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珍妮
歌德的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作為狂飆突進運動最成熟的果實,時至今日也卓有影響。維特愛憎分明、感情細膩的青年形象躍然紙上,同時他的悲劇結局令人唏噓。走進維特的一生,我們能夠感受到“矛盾”與“悲劇”兩大特點。本文將借助弗洛伊德人格理論,剖析維特人物形象中的矛盾,揭示其悲劇人生的原因。
一、為愛癡情,不顧世俗的“本我”
“本我”由人類的基本需求構成,包括饑、渴、性。產生“本我”需求時個體要求立即滿足,支配“本我”的是唯樂原則。維特的“本我”從他對綠蒂的愛戀中體現出來。
維特在發現與綠蒂有很多共同愛好、契合之處后被綠蒂深深地吸引了,即便知道她已有婚約,卻仍然“忍不住把頭伏在她手上,喜淚縱橫地吻著”,可見維特的情感豐沛、至情至性,也暗含著他對綠蒂的欲望。維特“本我”的欲望在現實中被壓抑著,但在日記中有所吐露—他通過做夢表達無法展現的愛欲:“這一夜我把她摟在懷里,緊貼在自己心口,用千百次的親吻堵住她那說著綿綿情話的嘴?!?/p>
然而,當維特出走后再次返回山村,回到綠蒂身邊后,他被愛意吞噬,被壓抑的“本我”徹底掙脫理性的束縛:“他用胳膊摟住她的身子,把她緊緊抱在懷中,同時狂吻起她顫抖的、囁嚅的嘴唇來?!鼻楦写呋囊鈦y情迷使長期壓抑的性沖動沖破倫理限制,遵循唯樂原則,只求用歡愛忘卻痛苦,使原本平衡的人格結構走向失衡。
二、鄙夷腐朽,怯懦妥協的“自我”
“自我”由“本我”中分化發展而產生,當“本我”需求在現實中無法立即滿足時,“自我”就要遷就現實限制力求獲得滿足,支配“自我”的是現實原則。維特是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知識分子,他厭惡虛榮無聊的小市民、矯揉造作的貴族以及保守迂腐的官場。但面對無處不在的排斥、打擊,他沒有奮起反抗,而是服從和妥協,存在怯懦的“自我”。
面對舞會上自持身份高貴而讓伯爵勸說維特離開的封·S太太,維特雖然內心覺得“我恨不得抓起刀來,刺進自己的心窩里去”,但在伯爵還沒講完逐客的話語時自己就找了臺階鞠躬離開。維特的“自我”基于現實對“本我”的壓抑,但問題沒有被解決,他的人格也在“自我”的重壓下逐漸失衡。
三、尋求解脫,反抗叛逆的“超我”
“超我”由個體接受社會文化道德規范的教養逐漸形成,由“自我”理想和良心構成,受完美原則支配。在追求真善美的維特看來,愛情應當是純潔無瑕的,但他為了愛情將自己放在“第三者”地位,為了守護與綠蒂的純潔愛情不斷壓抑自己的情感和欲望,感到痛苦。飲彈自盡既是他為了守護純潔愛情的選擇,又是他尋求解脫、擺脫痛苦的手段。
此外,維特的自殺是對腐壞社會的反抗,他被殘酷的現實步步緊逼走向了自殺。作為覺醒者,他敏銳地看透社會問題不與世俗同流合污,寧可通過死亡來留存內心的理想,以生命為代價表白自己的革命理想,堅決與腐壞的封建社會割席。
但不能否認的是,維特的自殺是自私的。自殺雖與“超我”行為符合,但與自己理想的標準不符;自殺雖能使維特逃避痛苦,但也將痛苦轉嫁到了綠蒂、阿爾伯特等人身上?!笆澜缟现挥幸环N真正的英雄主義,就是認清了生活的真相后還依然熱愛它”,但維特的“超我”指導他在殘酷現實面前轉身離開。
四、維特悲劇人生的多重原因
“本我”“自我”“超我”三個層次相互交織,形成一個有機整體。三者的協調平衡,能夠保證人格正常發展;但如果出現了矛盾沖突,就會產生問題乃至威脅生命。
追求解放和自由的維特與希望兒子能夠擁有穩定工作的母親觀念不同,兩人漸生嫌隙,難以彼此理解,家庭環境較為壓抑,致使維特在面臨困境時缺乏家人的精神支撐。維特的情感細膩充沛又脆弱敏感,他對綠蒂的愛意真摯而深沉,但也明白自己與綠蒂難以修成正果。隨著對綠蒂的愛逐漸濃厚,他的愛欲與理性也常常纏斗,這種相互的拉扯使他空虛又疲憊。
社會和宮廷中的多次打擊令維特憤懣痛苦,但他無法奮起反抗,只能選擇返回山村?;氐郊亦l后,他發現二十多年未見的故園失去了記憶里的平和安寧。溫馨的自然環境慘遭破壞,淳樸的農民在情急之下犯錯卻受到重判,童年里熟悉的人和事慘遭現實的毒手面目全非。此時,維特想要寄托于精神家園的理想幻滅,在宮廷和自然生活環境中都無法找到安慰。
愛情上受挫,事業里無望,生活中失意,維特在對抗中屢占下風,不得不臣服于現實,卻又拋不下心中人道主義的革命理想,在撕扯中痛苦,最終選擇了自殺。
此外,社會生活是藝術的來源。《少年維特的煩惱》成書于1774年,此時歐洲的封建制度逐漸衰落,資產階級時代即將到來。新興資產階級城市青年追求“個性解放”“情感自由”“返回自然”,他們發動狂飆突進運動,抒發對社會等級偏見、封建社會的不滿。但封建貴族掌握國家統治權力,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理想受到多方圍剿,先進知識分子的理想難以實現。小說作為該運動的代表作品,深刻體現出人的自然本性得到全面而充分地發展的理想在當時無法實現的悲劇宿命。
維特的悲劇人生具有悲劇美,它在戲劇性的矛盾沖突和悲劇性的藝術表現中肯定美,與崇高和壯美相聯系,使讀者產生同情共感和心靈震撼,并以其藝術感染力給人以激勵和啟示,引發人們深層次的審美感受。雖然維特沒有成功找到理想的精神家園,但在他屢遭打擊,仍堅持抗爭的人生中,人們感受到了他的偉大和崇高。最終,維特通過自殺來宣泄寧折不彎的人道主義的理想,不愿向社會現實妥協的反叛精神,體現出人類的崇高,人類的渴望自由,以及人類的尊嚴和追求。
立足弗洛伊德人格結構理論,我們能感受到維特的掙扎和矛盾,進而更深刻地理解角色身上所寄托的情感和思想,在探尋其悲劇原因的過程中觸摸作品“矛盾”與“悲劇”兩大特點,品味作品的獨特魅力和深刻意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