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開花節節高

甘芳萌

新時代的中國原創作品是深圳交響樂團音樂季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多年來，深圳交響樂團堅持委約中國作曲家的新作，對中國管弦樂作品的精彩呈現以及中國管弦樂不斷扎牢文化之根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2023年，深圳交響樂團在“樂海拾貝——中國優秀原創作品音樂會”上演奏了六位中國當代優秀作曲家的原創作品，包括秦鍵的《敦煌臨響》、王瑞奇的《秦簡春秋》、劉灝的巴揚協奏曲《世紀·風行》、錢怡冰的弦樂隊與打擊樂曲《四季·冬》、史付紅的《太陽下的風景》、姜萬通的青少年鋼琴協奏曲《芝麻開花》和深圳交響樂團委約作品《華夏天地歌》。

《芝麻開花》一經首演立刻引起了業界的關注。短短三周后，《芝麻開花》再度在廈門鄭小瑛歌劇藝術中心上演，贏得滿堂彩。“六一”兒童節當天，該曲的演出視頻登上了“學習強國”APP，發布僅短短幾個小時，播放量便已過萬。

作曲家姜萬通對鋼琴音樂，尤其是中國鋼琴音樂創作，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中國鋼琴音樂經過百余年發展，方興未艾，佳作輩出。在他看來，中國風格的鋼琴曲在曲式結構、旋律發展、調式色彩、和聲織體、多聲部復調等方面都有獨特的觀念與特征，在指法、音色、觸鍵等演奏技巧上拓展了鋼琴這件樂器的價值和意義。可以說，中國鋼琴作品努力地保護、保存著具有中國內核的素材，是承載民族文化基因的重要載體。中國的鋼琴演奏家們演奏著中國風格的鋼琴音樂，用中國音樂訴說中國故事，讓中國音樂走向世界。多年來，姜萬通筆耕不輟，他創作的《東北風》《文咳咳》《武咳咳》《空山賦》《一杯美酒主題隨想曲》等鋼琴作品廣為流傳。

姜萬通認為，盡管中國越來越多的青少年演奏者的高超技藝令人嘆為觀止，他們頻頻在國際音樂舞臺嶄露頭角，然而中國鋼琴音樂創作在“質”與“量”這兩個方面與其是不匹配的，為兒童和青少年創作的鋼琴作品，尤其是青少年協奏曲這一體裁，還可以有更大的探索空間。協奏曲對于鋼琴家，尤其是青少年演奏者的音樂素養以及技術、藝術等綜合能力極具挑戰性。與樂隊合作，對青少年鋼琴演奏者的成長和進步大有裨益。

協奏曲自十七世紀誕生以來便是一種很有張力和彈性的器樂體裁。獨奏或獨奏組與樂隊之間的對比性織體與素材布局，二者在互動中構成的對話、模仿以及發展，獨奏聲部獨特的情感表現與炫技性的裝飾……其所能呈現的面貌就像萬花筒一般色彩紛呈，為合奏與獨奏器樂的演奏與創作帶來了深遠的影響與啟發。

為青少年演奏者創作，需要作曲家對青少年群體有特別的情懷，具有為青少年群體傳播音樂的能力和作為藝術家的擔當。音樂歷史上，為青少年群體創作過作品的作曲家并不多。卡巴列夫斯基曾創作了“青年三部曲”，是為鋼琴、小提琴和大提琴所作的三首協奏曲，每一首都富含抒情、明朗的民歌式主題旋律，簡潔明快、通俗流暢的音樂體現了青年的朝氣蓬勃。

那么，《芝麻開花》又是怎樣的一首青少年鋼琴協奏曲呢？

“快—慢—快”三個部分是鋼琴家們頗為熟悉的三樂章套曲結構，慢速部分的對比凸顯出首尾快速部分在材料上的充分呼應。第一部分由樂隊引入，呈現出主題內部的豐富素材。木管和高音弦樂上下方半音圍繞著三度的核心，十六分音符流暢靈動。銅管、低音弦樂和打擊樂以民族調式中的“宮、羽、徵”三個八分音符為一組，鑼鼓喧天、節奏強勁。第二句以半音要素進行發展，與第一句構成的二度碰撞顯得俏皮、淘氣。鋼琴聲部從中音區的顫音開始，快速的六連音半音音階上行至高音區，孩童的靈巧感呼之欲出。在弦樂的烘托下，鋼琴以引子中靈巧的半音作為主要素材，在這個主題旋律的呈現中，鋼琴高低聲部的樂句分別以四分音符、八分音符作為劃分樂句的單位，做對位式的組合。鋼琴聲部在音區之間快速地轉換，在顫音的烘托下，樂句以連跳相間、正拍和弱起相間、明朗的大三和弦與半音倚音樂句相間，充分考驗著演奏者的技巧。美國音樂學家約瑟夫·科爾曼（Joseph Kerman）在著作《協奏曲談話》（Concerto Conversations）中提道，獨奏家的炫技（virtuosity）這個詞來自意大利詞匯“virtù”（實力），“技藝精湛”要以常人難以想象的冒險姿態表演極限性技巧——速度迅疾、響亮驚人。

鋼琴聲部以半音素材淘氣地“無法無天”，樂隊要給它“降降溫”了：弦樂呈現出柔和的民歌式長樂句，大管將引子中自然調式的三音鑼鼓節奏與之相結合，隨后弦樂進一步將半音素材糅合至民歌樂句中。樂隊就像一位和藹的師長、家長，在孩子充分展現天性和天賦時，對他們進行溫和的引導。鋼琴聲部逐漸呈現出自然調式的因素，孩子有自己的獨立性，但是也把成人的引領聽進去了。獨奏和樂隊兩個角色在第一部分結束時開始產生呼應。

第二部分是抒情的慢速段落，鋼琴依舊由高音區的顫音進入，左手在五聲音階的基礎上，分解和弦從低音區升至中音區。兩只手從第一部分的不同分句結合，發展至此處赫米奧拉式的不同節奏之間的組合。弦樂聲部將第一部分鋼琴的半音上行以更為舒緩的節奏柔和地陳述，好似溫和的成人也站在孩子的立場上，去共情、理解孩子的做法和想法。在頗為溫暖的氛圍中，鋼琴呈現出更為明朗的五聲民族調式的歌唱線條，其中融入了半音素材以及多樣的樂句劃分。被理解，就會減少抗拒，就能更有能量和信心去擁抱這個世界。這是江南絲竹式的溫婉曲調，類似于琵琶的顆粒感、音腔性質的裝飾音以及回旋音型，使鋼琴與樂隊像視角、立場不同的兩代人，共同面對著我們自己的民族傳統。

第三部分，音樂回到了第一部分的主題素材，半音音型轉為舞蹈性的節拍，同時呼應著第一部分中鑼鼓點的三音節奏型。第二部分的旋律同樣以三拍子的面貌進行變化。作曲家以這樣的再現方式，體現協奏曲最后結束于民間歌舞的傳統。最終，半音素材在主題不斷進行調性攀升的過程中有機地構成邏輯的線索，全曲在輝煌、明亮、歡騰中結束。所謂的不協和音，都在民族音樂的要素與觀念中被肯定、融合與發展。

在首演中擔任鋼琴獨奏的是少年鋼琴新秀王景行，他在音樂會上的精彩表現為作品增色不少。王景行自幼隨父學習鋼琴，跟隨音樂教育家汝潔教授學習視唱練耳，跟隨作曲家林華學習即興演奏、和聲與復調。他雖年僅十四歲，卻已在鋼琴演奏技術與中國音樂風格兩個方面都有很好的表現。長期的扎實訓練令他在與管弦樂隊合作時游刃有余，活潑靈動。王景行曾多次首演中國作曲家的新作品，對中華民族的音樂有著深厚的感情。除此之外，他還是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新疆蒙古族托布秀爾音樂年齡最小的傳承人。這對于一位在專業院校學習鋼琴的少年而言很不尋常，足以看出他在音樂方面兼容并蓄的愛好和價值取向。

姜萬通創作的青少年鋼琴協奏曲《芝麻開花》不僅為中國青少年演奏者增添了一部學習、展現音樂母語的中國風格大型曲目，更為世界青少年協奏曲曲庫呈上了一張亮麗的中國名片。“芝麻開花節節高”是作曲家對青少年音樂學子的期許，又何嘗不是對祖國未來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