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劍英

2023年3月20日,在中建八局雄東管廊項目科技展廳,工作人員使用全息投影技術進行工程展示(牟宇/攝)
1月18日,工業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門聯合發布《關于推動未來產業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明確提出前瞻部署六大新賽道:未來制造、未來信息、未來材料、未來能源、未來空間和未來健康。“城市地下空間開發利用”是未來空間賽道的重要板塊。
我國地下空間開發利用自“十二五”之后發展迅速,目前開發規模和建設速度均居世界前列。據《2023中國城市地下空間發展藍皮書》統計,截至2022年底,中國城市地下空間累計建筑面積已達2962平方千米。隨著人口增長、城鎮化率提高,以及城市平面化開發,城市出現土地資源緊張、交通擁堵、市區環境質量下降等一系列“城市病”,給城市治理帶來諸多挑戰。
中國冶金地質總局礦產資源研究院院長易榮多年來專注于地下空間領域研究,將地下空間視為領土、領空、領海之后的“第四國土”。他認為,合理開發利用地下空間可有效緩解“城市病”并助推城市高質量發展。
地下空間開發為何如此重要?如何合理利用并助力城市高質量發展?有哪些典型案例?目前存在哪些薄弱環節?日前,《瞭望東方周刊》專訪易榮,對相關問題進行了探討。

易榮
《瞭望東方周刊》:在七部門聯合發布的《意見》中,將“城市地下空間開發利用”列入未來空間賽道的重要板塊。你如何看待?
易榮:這個文件非常重要。說明“地下空間”越來越受到國家層面的重視。
可以預期,未來地下空間領域將出現全方位的科技創新,相關法律法規、管理模式、技術標準等也將不斷改進。
《瞭望東方周刊》:在你的最新著作《第四國土——地下空間與未來城市》中,將地下空間提升至第四國土的高度。它為什么這么重要?
易榮:提到國土,我們首先想到的是領土、領空和領海。
地下空間作為城市建設的國土資源,具有地上空間無法替代的特點,其資源開發潛力巨大,是人類迄今為止所擁有的、尚未被充分開發的自然資源之一,也是國家的重要戰略資源。
1991年,在東京召開的城市地下空間國際學術會議上通過的《東京宣言》提出:“21世紀是地下空間開發利用的世紀。”
我國城鎮化率2012年末為52.57%、2023年末已達到66.16%,這一數字仍在不斷增長中。發達國家的城鎮化率一般在80%左右,以中國當前14億人口為基數,城鎮化率達到80%,意味著城市人口將再增加1.9億。城市建設用地資源將更加緊張。
2023年,我國耕地總面積為19.14億畝,而18億畝耕地是必須守住的紅線——城市不能再攤大餅式拓展,必須從平面式轉向立體式。
在很多科幻作品中,常有人類往外太空探索、移民火星等情節,這是一種更大維度的立體式發展,但目前這種探索的不可預知性太強,對地球自身的立體式開發更具操作性。
我們對全國337個地級及以上城市的資源調查顯示,我國城市地下空間資源量為9000平方千米——這是平面數據,實際上它是可以立體化開發利用的。若按64%的常規利用率、3層利用模式保守估算,可達1.7萬平方千米,比北京的市域面積略大。
根據國際通用綜合國力評估公式“克萊因方程”:其他因素不變情況下,人口和領土數值變大,綜合國力必然增大。充分開發地下空間,相當于無形中增加了領土數值。
從國土資源客觀屬性特征、緩解城市發展中的各種矛盾,乃至助力國家綜合國力提升等宏觀高度來看,可以把地下空間作為領土、領空和領海之補充的“第四國土”。
《瞭望東方周刊》:推動城市高質量發展,地下空間可以提供哪些助力??
易榮:自“十二五”以來,地下空間開發主要有七大類應用場景:地下交通(地下軌道交通、地下道路和地下停車場等)、地下市政(市政管線、綜合管廊等)、地下綜合服務設施(地下商業、地下圖書館、地下行政辦公等)、地下人防工程、地下倉儲物流、地下工廠和地下軍事工程。前四類的普及度相對較高。
地下交通的體量最大。交通是現代城市的血脈,血脈暢通,城市才能健康發展。現在,地鐵已經成為100萬人口以上城市解決中心城區交通的首選方式。至2022年底,中國大陸共有55個城市開通運營了城市軌道交通,總里程10291.95千米,其中地鐵8012.8千米,占比約77.86%。

2024年2月27日,北京城市副中心站綜合交通樞紐工程建設現場(單宇琦/攝)
正在建設中的北京城市副中心站綜合交通樞紐,是站城融合的新典范。其占地61公頃,地下總建筑面積約128萬平方米,最大埋深32.9米。地下共三層,地下一層為進站層、城市公共空間和商業區域;地下二層為出站層、候車廳和地鐵換乘空間;地下三層為軌行區,高鐵、地鐵、汽車、公交等進站后都將駛入該地下空間;而地面空間則留給城市商業和景觀綠化。其設計理念非常先進,建成后,將為我國今后地下空間的建設提供非常有價值的參考。
當前最值得力推的,是地下市政中的綜合管廊。它是在城市地下建造一個隧道空間,將電力、通信、燃氣、熱力、給排水等各種工程管線集于一體,設有專門的檢修口、吊裝口和監測系統,實施統一規劃、統一設計、統一建設和統一管理。綜合管廊是保障城市運行的重要基礎設施和生命線,讓鋪設新線和維修管道更方便,安全度更高,解決了“馬路拉鏈”的城市通病。
廈門在這方面走在全國前列。它是全國首批地下綜合管廊試點城市,地下綜合管廊的“廈門模式”已推廣至全國20多個省份。截至2022年,廈門已投入使用干(支)線綜合管廊 80千米,入廊管線超過1200千米,有兩個項目入選了住建部第一批地下綜合管廊示范項目。
經過幾十年發展,蒙特利爾地下城已成為目前世界上最大規模的城市地下空間利用項目,地下城的范圍達到36平方千米,相當于市區總面積的1/10。
《瞭望東方周刊》:開發地下綜合服務設施方面,哪個城市讓你印象深刻?
易榮:蘇州太湖新城地下城集基礎配套、餐飲、娛樂、零售、觀光于一體,是星級地下空間典范。其位于蘇州市吳中太湖新城核心區,南北呈T形,全長900多米。項目總占地約10萬平方米,是全國首個獲得綠色建筑三星級標識認證的獨立式地下空間,是太湖邊最大的地下城建筑,也是國內理念極新、結構極復雜的地下空間。
地下城整體共三層,項目秉承“智慧城市”“綠色科技”的理念,設置19個下沉式廣場、24套光導管、6個大型采光天窗,以最低能耗的方式,實現地下空間的自然通風和日間采光。
《瞭望東方周刊》:在地下空間開發利用方面,國外有哪些實踐和經驗值得借鑒??
易榮:新加坡是分層化、全深度利用地下空間的典范國家。
2022年,新加坡人口密度約為7400人/平方千米,人地矛盾極為突出;但其城市交通并不擁堵,居民出行方便,生活環境輕松。這和其充分、合理利用地下空間密切相關。
值得稱贊的是,2007年新加坡國家發展部成立了一個專門機構——地下空間總體規劃工作組,又于2010年將開發地下空間提升到國家戰略高度,舉全國之力開發地下空間,拓展城市可使用面積。其最大的規劃利用深度已達到地下100米,最多實現了6層立體式開發:
在淺層地下空間(地下15米以內)布設地下市政設施、物流系統以及地下交通設施;
在次淺層地下空間(地下15—30米)布設地下高速公路、地鐵;
在次深層地下空間(地下30—50米)布設了深隧排水系統;
在深層地下空間(地下50米以下)布設了深部電力設施、地下倉儲設施(地下石油儲存)、軍事設施及大型儲水庫。
《瞭望東方周刊》:適應氣候方面有值得借鑒的城市案例嗎?
易榮:加拿大的蒙特利爾是很好的城市案例。
蒙特利爾位于亞寒帶,利用地下空間恒溫、恒濕以及良好的抗災防護性,蒙特利爾建成了一座可以抵御外部氣候變化影響的、四季如春的地下城,成為開發地下空間打造“第五季”城市的標桿和典范。
經過幾十年發展,蒙特利爾地下城已成為目前世界上最大規模的城市地下空間利用項目,地下城的范圍達到36平方千米,相當于市區總面積的 1/10。30千米長的地下步行道和10座地鐵車站,連接了地面上62座大廈,容納了整個中心地區商業的35%,每天有50萬人進出地下空間。地下城還包括34家影院、2所大學、1個長途汽車站和2個火車站,整個地下街區涵蓋了學習、娛樂、出行等人們日常所需的各個方面。
我國東北地區的地理位置、氣候條件與蒙特利爾相似,緯度較高,到了冬季,平均氣溫為零下20攝氏度左右,寒冷且漫長,人們大多情況下只能在家中“窩冬”。如果利用地下空間,打造類似蒙特利爾的“第五季”城市,將是解決當地居民冬季出行和通勤的有效方法。

加拿大蒙特利爾地下城
《瞭望東方周刊》:相對于地表開發,地下空間開發利用有更多不可知性,有哪些地方需要注意?
易榮:地下空間開發應注重總體規劃引領,地質調查先行。
地下空間資源的開發建設受地質環境因素的影響巨大,施工建設也會誘發地質環境負效應,引發地面沉降、塌陷、坍塌等災害事件。
因此,必須堅持地下空間開發利用的科學性、系統性,加強全局性謀劃,整體性推進;對地下空間的地質結構、巖土體特性、地下水體以及地質災害等要素進行調查和評價,利用獲取的信息數據,通過三維地質建模,實現地下空間開發建設的“透明化、可視化”,為城市規劃和空間資源利用提供信息支撐。
《瞭望東方周刊》:如何進一步推進我國地下空間開發利用?
易榮:十多年來,我國地下空間開發利用高速發展,現在到了一個“瓶頸期”。特別是在法律法規、管理機制、資源確權登記等方面都有待突破。
國家對地下空間非常重視。1997年,建設部印發的《城市地下空間開發利用管理規定》中提出,建設行政主管部門負責城市地下空間的開發利用管理工作。但在具體執行層面,由于監管部門眾多,多頭管理與無人管理等現象并存,無法很好地形成監管合力,容易導致建設過程中出現各自為政、先占先用現象。我們曾調研過,某城市地下空間的主管部門多達13個,比如自然資源、發改、住建、交通、市政、人防等部門。
這方面,建議借鑒新加坡的模式,建立地下空間綜合管理機構,統籌地下空間規劃編制和管理工作,形成涵蓋行政立法、總體規劃、項目審批、設計審查、工程管理、安全監督和技術創新等方面的地下空間開發利用機制。
深圳在這方面已有探索實踐,該市在前海和深圳灣超級總部兩個集中開發區的地下空間規劃管理中,就采取了行政協調與技術協調的“雙統籌”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