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神》：痛苦是全人類共通的語言

覃天

2023年12月，一部名為《狗神》的影片和觀眾見面了。這部電影的導演呂克·貝松已經有四年沒有新作，在中國的銀幕上，觀眾也很久沒有看到他的作品。與呂克·貝松之前的作品，例如《碧海藍天》《這個殺手不太冷》相比，《狗神》這部講述人與狗之間的情感、講述原生家庭、探討痛苦的電影既有呂克·貝松慣用的元素（犯罪），也有少見的部分（以弱勢群體為主角）。然而不論如何，觀眾都無法否認這是一部制作精良，凝結了創作者心血和情感的影片。

《狗神》主要講述了主人公道格拉斯的故事。在影片開頭，我們看到道格拉斯開著一輛貨車，里面裝著上百條小狗，被警察攔下盤問，很顯然，道格拉斯犯下了某種罪責，并且有著常人看來的精神問題。為了幫助警方的工作，他們請來了精神醫生伊芙琳，電影的故事就從伊芙琳和道格拉斯在警局看守所的對話開始了……在道格拉斯和醫生對話的過程中，他講述了自己年少被父親虐待的經歷，講到了自己愛上過的女生，以及現在和“自己的孩子們”——那些小狗在一起的生活。全片由三條故事線組成：監禁室內道格拉斯和伊芙琳的對話（這是他現在的處境）、道格拉斯童年經歷和唯一一次愛情（這是他的過去）、道格拉斯入獄前和小狗聯手對付惡人的生活。在影片的敘述中，我們逐漸從質疑道格拉斯奇怪的行為，到同情他的遭遇，最后被他的故事所打動。

《狗神》創作的緣起是因為呂克·貝松讀到了一則社會新聞：一位少年被他的父親囚禁在狗籠里生活長達五年。巧合的是，距離呂克·貝松上次作品問世，也將近過去了五年。難以想象的是，《狗神》也是呂克·貝松首次入圍三大藝術電影節（本片入圍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影片金獅獎）。在訪談中，呂克·貝松坦言創作這部影片最大的動力來自一個信念：痛苦是不分國界的，全人類都會有內心的痛苦。而自己想用影片的形式將這種痛苦表達出來。

如果有觀眾看過《小丑》，那么《狗神》中的道格拉斯似乎和《小丑》中的主角亞瑟有著很多相同之處：遭受父母虐待的童年，被社會邊緣化。然而道格拉斯的人物塑造和亞瑟卻截然不同，呂克·貝松讓狗賦予了這個人物更多的人性側面，讓觀眾一步步進入他的內心。

對于《狗神》這樣一部兼具商業屬性和作者屬性的影片來說，從精神分析、心理學角度來談論這部電影的評論已經很多。從《這個殺手不太冷》《碧海藍天》開始，呂克·貝松典型的抒情/商業元素已經被觀眾所熟知，這樣的創作風格一直延續到了《狗神》。

作為一名法國導演，呂克·貝松選擇在美國拍攝了這部影片。導演在片中設置了許多隱喻性的細節來放大道格拉斯的內心世界。當童年的道格拉斯被關在狗籠，他養了一窩小狗崽被父親發現時，沒有人性的父親用獵槍對準了道格拉斯，槍走火了，道格拉斯失去了一根手指，在墻上反彈的子彈也奪去了他健康的雙腿，倒在了地上。他甚至站在狗崽的面前，替它們擋住子彈。面對父親，道格并沒有怯懦，他手扒著鐵絲網，憤怒地吶喊，好像把所有被壓抑的情感都喊了出來。在這次槍擊事件之后，道格讓和自己最親近的小狗叫來了警察，結束了悲慘的童年生活。

當被解救的道格來到少兒托管所，他卻認為自己不過是從一個牢籠來到了另一個牢籠，因為性格孤僻、終日和小狗相伴的他無法交到任何朋友，而當戲劇老師塞爾瑪出現的時候，道格的精神世界一下子被打開了，她教會道格學會愛上自己，用化妝的方式來粉飾自己，是她教會了道格愛上莎士比亞的戲劇，并且相信自己能夠在人生中變成任何人。可惜的是，塞爾瑪最后離開了這所學校，進入了劇團，道格又回到了孤僻的生活。很顯然，他愛上了給自己帶來無數變化的塞爾瑪。和塞爾瑪告別后，他追隨著塞爾瑪的每一個腳步，從報紙上剪下每一條有關她演出的新聞，做成了一個本子。多年后，當道格成年，他鼓起勇氣來到百老匯的舞臺來看塞爾瑪的演出，并且在后臺見到了她，把這個本子送給了她。然后的劇情整體擊碎了道格多年來的夢想：這場演出的導演走進了后臺的化妝間，原來他就是塞爾瑪的丈夫。奔潰的道格維持著一絲體面，回到了自己工作的小狗領養所。在這里，我們再一次見證了他的瘋癲。他狠狠地捶著自己殘疾的雙腿，扯下領帶，憤怒地抱怨著自己不過是個一無是處的傻瓜。他費勁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用雙手扒著鐵絲網，發出了痛苦的嘶吼。在這里，導演使用了和道格童年被槍擊中時相同的機位，這樣做的意圖是明顯的：如果說第一次嘶吼是面對殘忍的父親，那么第二次嘶吼則是面對自己心中夢想的崩塌，他心里唯一的亮光熄滅了。

在影片開頭，我們看到道格處于一個極為不正常的家庭中，他的父親和哥哥錯誤地理解了內心的信仰，用極端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家人。于是，道格選擇拋棄這種信仰，選擇終身與狗相伴，在他看來，自己和狗的關系比和人要好很多。這種失落感和被邊緣化的感覺是社會一步步賦予他的，面對殘疾人，道格找不到任何工作，最后在一家供人消遣的酒吧里找到了自己的歸屬，在這里，他能最大限度地釋放塞爾瑪教給他的喜劇天賦——表演另一個心中的自己。在影片的最后，導演給觀眾提供了一個開放式的結局，如果說道格在童年是拋棄了信仰的，但最后他再一次從輪椅上站了起來，接受新的陽光的沐浴，家庭的虐待，愛情的失意再也不能傷害到他，導演在此處再次點題，道格變成了“狗神”。

在寒冷的冬天，導演呂克·貝松用一部暖心的影片讓影院內的觀眾獲得了某種慰藉。難怪當這部影片在平遙國際影展上上映時，面對熱情的中國觀眾，呂克·貝松悄悄地拭去了眼淚，原來他想表達的愛與痛苦，能夠獲得如此多人的共鳴。《狗神》最終將會下線，可是它，連同電影中的故事和這些受傷的人物，都將持續溫暖著觀眾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