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東旭 米娜

而立之年考入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兩度出任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所長;2008年汶川大地震發生之時組建首支心理援助隊伍,成為國家突發公共事件應急預案中實施心理援助的奠基者;大力推動中國心理學會改革,在中國心理學走向世界的道路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他,就是發展中國家科學院院士張侃。“張侃為中國心理學學科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這是中國科學技術協會對張侃的評價。如今,兒童青少年的心理干預與心理健康問題愈發得到重視,作為《心理健康藍皮書: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2021-2022)》主編之一,在張侃看來,加強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務體系建設迫在眉睫,需要從重視親子陪伴、規范心理服務體制機制、推進教師心理培訓等方面共同發力,才能降低兒童青少年出現高危心理健康問題的頻次。
加強災后兒童青少年心理干預任重道遠
《教育家》:2023年12月18日,甘肅臨夏州積石山縣發生6.2級地震,造成113人遇難。創傷的影響是持續而深遠的,如何引導孩子真正從災難中走出來,最終獲得成長?
張侃:首先要陪伴經歷災難的兒童青少年,無論是家長或教師,都應努力讓孩子的生活盡可能向正常狀態靠攏。孩子是很容易受影響的,要盡量保證正常作息,盡快讓其生活恢復常態。同時,要仔細篩查,盡早發現心理健康出現問題的孩子,給予特殊關心,也可以用眼睛閃動技術為少數心理創傷特別嚴重的孩子消除負面記憶,幫助他們渡過難關。受災對人的影響是具有兩面性的,一些人受災后一蹶不振,也有一些人會變得更加堅強。
在發起心理援助過程中,我們發現當地的婦聯、共青團、居委會等起著關鍵作用。這些組織經過短期培訓后,能夠有效觀察兒童青少年的心理狀態并及時反饋相關信息。對于引導孩子來說,要給予孩子及時的陪伴,哪怕只有一個人陪在身邊,也能避免他們產生孤獨感。如果心理援助者發自內心地關心孩子的問題,孩子就會發現自己受到了社會的支持,畢竟每個人都需要社會的支持,只是需要的程度不同而已。
《教育家》:面對災后兒童的心理援助,有哪些是做心理介入的人員需要注意的?
張侃:在開展心理援助時,要避免形成二次創傷。追問受災兒童的具體狀況和內心深處不愿意表達的哀傷,容易導致他們受到二次傷害。國外有研究發現,在受災的孩子剛獲救時,最好不要立即進行災后心理援助,而是先詢問孩子是否有哪里不適或是否需要其他物品等,并告訴他現在處于絕對安全的環境,可以放松休息,我們能幫他解決困難等。此外,受災的孩子需要有人照看,可以待他們安定下來,再用心理學專業測查工具對其心理受傷程度進行篩查,或邀請經驗豐富的心理咨詢人員觀察孩子的情況。如果受災者明顯處于焦慮狀態,無法安定下來,或明顯存在神情恍惚等情況,就需要請有心理援助經驗的專業人員照看。
《教育家》:在汶川大地震以后,您帶領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開展持續的災區心理支持工作。該項工作進展如何?
張侃:當時,我作為中國心理學會理事長,提出了“災后心理援助20年”的方案。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根據調查,我們發現唐山大地震20年后受災群眾的心理健康狀態與沒有受災的人群相比依舊存在不小的差距,顯然持續的心理援助是有必要的。汶川大地震后的第五年,我們在汶川開會,調研中發現災區人民的心理重建絕不是短期內能解決的。跟當地人聊聊天,他們都覺得房子建得雖好,但仍覺得傷心。所以,從事心理學的人要做好長期工作的準備。如何既引起公眾重視,又有依據地確定心理支持的時間跨度呢?心理援助絕不能只考慮短期情況,在研究國內外案例的基礎上,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提出了“災后心理援助20年”方案,也引起了政府的長期重視。
加強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務體系建設迫在眉睫
《教育家》:不久前,河北省某中學在收集學生的心理健康檔案時,要求填寫父母職業、家庭年收入等,引發了部分家長不滿,認為此做法可能造成教育不公平。您曾主持研制并標準化了首個《中國心理健康量表》和《中國心理和諧量表》,您認為在了解學生情況時應如何把握心理檢測與個人隱私的界限?
張侃:隱私有程度之分,要根據不同情況分析和分辨隱私程度的邊界。學校開展學生心理檢測時,可以分輪次來摸排。初次篩查不應了解家庭情況,如果有學生出現了高危心理問題,再考慮通過了解家庭情況及時干預是可以的,當然這僅作為個人建議。另外,也可以通過詢問孩子的營養攝入、生活場景等了解其家庭情況。比如問他小時候喝不喝牛奶、生活環境怎么樣、有沒有買各種玩具等,要靈活變通,注意策略,用合適的方法尋找問題的本質。
《教育家》:2017年9月,人社部正式取消了心理咨詢師職業資格認證考試,使得一些并不具備專業知識的人員涌入,給來訪者造成傷害。從心理咨詢行業的隊伍建設來說,應該如何進一步規范未成年人心理咨詢服務市場?
張侃:我認為應堅持兩個方針。第一,要允許從事心理咨詢服務。多數職業都是先有職業后有標準,心理咨詢師也是如此。首先要滿足市場的需求,政府要允許從事心理咨詢服務工作,也允許社會購買心理咨詢服務。第二,制定標準,當前已經有相關部門在指導標準的制定工作。雖然不是強制性標準、沒有職業證書,但要想從事心理咨詢工作,就必須完成一些課程,證明其經過了專業培訓,通過相關考核,這將有助于從業者開展服務工作。
未來,未成年人心理咨詢服務市場定會更加規范化,形成政府認可的職業標準。標準是一定要有的,但我認為不能過于絕對化和統一化,否則會影響發展。所以,對于心理咨詢行業而言,首先是利用市場機制,滿足市場需求。其次,要通過科學知識的普及、媒體的宣傳報道積極引導,最終實現逐步規范。
《教育家》:近日,一名五年級的小學生給班主任遞小紙條表示自殺意圖,但由于學校的疏忽,本可避免的悲劇還是上演了。學校和家庭應該如何營造良好環境,識別學生發出的危險信號并有效干預?
張侃:從學校層面來看,應該積極引導學生營造和睦氛圍,實現師生、生生之間的良性互動,避免出現校園霸凌。孩子如果在學校備受煎熬,就會試圖做出回避行為,從而進入惡性循環,有可能產生不良的后果。學校應該成為兒童青少年最愉快的場所,成為他們學習也愉快、生活也愉快的地方,可是現在還遠遠不能達到。同時,學校要重視兒童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問題,配置更懂孩子心理的專業教師,開展教師心理健康培訓,要懂得孩子很脆弱,并且意識到自己責任重大——學生就是我們的后代。怎樣像關愛后代一樣對待學生,意識到孩子跟成年人不一樣,是教師要解決的重要問題。有條件的學校在班主任以外,還可以增設帶班教師,盡量讓兩三位教師共同負責一個班級,要理解教師的困難,減輕教師的負擔。教師的壓力減少了,和學生形成良性互動,問題就好解決。
從家庭層面來看,孩子進入小學后,家長要明確此時的教育主陣地是學校,要積極配合家校共育工作。當然,如果孩子在學校沒有得到溫暖,要讓孩子知道家一直是他的港灣,父母隨時都愿意給予他愛與溫暖。我們首先要解決孩子遇到的困難,培養他們的心理韌性,使他們能夠承受一定的壓力。孩子一旦失去心理彈性,遇到問題時就很容易做出極端行為。
孩子到了中學以后,親子分離時間有所增加,此時家長要特別注意孩子遇到的困難,對其進行及時引導,做好孩子的心理撫慰工作。比如,孩子被騙財物時,家長可以安慰他說“沒關系,錢財乃身外之物,只要你平安健康,其他問題我們可以再解決”等。首要任務就是讓孩子安定下來,再合理解決問題,這樣可以避免一些意外的發生。
促進我國心理學發展還需篤行致遠
《教育家》:作為教育者,您帶出了一批批優秀的學生。結合您的經歷和經驗來看,作為教師,如何幫助學生保持對科學和世界的探求之心?
張侃:我是共和國同齡人,從我的人生經歷來看,喜怒哀樂、順境逆境跟社會完全同步。我在皖南醫學院讀完本科,一直在蕪湖生活,29歲那年考入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攻讀航天心理學專業研究生。后來,我以半工半讀的方式到美國攻讀心理學博士學位。學成歸來后,又一直在中國科學院工作。若國家沒有設立研究生學位,我自然也沒辦法考。以前人們認為心理學不重要,后來又認為很重要,所以選擇從事心理學研究工作的我,還是很幸運的。我的學生曾經問過我的美國導師:為什么你帶的學生都很成功?我的導師回答,他們來的時候就是成功的。現在如果問我,我也可以給出同樣的答案。考到中國科學院做研究生的學生都是非常優秀的,同樣的年齡時我還在農村,他們的起點是很高的。在培養學生的過程中,我比較注意以下幾個方面。一是為學生提供平臺,明確導師和學生是相輔相成的關系。我與學生的相處非常融洽,保持師生的良好關系很簡單,就是要牢記教師理應跟學生平等相待,或者說我們只是社會分工不同,導師主要是為學生提供研究的平臺。二是給學生充分的自主權,賦予學生自由發展的權利。在招生時,我會問學生畢業以后的人生規劃,也得到過各種答案。在我看來,只要是正能量的目標都是正確的,盡管努力就好,導師不能限制學生的發展。我也常強調研究生重在“做”,而不是“讀”,一定要通過動手實踐提升自己各方面的能力。三是強調互相學習的重要性。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的學生大多有不同的學科背景,他們都有各自的長處,只有互相學習才能快速提高綜合能力。在我看來,互相學習本就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教育家》:您曾多次牽頭舉辦大型國際國內心理學會議,在您看來,我國心理學的發展水平在世界上是怎樣的?您認為心理學接下來可以在哪些領域集中發力?
張侃:從研究的角度來看,除了少數發達國家外,中國的心理學是發展得特別出色的。但從應用的角度來說,中國的心理學發展水平相對弱一些,在全世界處于中等水平。
心理學的應用主要有三個方面。第一,心理健康體系的建設,這是當前中國比較重視的;第二,選拔和培訓心理學專業人員,這方面的應用不太多;第三,人和機器的交互作用,甚至人和人工智能的交互作用,這方面的應用目前雖已存在,但是比較稀缺。人機交互最理想的狀態是機器跟人一樣,充分利用人類具備的知識,在交互過程中給人一種能夠立即接受的反饋,屬于人和機器交往的心理學,這方面中國還有很大差距要彌補。所以,未來需重視中國心理學在這三個方面的應用。當然,人機的交互要靠兩個方面來推動,一是充分重視國防和航天領域,二是利用市場機制。
在未來,人工智能的發展能夠為心理學帶來助益。兩者有諸多不同之處:首先,兩者的研究對象不同,心理學研究的是人,人工智能研究的側重點在于人造和人為的物質產品,所以研究的目標不一樣,不會產生沖突;其次,兩者的服務對象不一樣,心理學服務的對象是精神,而人工智能目前還沒有此方面的服務,最多是提供一些支持工作;最后,心理學研究需要具備共鳴和共情能力,目前來看,至少在短時間內還不是人工智能的主攻方向。從事心理學專業的人如果用好人工智能這個工具,相當于拓展了自己的能力半徑,發揮“1+1>2”的作用,效率和本領都會得到更快地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