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通過彩調劇《劉三姐》中對“劉三姐”這個經典角色的重新梳理和再創造,筆者探討了在戲曲表演中把握角色心理的重要性。通過理解角色心理活動的動線變化,發掘人物的行為邏輯和思想的現代性,以全新的角度演繹經典角色,塑造符合時代特征的舞臺人物形象。
關鍵詞:心理變化;戲曲表演;人物塑造
中圖分類號:J61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6-0905(2024)03-00-03
有位戲曲界的前輩說,要想成為一個有思想的好演員,一定不要刻意追求把戲演好,而是要先把人物演好,用心詮釋角色,只要把握住了角色的心理變化,角色就鮮活了,戲自然也就好了。
對此,筆者當年百思不得其解。戲曲是通過舞臺呈現給觀眾的是演員的肢體動作、演唱和道白[1],心理則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如何讓觀眾看見?這是筆者對戲曲的樸素認知。隨著舞臺經驗的積累,筆者發現前輩老師的這句話正是戲曲表演的本質。言為心聲,情由心生,境由心造……講的是人的言語和行為,無一不是心理因素導向的結果[2]。人物心理就是表演藝術的水之源。
本文中,筆者就自己多年舞臺表演的實踐與思考,結合曾經飾演的彩調劇《劉三姐》中的角色,來討論在表演中把握人物心理方面的心得。
一、塑造人物是舞臺表演的終極任務
舞臺表演的終極任務是塑造有血有肉、生動真實的人物形象,給觀眾帶來愉悅。古今中外那些流傳至今的劇目,無一不是因為經典舞臺人物形象的塑造。古希臘著名悲劇《俄狄浦斯王》,因為俄狄浦斯這個既勇敢又自大,同時還有嚴重“戀母情結”的人物而流傳至今;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因為哈姆雷特這個既懦弱又正直的人物形象使劇目大放異彩;《西廂記》,因為紅娘這個潑辣活潑、敢愛敢為的人物形象,而躋身名劇之列,時至今日還不斷被改編……正因為塑造了眾多形形色色令人難忘的舞臺人物形象,在人類的藝術歷史長河中,戲曲才是一枝獨秀般的存在。
《劉三姐》之所以能夠風靡海內外,不僅因其主題深刻,也不僅因其情節跌宕引人入勝,更是因為劉三姐這個獨特的人物形象和她優美的歌聲征服了觀眾。站在現代人的角度,《劉三姐》的立意和主題是符合當時的時代背景的,故事其實是對一個廣西民間傳說的改編。如果沒有精彩的山歌表演,沒有劉三姐這個可愛的人物,該劇很可能與其他同期創作的故事雷同——底層勞動人民反抗地主階級。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劉三姐》一劇的成功,其實是廣西歌圩文化的成功[3]。在接到飾演彩調劇劉三姐這個角色時,筆者是信心不足的。對于廣西甚至是全國的觀眾來說,這個角色已經家喻戶曉,要想演出新意難如登天。但本著創新彩調表演的熱忱和決心,筆者決定接下角色,嘗試詮釋一個不一樣的劉三姐。
李漁在《閑情偶記》里說過,戲劇作品首先要“立主腦”[4],也就是要先確定作品的立意和主題,這也是戲曲理論的基本要求。所以演員在接到角色時,先要理解全劇的立意和主題。但戲曲作品的主題到底是什么?是劇作者試圖傳達的個人和時代意識,還是劇情所賦予劇作的思想內涵?答案可能兩者都是。站在演員的角度,則先要從自己飾演的角色出發去分析和理解——找到人物的定位。人物定位準確了,角色的舞臺行動才有依據;人物鮮活了,戲曲的主題自然就從角色身上表達出來了。
那么如何重新塑造劉三姐一角?《劉三姐》是在特定歷史時期改編創作的劇目,有著深刻的時代烙印,一直是中國底層勞動人民反抗壓迫的典型之一。但其反抗壓迫的原因是什么?動力是什么?工具又是什么?弄清楚這些問題是人物定位的關鍵。經過反復揣摩、精心研究,筆者得出了答案——她渴望自由!反抗是她抗爭方式的外在表現,山歌是她抗爭的工具,追求自由則是她的動力和目標。這樣就有效規避了劉三姐這個人物根深蒂固的概念化,一個閃耀著現代人性光芒,為了追求自由而勇敢抗爭、令人耳目一新的劉三姐形象便躍然眼前,劇目的主題也同樣得到了升華。后來的演出也證明,觀眾不但完全認可對劉三姐的角色新定位,并且稱贊這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現代劉三姐。
劇作家在創作的時候需要精準定位人物,演員在表演時也要準確定位人物,把塑造人物當成第一任務。劇本有缺陷,還可以通過再度創作甚至重新創作進行修正和彌補,而表演時如果人物把握不準,則是演出的“災難”。
二、展現人物內心是戲曲表演的靈魂
扎實的基本功,是一個戲曲演員的必備條件,但僅有扎實的基本功在表達人物方面是遠遠不夠的。
基本功不是表演的核心,只是表演的基本手段和技能。真正的表演不是技巧的簡單展現,而是借助基本手段和技能向觀眾展現人物復雜的內心世界,如此才能達到表演的目的——表達人物。沒有內心世界的人物是虛無的;沒有人物內心變化動線的劇目是干癟的。就像當年的樣板戲,在劇目編排和演員的基本功方面,都已經做到了極致,但真正久演不衰的,大概只有《沙家浜》中“智斗”那場戲。究其原因,是因為這場戲一反當時舞臺表演的“常態”,是一場通過展示各色人物復雜的內心來講故事的好戲。整場戲沒有起伏的緊張劇情,只有阿慶嫂、刁德一、胡傳魁三個人物的內心博弈,而正是這種心理狀態的外化表演,使整場戲充滿了張力,使人物飽滿立體為觀眾稱道,將戲曲的魅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正如專家所言,世界上的確存在布萊希特、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梅蘭芳“三大表演體系”[5],但在塑造人物和展現人物內心這一核心問題上,三大表演體系是高度一致的,如果一定要說有什么區別的話,也只有表演形式和技巧上的差異。所以說,表演要有靈魂。而戲曲表演的靈魂,就是通過舞臺向觀眾直觀地展現劇中人物復雜且豐富的內心世界。
劉三姐是個內心純凈、天真活潑、聰明機智、愛歌如命的山村少女。她向往自由,渴望幸福,可現實卻給她的追求之路設置了重重障礙與險阻。要實現自己的追求,就必須跨越甚至排除這些障礙與險阻,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除了奮起抗爭別無選擇。無論抗爭成敗與否,都彌足珍貴——人類社會也正是在反復的抗爭中走向進步的。
于是,在彩調劇《劉三姐》的表演中,筆者重點表現她對自由的渴望與向往,同人為障礙抗爭的勇氣與機智。“你想唱歌就唱歌,你想撐船就下河,你拿竹篙我拿槳,隨你撐到哪條河。”[6]就是她追求的目標。筆者在表演中把她的這個目標貫穿始終,形成了一條完整的人物心理邏輯線,從而拓展了表演空間,收到了良好的劇場演出效果。
三、把握人物內心變化是戲曲動線與戲曲節奏的依據
所有導演都會對演員提出這個要求——把握好節奏。
戲曲的節奏到底是什么呢?對于初入行者來說,很容易將之理解成表演動作的快慢,唱段、臺詞的緩急。表面看這個理解沒有問題,可事實上卻是不準確的。筆者對戲曲節奏的理解不一樣——這應該是劇中人物因時、因地、因人的不同,而產生的心理變化。
人既有感性的一面,也有理性的一面,內心情感會在不同的情境下具有不同的形態。[7]面對朝夕相處的親人,與面對久別重逢的親人,人的情感會有不同;面對同一件事,不同心理素質的人,也會有千差萬別的心理反應……這些差異,構成了人物的不同個性,戲曲情節也必然隨著這種變化而起伏,如此便構成了戲曲節奏。動物的行動是本能驅使的結果,而人的行動大部分情況下由心理因素決定——有什么樣的心理驅動,才會產生什么樣的行動,行動是心理的外化和延伸,心理是行動的前提和依據。[8]
傳統版本中的劉三姐,人物心理是比較簡單和扁平的。如果照搬既有模式表演,既簡單又省心,也不會遭受太多的質疑,但沒法達成戲曲演員對人物重新塑造的心愿,更無法滿足演員對角色再創造的熱情。所以,筆者對劉三姐這個人物的心理進行了全面的重新梳理,希望舊瓶裝新酒,從老角色中演出新人物來。
劉三姐這個角色的心理其實是非常復雜的。她有向往,有渴望,有不甘,有無奈,有憤怒,有抗爭,甚至有恐懼……劉三姐愛歌如命,渴望能無拘無束地唱,但是,世俗卻阻礙她自由放歌,不甘和無奈如影隨形地糾纏著她;她追求愛情且心有所屬,可現實卻逼迫她嫁人為妾,不甘與憤怒便成了這種境況的心理底色;在命運逼得她不能放唱,愛情也將破滅之時,面對強大的敵人,她必定是先恐懼,而后才是不顧一切地抗爭。
面對強大的對手,恐懼是人的天性,人的勇敢不是無視對手的強大,而是如何戰勝恐懼,奮起抗爭。[9]劉三姐敢于對莫懷仁勇敢抗爭,其實就是克服了自身恐懼的結果……以此為依據,筆者把表演的核心立足于表現劉三姐在不同情境下的心理變化——與阿牛哥相處時,展現少女初戀的羞羞答答;與朋友們在一起時,表現少女的純真活潑;面對秀才的挑戰,展現的則是她的潑辣機智;媒婆上門做媒,她既憤怒又無奈,展現的是她對為虎作倀者的橫眉冷對;與莫懷仁的博弈抗爭,表現的是她以小搏大的孤注一擲。所以,表演時要展現她克服和戰勝恐懼,最后勇敢反抗的變化……人物的心理層次清晰了,人物的行動才變得真實可信,角色自然也立體飽滿,戲曲節奏也隨之富有張力。筆者賦予了劉三姐新的時代意義,從而使之有別于其他版本的“劉三姐”。
四、演好人物心理是與觀眾產生共鳴的基礎
戲曲涉及的藝術門類之多,是其他藝術創作無法企及的。[10]戲曲創作的最后完成也有別于其他藝術創作——一部完整的戲曲作品,是在舞臺與看臺互為補充的空間中,演員與觀眾的充分互動中完成的。說到底,演員是觀眾的演員,觀眾是演員表現力好壞的度量衡,觀眾的掌聲是判斷戲曲作品成敗的直接標準。因此,演員的表演要能引起觀眾的共鳴。
那么,如何引起觀眾的共鳴?唯一的方法,就是演員在表演中用飽滿的人物形象充分調動觀眾,引起觀眾與角色的共鳴。如果演員心中無觀眾,舞臺傳遞的信息觀眾就無法接收,這也就等于沒有了互動,表演即宣告失敗。
業內人常說,表演要“走心”。“走心”,歸根結底就是表演要以情動人,而非以理服人,或“教育”觀眾。觀眾走進劇場,是為欣賞藝術而來,而非為接受教育而來。觀眾從來不需要演員來“教育”,演員更沒有資格“教育”觀眾,那些企圖以“教育”觀眾為目的的劇目,無一不被觀眾冷落而黯淡收場。
作為演員,把握好人物的內心活動,外化到表演中,把人物喜怒哀樂的心理準確地展現給觀眾,這才是引起觀眾共鳴的基礎。基于此,筆者在分析劉三姐的心理時,反復從角色、演員、觀眾三個角度換位思考——劇中人物內心發展變化的內在邏輯是什么?假如自己就是劉三姐,面對如此處境,會怎么想,怎么做,怎么選擇?觀眾會接受一個怎樣的劉三姐?……三個角度互為因果,只有吃透人物心理,找到符合表現人物心理的表演方式,用細膩真實的表演以及扎實的基本功,向觀眾傳達他們最關心、最期待的情感信息,才能引起他們的共鳴。
后來的劇場實踐證明,這些“課前功課”是非常有價值的。把握好了人物的內心變化,筆者表演起來才更加輕松自然。每一場演出,都能理想地調動并引導觀眾的情緒,營造出與觀眾有充分互動的良好劇場效果。這個角色也是筆者演藝生涯中一個不小的收獲,是其表演生涯的一次重要轉型——由青澀走向成熟的標志。
五、結束語
藝術源于生活,但絕對不是對現實生活的機械照搬或簡單模仿,而是對現實生活的提煉萃取,把生活最美的一面展示給觀眾。作為一個有追求的演員,這是必須經歷的。
生活是人的生活,所以究其根本,演戲也就是演人,離開了人這個核心,戲曲便缺少了存在的基礎。演員要演好人,必須學會把握人物的心理,掌握人物心理變化的動線,才能把人物演活。要達到這種境界,必須多下苦功夫和“笨”功夫——學會揣摩人物的內心世界,了解人物性格,理解人物處境,并將自己代入角色人物的情感中。除此之外,別無捷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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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鄧新華.論李漁戲曲接受理論的獨特性[J].江漢論壇,2012(01):115-119.
[5]世界戲劇三大表演體系.百度百科[DB/OL].https://baike.baidu.com/item/世界戲劇三大表演體系/6717137?fr=ge_ala.
[6]《劉三姐》歌詞完整版.人人文庫[DB/OL].https://www.renrendoc.com/paper/196308222.html.
[7]達菁.論音樂表演中的理性與感性思維[J].喜劇世界(下半月),2024(02):40-42.
[8]吳國華,周海君.構思中體驗? 靈動中體現——論演員人物形象創造三部曲[J].劇影月報,2019(05):50-52.
[9]栗哲,呂若涵.反抗的啟蒙與啟蒙的反抗——從魯迅的《離婚》談起[J].浙江海洋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23,40(06):74-81.
[10]中國戲曲.百度百科[DB/OL].https://baike.baidu.com/item/中國戲曲/310026?fr=ge_ala.
作者簡介:文梨(1985-),女,廣西興安人,本科,二級演員,從事彩調表演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