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的世界觀是不同的,你現在可以對我進行酷刑,但是無論你怎樣,你把我的十指扎穿,那我也不會背叛我的組織、背叛我的黨!”
1989年,我們第一次把歌劇《原野》帶到西方演出,在這之前西方不知道中國歌劇是什么樣的,以為那就是中國京劇。我們演出后,他們都震驚了。當時在美國報紙上有鋪天蓋地的報道。能為國家爭得榮譽,我們非常自豪。回國后,我們一鼓作氣到各個城市演出,每到一處都受到廣大觀眾的喜愛。有很多人從不喜歡歌劇或者不知道歌劇,到最后聽著看著就被劇情“帶進去了”,在散場時都激動得流出了眼淚,對歌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本文講述的是我40年的從藝故事。
因為喜愛,我走上了文藝之路
我出生在黑龍江省伊春市一個充滿藝術氛圍的家庭,我的母親王雅茹是一名歌唱演員,父親是一名戲劇作家。或許是基因的遺傳,再加上音樂之家的熏陶,我天生一副好嗓子,從小就愛唱愛跳。在我小時候,父母對我進行了系統的音樂啟蒙教育,我立志長大成為一名歌唱家。我在幼兒園就唱歌,從小學一直到初中、高中都擔任音樂委員。同時,我也很喜愛戲劇。
1977年,我考入伊春師范大學音樂系,準備畢業后當一名音樂老師。1978年,適逢中國歌劇舞劇院在全國范圍招收文藝團體骨干學員,我正好在北京陪母親看病,看到消息立刻就報名了。現在想起當時考試的情景還是很有意思的:有的老師覺得我有才學,有的老師覺得我長得不好看,有的老師覺得我能表演……最后經過幾番討論,我被錄取為文藝團體骨干學員,當了劇院的女主角,從此步入了魂牽夢繞的歌劇藝術殿堂。
我進劇院后第一部擔任主角的戲叫《星光啊星光》。此前有導演覺得我特別適合出演反面人物,讓我分別演了黃世仁母親、媒婆、假古蘭丹姆等角色。后來,王亞旗導演讓我嘗試出演正面角色——歌劇《星光啊星光》的女主角。
沒想到,我演完后得到了來自導演、領導、觀眾的多方好評,于是接下來分別出演了《白毛女》《小二黑》《江姐》《竇娥冤》《原野》等傳統歌劇中的很多正面角色。其中,我認為最滿意的作品應該是歌劇《原野》。
在這之前,我一直接受老藝術家們的傳統教育,按照他們的表演形式和對我的要求來演,絕對不走樣,我演的角色很像他們,但是在創新與發展等方面做得不夠。直到1987年,我28歲時遇到原創歌劇《原野》,這種情況才有所改變。此前在《原野》的話劇、電影中,女主角金子被詮釋得都非常好,但在歌劇中如何刻畫金子這個角色是沒有先例的,所以對我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挑戰。另外,這個歌劇是按照西洋歌劇唱法來寫的,同時作曲家金湘先生還注入了大量的現代音樂寫作手法,所以在當時看來,這部歌劇有大量的不協和音,這就打破了我們過去的做法。比如,演唱《洪湖水浪打浪》時有前奏,能夠很容易將演員帶入角色,但《原野》沒有前奏,開篇只有一個不和諧的和弦,演員要在這個和弦里面找到發音的時間,這對我們這種剛從音樂學院畢業的學生來說非常困難,我們摸索了幾次,演練都以失敗告終。晚上睡不著覺,我就爬起來,在宿舍認真揣摩到底用什么辦法來進入。經過再三嘗試,我終于找到了竅門——在不和諧中找和諧,即在和弦即將結束前三秒發音,這樣便能夠很自然地進場。我將自己的想法講給金湘先生聽,他同意讓我試一下,結果效果還不錯。
導演原本選擇由中央音樂學院畢業的學生扮演金子,所以開始我只是編外人員。但我有一種挑戰精神,于是找到當時我們中國歌劇舞劇院院長喬羽先生說:“我非常熱愛這個角色,我覺得自己能夠演好,我是個北方姑娘,我具備金子的性格,能夠體會到金子的性格特點、特征和那個年代東北人的那種氣質。”喬羽先生被我打動了,于是推薦我加入《原野》劇組,讓我成為一個“板凳”演員。當時扮演金子的還有AB組的演員,到最后彩排的時候,每個人都有機會上臺展示,我就是抓住了這次展示的機會,獲得了大家的認可。最后我不負眾望,把這個角色刻畫得非常成功,使得這部歌劇在中國第一屆藝術節上演。
因為用情,唱出了“中國聲音”
我因為出演這部《原野》,獲得了第六屆中國戲劇梅花獎。1989年,我們第一次把它帶到西方演出,在這之前西方不知道中國歌劇是什么樣的,以為那就是中國京劇。我們演出后,他們都震驚了。我們還參加了第一屆奧尼爾戲劇中心的歌劇年會,世界各國的藝術家、導演、劇作家、曲作家等都非常贊賞中國的歌劇表演,當時在美國報紙上有鋪天蓋地的報道。能為國家爭得榮譽,我們非常自豪。
回國后,我們一鼓作氣到各個城市演出,每到一處都受到廣大觀眾的喜愛。有很多人從不喜歡歌劇或者不知道歌劇,到最后聽著看著就被劇情“帶進去了”,在散場時都激動得流出了眼淚,對歌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我認為,雖然《原野》以話劇形式的呈現很成功,但它更適合于用歌劇形式來展現。因為話劇在劇情上的推動雖然精彩,但歌劇有大量的詠嘆調,可以把劇中人物沒有說的話,用跌宕起伏、高低錯落、長短快慢的詠嘆調唱出來,極大地渲染和宣泄人物的內心世界。
每當我唱到“人就活一回”的時候,現場都會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一次在國外演出,唱完詠嘆調后,觀眾不停地鼓掌,最后我們才知道歐洲觀眾在此時鼓掌目的是讓你再唱一遍他想聽的詠嘆調。但是我們當時并不知道,觀眾不停地鼓掌,我們就認為是我們唱得好、演得好,就一直傻傻地接受著不停的掌聲……
因為苦練,從“板凳演員”到主演
每一次成功,背后都流著大量的汗水、淚水,都付出了辛酸的勞動,甚至有時候是常人不可想象的。記得我來歌劇院的那一年還不到19歲,那時歌劇院有40多個女高音演員,個個都很漂亮,嗓子也好,我自認為長得不漂亮,條件也一般,于是我暗下決心,好好努力、好好用功。當時,中國歌劇舞劇院晚上10點關琴房門,我一定是最后一個離開琴房的人。有時,我還會跟關門的老大爺爭吵幾句,我還沒有練完,怪老大爺準點關門,老大爺不高興,非要攆我走。
1978年排練《白毛女》時,當時擔任我們歌唱老師的郭蘭英還很年輕,我也不到20歲。那時郭老師給我們作示范,要求非常嚴格:上午練功、練形體、學臺詞、練耳,之后學習音樂史、文化課,一上午的功課排得滿滿的,下午排戲。有時,白天學完課不能夠馬上掌握,我就利用晚自習時間復習白天的課程。
郭蘭英和李波兩位歌唱老師對我非常關心,有時看著我加班練習,會主動過來指點我,然后看我默排。我就抓住機會演給他們看,請他們糾正我的動作,向他們請教。他們看到我很用功,也非常愿意來教我。其間,我還結識了很多演員前輩朋友,卻很少有機會和同齡人玩耍。演員前輩們常對新來的演員說:“你們要像萬山紅那樣用功。”
我現在已經60多歲了,還能夠再唱,而且還在錄專輯、帶學生。只不過我的腿和腰不好,就是因為當年練功練得太狠了。但我覺得值得,如果沒有這些努力,我不可能被那么多導演看上,也不可能演那么多戲,我沒有辜負老師和觀眾的期望。我非常感謝這些老師、這些前輩,能夠取得今天的成績,是因為他們的諄諄教誨,是因為他們的精神和功力存在了我的身上。
因為創新,把江姐塑造得活靈活現
我覺得,作為演員應該始終保留著“不忘初心”那股勁兒,要一直走在學習的路上。所以在成名后,我來到中國音樂學院攻讀碩士學位和博士學位,我讀碩士時是40歲,讀博士時已經50歲。之后,我又轉行做了教師。我始終鞭策自己,不要停下來,要努力去迎接人生中的每一次挑戰。在演出歌劇《江姐》中所發生的故事,就是又一次令人難忘的挑戰。
江姐這個角色我并不陌生:在17歲還很懵懂、不知道江姐是什么樣的人物時,我就開始演唱歌劇《江姐》片段、在話劇《江姐》中扮演江姐;1978年剛來中國歌劇舞劇院時,我們搞過歌劇片段訓練,我也演過江姐;后來到了中央戲劇學院,我學了導演,我的作業也是《江姐》。這次的挑戰是我的畢業大戲——由上海歌劇院制作、我自導自演的《江姐》。之前自己扮演的江姐角色,我認為有一點概念化、英雄化,于是決心在表演中有所創新,把江姐人性化,因為江姐首先是女人、母親、妻子,然后才是黨員、戰士。
我想把江姐的人性化特質加強,并嘗試作出三個創新:
第一,當看到丈夫的頭顱掛在城墻上時,以前我們演的江姐表面是不哭的,但內心在哭,很難過,這次我在排《江姐》時是哭出來的,而且是痛哭。然后配了一段音樂,此時的江姐一下子回到了現實:“我怎么能夠在這里痛哭?”這樣就把人物的情感和殘酷的斗爭現實剝離開了。我用一種戲劇化的特殊處理,把江姐框在一個追光燈下,繼而將人物的內心,即女人的那一面、愛的那一面展現了出來。尤其是當她唱到愛人彭松濤是怎樣介紹自己入黨、兩人怎樣在江邊散步的時候,把一個充滿人性的女英雄形象展現得淋漓盡致。
第二,以前在第六場,江姐出場時身著藍旗袍、紅毛衣,戴白圍巾,我從劇情出發分析認為,她是在經歷過酷刑之后被拖到沈養齋的辦公室進行下一輪審問的,怎么可能這么光鮮地出場呢?藝術是要講求美感、可以高于生活,但也要尊重現實。于是,我調整為讓兩個匪兵把江姐押上來,而且身上血跡斑斑。人物的外在形象雖然很慘烈,但是精神很飽滿。尤其是在與沈養齋對話時,江姐唱到“誰不愛花前月下,誰不愛美好生活”,她回憶起和愛人的美好情感時,是很有女人味的;但當江姐正顏厲色地斥責沈養齋“我和你的世界觀是不同的,你現在可以對我進行酷刑,但是無論你怎樣,你把我的十指扎穿,那我也不會背叛我的組織、背叛我的黨!”的時候,她又是充滿革命戰斗精神的。這是靈魂上的交織與對話,也是我要突出展現的地方。所以,江姐穿的是一件暗紅色帶有血跡的衣服。
第三,第七場江姐與戰友們告別,唱到“五洲人民齊歡笑”那一段時,對她的孩子說:“等到勝利的那一天,你千萬千萬可不要忘了今天哪!”并含淚歌唱。這一段雖然短,但每次唱到這兒,我都能感受到觀眾的心是跟我在一起的。我覺得這樣的江姐形象是人性化的、是可愛的,這樣的江姐才是一個生活中的普通人。共產黨員是要為大眾做事情,這事情也的確是高尚偉大的,但劇中的人物形象不一定非要抬著舉著端著,我不愿意讓江姐成為那樣的江姐。
因為責任,努力撰寫提案履職建言
1998年我擔任第九屆全國政協委員,被分在了文藝界別。當時我才30多歲,在文藝界政協委員中算“小字輩”,不知道在分組討論時應該如何發言,有一肚子話卻因為緊張說不出來。后來,我發現那些老演員、老作曲家、老文學家們很有經驗(比如李谷一大姐發言就特別能抓住重點),我就開始認真向他們學習如何當好政協委員,如何撰寫提案建言獻策,等等,從這些老領導、老同事們身上學到了許多寶貴知識。后來我在擔任第十、十一屆全國政協委員時被分到了婦聯界別。從這一界別的委員身上,我還了解到了各行各業不同的信息,思路也更為開闊。通過學習,我試著發揮自己的特長撰寫提案。我想,作為一個藝術家,應該結合自己的本職,為國家的藝術事業發展多建言。
我寫過一個有關雕塑的提案。一次,我在國外考察時看到許多城市的重要景點和重要街道都有自己的標志性雕塑,非常具有時代感。回國后我寫了一個提案,建議在我國城市的重要街道、街心公園陳列劉胡蘭、江姐等為我國作出貢獻的英雄人物雕塑,讓年輕人牢記他們。這個提案內容得到了有關部門重視并采納,由吉林省專家李占洋雕塑的劉胡蘭像雖然沒有陳列于市區街心,但收藏于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供學生們參觀和寫生,也使他們得到了良好的愛國主義教育。
我喜歡旅游,我發現國內很多旅游景點放的音樂與環境的風格不吻合,有些很現代的音樂或很“躁”的音樂不適宜在幽靜的環境中播放,而應代之以有品位、有文化的音樂。所以,我在提案中建議,國家和地方有關管理部門應加強對山水旅游景點運營單位進行音樂文化知識和音樂審美的培訓,比如多聽聽古箏、琵琶演奏的中國古典音樂等,力求多推出與中國山水文化密切相關的文旅建設項目。
1998—2013年,每年“兩會”期間,我都會提交關于如何發展中國歌劇的提案,比如建議國家加大經費預算,定期舉辦大型歌劇晚會,固定部分經典劇目,以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這些提案得到了國家有關部門的認可與重視。近十年來,國家采取有效措施,促進了中國歌劇的發展。
(據《縱橫》雜志,萬山紅口述,張志國采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