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麗琴
(東南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南京 210096;浙江生態文明干部學院,浙江 湖州 313000)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共產黨立足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全局,提出了“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重大論斷。黨的二十大報告中,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提出要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黨的民族工作的主線”[1],加強和改進黨的民族工作,全面推進黨的民族團結進步事業。作為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中國化時代化的理論成果,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指導新時代黨的民族工作的科學指南。近年來,隨著數字技術的快速發展,數字互聯網成為主流意識形態建設的重要空間場域,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宣傳教育工作亦面臨著諸多新的變化。習近平曾多次強調:“讓互聯網成為構筑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園、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最大增量?!盵2]數字空間作為人的社會實踐的產物,可以視為一種“人化空間”,是人的精神活動的重要空間,它遵循著社會基本發展規律,由各類復雜的價值圖式組成。在此意義上看,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為思想宣傳與教育工作,必然會隨著人的“數字化生存”趨勢的不斷深入而進行全方位的數字轉向。如果說數字互聯網是新時代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最大變量”,那么智能算法便可以視作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數字化轉型的“最大變量”。智能算法建立了人工智能與大數據技術相結合的全新信息輸出模式,使得數字傳播域升級為“智能傳播域”,數字傳播實質上已形成了以智能算法為基本架構的智能媒體主導的模式[3]。智能算法在數字傳播領域的基礎性地位,意味著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宣傳教育工作必然要實現與智能算法的有機融合。可以說,充分發揮智能算法的賦能效應,是開展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數字化轉型必不可缺的關鍵環節。
數字化的不斷發展催生了基于虛擬生存實踐的“數字化生存”方式,“互聯網絡用戶構成的社區成為日常生活的主流,其人口結構將越來越接近世界本身的人口結構”[4]。隨著“數字化生存”深度介入當代人的社會實踐,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宣傳教育工作也應與數字技術有機融合,實現全方位的數字化轉型。智能算法技術的嵌入,將在傳播模式、呈現方式與感知情境等維度重新建構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數字樣態。
傳統的主流意識形態宣傳模式,是以主流媒介機構為中心而展開的垂直線性的信息傳輸方式。主流媒介機構以特定的傳播媒介將意識形態內容傳輸到以其自身為中心的空間范疇內。在傳統的傳播結構中,意識形態宣傳工作以廣域性的空間覆蓋為基本著力點,力圖使主流意識形態內容覆蓋其空間范疇內的大部分受眾。作為傳統信息發布中心,掌握著權威信源的主流媒介實質上建構了封閉性的價值傳播環境,在一定程度上使得主流意識形態的空間流動不受任何其他社會思潮的干擾。數字互聯網的出現與數字傳播結構的形成,打破了傳統權威性的價值傳播模式,“釋放了網絡的力量,并使權力分散了,事實上它打破了單向結構和垂直的官僚監控的中央集權的邏輯”[5]。去中心化的結構與數字傳播權的下移,導致主流意識形態被置于競爭性的傳播樣態中。當信息的流通不再受限于現實性的傳播條件,信息的發布不再以主流媒介機構為唯一渠道,受眾的可選擇空間得到了極大拓展。在競爭性結構中,主流媒體、自媒體、個體信息傳播者等眾多數字傳播主體對受眾的爭奪,要求數字化的意識形態宣傳工作更加注重受眾的意見反饋,以適應數字用戶心理感受的變化。在此背景下,智能算法提供的個性化的信息推送系統得到了廣泛應用。
“數字化生存”的重要特質在于,舉凡存在必然留痕。人的數字化生存實踐會產生大量數據,并形成個體化的數據網絡。智能算法技術邏輯的本質就在于對用戶數據的處理:通過大數據抓取個體的數據信息,對數據進行集中化歸檔留存,并以強大的算力對歸檔的個體數據進行分析。在個體數據分析過程中建立起的用戶“數字繪像”具有極高的用戶適配度,算法的“客觀性”在于不會因主體的主觀意愿而遮蔽對個體性格的分析,因此智能算法甚至可以做到比被數據解析者更了解其本人?!皵底掷L像”的高適配度將使得信息供給更加有的放矢,即智能算法會根據對數字用戶的文化背景、個性愛好與性格特征等因素的綜合性分析,而選擇相應的信息群進行精準化“投喂”。精準的推送方式有意識契合了受眾的信息需求,因而能夠滲入受眾的心理結構中,產生相較于漫灌式信息輸出方式更佳的傳播效果,更易激發數字用戶的情感共鳴。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宣傳教育工作亦需要在相應內容的推送過程中,將民族共同體意識熔鑄于個體的精神世界,激活受眾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成員身份的文化潛意識。智能算法的個性化信息推送方式可以實現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教育的精準“靶向”定位,將相關數字宣傳工作落實到特定群體甚至個體身上。智能算法賦能產生的精準化效應,亦將破除現實場域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工作實踐停留于淺表性意識形態宣傳的傳播困境,實現廣域性覆蓋與個性化投送的有機結合。
在數智化深度介入人類社會生活的過程中,“每一種技術架構、每一行代碼、每一個界面,都代表著選擇,都意味著判斷,都承載著價值”[6]。數字技術本身承載著特定的意識形態期待,嵌構著特定價值屬性的數字技術搭建的數字空間亦復如是,其生成機制與運作流程中同樣貫穿著特定的意識形態,具有相應的意識形態建構意義。特定社會意識空間彌散的廣度,取決于其是否植根于“現實的人”的社會實踐中,是否潛隱于社會成員的日常生活中,浸透于普羅大眾的情感變化中。智能算法技術借助強大算力對用戶群體的數據化解析,能夠最大程度貼近社會成員的日常生活,其信息供給深入到數字用戶的虛擬生存實踐中,高度契合意識形態運演的生活化趨勢[7]。智能算法嵌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宣傳教育工作,將使其呈現方式發生深刻變化。智能算法貼近大眾生活的“受眾本位”邏輯,使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以不同于以往的宏大政治敘事或是抽象深奧的結構形態出現,而是借助“非意識形態”的方式描繪個體日常生活和社會政治圖景。因此,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不再局限于充滿顯性意識形態內涵的政治議題,而是更能夠在貼近人民群眾日常實踐的生活化議題中展現其內在邏輯。算法信息在日常生活議題中浸透著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有效地將之“滲透到非政治化的廣大居民的意識中,并且可以使合法性的力量得到發展”[8]。如此一來,作為政治意識形態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實現了與大眾生活的內在嵌合,真正讓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成為社會大眾日用而不覺的價值形態。在多元、內隱、泛化的算法信息滲入中,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可以有效融入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成為社會成員情感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
數字化賦能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呈現方式的生活化轉向,關鍵性意義在于提升了受教育者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接受度。呈現方式的生活化轉向是多維度的,既是議題設置的生活化,也是敘事內容的生活化,更是話語形式的生活化。換言之,算法平臺中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文化意向的全方位生活化轉型,意味著要從政治性議題轉向多元化議題、嚴肅性敘事轉向日?;瘮⑹?、說理性話語轉向靈活性話語,在選擇與受眾適配的呈現方式中使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逐漸成為廣泛存在于社會生活系統中的隱性文化樣態。相較于具有強制性意義的剛性規范力量,生活化的算法信息以柔性方式嵌入社會大眾的日常生活中。智能算法賦予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呈現方式以靈活自由的話語轉換能力,不僅沒有削弱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為意識形態的社會功能,反而在內隱其意識形態表象形態的過程中,將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更深層次地內化到總體性社會精神秩序中,通過有別于剛性規制力量的柔性引導形式使之成為全社會的共同價值。在作用范疇上,這種“柔而不弱”的文化樣態較之“舊式的意識形態鋼架”的效用范圍更為廣泛深入,它并未懸浮于大眾的感知閾限之外,而是浸透在社會成員的實踐過程中,全面激活了人民群眾作為民族共同體成員的文化身份認同,并成為規范個體行動邏輯的潛在價值規范。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認為,民族國家的建構源自傳播媒介塑造了一種“想象的政治共同體”[9]38?!跋胂蟮恼喂餐w”意味著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生成需要借助想象力的釋放,“它是想象的,因為即使是最小的民族的成員,也不可能認識他們大多數的同胞,和他們相遇,或者甚至聽說過他們,然而,他們相互聯結的意象卻活在每一位成員的心中”[9]6。正是通過傳播媒介,民族共同體得以聯結的文化意象能夠傳遞給每一位共同體成員,形成整個民族共同的文化符號。在前互聯網時代的傳播結構下,特定的意識形態多以平面直觀的文本形式進行傳播。文本形態具有強烈思辨性的說理意味,盡管能夠更清晰地闡明特定社會意識的理論內涵,但抽象的理論形態與具象化生活實踐的意義間距決定了這種線性的意識形態傳播范式將導致意識與現實二者的脫嵌。基于現實傳播條件的限制,傳統媒介時代的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想象性建構只能依靠平面化甚至口語化的傳播方式建構。在具有廣袤地理疆域的民族共同體中,民族的共同意象無法在大多數共同體成員的精神世界中建構深刻可感的文化烙印。智能算法與虛擬現實、增強現實、混合現實等數字視覺技術的有機融合,建構了具有沉浸式、具身性特質的交互式虛擬傳播場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不再局限于平面的文本形態,而擁有了以具象化面貌呈現給共同體成員的技術能力?;跀底忠曈X技術支撐的數字感知場景,通過前所未有的虛擬景觀的構造讓受眾更直觀立體地感受到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文化意象。
眾所周知,中華民族作為各民族聯結而成的“國族”,是各民族的有機統一體。命運與共的民族統一體的建構,源自漫長歷史長河中孕育的共同歷史記憶與文化記憶。在抽象文本的歷史敘事中,民族共同體的歷史意象或文化表征停留于刻板的書面形態。虛擬性的數字景觀具有高度的可塑性,它超越了時空、地理的限制,將不同的歷史文化意象捕捉到可供具象化呈現的數據模型中。在立體化數字模型的建構中,無論是停留于歲月史書的歷史記憶,抑或抽象而不可捉摸的文化意象,都可以聚合在虛擬性的景觀世界中。在沉浸式的數字景觀中,“使用者能夠拋棄主流文化賦予他們身體的規范和意識形態,自由地創造自己的身體條件。性特征、性別、民族、年齡、外貌和殘障的限制都與互聯網的使用者不再相關”[10]。這就意味著,數字世界的受眾可以通過創造虛擬身份參與本民族歷史記憶或文化記憶的“再建構”。在“虛擬景觀—數字身體—個體意識”的整體關系中,嵌入數字景觀的身體作為虛擬世界與個體意識之間的中介,成為獲取關乎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感性經驗的直接來源。換言之,盡管個體仍舊身處于人機交互的端口處,卻能夠在虛擬性的中華民族歷史與文化的再現中生成相應的感性經驗,這些感性經驗將成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深層推動力。因此智能化的沉浸式視覺技術,可以在覆蓋甚至替代物理世界的虛擬景觀的構造中,產生相較于現實宣傳工作更具滲透力、感染力的實踐效果。
作為數字技術的智能算法具有雙重性的意識形態面向。這決定了智能算法構造的數字化環境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置于不確定性的價值風險中,主要包括離散性風險、缺場性風險與流動性風險。
智能算法的信息推薦系統改變了數字用戶的信息接收方式與情感體認習慣,也改變了整個社會的信息結構和傳播秩序?;谥悄芩惴夹g運行的內在邏輯,智能算法其實是通過大數據對用戶數據進行抓取,以復雜的算力結構進行運演分析,歸類并整理出不同的數據集群。數據的集群化本質上是對數字用戶的“標簽化”處理,以更好地實現與受眾信息需求的個性化對接。因此,智能算法其實蘊含著三個子系統,即信息搜集系統、用戶分析系統與信息推送系統。其中用戶分析系統在智能算法的技術構成中發揮著類似神經中樞的功能,受眾的個性化特質會在數據的輸入與演算中不斷地被解析出來。用戶個性化特征的數據化勾勒,決定了算法系統最終推送的信息品類。智能算法構造的“受眾本位”信息輸出模式,實質上意味著對受眾自主信息選擇權的剝奪。盡管數字互聯網領域的數字信息呈現爆炸式增長的總體樣態,但事實上信息的過載對于用戶而言是一種不必要的數字負擔。在海量的信息中篩選出適用于個體的信息,方能有效解決信息過載的問題。智能算法的出現適時地提供了信息過載的應對方案,而看似“完美”的解決方案的代價卻是犧牲用戶的自主選擇權,因為智能算法在“技術客觀性”的價值中立表象之下,始終隱藏著特定的意識形態偏向。換言之,在信息過濾篩選的過程中,智能算法呈現給受眾的相關信息,并不能完全準確地概括客觀現實的面貌。在智能算法技術邏輯的操控之下,受眾看似擁有選擇閱讀何種信息的權利,實質上卻是只擁有選擇“看”或“不看”的權利。數字用戶一旦做出了“看”的選擇,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智能算法構造的“信息孤島”的數字陷阱中。
“信息孤島”暗含著一種地形學的隱喻。“孤島”的地形意味著“束縛”“羈絆”或“無法跨越”的地理困境。信息選擇上的“孤島”困境,表明數字用戶其實永遠都被智能算法構造的個性化信息包裹其中,幾乎沒有或者說很少有機會接觸到非個性偏好之外的信息群。個性化的信息意味著特定的價值偏好,亦即存在于主體自身的某些偏頗的價值傾向,會因為這些個性化信息的包裹而固化為主體的價值偏見。在個性化信息氛圍中的數字用戶會自然地認為這些偏頗的價值觀念代表了主流的觀點,而將之作為理所當然的應然價值規范。在此類偏頗信息的循環灌輸與意識形態馴化之下,偏頗性價值成為個體精神世界的真理。但這些“真理”卻往往會在溝通交流中碰到前所未有的壁障:在一個個由個性化的“信息孤島”構造出來的偏頗性價值世界里,數字用戶沉浸于享受個性化價值被認同的虛構的快感中。而當走出偏頗性的“孤島”時,棱角分明的極端價值的碰撞則又會讓這種認同感瞬間破碎。因此,在“信息孤島”結構下的數字環境中,諸如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等主流意識形態的價值共識難以有效聚合。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會在算法信息的內容展演中被歪曲為具有不同意識形態偏頗的極化價值,并被不同的受眾群體所接受。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科學內涵蘊藉的價值共識,則會因為與偏頗性的極化價值的錯位,而不被受眾群體認可。概言之,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面臨著“數字孤島”誘發的偏頗性價值帶來的離散性風險。
在人的生存場境、社交關系不斷向虛擬世界遷移的過程中,數字技術設備的使用頻次與時間不斷增加。數字設備對個體閑暇時間的侵蝕,展現出數字化具有的潛在特質——成癮性。在傳統的封閉性傳播結構中,信息的抵達與覆蓋是主流媒介機構信息傳輸的中心要求。在開放性的數字化傳播環境中,信息傳播呈現出競爭性樣態。在競爭性的市場化環境中,能否取得用戶的關注是衡量傳播效能的最根本指標。對受眾使用時間或關注度的爭奪,要求信息的傳播更加注重用戶體驗與感受。各類數字平臺借助智能算法的用戶分析系統,進行了諸多基于受眾個體身份特征的技術設計。數字使用體驗的調適邏輯并不局限于用戶隱私數據獲取中的性格偏好分析,甚至囊括了受眾對于人機界面的畫面感、場景感、視聽方式等諸多體驗要素的控制。全方位的心理調適模式,將數字用戶的使用體驗感控制在最接近用戶心理舒適區的范圍內,讓數字用戶“被動”地吸附在特定的數字平臺或應用軟件上。美國左翼學者亞當·奧爾特據此認為:“數字時代的環境和氛圍比歷史上任何時代都更容易讓人上癮。”[11]數字成癮機制在智能算法的數字操控中得以完成,而數字成癮機制是一個不斷強化的過程。具言之,隨著算法對用戶數據收集的日益豐富,算法的數據模型便會得出越準確的分析,算法的決策機制也便會愈加契合用戶需求,數字設備對用戶的心理調控也就會更加精準、綿密。數字空間中數不勝數的智能應用軟件、智能化數字平臺,正是借助智能算法的心理調控機制,構造出籠罩無數用戶的個性化“數字監獄”。
數字成癮機制構造出包裹著數字用戶的“數字監獄”,實現了對數字用戶的深度錨定。這意味著,數字用戶看似在有趣的“數字世界”中不斷尋求著感官刺激,實則受困于狹隘的數字環境中被動地接受數字技術的馴化,“精心設計的場景讓受眾迷失在有趣的機器世界,逐漸模糊了人與機器、強迫與控制、誘惑與愛好之間的界限。在人機一體的狀態下,日常擔憂、社交需求甚至身體意識都會消失”[12]。在數字技術的“囚籠化”效應下,虛實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受眾在廣袤的數字化空間中建立了“專屬于”個體的精神空間。數字“全景敞視”下的個體性空間無時無刻不被智能算法凝視著,而數字用戶始終處于無法覺察的自我沉溺的樣態中。在數字化的個體性“虛擬空間”的隔絕下,個體價值世界逐漸與總體性精神秩序發生脫嵌,并對公共性價值、總體性精神報以漠然或無視的態度。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實質亦是構筑中華各民族共同精神家園的過程,即建構各民族群眾的共同性精神空間。當個體沉溺于被虛構的感官刺激填滿的個體性“數字空間”中,便難以融入到總體性精神秩序的建構中去。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過程中,被剝奪了自主性價值選擇的數字用戶無法與總體性精神空間實現對接,始終處于數字缺場的狀態。概而言之,數字成癮機制通過深度錨定數字用戶,將數字用戶封閉在智能算法終端凝視的個體性空間結構中,其與總體性價值秩序的脫嵌,使得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工作面臨著缺場性風險。
群體極化(Group Polarization)意指“團體成員從一開始即有某些偏向,在商議后,人們朝偏向的方向繼續移動,最后形成極端的觀點”[13]。美國心理學家薩拉凱·拉爾在研究中發現群體極化現象不僅存在于現實中,而且同樣存在于網絡中。根據馬克思主義的理論釋義,在遍布著利益沖突的現實社會交往中,社會成員會基于不同利益取向而產生思想觀念的沖突。網絡群體極化的本質,其實是群體性社會心理通過數字媒介的轉化而放大呈現在虛擬社交領域中的價值沖突,尤其是隨著智能算法等技術在數字傳播領域的布局,網絡群體極化已經逐漸超出了單純的社會心理現象范疇,越來越頻繁地參與到意識形態的話語情境中去[14]。網絡群體極化現象的議題設置往往與現實的利益沖突相聯系,這意味著極化的議題或話語有著高度的社會滲透力,在跨時空的數字交往場域中能夠迅速發酵而成為具有聲勢的輿論波瀾。由于數字空間是匿名性的交流空間,物理身體的不在場性與現實身份的不可見性,使得身份理性、制度理性與交往理性在倫理松綁的數字環境中完全失效,網絡極端情緒發酵的后果更加難以預估。在智能算法等技術的推波助瀾之下,理性的溝通會被偏執的價值解構,同質性信息環境中的群體聲音會淹沒個別的理性發聲,極化的群體情緒感染并裹挾著部分受眾迅速進行意識形態傳導,身處群體浪潮中的個體行為邏輯被“羊群效應”所支配,無法作出自主性的價值判斷,只能追隨著極化的意見而成為彼此沖撞的“浪濤”。這意味著網絡群體極化的最終后果是網絡社區中的數字用戶成為彼此對立的意見群體。
“極化”效應最直接的價值呈現,即受眾身處價值天平的“兩極”,始終無法聚合為一體,達成價值共識。在“極化”信息浪潮的沖擊之下,共識性價值話語無法在任何極化的群體中流動。在極化的群體環境中,群體的價值邏輯被極化的思維圖式控制,個體失去了其作為獨立主體根據具體情境進行價值選擇的能力,任何信息的可見性都被極化的意識形態話語控制。理性的缺場與情緒的在場,催生了意見的盲從與集體的無意識。意見的交換不再是理性的溝通,而成為區別“己群”與“他群”的方式,異質群體之間的隔閡感與對立性會隨著這種“區分”式的意見碰撞而加劇。“群內同質、群際異質”的極化現象造成了破碎而割裂的數字化信息環境,任何共識性的意見都難以有效達成。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宣傳教育工作本質上是實現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大眾化的過程,大眾化意味著大眾共同認可其內在的價值屬性。共同的認可要求建立共通性的意義空間,亦即要求實現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此空間內的流動與內化。在網絡極化情緒的感染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共識性話語流動受阻,而偏頗或極化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話語卻可以在智能算法的推送下,在某些數字用戶群體中自由流動。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由此在極化的數字癥候中呈現出吊詭的狀況:象征著合乎理性邏輯的共識性話語難以出圈,而表征著情緒化、非理性的極端性話語卻可以大行其道。網絡極化現象在群際的分野中,形成了對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空間壁壘,造成了難以愈合的流動性風險。
智能算法嵌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諸多潛在風險,要求規范智能算法運演的技術邏輯,建立系統性的數字風險治理機制,化“最大變量”為“最大增量”,充分發揮智能算法嵌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工作的實踐效能。
智能算法在操控信息生產與分發的過程中,派生出基于數據供給能力的隱性算法權力。算法權力基于對信息內在屬性的有意識的建構,生成了針對數字用戶的價值塑造能力。在價值駁雜的數字生態中,算法信息的價值不確定性構成了對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潛在意識形態風險。尤其是超大型數字平臺的大型智能算法模型,其秉持的價值偏向、選擇接納的數據和提供的輸出結果,將廣泛而深刻地影響數字用戶的思想和行為邏輯,在作為公共生活空間的數字世界中具有巨大影響力。這種影響力決定了大型智能算法模型實質上具有服務于社會的公共性。算法的公共性要求對其運行機制進行合理的規限,以確保智能算法始終在公共秩序的框架內運行。對算法的治理應采取“全過程監管”的治理邏輯,即要在算法備案、算法設計、算法生產、算法運行的各個環節對智能算法進行穿透式管理。在算法備案設計階段,要明確智能算法的目標指向,使之合乎社會公序良俗的價值要求;在算法生產階段,要進行多維度的技術評估,防范“算法歧視”“差異化定制”等不公正的算法邏輯的置入;在算法運行階段,要進行常態化的數據監控,對算法運行結果進行定期評估,防范智能算法信息輸出與分發帶來的潛在意識形態風險。對智能算法的生產者而言,還應當在算法的技術設計過程中,增加提升其透明度的相應設置,增強受眾對于智能算法內在運行邏輯的知情權,使政府、社會機構與數字用戶能夠共同參與到智能算法運行的監管體系之中。
對智能算法的監管與規范,其目的在于實現算法的有序運轉。智能算法嵌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宣傳實踐,還要求充分發揮智能算法的價值引導功能,這就要求在監管維度之外充分利用智能算法具有的意識形態傳導能力。發揮其意識形態傳導能力,首先要求在數據模型建構環節中,有效甄別海量數據的價值屬性。智能算法信息推送模式的生成,離不開對海量數字信息的汲取。在數據汲取、信源選擇的過程中,要增強篩選性的技術環節,盡可能地選擇具有權威性來源的數字信息,甄別出秉持錯誤價值立場的低質信息、宣傳虛假內容的網絡謠言等。數字信息過濾能力的增加,將極大地提升智能算法的運行效率,并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宣傳工作提供更多高質量、正能量的數字信息,幫助受眾確立正確理性的價值認知。同時,要在算法的信息服務過程中,增添動態化的信息調整機制,增加如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等主流價值信息的可見性。信息的可見性是決定受眾對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邏輯前提。在智能算法的信息推送過程中,要增強公共性價值的信息推送,實現個性化信息與公共性信息的結構平衡。這既可以有效保持用戶粘性(使用率),亦可以增強受眾對公共性信息的接觸意愿,使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相關信息能夠以更隱性的方式嵌入受眾的信息選擇空間中。在長期的算法公共信息的推送過程中,受眾將形成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系統性認知,并最終接受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傳遞的價值。
智能算法具有數字平臺屬性,大型智能算法通常借助特定數字平臺發揮其功能。智能算法的制度化管理,理應強化數字平臺的主體責任。擁有廣泛用戶群的數字平臺,為大量的受眾群體提供數字信息服務,具有社會公共服務平臺的屬性。作為公共性平臺的數字媒介,應當積極履行其應有的社會責任,在內容生產和分發上不能完全以迎合受眾為目的博取流量,置客觀的現實狀況于不顧。尤其是在“后真相”時代,各類輿論風波頻頻發酵、虛假信息肆意蔓延,導致公共性價值遭受非理性情緒的解構。在部分數字平臺的無視甚至默許下,不良社會思潮大行其道而積極正向的主流價值觀念被忽視。明確數字平臺的主體責任,就是要為數字平臺建立制度規范,將數字信息的監管追溯至平臺主體,要求平臺充分發揮其自身的技術優勢、平臺優勢與資源優勢,建立不良信息或非法信息的屏蔽與過濾機制,避免價值偏見和謠言誤導的擴散發酵,確保信息內容的正確價值導向。此外,數字平臺還要對平臺上的諸多信息生產主體進行規范。自媒體的信息生產行為具有自發性,會在數字紅利的刺激之下優先選擇博人眼球的庸俗性議題進行信息內容的生產,以此吸引受眾關注實現流量的變現。數字平臺對自媒體信息生產者的信息發布應進行實時性數據監控,尤其要在關涉敏感性議題信息的內容審核上,堅持正確的價值導向,細化標準、優化解決方案,為信息生產者與數字用戶提供良好的信息生態環境,鞏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等公共性價值的主導性地位。
在數字平臺之外,尚存在諸多遵循智能算法邏輯的信息生產與傳播行為。數字空間的信息秩序與生態的再造,必須以系統性的數字法規加以規范。首先,要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價值要求融入數字法規的建設中。近年來,我國陸續頒布了50余部數字互聯網治理的相關法規,保障了數字治理秩序的有序運轉,但是在民族性輿情或信息的處理上,尚缺乏相應的具體標準來細化規范。因此,需要以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價值導向,將民族團結、民族平等、民族協作等內容融入數字法規體系的建設中,使之轉化為維系與聚合各民族數字用戶群體的精神紐帶和行動指南,使社會成員在情感互動、話語交流、團結協作的過程中,增強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感與歸屬感。其次,要制定相應法規激勵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相關數字產品的創新研發。智能算法賦能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歸根究底還是要以數字產品為媒介載體,數字產品的質量將影響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工作的實踐成效。以制度性舉措激勵數字產品的創新與研發,需要出臺相應的政策激活數字產品創作主體的創新激情,使之將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內含的諸多文化元素嵌入數字文化產品的開發過程中,以更有新意、更有趣味的數字文化產品彰顯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讓數字用戶在文化產品消費中感受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文化魅力與歷史深度。要以激勵性機制引導數字平臺聯合開發中國各民族潛藏的寶貴文化資源,將文化資源轉化為能夠具象化呈現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優秀文化產品。
智能算法產生的群體極化與撕裂效應,致使異質群體之間缺乏對共識價值的包容,無法進行有效的溝通對話,這是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話語流動性萎縮的重要原因。“沒有了對話,就沒有了交流;沒有了交流,也就沒有真正的教育。”[15]對話交流是實現“真正的教育”的邏輯前提,因此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工作的數字化轉型必然要求保證數字用戶之間充分而理性的信息溝通,重建智能傳播域的理性交往邏輯。智能算法深度嵌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宣傳教育工作,其原初的意義在于以數字技術賦能共同性精神空間的建構。在哈貝馬斯看來,工具理性是交往理性的重要環節,工具理性的目標在于提升社會行動的效率,但又必須受到理性的其他環節的限制。工具理性一旦膨脹并超出其合法的范圍,統攝并支配其他理性,便會成為一種壓制人的自主性意識的觀念。智能算法的運作機制亦同此理,即其運行必須限定在合理的界限之內,并作用于開放式、商談式信息溝通環境的建構。對智能算法工具理性的合理安放,關鍵在于實現人的主體性的復歸,以價值理性駕馭并限定工具理性的適用邏輯。在不限于議題設置、信息輸出與價值引導等諸多信息溝通環節中,發揮智能算法作為信息匹配機制的功能,使之提供具有包容性、多元化的信息流動空間。數字用戶在充沛且全面的信息情境下進行溝通和交流,將會使偏頗性的意見或價值得到糾正與補足,而多元價值之間的良性互動,則可以促使數字用戶之間形成相互妥協與相互理解的認知基礎,最終達成基于主流價值的共識性意見。
數字用戶主體性的復歸與理性信息環境的重建,不僅要充分激活智能算法作為實踐工具的人本稟賦,亦要從數字用戶自身出發尋求解決之道。從認識論的維度來看,日常生活深度數字化的趨勢要求人們必須正確認識數字技術與生活的辯證關系。數字世界不是終結物理世界矛盾沖突的理想“烏托邦”,“烏托邦”表象之下是始終凝視當代人虛擬實踐的“深淵之眼”。智能算法蘊含的數字權力在數據凝視中以不為人知且無法抗拒的方式,不斷架空自我與他者的社會關聯,將主體意識置于被限定的意識形態話語結構中,使數據用戶無法真正作出合乎個體自由而全面發展的價值選擇。走出智能算法操控下的精神牢籠,必須要使受眾對智能算法等基礎性數字技術架構具有切近其核心邏輯的清醒認知,對技術運作邏輯的理解是數字用戶走出算法規訓的基本前提。普及算法的基礎性知識,將使數字受眾不再受到算法信息構筑的虛擬性情境的控制,積極走出自我設限的個體性空間,棲居于具有公共性價值附著的共同性精神空間中。在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等公共性價值的熏陶下,數字用戶將自覺建立技術與生活的科學辯證法,理性思考何以借助數字技術來實現真正良善的生活方式與幸福的生活圖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價值意義也正在于此,即在對共同價值的追求中建立各民族群眾棲居的精神家園。數字化作為實踐工具的返本與人的自主性意識的復歸,也將助力實現數字化場域中各民族群眾共同精神家園的建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