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炸醬面
我是從小吃炸醬面長大的。面自一定是抻的,從來不用切面。后來離鄉(xiāng)外出,沒有廚子抻面,退而求其次,家人自抻小條面,供三四人食用沒有問題。四色面碼,一樣也少不得,掐菜、黃瓜絲、蘿卜纓、芹菜末。我們家里曾得高人指點,醬炸到八成之后加茄子丁,或是最后加切成塊的攤雞蛋,其妙處在于盡量在面上澆醬而不虞太咸。這是饞人想出來的法子。北平人沒有不愛吃炸醬面的。有一時期我家隔壁是左二區(qū),午間隔墻我們可以聽到“呼嚕——呼?!钡穆曇簦鞘且蝗壕煜壬诔哉ㄡu面,“咔嚓”一聲,那是啃大蒜!我有一個妹妹小時患傷寒,中醫(yī)認為已無藥可救,吩咐隨她愛吃什么都可以,不必再有禁忌。我母親問她想吃什么,她氣若游絲地說想吃炸醬面,于是立即做了一小碗給她。吃過之后,她立刻睜開眼睛坐了起來。過一兩天,病霍然而愈。炸醬面有“起死回生”之效!
(節(jié)選自梁實秋《炸醬面》)
山西刀削面
山西的面食品種最多(據(jù)說多達200余種),當年造訪三晉大地,從太原一路南行,經(jīng)榆次、平遙、介休、洪洞、曲沃,直抵晉陜豫交界的風陵渡,黃河遙遠的濤聲與面條誘人的香氣一路相伴。山西面條的原料、造型、寬窄、粗細、名目繁多的各項澆頭,包括名稱,都讓人眼花繚亂:剔尖、揪片、撥魚、貓耳朵、饸饹、莜面栲栳栳……當然,為首的應當是名滿天下的刀削面。
刀削面的重點是在面條的筋道上,廚師變戲法似的旋轉(zhuǎn)著用快刀削面團,面片如雪花般紛紛飄落鍋中,幾番加水,翻滾數(shù)道而成。面條從滾燙的湯鍋里撈出,緊接著就是一勺帶著紅燒肉丁勾芡的濃湯澆頭,端上桌,碗里閃著誘人的紅光。冬天,外邊嚴寒,屋內(nèi),手捧面碗,熱氣騰騰。這就是刀削面,勁道,有嚼頭,澆頭滑潤而霸氣,代表著北方特有的堅韌和強悍。
(節(jié)選自謝冕《面條記豐》)
武漢熱干面
2005年,我第一次去武漢。游過黃鶴樓,逛過漢正街、漢江路步行街,我已累得腿腳發(fā)軟。隨便找個小食攤兒坐下,正不知吃啥,一位手拿鍋鏟、身帶圍裙的中年男人熱情地說:“妹妹,來碗熱干面吧,來武漢不吃熱干面等于沒來?!?/p>
我拿出新疆人的豪爽回應:“好,來一碗?!蔽艺驹跀偽磺埃堄信d致地看著男人抓起一大把不知上面抹著什么油光光的熟面投入笊籬,再把笊籬放進滾水里,沒一會兒就把燙熱的面倒進碗里,小麻油、榨菜丁、蝦皮、醬油、味精、胡椒、蔥花、姜米、蒜泥飛速舀進碗里,最后將調(diào)好的芝麻醬澆到面條上,攪拌均勻,很體貼地問我,辣椒要多還是少。
我一向胃弱,不敢吃太多辣椒,忙說,嘎嘎的一點。“嘎嘎的一點”,他重復著我的話,雖然沒聽懂,但已經(jīng)意會。我們倆都笑了,他的笑容像武大的櫻花般燦爛。
(節(jié)選自李佩紅《武漢熱干面》)
陜西biáng biáng面
“一點飛上天,黃河兩道彎,八字大張口,言字往里走,東一扭,西一扭,左一長,右一長,中間夾個馬大王,月字旁,心字底,留個鉤鉤掛麻糖,坐個車車逛咸陽。”這是流傳在關(guān)中一帶的一個順口溜,是biáng biáng面“biáng”字的寫法。字難寫,筆畫多,誰家小孩子能寫出這個字,家長要得意好多天。
聽著這個順口溜,感覺它也是在描繪做面的場景:一個團面拋向空中,落在手中時已扯為長面,左拉右扯,上下翻飛。一番操作,眾人目瞪口呆之時,面已悄然入鍋,如一段精彩絕倫的舞蹈,高潮之處,戛然而止。
Biáng biáng面修長灑脫,面熟了,盛到大老碗里,放上鹽、蔥姜蒜,再撒上一勺紅辣椒面,熱油一潑,升起一絲淡淡的香氣,biáng biáng面就做成了。陜西人吃biáng biáng面也是一道風景,端起大碗,蹲上凳子。
陜西一大怪,面條像褲帶。Biáng biáng面是陜西獨創(chuàng),陜西也因它而顯得獨特。陜西人專門給這種面造了一個字,天下的面條多種多樣,人們吃面的歷史也源遠流長,但唯有biáng biáng面有此殊榮。
關(guān)于biáng biáng面的歷史,沒人能說得清。有人說這個“biáng”字是個吃不起面的窮秀才造出來的,也有人說是因為古時咸陽一帶面館多,家家面案上都發(fā)出面條拍打的聲音,后人就把這種面叫biáng biáng面。
(節(jié)選自李東佳《biáng biáng面》)
蘭州牛肉面
一個周日上午,我走進街邊一家小店?!皩挼拿醇毜模俊钡昀锏男』镒訂枴N胰鐗嬱F中,只好指指旁邊一位的碗:“這樣就行?!?/p>
幾分鐘后,一碗浮動著紅色辣椒油、飄散著香氣的牛肉面擺在我面前。我狼吞虎咽,風卷殘云,抹抹額角的汗珠,咂咂唇齒間余留的香味,留下三毛錢,走出小店。
從此,我與牛肉面結(jié)下不解之緣。蘭州人對牛肉面的愛深入骨髓,從黃發(fā)垂髫到青壯漢子,從都市白領(lǐng)到市井商販,沒有人不喜歡牛肉面。他們的一天從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開始,沒有早晨這碗面墊底,一天就少了精氣神;沒有這碗面伴隨日常,蘭州人就覺得生活少了滋味。
1988年春天,我在《蘭州晚報》實習。一次,我寫一篇關(guān)于蘭州牛肉面的稿子,采訪了好幾位拉面師傅,翻閱了不少資料。原來,蘭州牛肉面有“一清、二白、三紅、四綠、五黃”之說——湯清、蘿卜白、辣油紅、蒜苗綠、面條黃亮;還有大寬、薄寬、二柱子、二細、三細、韭葉、細面、毛細、蕎麥棱等多種品相,寬若皮帶,細如游絲,粗可直立,真正形色各異,款款有致。
這么多年,走遍大江南北,眼見著蘭州牛肉面“越拉越長”,影響力越來越大,甚至遠渡重洋,在許多國家和地區(qū)扎根。但是不管走到哪兒,那獨特的香氣總帶我瞬間回到蘭州,回到那青春飛揚的年代。
(節(jié)選自陳煒《心底是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