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卓凌
初看劇名,甚是怪異;再看劇名,無關理解。哪知時間一久,細細品讀下來,竟品味出一層不一樣的含義?!澳人保∟atasha)、“皮埃爾”(Pierre)、1812年大彗星——這三個元素共同構成了標題,也暗示了該劇的內容和主題——愛情、戰爭與希望。
“1812年”代表著戰爭。該劇以1812年俄法戰爭為背景,戰爭給俄羅斯人民帶來了巨大的災難,也為娜塔莎和皮埃爾兩人之間的感情帶來了巨大的考驗。劇本沒有用濃重的筆墨去勾勒戰爭,但戰爭所帶來的影響始終籠罩在每個人的身上,他們的人生軌跡因此而發生改變,命運的齒輪從此開始轉動。
“大彗星”代表著希望。1812年,一顆大彗星劃過天際,在俄羅斯引起了很大的轟動。他們認為這是吉祥的象征,預示著他們即將迎來戰爭的勝利。最終,俄羅斯人民團結一心,打敗了拿破侖的侵略,取得了俄法戰爭的勝利。

娜塔莎和皮埃爾是劇中的核心人物,故事主線圍繞著他們二人的感情線展開,主要講述了年輕美麗的娜塔莎在莫斯科等待未婚夫安德烈從戰場歸來,其間卻被阿納托利(Anatole)吸引,于是她急欲推掉婚約,和阿納托利私奔。靈動的娜塔莎是整部音樂劇的重心,而皮埃爾幾乎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坐在鋼琴前思考人生,雖戲份不多,但都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這樣的劇情,乍一看真是“俗到家了”。但有宏大的歷史背景作為支撐,加上托爾斯泰細膩的筆觸、精心的舞臺設計和可圈可點的音樂,立馬使得整部劇格調直升,讓人們的期待值爆棚。
受限于音樂劇這一體裁的時長,要將托爾斯泰的鴻篇巨制《戰爭與和平》壓縮為兩小時,并在塑造出立體、豐滿的人物形象的同時,讓故事情節迅速向前推進、發展,實屬不易。在有限的時長內,俄羅斯文學中那些長到“令人頭禿”的人名似乎也成了一個難題。有趣的是,該劇僅用一首簡單明快的歌舞,便通過“洗腦式打標簽”的方式讓觀眾們知曉了人物的性格,氣氛快樂得觀眾都恨不得上臺吼兩嗓子。
《紐約時報》知名古典音樂評論家安東尼·托馬西尼(Anthony Tommasini)稱:“《娜塔莎、皮埃爾和1812年的大彗星》是一部扣人心弦、粗獷迷人的準歌?。╭uasiopera)。戴夫·馬洛伊(Dave Malloy)任性地改變著音樂的風格,從朋克音樂的律動到令人激動的百老匯情歌,從清亮的贊美詩到沙啞的俄羅斯民謠,再到配合著克萊茲默單簧管(klezmer clarinets)吹奏的飲酒歌……他隨心所欲地變換著風格,以至于讓你無法思考究竟哪一種音樂更合適?!?/p>
其中最吸引我的是那時有時無的電子音樂,出現的次數雖不多,但卻像一根銀色的絲帶漂浮在一切之上,讓人感到隱隱的不安。電子音樂在氛圍的表達上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它讓我想到中國傳統山水畫里形容筆觸的一個詞——沒骨,其真實的感受就是沒有棱角的,從多維度滲透并快速蔓延,好似一輛車從你的身邊快速駛過,一股模糊而又溫吞的氣流悄然無聲地穿透你的身體,從細胞掃描似的經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和傷口,正如娜塔莎一次又一次確認自己的心意并痛苦地做出抉擇時的抽離。在我看來,電子音樂代表的是內心的聲音。
除此之外,《娜塔莎、皮埃爾和1812年的大彗星》的舞美呈現也是十分特殊的。該劇選擇的演出劇場有一套非常獨特的系統,劇場內的座椅可被折疊拆卸,于是,舞美設計師吳弼泳將前七排近四百個座椅拆卸了下來,將原本這塊區域用作舞臺,觀眾也成了音樂劇的一部分。
多余人
十九世紀上半葉,貴族階級日益沒落,反動專制政體和農奴制的壓迫令人窒息。而這一時期歐洲資產階級革命的颶風吹向俄羅斯,特別是1812年俄法戰爭和之后的俄軍西征對俄國產生了重要影響,越來越多年輕貴族受到西方先進文明和民主思想的熏陶,開始探索新的發展道路。
新的道路常常伴隨著泥濘、血腥和痛苦的思索,也影響了十九世紀的俄羅斯文壇。一些經典的現實主義著作紛紛涌現,“多余人”成了這一時代新的創作模型?!岸嘤嗳恕敝傅氖且恍碛羞M步思想的年輕貴族,他們既不愿與腐朽的上流社會同流合污,也無法擺脫自己的貴族身份,因而在現實生活里他們似乎是“多余”的。《娜塔莎、皮埃爾和1812年的大彗星》中皮埃爾的困惑與思索正體現了俄羅斯現實主義文學中“多余人”的典型氣質,奠定了整部劇的俄式風情基調。

未婚女子在鏡中看未婚夫婿
在俄羅斯有一個古老的傳言,據說平安夜,未婚女子在鏡子上涂上肥皂或水,然后在燭光下凝視鏡子,就能看到未來丈夫的容貌。在普希金的詩體小說《葉甫蓋尼·奧涅金》中,女主角塔吉亞娜就曾用這種方法來占卜自己的未來?!赌人?、皮埃爾和1812年的大彗星》中,娜塔莎用了同樣的方法,她在鏡子中膽怯地觀望,卻失望地發現鏡子里似乎并沒有人,只是一個棺材的輪廓,而這也暗示了娜塔莎的命運。
為心愛的女人決斗
在俄羅斯,為心愛的女人決斗也是一種古老的習俗。在《葉甫蓋尼·奧涅金》中,奧涅金就曾為了證明自己對塔吉亞娜的愛,與她的未婚夫連斯基決斗,并最終殺死了連斯基。在《娜塔莎、皮埃爾和1812年的大彗星》中,皮埃爾的決斗十分草率,甚至像個意外。他的未婚妻出軌多洛霍夫,眾人皆知,但皮埃爾不僅把多洛霍夫當作朋友,還把他接到家中做客,結果卻反遭多洛霍夫的嘲笑。在醉酒的沖動之下,皮埃爾向多洛霍夫發起了決斗。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皮埃爾竟意外毫發未損,還射傷了多洛霍夫。
娜塔莎和塔吉亞娜對皮埃爾和奧涅金來說是與眾不同的。她們到底珍貴在哪兒呢?她們身上有十九世紀在俄羅斯備受推崇的“圣潔”氣質。德國詩人席勒曾說,女人最大的魅力在于天性純正。十九世紀的俄羅斯,社會是動蕩騷亂的,特權階級是虛偽可鄙的,皮埃爾和奧涅金都在現實中歷經了挫折、困惑、無奈和放棄,明白擁有一份和諧、安穩與寧靜是多么不易。在他們的眼里,娜塔莎和塔吉亞娜就是和諧、安穩、寧靜的象征。這種珍貴的特質與身份地位無關,與個人財富無關,與年齡閱歷無關。就塔吉亞娜來說,無論是在鄉村,還是在彼得堡的上流社會,無論是在少女時期,還是已與人許下婚約,她都始終保存著這份純真,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世事變遷,這份純正的天性更加難能可貴。
有兩句話我覺得放在這里特別合適——“未經審視的人生不值得度過?!薄拔丛サZ難成人?!边@兩句話拼湊在一起正適合皮埃爾和娜塔莎兩人。至于奧涅金,只能說“明月逝矣,歲不我與”。

上海大劇院的總經理張笑丁對此劇如是評價:“此劇有著深刻的時代背景,但對一些對文學名著犯怵的普通觀眾來說,它又是友好的——它選取了一個愛情與人性的截面,而且因為是當下的創作,主人公在劇中的判斷和抉擇與當下社會生活中年輕人甚至是中年人面臨的抉擇是有共鳴的?!睙o論是娜塔莎選擇愛人時的猶疑,還是皮埃爾的不得志,我們也總是在這樣的矛盾、探索中找尋自我。也許大部分時間,我們需要的是感情,而不是一段關系。痛苦總是難免,不妨帶著愛與信仰,向著星光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