農還要依靠這些人。在水果上市的旺季，瓜果梨桃是一天一個價兒，京郊的果農趕著馬車拉著水果來到果子市，價兒要高了，沒人要，要低了賠錢。而且天熱，像桃子李子杏這樣的水果，在車上壓兩天就會爛，再便宜也沒人要了。

因此，果農只能找“果牙子”給幫襯或托底。老北京的“牙子”是非常特殊的角色。所謂“果牙子”，其實就是一手托兩家的中介人。當然，“果牙子”之間為爭果農的“保護權”，經常大打出手。同時，地痞流氓也分“道兒”和“門兒”，相互間的爭斗也在所難免，果子市的所謂“惡”，就在這兒。

當然“惡”，并不是“富”的象征，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老北京人有句話：“窮橫”，越窮的人越橫。果子市就是一個例子。

自然，人窮了，會“不開眼”，所以才有“窮德勝門，惡果子市，不開眼的絳兒胡同。”這個順口溜兒，當然，這說的都是幾十年前老北京的事兒，現在德勝門可不是這樣了。

德勝門一帶的情況，只能說是老北京北城“窮”的一個縮影，那時，拉洋車的、送水的、掏糞的、做小買賣的、撿破爛的等等窮苦人，多集中在北城，所以落下一個“北貧”的說法。

“南賤”是怎么回事呢？這個“賤”字顯然帶有某種歧視的用語。我曾為了這個“賤”字查過相關資料，“賤”的含義，就是所從事的職業卑下，社會地位低。

當然，這種社會偏見，都是老北京的事兒了，現代社會，人人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了。

老北京人為什么說“南賤”呢？這是清朝實行的“滿漢分置”造成的。清代，內城住的旗人是不許經商的，當然，內城也不準有商家鋪戶，更沒有酒肆茶樓、雜耍戲園、秦樓楚館等休閑娛樂的場所。

那么，這些場所都在哪兒呢？主要是在“前三門”以外，尤其是前門外大街。老北京把“賤”的行當統稱為“五子”。

哪“五子”？它們是：

“廚子”，喻指餐飲業，也就是飯館炒菜的。

“戲子”，喻指戲園子，也就是唱戲的。

“窯子”，喻指妓院，即妓院里的妓女。

“澡堂子”，喻指澡堂子搓澡、修腳的。

“剃頭挑子”，喻指理發業，當時也叫剃頭的。

“五子”所說的這五個行當，在老北京幾乎都集中在“前三門”外，直到清朝末年，清政府取消內外城“滿漢分置”的制度后，內城允許開飯館、開戲園子、開理發館、開澡堂子以后，這種格局才被打破。

但妓院一直都集中在南城，因為老北京的妓院主要是“官妓”，也就是政府批準，有營業執照的，內城沒放開，是便于管理的需要，不過內城也有“暗娼”。

隨著“五子”的“北上”（進入北邊的內城），“南賤”的說法，也漸漸沒人說了。到解放以后，原來老北京歧視人的“五子”之說，便被人民群眾摒棄，“北貧南賤”之說早已成為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