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手破新橙

女孩低頭坐在素凈的幾案前，一把如水的折刀在她手里蕩漾著，輕紗般的橙衣，自她的指縫間悄然落下，半顆脂一樣的橙肉，便如此灼灼地跳了出來。

女孩小心地捧著，不敢動，似乎有一絲輕晃，那飽滿鼓脹的橙肉就會炸裂，傾潑一地。女孩屏住呼吸，像捧著一簇火粒，慢慢地，她終于把那顫巍巍的橙肉，輕輕放在白瓷碗里了。

女孩長舒一口氣，從幾案上拿起一根透明的吸管，一端沒入橙肉中，一端靠近唇沿。那細膩黏稠的橙汁，便順著吸管，悄無聲息漫入她的口中。

女孩抬頭看了我一眼，笑道，知道它為啥叫果凍橙了吧？

我也笑著回答，你為啥給它取名果凍橙？

女孩明白我這不是裝聾作啞，也不是明知故問，她知道我在問這個話的時候，是在問什么。她偏著頭，頑皮地說道，你不覺得這個名字特別潮嗎？

確實很潮，滿滿的年輕人的味道！

女孩穿了一件單衣，蹬了雙長馬靴，雖是齊肩短發(fā)，卻焗成了亞麻色，渾身上下洋溢著蓬勃的朝氣。

在我采訪女孩之前，我對她的家世是有過了解的。她出生的四川省眉山市丹棱縣龍鵠村，雖然在宋代時，走出過史學大師李燾，而且宋孝宗還曾親書“龍鵠村”三字贈予李燾，但現(xiàn)在卻是個有名的貧困村。深丘與山區(qū)地貌，使得這里只能靠種植水稻、玉米等一些糧食作物為生。在女孩的祖輩和父輩時，由于糧食不夠吃，村民們大片毀林開荒，擴大種植面積。但這樣的結果，便是造成大量的水土流失和環(huán)境污染。一到春夏，急促的山洪把脆薄的地皮，連同上面的莊稼一片片撕掉，猩紅流血的傷口讓人觸目驚心。而到了秋冬，村民們焚燒秸稈的山林，又讓天空像一張擦臟揉皺的抹布。

對于女孩來說，人生最大的意義就是讀書，脫掉農皮，逃離這一片破破爛爛的窮山惡水。但要養(yǎng)一個山村女孩讀書脫農皮多不容易！于是，女孩的父親去了丹棱的芒硝廠，但受了傷，不久就去世了。女孩的母親又去了丹棱的瓷磚廠，卻又因為煙塵太大，得了塵肺，整日咳嗽不已。

女孩把書包一扔，對母親說，你別去了吧，從今天開始，我掙錢養(yǎng)你。母親感動得流了淚，但她堅定地說，你要是不讀書考大學脫農皮，我這病可就白得了！女孩說，不會讓你白得的，我們不能過這樣的生活。女孩說，我們種柑橘吧。母親搖搖頭，種什么柑橘呀，你沒看見大家都在砍柑橘樹嗎？

女孩一家的經歷，正是丹棱產業(yè)發(fā)展的陣痛過程。從毀林開荒種莊稼，到挖芒硝礦燒瓷磚，最后到柑橘種植。毀林開荒解決了丹棱人的溫飽問題，芒硝和瓷磚讓丹棱人掙了一些錢，但這樣做，卻也把丹棱的衣服撕破了，把丹棱的天空抹臟了……最終，當?shù)だ馊税l(fā)現(xiàn)這里的水土非常適合柑橘生長時，他們才算走上了一條潔凈開闊的大道。

但這條路并不平坦，當愛媛38從日本引進丹棱時，一開始，村民們熱情高漲，漫山種遍。不過大家很快發(fā)現(xiàn)，愛媛38甜度不夠，口感不佳，在市場上缺乏競爭力。村民們認為，這是愛媛38“水土不服”的表現(xiàn)。一氣之下，便紛紛砍樹。

女孩不信邪，女孩要輟學回來種愛媛38。優(yōu)秀的人，在哪里都能閃光；優(yōu)秀的柑橘，在哪里都會很甜。何況在丹棱這塊土地上，不知火的味道很美，春見的味道很美，愛媛38的味道怎么會差！

女孩頂住壓力，逆勢而上，在別人砍樹的時候她反而種樹。果子成熟了，不過，在應該采摘的金秋十月她不摘，寒冬臘月她也不摘。她給果子套上一個袋子，讓果子在袋中“冬眠”，睡在暖暖的“黑甜鄉(xiāng)”里。到第二年春二月，當春風輕輕吹醒沉睡的大地時，也把果子從“黑甜鄉(xiāng)”中喚醒了。果子伸個懶腰，輕叫一聲，生命的飽滿甜潤，就在那一刻誕生了。

果子并非不美好，而是它沒有經歷過時間和風霜的磨礪。女孩說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

女孩喜歡詞，她說宋代周邦彥的詞，她尤其喜歡，清麗、純正、圓潤。女孩拿起一顆橙子，折刀從橙子中無聲劃過。“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女孩說，后人給周邦彥的這首詞，編出了一個香艷的故事，沒人識得其中的清麗、純正與圓潤。汁水從果肉中溢出來，順著女孩的手指，漫淌而下。女孩把嘴唇靠近破口處，嘬著，輕輕吮著，一團團果肉就這樣被她輕而易舉吸進嘴里，像小時候吸果凍一樣，入口即化。

果凍橙……

女孩說，她最初只是隨口念出這個名字，就像念一句雋永的宋詞，她并沒有想過這個名字會有什么意義。但是身邊的朋友都覺得這個名字好，他們不懂宋詞，他們說，這樣念，像念一個親昵的乳名。

女孩說，幾乎在一夜之間，所有的人都用“果凍橙”這個愛稱，替換了“愛媛38”這個學術味道濃厚的名字。

女孩說，后來丹棱人組織專家對果凍橙進行了論證。專家對這個名字給予了一致肯定，認為這個名字有著豐富的內涵。果凍是固態(tài)的，卻從不故步自封，能在口中融化成汁，浸泡人們的味蕾；果凍是凝脂的，但并不油膩，而是清甜的潔凈；果凍是潑墨的，甚至是焦墨的，但它又是透明的，是一眼看得到底的澄澈；果凍是卡通的，但無論有牙的年輕人，還是沒牙的老人娃娃，都寵著它……當把果凍與橙結合在一起時，它們就是一段美好的現(xiàn)世姻緣。

“果凍橙”這個名字，由此在丹棱向外正式發(fā)布。

命名即是創(chuàng)世，說出就是照亮。果凍橙的命名，也就意味著，一個屬于中國的、屬于丹棱的、屬于青春的名字，就此這樣誕生了。

當女孩在談論周邦彥的時候，我知道她在談論什么。

周邦彥是北宋婉約詞的集大成者，女孩顯然想告訴我，果凍橙是柑橘的集大成者。女孩這個話，雖然有些著急，但是聯(lián)想到丹棱的生態(tài)治理及產業(yè)發(fā)展過程，從毀林開荒，到芒硝瓷磚，再到橙紅橘綠，一首屬于丹棱的、散發(fā)著濃郁橙花香的、圓潤飽滿的宋詞，在此刻，它正自信地掛在前方的柑橘樹上。

（選自2024年1月3日《中國環(huán)境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