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渡
禮拜天
除草,澆水,修剪枝條
忙碌了一早上,她走過來
咕嘟咕嘟地喝完汽水
放下杯子,接著去收撿花枝
為某種歡欣的力量所支配
她頑強,勁頭十足
我能看到她鼻尖上沁出的汗,臉上的
光,仿佛兩塊黃褐斑
也只是激情燃燒過的痕跡
沒有什么能夠阻止一個女人
去建設一個家,去創造
美,對著生活歡笑
新的花插,將沿著樓板逐級擺放
事實上,每個禮拜都像一部樓梯
當她爬到高處,我就會想到
罩裙內,胸前切除不久的部分
我的妻子,揮舞著的
空蕩蕩的手,還是會讓我有一絲難過
醒來
五點鐘,完全醒來
一個被夢填充、臃腫的身體
被理智的條紋睡衣扶持
衣領像一雙手,托著酒醉過后
油紙浸潤過一樣的臉
乍浦港,他只記起昨夜
餐桌上的一條大海鰻
那深海里的東西,那么黏膩
如果在星空,它將是閃電
還是流星的弧線?
凌晨的杭州灣
一對硬腭依然緊咬平原
哦窗子,不過是一個破洞
玄虛又空茫,即便
那寄予厚望的天空,煙云流動
也恰似餐桌上,千篇一律的謊言
而他回到桌子前,墻壁
家具、煙斗與水壺,這些
平庸又瑣碎的家伙們
立刻又圍住了他一
如此地無奈,一個聲音振聾發聵:
不寫作,無法解脫!
我的床鋪與海面平齊
對一個靜止的世界來說
一張床,和大海沒有什么兩樣
甚至,和一個冰裂紋的夢境
也沒有什么兩樣
幾乎所有的夢想都要爬高
但所有的夢,無疑都要下垂
海鷗、天幕上的星星
就像此刻,海面下懸垂的鐵錨
夢境真深,你還要拉著一根繩子
下到井下?你驚訝地發現
床鋪,竟然與海面平齊
床單揉亂,與打碎的波浪連成一片
黎明前變態的寂靜
大海在遠處張開喇叭,等著
風吹蕩過來,在波浪的拼湊中
重新承受完整的痛苦
祖母的柴房
柴束很小,靠墻齊整地碼著
祖母的舊棉襖搭在上面
一整天都在刮風
嬸嬸每次進去抱柴
都會帶上干爽的空氣
而她走出去,靴筒上
就會粘上新鮮的濕泥巴。
祖母去世后
一群雞照常瞎轉悠
雪地里,留下了幾十只爪印
偶爾,公雞、母雞
也會看看靠在柴房門口的椅子
凳窩里的雪,像塊薄薄的坐墊
在冬日的暖陽下
閃著光,等著融化、帶走
租住地
我住在項樓,十七樓
所以我離這兒,毗鄰著的夢公園
最遠。
然后就是隔著的柵欄
和柵欄外的,機車試驗場。
像所有的機車試驗場一樣,沒有
裝滿乘客和行李的車廂
只有火車頭傻得冒氣,直直地
固執地沖向柵欄
但永遠,也抵達不了夢公園。
時間久了,我更愿意在窗前淘米
聽米粒嚶嚶地交談。
我讀書、寫作
慶幸擁有一個酒瓶似的身軀
無論我如何反抗,都會在迷醉里
把我的笨重帶入睡眠。
鶇鳥
一大片高樓之間,小小的
一片晚霞。一樹苦楝子花朵
在冠蓋間傾盡繁華。
烏鶇,亞成鳥的烏鶇
也許一歲,也許一歲不到
它已經學會在樹枝上蹦跳,急促地
翹尾、打尾。
但它鵝黃的嘴巴還沒有變紅
也不會變調,只有喳喳喳,喳喳喳
單調的情話。
而它轉瞬跳到樹下,一溜小跑
仿佛綠茵茵的草地上
就會出現一頂帳篷。
香味鼎沸,夜色覆壓樹冠
整座上海城,正在霓虹燈影里浮起
一頭龐然怪獸。
沒有誰會在意這樣熱切的心靈
和微小的愛情。
(選自《當代·詩歌》2023年增刊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