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棵消逝的桂花樹

王肖英

記不清從何時起，校園里電教樓前那三棵桂花樹進入了我的視野。

她們的樹干有碗口那么粗，枝葉茂密、濃綠，厚厚的葉片一年四季都透著勃勃生機。2022年，南方據說是遭遇60年一遇的大旱，許多小河干涸了，許多樹木也枯死了，我大哥費盡心思栽種了幾年的油茶樹同樣沒能逃過這場干旱。8月下旬，我從北京回到熟悉的校園，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三棵桂花樹。她們依舊風姿綽約，葉子依舊密密匝匝，依舊綠意盎然。那一刻，我內心涌動著感動，還有感謝。感動于她們旺盛的生命力量，感謝她們傲視酷暑帶給我的生命的啟迪。

桂花樹最美是在秋季桂花盛開的時節。一簇簇桂花綴滿枝頭，開得肆意爛漫，仿佛要把積蓄了一年的美盡情展示，那樣濃密的綠葉都掩不住她要綻放的心。金黃金黃的、米粒大小的花瓣，散發著醉人的芬芳。整個花期，校園里都浸在花香里。早上起床，推開窗，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撲面而來，瞬間給慵懶的身體注入活力。有時，我也會站在教學樓二樓的走廊上靜靜欣賞她們那快要伸到欄桿上的如小精靈般的花朵，端詳她們的秀姿，用鼻子湊近些嗅她們的香味，任時間在愜意中靜靜流淌。課間，總有學生駐足桂花樹下，有的小心翼翼地拾撿掉落在地上的桂花，用紙巾包好。愛泡茶、愛做糕點的人會在這個季節，趁著晴天、趁著桂花尚未完全掉落，用竹竿打桂花。剛打下的桂花那個香甜啊，直沁到心坎上，帶給人滿滿的幸福感。

有時候，這三棵桂花樹就像慈愛的母親，用力庇護著孩子。偶遇一場雨，就有人徑直奔到桂花樹下，仿佛那就是安全的家。只要雨勢不大，站在樹底下是淋不著的，她們濃密的枝葉能擋住雨滴，真是感受雨景的好地方。烈日當空的夏日，校園里絕佳的納涼地就是這三棵桂花樹底下，一走到樹下頓覺涼爽。有時候感覺她們又像是可以避風躲雨的港灣，遠遠地看到她們，心里便踏實了許多。我不知道別人是否同我有一樣的感覺。

偶爾，我也會站在桂花樹下跟同事聊聊天，覺得這是一個適合敘事的地方。幾年前，學校搞校園文化建設，就在桂花樹的旁邊建起了一個休閑閱讀角。滿墻的綠植下，擺兩張小圓桌，幾把椅子，三兩個書柜。總有愛閱讀的孩子或坐或站，有的從書柜取書，有的坐在椅子上翻閱書籍。桂花樹下，陽光點點，一群學子，手捧書本，悠然閱讀，這是怎樣的一道風景。

我們學校是一所百年老校，始建于1903年，到如今已有超120年的歷史，是當地歷史最悠久、口碑最好的一所學校。一個多世紀以來，這里走出了萬千學子。一百多年間，學校幾易其址，20世紀50年代遷至今天的地方。隨著城市的發展、人口的增加，學校由最初位于城市的一隅變成了今天地處城市的中心，要拓寬一寸土地都難于上青天。于是學校的歷任領導為了學校的發展，就在自身的一畝三分地里做文章，不斷翻修、拆建、改造。每一次大的改變，原有的不少景致就要做出讓步甚至犧牲。曾經環繞操場四周的高大梧桐，還有操場中間蒼翠欲滴的雪松，都先后消逝了。有孩子在作文中無限感慨操場中間的那棵大雪松，那棵帶給了他歡樂、見證了他成長的雪松。因為要修建塑膠跑道，那棵寶塔一樣的大樹便被硬生生地用挖土機連根拔起，永遠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之后，我在操場邊上的角落中發現了大松樹的葉子，于是，我把它默默地放進了我的口袋中……”當我讀到學生作文中這樣深情的文字時，眼睛不覺濕潤了。一個孩子對學校的愛，也許就投射在一棵有人認為無足輕重、毫不起眼的樹上。而這，又有誰懂？有時我想，百年老校難道就是幾棟新建的教學樓嗎？我們就不要給曾經的學子留下一點可供追憶的念想嗎？就不要給未來走進學校的師生留下一些保有歷史痕跡的景觀嗎？哪怕是一棵樹也行啊！

2018年的某個秋日，一群當年下放在此的干部子弟，回到闊別已久的母校尋找曾經的足跡，我有幸陪同。他們在感嘆學校巨變的同時，努力找尋著過往自己上課的教室、操場等等鐫刻在記憶深處的東西。

后來，三棵桂花樹同樣未能逃脫被連根拔起的命運，盡管她們生長得蓬蓬勃勃，盡管她們歷經數十載，盡管她們承載著無數學子的記憶，盡管她們見證了學校的榮光。然而，只一個理由就讓她們的生命終結，那就是拆除舊教學樓，重建新教學樓。舊教學樓是由水泥預制板建造的，根據國家對教學樓的最新要求，必須拆除。可憐的三棵桂花樹，就偏偏長在這教學樓前。我原以為，有關部門會想辦法保護她們，再不堪，也會移栽，畢竟，她們身上蘊含著太豐富的內涵，她們不似長在曠野中的樹那樣簡單。然而，這一切只是我的一廂情愿。工人說，她們的樹冠太大，移栽的成本太高，麻煩。

猶記得，那日臨近中午時分，我回到校園，看到三棵桂花樹靜靜地躺在地上，新鮮的泥土，新鮮的樹葉。只瞥了一眼，我就沒忍心多看。當時心里猶存有一絲幻想，或許會被移栽。大約到了正中午，一陣電鋸的轟鳴聲把我從午睡中驚醒，我忍不住拉開窗簾，觸目驚心的一幕呈現在眼前：工人正在一截一截地鋸斷樹干！那一刻，我仿佛有一種要窒息的感覺，眼淚奪眶而出。我突然發現自己好無助。就這樣不知持續了多長時間，我情緒仍是十分糟糕，必須找一處地方傾訴。于是，我撥通了我的同事兼朋友的電話。我在電話中很是激動，不時悲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悲嘆這三棵美麗的、無辜的桂花樹的厄運，還是在悲嘆什么。也許有人會說這是矯情，樹就是樹。我想說，你不懂。

后來，被鋸斷了樹干的樹冠被置于滾熱的操場，縱然在8月毒辣的太陽炙烤下，幾天以后葉子仍碧綠碧綠的。桂花樹是在以她們特有的方式抗爭嗎？直到有一天，舊教學樓拆完了，要清理垃圾，她們被置于垃圾車運走了，從此徹底消失。

（作者單位：江西省上高縣實驗小學）

（插圖：勝 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