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中的科學思想

在延綿五千年的中華文明中，科學思想無處不在?！妒酚洝纷鳛槎氖分?，是一部百科全書式的著作，“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的實錄精神閃爍著科學的光輝，其中《歷書》《天官書》《扁鵲倉公列傳》等篇章充分體現了《史記》的科學觀。

《歷書》中的科學思想

《歷書》講述了歷法產生和發展的歷史，記錄了司馬遷對古代歷法的研究和觀點。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保留了一部司馬遷親自制定的歷法，即《歷術甲子篇》。司馬遷的歷法繼承了戰國以來科學制歷的優良傳統，反映了戰國秦漢時期最高準確度的歷法。

天文歷法屬于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的交叉學科，歷法是古人運用天文學知識，指導農業生產的科學工具，它反映了自然界的時間更替和氣象變化的客觀規律，對農業生產和人民日常生活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從很早開始，我國的先民就開始制定歷法，用陰歷計算地球繞太陽一圈的時間，用陽歷和節氣來指導農業生產，形成了獨特的陰陽合歷系統。陰歷年和陽歷年長度不等，因此古人發明了一套復雜精密的閏月制度。在戰國時期，人們制定的四分歷，具有較高的科學性。它把一年定為365.25天，而當今實際測算的一個太陽年長度為365.2421天，差距很微小，在短期內不會產生誤差。但是，這個微小的差別從戰國到漢朝逐漸累積為一天的時間差。

漢武帝決心改革歷法，重新使月食發生在冬至日，修正誤差。而漢武帝元封七年十一月的甲子日，正好是舊歷法中朔日（發生月食的日子，一月之始）和冬至日同一天的時刻，是適合當舊歷結束、新歷開始的日期。漢武帝于是下詔“其更以七年為太初元年”。就是在元封七年改正朔，頒布新歷法。同時改年號為太初，史稱元封改制。

雖然司馬遷最早提出了“歷紀壞廢，宜改正朔”的主張，但朝廷卻沒有采納司馬遷認可的歷法，而是選用了鄧平歷（又稱八十一分歷、太初歷）。因為該歷確定的一月時長是以八十一為分母，一月的時長定為二十九又八十一分之四十三。之所以選擇八十一做分母，缺乏科學依據，只是因為當時音樂上有十二律，十二律是以八十一做分母的，鄧平在制定歷法的時候就把音樂上的十二律和十二個月牽強附會，“以律起歷”。他說“律容一龠，積八十一寸，則一日之分也”，制成八十一分歷，該歷確認的一年時長是365.25016，相比于四分歷，八十一分歷和真實的太陽年長度差異更大，每年要差出十四秒，會更快地導致歷法不精確，是不科學的歷法。

司馬遷對天文歷法很有研究，一定能看出鄧平歷的問題。他此前積極推動歷法改革，但沒想到最后朝廷確定的歷法反不如初。而且，他作為太史令不得不接受皇帝認可的歷法，將其頒行于天下。這對司馬遷而言，是在李陵之禍前受到的一次大的打擊。

根據張汝舟先生的研究，司馬遷在《歷書》中對太初歷只字不提，在他制定的《歷術甲子篇》中，他依然使用四分歷為原則。司馬遷是用這些行為發出無聲的抗議。司馬遷堅持科學的歷法觀，是極為難得的。

《天官書》中科學精神的體現

《天官書》是古代較早專篇記錄天文星象、天體運行規律的文獻。同時，通過天體星象的變化來預見農業、軍事、政治等生產生活的諸多方面。

《天官書》與《漢書·天文志》（以下簡稱《天文志》）有較為顯著的差異。《天文志》是講天人感應，天上和地上是一樣的，天是人格化的，可以統治地上的一切，是封建社會統治者借以愚弄人民的工具。通過《天官書》與《天文志》的對比，我們可以看到《天官書》的科學精神更徹底，更一以貫之。當然，《天文志》中也閃爍著許多科學的思想，在此就不一一贅述了。

就人事而言，在《天官書》“日變修德”一段中，明確提出：“國君強大，有德者昌；弱小，飾詐者亡。太上修德，其次修政，其次修救，其次修禳，正下無之。”司馬遷強調統治者在“天變”面前修德、修政的重要作用。而把修禳放在了后面，充分體現了在“日變”面前的科學精神。

就規律而言，《天官書》中著重闡述了：“夫天運，三十歲一小變，百年中變，五百載大變；三大變一紀，三紀而大備：此其大數也。為國者必貴三五?！敝该髁斯沤裰兊拇笾螺喞?。“為國者必貴三五”，特別強調了三十年和五百年的重要性。順應歷史大勢，天下俊士應時而動，群策群力，三十年一小步，一百年一中步，五百年一大步，共同邁向人類新一輪的輝煌！

《天官書》與《天文志》兩者區別詳見下表。

《扁鵲倉公列傳》的醫學思想

醫學屬于科學的范疇，司馬遷《扁鵲倉公列傳》第一次為醫者立傳，詳細記載了中國古代著名的醫學家扁鵲和倉公淳于意的醫術和治病經驗，對春秋至漢初民間醫藥科學發展史進行了總結。

2012年7月至2013年8月，在成都金牛區天回鎮（老官山）、成都地鐵三號線建設工地發現一處西漢時期墓地。該墓葬內發現九百二十支醫學竹簡和五十枚木牘，統稱“老官山漢墓醫簡”或天回醫簡，共約兩萬字，這是國內考古中發現的最大規模的醫學文獻。其中涉醫簡牘分為九部醫書，專家對這批簡牘內容進行了初步解讀，認為九部醫書中的部分醫書極可能是失傳了的中醫扁鵲學派經典書籍。理由是，《敝昔醫論》中的“敝昔”，與“扁鵲”同音通假，指的就是扁鵲。扁鵲是醫方祖師，開創了中醫切脈診斷的先河。此次發現的醫簡中，《敝昔醫論》《經脈書》《脈數》《五色脈診》等都屬于扁鵲學派的經典醫論。

根據史料記載，黃帝時代有一位扁鵲，此后相隔數百年又出現了幾位同名醫者，并且全國各地都有扁鵲的墓葬。學者們普遍認同扁鵲是古代良醫的代表?！侗怡o倉公列傳》將醫學史上的扁鵲歸屬于春秋戰國時的秦越人，其醫術傳承自春秋時的長桑君。其高尚品德和精湛醫術在此文中得到了生動的描繪，其醫學貢獻遠遠不止于治病救人，更在于他對醫學真理的追求和對迷信的抵制。

首先，扁鵲在醫學方面的杰出成就讓人嘆為觀止。文章中提到他涵蓋了內科、婦科、五官科、小兒科等多個領域，而且以望、聞、問、切四種手段創立了四診方法，這不僅展現了他對醫學知識的全面掌握，更彰顯了他在實踐中對醫學方法的創新。他以針灸為主成功治愈虢國太子的“尸厥”更是為后人留下了醫學傳承的經典案例。

其次，扁鵲堅持追求真理和抵制迷信，有醫者仁心的職業操守。在春秋時代，醫術與巫術并行，但扁鵲卻抵制了巫術，反對迷信和鬼神。他將經絡知識與臨床經驗相結合，為后來醫者們樹立了正確的醫學觀念，使醫學始終保持著科學、實用的方向。

西漢初年，倉公淳于意發揚光大扁鵲的醫術，整理歷史文獻和經驗，記錄了二十五個病例，包括疽、氣鬲、涌疝、氣疝、熱病、難產等二十三種病名，涉及臨床各科。從診斷過程可以看出，倉公對于脈學尤其精通，大部分病例都主要通過診脈確診，其中不少都是完全根據切脈就能探求病因，判斷生死，而且皆一一應驗如神。

倉公淳于意在應詔回答漢文帝詢問時敘述了自己學醫、行醫的經過，業務專長、師承、診療效果、病例等，史稱“診籍”，即診病的簿記，共計二十五個病案。他所答詔的病案格式一般均涉及病人的姓名、年齡、性別、職業、籍里、病狀、病名、診斷、病因、治療、療效、預后等，從中反映了倉公淳于意的醫療學術思想與醫案記錄上的創造性貢獻。他在“診籍”中不僅記錄了自己的成功病例，也承認有診斷錯誤的時候，其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是難能可貴的。

《史記》作為一部通史著作，涉及古代社會生活和思想認識的方方面面，尤其涉及不少科學技術方面的史實。除了前文提及的內容以外，關于天文、數學、農事、中醫養生、紡織、車輛、機械、地質演變、棧道修造、河渠治理等諸多方面，有很多事件和史實的記錄，都是科學技術史上的重要史料。從中也可以看出中國古代科學思想傳統，看出古人對于人與自然的關系，人如何發明技術和制作工具改造自然，如何向大自然學習的科學思想和實用傳統?！妒酚洝分械目茖W觀念與技術進步密不可分，二者相互促進和影響。科學觀念的進步推動了技術的發展，而技術的進步又為科學觀念的深化提供了實踐基礎。科學觀念的進步主要體現在對自然界規律的認識上，而技術進步則是通過實踐和應用來改善人們的生活和生產條件。古人通過對自然界的觀察和實踐，逐漸形成了科學觀念，并將其應用于各個領域的技術創新之中。這種科學觀念與技術進步的結合，為古代中國社會的進步和發展提供了強大動力。

《史記》通過對古代中國社會各個領域的詳細記載，展示了古代中國人對科學觀念和技術進步的重視和探索。這些內容不僅豐富了我們對古代中國社會的了解，也為我們研究古代科學和技術的發展提供了重要參考。

（作者系中國史記研究會常務理事，執行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