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越男
2023年6月2日,習近平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指出:“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包容性,從根本上決定了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取向,決定了中國各宗教信仰多元并存的和諧格局,決定了中華文化對世界文明兼收并蓄的開放胸懷?!?月14日,習近平向2023北京文化論壇致賀信,指出:“北京歷史悠久,文脈綿長,是中華文明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的有力見證?!?/p>
中華民族的發展歷史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過程。北京,有著3000多年的建城史,870年的建都史,各民族在這片土地上長期交往、交流、交融,留下了豐富的歷史文化遺產。北京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是我們研究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的重要內容。在區域史的研究視角下,已有一些研究成果;滿學的研究視角,則為相關問題的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本文回顧了不同時期有關北京史的學術史研究、區域史研究視角下的北京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的研究狀況,重點從滿學研究的視域對新中國成立以來北京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的研究進行梳理,并展現相關學科領域的最新研究成果。
新中國成立以來,北京史研究領域產生了一系列通史類、專史類的著作和相關成果,隨著研究的深入,形成了相關的學術史研究、階段性總結和學科思考。曹子西《北京史研究的回顧與前瞻》一文回顧了新中國成立以來北京史研究方面的主要成就,重點包括北京大學侯仁之先生在歷史地理學方面的研究,北京大學歷史學系編纂的《北京史》、北京市社會科學院組織編纂的《北京通史》(十卷本)、大規模文化工程《北京志》的編纂等。該文從文化史、城市史兩個方向對北京史的研究提出了建議:“一方面是北京文化史的研究,尤其是元、明、清成為全國首都以來的北京文化史的研究;另一方面是北京城市從封建皇家堡壘向近代、現代城市演變進程的研究?!盵1]吳建雍《北京史研究現狀及展望》提出要加強對城市史理論的探索,增強都城史研究的理論思維,并對北京史的專史研究提出建議[2]。邱國盛《百年北京史研究綜述》梳理了20世紀以來北京史研究的特點和觀點,重點關注了古代北京和近代北京的城市史研究,在城市史研究的貫通性、比較研究、學科交叉研究等方面提出了建議[3]。李二苓《1978年以來的北京史研究綜述》從社會史、城市歷史地理研究兩方面對改革開放以來的北京史研究做出綜述,認為北京史可以在“城市環境史”的研究中大顯身手[4]。王崗《關于北京史研究的兩個問題》《北京史研究四十年》等文,關注都城史的研究、區域史的研究,概括了北京歷史文化研究的主要內容、幾種形式、主要趨勢[5-6]。陳娜娜《百余年北京史研究述略》在梳理了北京史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提出借鑒“新文化史”“新社會史”等理念,對民國北京史、民眾日常生活史等方面展開研究[7]。此外,章永俊《北京史學的現實關懷——改革開放四十年的北京史研究》等,在不同層面對北京史的研究做了回顧[8]。
以上有關北京史的學術史回顧和理論探討,集中在文化史、城市史、區域史、社會史的范疇,在某種程度上也反映出一段時期內北京史研究的重心。與之相比,北京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則較少被納入學術史討論和總結的范疇,而往往只作為一種歷史背景被關注。例如前引《北京史研究四十年》一文中提到遼代之前,北京是各民族交往最頻繁的地區之一,遼代以來,民族融合的主旋律越來越清晰。《關于撰寫清代北京史的思路》一文指出,清代北京顯示了中華各民族文化融合的大發展,更加發揮著促進各民族文化融合的歷史作用[9]。前引《1978年以來的北京史研究綜述》一文將民俗史、少數民族史、城市史、文化史、經濟史的研究統一歸入了社會史研究的范疇下。可見,北京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的研究狀況并未得到應有的關注,因此有必要對相關的學術史進行專門梳理。
20世紀60年代,由北京大學歷史學系編寫的《北京史》是一部簡明的北京通史。該作最初是油印本,在1985年、1998年進行了兩次修訂,并多次再版。[10]其相關內容涉及北京地區的民族關系、民族政策等。1994年,由北京市社會科學院組織編寫的《北京通史》共十卷,包括:遠古至魏晉北朝卷,隋唐五代卷,遼代卷,金代卷,元代卷,明代卷,清代卷上,清代卷下,民國卷,當代卷。每一卷基本都涉及民族關系的問題。例如第一卷中,就包括了燕地各族間的友好往來、秦漢時期薊城及北部地區的民族關系、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民族關系等章節內容[11]??傮w而言,有關北京史的通史類著作雖涉及不同歷史時期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但多為宏觀的、概括性的研究。
與北京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相關的專門研究,主要集中在北京民族融合的歷史、民族文化等方面。比較有代表性的專著有《北京民族史》《北京民族文化》等?!侗本┟褡迨贰芬粫?,在中國通史的脈絡中對北京地區有關民族融合和戰爭的史實、建都王朝的民族政策與民族關系等內容進行了梳理,分別按照先秦至兩漢時期、魏晉十六國北朝時期、隋唐時期、五代及遼代、金代、元代、明代、清代、民國等九個時期展開論述[12]?!侗本┟褡逦幕芬粫员本┒嗝褡骞餐喸斓奈幕癁檠芯繉ο?,從遠古時期到當代,共計100多個專題,內容涉及北京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事件與重要人物、史跡、檔案文獻、文化遺產、文學藝術等[13]。以上兩部著作皆是集體成果,以時間跨度長、主題多樣性為主要特點,為相關領域的研究打下了基礎。
相關的論文,主要有李淑蘭、張寶秀、滕紹箴等的研究。李淑蘭《北京歷史上的民族雜居與民族融合》一文指出,多民族雜居與融合乃是北京歷史的特點之一,其原因包括:地理位置與經濟條件、政權的力量、實施的政策等[14]。張寶秀《北京——中原與北方民族文化融合的中心》以殷商以前、西周至戰國、秦至五代、遼至民國、新中國成立以來五個歷史階段,論述了北京地區的中原文化與北方民族文化融合的歷史過程[15]。滕紹箴《從〈燕行錄〉側看北京民族文化特點》一文關注了北京文化發展源頭與基本特點、文化主流發展趨勢及滿、漢文化相互認同等問題。文章指出:北京民族文化是經過數千年發展和演變,以炎黃文化為基礎和源頭,形成獨具特色的燕薊文化;在燕薊文化多元性的基礎上,“進一步凝聚魏、遼、金、元、清各個民族文化個性,形成北京特有文化內涵”;而中原傳統文化始終是北京民族文化發展的主旋律、主流發展態勢[16]。此外,相關論文還有常書紅等《北京建都以來的民族融合和文化認同》[17]、于洪《論北京地區的民族交匯、互動與融合》[18]、梁庭望《南方民族在北京的足跡》[19]、楊圣敏《多民族在北京地區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縮影》[20]等。
有部分學者還從民俗、飲食、醫學、地名等不同視角對北京地區的多民族融合特征進行了闡釋。首先,是民俗方面。趙書《北京的民俗與民族》一文從民俗角度闡述各族人民對北京發展的貢獻,說明偉大祖國是各族人民共同締造的這一事實,認為多民族文化的融合形成了獨具地方特色的京味民俗[21]。周錦章《試論近代北京少數民族手工業的民俗文化特征》一文指出,漢、滿、蒙、回四個民族的手藝人相互融合是近代北京手工業的特色之一[22]。常書紅等《民族融合與北京風俗變遷》一文認為,自古以來北京就在風俗上呈現出多民族融合的特點,主要按照先秦至宋遼時期、遼至清中期、清后期至民國時期、新中國成立以來等幾個歷史時期概述了北京在風俗上的上述特點[23]。其次,是飲食方面。萬建中《民族交往與文化交融的歷史演進——基于北京飲食文化的視角》《從民族飲食到“中國飲食”的轉型——以北京為考察點》等文,認為北京飲食文化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產物,“呈現多民族的特性”。元、 明、清三代完成了從民族飲食向“中國飲食”的轉變。華、夷飲食的差異與融合,最終確立了大一統的飲食格局[24-25]。最后,是醫藥方面。徐江雁《金元時期其他民族醫學與北京御醫群的學術交融》關注了北京宮廷醫學以漢族醫學為主體同時兼容其他民族醫學成果的情況[26]。
此外,孫冬虎《京杭運河沿線地名文化遺產的形成軌跡》從地名學的角度探討了京杭運河沿線城邑名稱中隱含的非漢語成分。[27]
斷代史研究領域,亦有對北京民族史的研究。例如彭勇《論明代北京的民族構成及其生活》、田澍《明朝遷都北京與多民族國家治理》二文分別討論了明代漢族、蒙古族、回族、女真、藏族和其他民族在北京地區的生活狀況、生活方式的共生與相互影響,明朝遷都北京的多民族交融因素以及對中國多民族國家發展的影響[28-29]。
滿學是一門綜合性、國際性的學科。關于滿學的概念,學界有不同的表述方式。廣義的“滿學”概念,比較有代表性的提法是“滿學是主要研究滿洲歷史、語言、文化、社會及其同中華各族和域外各國文化雙向影響的一門學科”[30]。這里既有滿學定義的內涵與核心,又有其外延與展伸。與之相對的,是“用滿文研究滿洲之學”的狹義界定。有學者進一步從廣義的角度總結:“今天所說的滿學,實際上就是‘滿洲學’,是研究滿洲及其文化的科學,亦可稱是研究旗人及其文化的學科,是具有歷史特定性的學科。當然,在‘滿族’名稱出現后,在社會中凡發現有上述文化特征者,同樣屬于滿洲學即滿學范圍,并無排斥。一言以蔽之,滿學的內涵從主流和嚴格意義上說,應當是‘滿洲學’,即是研究‘滿洲及其文化的科學’?!盵31]
滿學與北京淵源深厚。從中國古代歷史發展脈絡來看,清朝定都北京有268年,對北京的歷史、語言、文化、民俗、飲食等產生了重要影響。從文獻資料上來看,北京保存著大量清朝史跡和文物,浩如煙海的多語種檔案、文書、契約、碑刻、圖繪等重要資料滋養著滿學學科的發展。滿學研究領域對北京的關注,重點之一就是北京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涉及歷史、語言、文獻、文化等方面。下文進行簡要梳理。
八旗制度是滿洲特有的軍事、社會組織形式。隸屬八旗的稱為“旗人”,隸屬省府州縣的是“民人”。清朝把絕大部分八旗兵丁安排在北京及其附近,稱“駐京八旗”,俗稱“京旗”;把其余部分派駐全國重要城市和軍事要地,稱“駐防八旗”。旗人與北京(京師)的關系非常密切。
劉小萌《清代北京旗人社會》一書是清代北京八旗和旗人研究領域的代表性成果,對清代北京的滿漢關系、旗民關系問題給予重點關注。[32]此外,作者還撰文從旗人與民人的房屋買賣、土地買賣、商鋪等角度進行了個案研究。[33-35]常書紅《清代北京的旗、民一體化進程——兼論北京滿漢文化的交融》也是以旗人、民人的視角探討北京滿漢文化交融。[36]張福記《清末民初北京旗人社會的變遷》則重點關注了清末民初的北京旗人社會。[37]
對于清代八旗制度對北京的影響,學界研究主要集中在八旗衙署、旗營、旗地、人口等方面。趙寰熹《清代北京八旗都統衙門布局初探》《清代北京旗民分城而居政策的實施及其影響》等文,重點關注了清代八旗衙署布局以及旗民分城而居政策對北京城市建設發展的影響。[38-39]榮鐵耕《清代北京的健銳營》、于德源《清代北京的旗地》等關注了北京的健銳營和旗地。[40-41]韓光輝《清代北京八旗人口的演變》對清代八旗的人口演變進行了分析。[42]
關于北京旗人的生活,研究主要關注到他們的日常生活、文化活動和藝術創作等。李揚《清代北京旗人社會生活管窺——以〈成府村志〉為中心的研究》、孔中華與張磊《悠游街巷:清中期北京內城旗人的日?;顒印浴撮e窗錄夢〉為例》等,是對旗人日常生活的關注。[43-44]楊原《北京旗人與北京曲藝》、梁帥《晚清北京戲曲票房的形成與發展——基于對旗人戲曲活動的考察》,描述了清代北京旗人的戲曲活動。[45-46]具體到旗人的藝術創作,有金啟平《北京旗人藝術——岔曲》一書,此外還有楊原《試析晚清民國北京八角鼓之流變》、謝磊《閑暇、生計與文化——北京八角鼓票房流變》等論文。[47-49]
總之,從八旗和旗人的研究向度對清代北京的民族關系、多民族文化交融所做的研究,成為展現北京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的生動案例。
探討滿語文對北京話的補充作用,是從語言學角度探討歷史上北京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又一視角。
一種觀點認為北京話與滿語有關系,滿語對北京語音有補充作用。例如,愛新覺羅·灜生《北京土話中的滿語》一書認為現在的北京話中仍頻繁地使用滿語詞。[50]趙杰《滿族話與北京話》《北京話的滿語底層和“輕音”“兒化”探源》等專著,強調北京話中的滿語因素,認為清代的“滿式漢語”對漢語北京話有重要影響。[51-52]其另有數篇論文對此加以探析:《北京香山滿語底層之透視》以居住在香山的滿族人的土話為例,描述了滿語向漢語替換的融合過程;《京郊火器營北京話中的滿語詞》一文,對北京西郊的清代火器營所在地的北京話進行分析,舉例說明其中的滿式漢語包括帶有滿文化特色的詞匯;《滿語對北京語音的影響》一文,從音高、音重、音素探討滿語對北京語音的影響。[53-55]此外,魏兆惠《清代北京官話特殊副詞“白”來源于滿語的若干旁證》、張嘉鼎《北京現存滿語雜記》等,都是對上述觀點的一種案例型的研究。[56-57]張菊玲《滿族和北京話——論三百年來滿漢文化交融》從語言的角度闡釋了這種滿漢文化的交融。[58]
另外一種觀點,對北京話中的滿語遺存持保守態度。周一民、朱建頌《關于北京話中的滿語詞》一文認為北京話里確有滿語遺留成分,但數量不會很多,由此要得出“語言接觸的規律”也是比較困難的。[59]季永?!蛾P于滿式漢語——與趙杰先生商榷》一文質疑“北京話來自滿式漢語”的觀點,說明作為“滿式漢語”證據的許多漢語詞與滿語沒有關系。[60]季永?!蛾P于北京旗人話對北京話的影響》更指出,早期北京話中有一些滿語借詞,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借詞也消失殆盡。[61]
近幾年,有關學者圍繞“滿式漢語”這一問題產生了學術爭鳴。戴昭銘《“滿式漢語”和京腔口音》一文認為,清代“滿式漢語”是一種客觀存在,是清代中期滿族在雙語階段使用的一種皮欽式漢語,在歷史上曾經發揮過“過渡語”作用,不應當否認其現實性,但也不應當用“滿式漢語”指稱滿漢語言融合后形成的“京腔”。[62]季永?!丁皾M式漢語”及其他——答戴昭銘先生》的系列式五篇文章,則對“滿式漢語”的相關理論陳述進行了否定。[63-67]
北京地區的多語種檔案文獻,記載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史實。滿文檔案和文獻的研究,是滿學研究的一個重要關注點。①北京圖書館善本特藏部、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合作編寫《北京滿文石刻拓片目錄》(手抄油印本,1979)收錄拓片642種。北京市民族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小組辦公室滿文編輯部編寫的《北京地區滿文圖書總目》收錄了北京地區14家圖書館、單位的1700余種滿文圖書;《北京地區滿文碑刻拓片總目》收錄了北京地區圖書館、檔案館、博物館等7個單位所藏滿、蒙、漢、藏等多體文字合璧的碑刻拓片764種。[68-69]《中央民族大學館藏少數民族文字古籍名錄》分為蒙文卷、滿文卷、納西卷,收錄滿文古籍214種。[70]《民族文化宮圖書館(中國民族圖書館)藏多文種合璧古籍總目提要》收錄該館藏多文種合璧古籍條目107條。此外,檔案整理翻譯方面,有《雍和宮滿文檔案譯編》等。[71-72]
除上述編著外,另有相關文章對該領域予以關注。屈六生《故宮藏滿文圖書》、李雄飛《北京大學圖書館館藏滿文古籍孤本提要》,分別對故宮和北京大學圖書館所藏滿文圖書、古籍進行了介紹。[73-74]吳元豐《北京地區滿文碑刻拓片及其編目》、徐莉《北京地區滿文圖書概述》對北京地區的滿文碑刻和圖書做出概述。[75-76]此外,還有關于北京旗人的史料研究,例如劉小萌《關于清代北京旗人譜書:概況與研究》《北京地區碑刻中的旗人史料》《清前期北京旗人滿文房契研究》等。[77-79]總之,聚焦北京地區的相關滿文、漢文等多語檔案和文獻的研究,為相關研究提供了史料基礎。
清代的京師文化受到滿洲文化的深刻影響,與今天的京味文化淵源頗深。有關滿洲文化與北京的關系,相關研究主要關注清代滿洲對京師文化的影響,以及對北京文化歷史發展的影響。閻崇年《滿洲文化對京師文化的影響》《北京滿族的百年滄?!罚撌隽饲宕鷿M洲文化與京師文化的沖撞、吸納、融合的關系。[80-81]關紀新《滿族對北京的文化奉獻》從語言、文學、京劇、曲藝、習俗、精神文化等層面,概述了清代京師文化對北京地域文化的貢獻,以及滿族(滿洲)在其中發揮的作用。[82]愛新覺羅·瀛生《老北京與滿族》論述了老北京習俗、語言中的滿族因素。苑杰《關于北京滿族文化研究的幾點思考》認為清代滿文化是京味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83-84]
在文化淵源及影響的研究之外,也有學者對北京地區的滿族及其相關歷史文化進行研究,比較有代表性是金啟孮先生的相關著述,以研究、個人回憶相結合的方式對北京城區和郊區的滿族進行了綜合的研究,涉及歷史、語言、文學、民俗,研究時段主要集中在清末和民國時期。具體而言,其對于清末民國京旗的研究,主要包括了京旗含意和北京八旗轄地的劃分、性格和思想、宗教信仰、薩滿教遺俗、滿族的哈喇和冠姓、語音和語調、口頭文學、京劇、曲藝、民族關系、群眾團體等;對于北京郊區的滿族研究,主要涉及營房中的滿族、散居的滿族、園寢附近的滿族等。[85-87]這些研究既包含了對北京地區滿族史的研究,又有對北京歷史上各民族關系的探討。
在口述史研究領域,老北京和清朝旗人后裔被關注。定宜莊《十六名旗人婦女口述》是對清代旗人后裔中的女性進行的專門口述研究。[88]此外,北京出版社出版的“北京口述歷史”叢書中,《胡同里的姑奶奶》《詩書繼世長:葉赫顏扎氏家族口述歷史》《找尋京郊旗人社會:口述與文獻雙重視角下的城市邊緣群體》《八旗子弟的世界》等都是對清朝旗人后裔的口述訪談。[89-92]
綜上,滿學領域所做的多樣化學術探索,于清代八旗制度與北京、滿語文與北京話、北京地區滿漢文獻、清代京師文化與當代京味文化等方面,為北京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積累了豐富的研究成果。
2023年10月21日至22日,“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滿學論壇(2023)”在北京召開,聚焦“推動滿學研究高質量發展 繁榮發展首都哲學社會科學”主題。論壇的圓桌對話,緊緊圍繞著滿學與北京,展現了滿學領域對北京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的研究成果。
北京大學歷史學系徐凱教授回顧了北大歷史系編修《北京史》的經過及書稿主線。他認為從這部《北京史》看,首善之區的民族融合有三個明顯的特征:一是經濟密切交往,北京地區成為農耕與游牧文明聯絡的紐帶,為民族融合打下物質基礎。二是北方民族政權沿襲中原漢唐以來政治體制,制度的趨同,為民族融合提供了政治保障。三是文化多元共存,以“崇儒重道”作為王朝文化國策,增強了各民族的凝聚力。這些少數民族王朝實行的政策與策略均接續華夏統緒,認同中原王朝法統,長時期的民族之間的不斷融合已成為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最終形成了統一多民族國家。首善之區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構建發揮了重要的歷史作用,具有不可替代的獨特地位。
中國社會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定宜莊研究員分享了在老北京口述史研究方面的心得,介紹了她從事清朝旗人后裔口述的一些情況及體會。她指出,京城作為一個城市,具有多元性和復雜性,且處于不斷的流動和變化當中。幾百年來進入京師的八旗官兵及其家屬和奴仆,也處于這樣一個大環境之中,他們是京城人口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從旗人到旗族再到滿族,每個名詞都有特定的限定。旗人包括的人群相當復雜,不僅有八旗滿洲,還有八旗漢軍和八旗蒙古,尤其是還有內務府旗人、王公及其王公所屬人,以及莊園的莊頭和壯丁。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劉小萌研究員從清代八旗內部各族交融、旗人與民人之間交融兩個層面,揭示出北京八旗社會中的民族交融情況。發言中提到,北京古都發展史的一個突出特點,即它自古以來就是多民族雜居共處的地區。以清代北京八旗社會為考察對象,旗民畛域的化除與民族融合具有以下特征:一是交融范圍,八旗內部(小范圍)與旗民之間(大范圍);二是交融形式,滿化和漢化;三是交融政策,消極政策(如戰爭擄掠)與積極政策;四是交融層面,血緣交融與文化交流;五是交融趨勢,各族之間差異漸少,共性增加,最終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普遍現象。滿漢融合給北京乃至全中國的歷史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產生了深遠影響。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滿學研究所趙志強研究員介紹了清代民族文化絢麗多彩的樣貌,分析了清代民族文化的基本特點及其繁榮發展的原因。他認為,在清代各民族文化中,滿洲文化獨占鰲頭,漢族文化無與倫比,各民族文化絢麗多彩、精彩紛呈。清代民族文化由旗人文化和民人文化構成,其發展特點可歸結為以下兩點:一是百花齊放,姹紫嫣紅。各民族文化在繼承中發展,在發展中逐漸融合,構成了絢麗多彩的清代民族文化;二是順應潮流,殊途同歸。制度的藩籬不能阻擋民族文化交流與融合的進程,多元一體的中華文化在清代統治中國的近三百年間獲得了進一步鞏固和發展。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吳元豐研究館員談到了北京地區保存的滿文碑刻拓片,詳述其在形制、功用、文字、內容等方面的獨特價值。從形制看,傳承有序,接受了中原地區的立碑傳統;從功用看,一脈相承,傳承了中國歷史上勒石立碑的功用;從文字看,同文之治,多是多語種文字合璧鐫刻;從內容看,兼容并蓄,包含豐富的歷史文化信息。滿文碑刻是北京各民族文化交融的歷史產物,同時也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物證。
中央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趙令志教授分享了整理和翻譯雍和宮滿文檔案的情況,認為清代雍和宮金瓶掣簽制度對促進蒙古地區、甘青地區藏傳佛教的發展,穩定社會局勢,安定北部邊疆以及藏傳佛教內地化、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均有重要意義。在研究清代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的時候,要關注一些重要的政策性的變化。
圓桌對話之外,論壇還有兩場學術報告會和四個平行論壇。學者們從歷史、語言、文化、 文獻等各個角度全方位地展示了清代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真實情況,彰顯出滿洲文化融入多元一體中華民族文化的歷史進程。本屆論壇從滿學研究的內容和方法論的角度提出了許多新的選題和思路,展現了最新的研究成果。
滿學研究與古都北京關系密切。滿學學科對首都、對北京的關注和研究,為我們理解北京的歷史文化提供了嶄新的視角。例如,北京歷史上的民族融合、清代北京的民族文化交融、語言交流、清代八旗制度和京旗社會、多語種檔案文獻等。新時代的滿學研究應更好地關注首都,關注北京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從首都的歷史文化遺產中挖掘豐富的多民族融合因素。同時,要進一步加強滿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建設,促進滿學高質量發展,為繁榮發展首都哲學社會科學貢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