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力


“小朋友,你看這本書是空白的對不對?你對著它吹一口氣,哥哥給你變個魔法!”5月18日,成都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住院大樓的兒童病房內,羅染向病床上輸著液的男孩奇奇展示著一本空白的“魔法書”。奇奇深吸一口氣吹出,“魔法書”上便出現了各種人物。奇奇驚奇地瞪大眼,連聲詢問羅染其中奧秘。
此時的羅染正在和成都醫學院的同學們上一節特別的選修課——“小丑醫生課堂”。他們戴著彩色爆炸頭假發、紅鼻頭,穿著特殊的白大褂:領子是紅色的,兩個口袋一紅一黃,衣服正面點綴著他們自己設計、粘貼的各類童趣的圖案,背后則印著一個戴著聽診器的小丑。而他們這堂課的老師寧雪梅正站在病床的另一面,觀察著他們的表演。
隨著醫學發展,醫學模式逐漸從“生物”向“生物—心理—社會”轉變,醫療關注的重點從“病”向“人”轉變,“小丑醫療”應運而生,提供“小丑醫療”服務的人被稱為小丑醫生。近年來,我國國內部分醫院開展了相關探索。
“小丑醫生關注疾病背后的人,顛覆了傳統醫療模式的高高在上與局限性。”寧雪梅告訴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小丑醫生如今已經成為醫學領域里替代療法的一個分支。“盡管相比國外,我國仍處于探索階段,但我們一直在努力將其本土化、體系化,希望能用愛與幽默療愈病人的內心,賦予醫學溫度,改善醫患關系。”
“醫生怎么能和小丑聯系在一起?”
“小丑醫生的創始人是美國醫生帕奇·亞當斯,美國還曾以他為原型拍攝了一部講述小丑醫生故事的電影《心靈點滴》。1986年,大蘋果馬戲團在紐約創立了第一個專業的醫療小丑團體,定期到醫院表演,標志著小丑醫生正式走上了職業化道路。此后,國外還有大學開設了醫療小丑專業。”如今的寧雪梅對于小丑醫生的概念、歷史如數家珍,“但我當初聽到的第一反應是,醫生怎么能和小丑聯系在一起呢?”
而這也是小丑醫生時常遇見的狀況——不被理解。亞當斯在治療自身心理疾病的過程中發現,當時的治療僅僅關注疾病本身,忽略了疾病背后的人。感受到人文關懷的重要性后,他開始了小丑醫生的實踐。
2013年,廣東省婦幼保健院的唐遠平醫生發起開展“小丑醫生”志愿服務活動,兩年后,四川省人民醫院的張健、成都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的劉月明和雅安市人民醫院的楊有京三人在國外研修時,發現了小丑醫生在醫療人文方面起到的作用,將此理念帶回了四川。
最初的進展并不順利,在兒科表演時,有的小朋友感到害怕,甚至會被嚇哭。
“在探索中,我們認為小丑只是一種載體,打不打扮成小丑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能否與病人建立聯系。所以他們在裝扮里加入了許多經典形象,諸如熊大熊二、賣仔青蛙、孫悟空等本土化元素。”寧雪梅的“小丑醫生課堂”,在出發去病房實踐前總會留給學生一些時間準備個性化裝扮與道具。記者還發現一些學生自備了一板星星貼紙,裝點在自己和同學的臉上,還在表演過程中當作道具,送給了小朋友們。
“小丑醫生并不是小丑,逗樂病人也不是小丑醫生的最終目的。我們只是希望能用輕松快樂的方式,幫助病人減輕痛苦和焦慮,走出病痛煩惱。這其中涉及各種醫學和心理學知識。什么病人用什么方式,都是有講究的。”寧雪梅印象最深的是一個身患白血病的小女孩,“她告訴我們,她想看流星雨。但是流星雨本就罕見,就算真有,我們怎么將她從隔離病房帶出去呢?”最后,小丑醫生們用刻滿星星的紙箱和手電筒,為小女孩在病房內“下”了一場流星雨。“其實這都是很小的事情,但帶給孩子和家長的感動與激勵都是彌足珍貴的。”
在兒科病房實踐成功后,小丑醫生活動開始向其他科室延伸,服務對象也從小朋友拓展到了所有病人,并逐步建立起“小丑醫生課堂”、四川省小丑醫生公益慈善促進會。而在這個過程中,小丑醫生始終堅持著“病人自愿原則”,開展活動前都會先和科室溝通,了解清楚病人情況,不打擾不愿接受的病人或是重癥病人。
2019年底,寧雪梅接過了接力棒,并在之后成為了“小丑醫生課堂”的主要授課老師之一、四川省小丑醫生公益慈善促進會的副會長,還在成都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黨委支持下成立了小丑醫生志愿服務隊。“我們就像一塊磚,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住院兒童的日常陪伴,產婦情緒疏導,重病患者的術前術后開導,養老院老年人的日常陪伴等等,都會參與,還有其他醫生發現自己負責的病人可能存在心理問題,也會聯系我們。”
只用愛發電,不是長久之計
“我現在既是成都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的兒科護士長,也是該院小丑醫生志愿服務隊隊長,還是四川省小丑醫生公益慈善促進會的副會長和成都醫學院‘小丑醫生課堂的主要授課老師之一。”寧雪梅的多重身份使她格外忙碌,初次見面,記者跟她打了個照面便跟著她進入了快節奏的“戰斗狀態”。“身兼數職其實是國內大部分小丑醫生的現狀。現在國內基本沒有全職的小丑醫生,都是醫生、護士兼職,有時候也會有志愿者加入表演。”
這是寧雪梅認為國內小丑醫生如今存在的第一個問題——人手不足。
田甜是寧雪梅曾經的一屆“小丑醫生課堂”的班長。跟著寧雪梅在病房實踐時,田甜和同學遇見了一個陷入絕望的燒傷病人。田甜和同學們第一次進入病房和病人交流時,只得到了完全的沉默,病人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田甜幾人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當第一次“失敗的陪伴”結束后,他們和病人家屬溝通,了解了病人喜歡音樂后,便帶著音響、話筒、樂器走進了病房,嘗試用音樂打動他。在一次又一次的堅持下,病人從開始的無動于衷,到手指開始跟著打節拍,到忍不住坐起來、跟著歌曲搖頭晃腦了……最后這個病人還跟他們傾吐了自己的心事,得到了寬慰。
“其實許多病人是需要長期跟蹤治療的。但我們人手并不充足,只能對重點病人盡力進行多次治療,且還是缺乏后續跟蹤。”寧雪梅說話時,手中還在整理著下午去蒼溪一婦幼保健院分享小丑醫生經驗時需要的PPT。
寧雪梅表示有些不好意思,但由于時間緊張,她也只能“一心二用”。而將與寧雪梅同行的小丑醫生當中,還有一名當天剛上完夜班的護士,中午補了一會兒覺,便跟隨大家一起出發了。“國內的小丑醫生基本都是為愛發電,只能盡力多做一些。但醫務人員的本職工作本身就很忙,有時確實是無能為力。只靠這么點人用愛發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現如今,國內小丑醫生的發展已算迅速,尤其是近年來大家發現小丑醫療確有其效用,不少地區熱情度都有所提高,開始試水運作。“但國內小丑醫生尚未形成規范專業的體系,如何體系化、本土化、專業化、規范化,甚至職業化都還需一步步解決。現在我們先在自己醫院打好基礎。”寧雪梅認為要想推廣,還需要更多醫院發現、認可小丑醫生的巨大潛力。
“因為醫院的支持非常重要。”寧雪梅告訴記者,2015年四川省初期的小丑醫生活動能在四川省人民醫院、成都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雅安市人民醫院三所醫院同時展開,便是因三家醫院都大力支持。“當時效果不錯,才有了后來的繼續推動。一開始劉月明幾人還是以自費為主,買道具、出去表演的路費之類的都是自己出錢,開銷還是有些可觀的。現在醫院還是給了我們一定的經費支持。像我們這次去蒼溪宣傳,至少不用自己去貼車費,大家積極性也就更高一些。有的醫院初期因為‘新奇而開始建設小丑醫生團隊,但后續投入跟不上,導致名存實亡。”
看見疾病背后的“人”
寧雪梅現在的部分重心放在了“小丑醫生課堂”的打造上,“關注病人心理是每個醫生的必修課,但現在仍然有一些醫生只治病不管人,或是一些病人不理解醫生,這導致國內醫患關系一直有些緊張。我覺得小丑醫生蘊含的理念對緩解現在緊張的醫患關系能起到奇效。‘小丑醫生課堂則能夠很好地將這種理念傳遞出去。”
成都醫學院是國內唯一擁有“小丑醫生課堂”的大學,開課之初便在學生中供不應求。“我現在綜合各方面考量,將授課人數從80人減到了40人,大家搶得更厲害了。”寧雪梅非常重視實踐,她將每學期課程分為了三節理論課和七節實踐課,每節實踐課先教小丑醫生必備的各類技能,諸如將氣球擰成各類造型、魔術等等,然后直接將學生們帶到病房進行現場“實驗”,結束后再一起復盤。
“之所以重視實踐,是想鍛煉學生多種思維與能力。小丑醫生需要站在病人角度思考,發現、察覺、感受病人情緒,從而理解病人,不僅僅做到具有同理心,更重要的是能夠做到‘同頻。只有這樣,才能對癥下藥。”寧雪梅邀請記者參與了他們的一節“魔術實踐”課,她專程邀請了成都的一名職業魔術師為學生授課。“這個魔術師也是我們小丑醫生課堂的志愿者,時不時會和我們一起去表演節目。”
“大部分醫學生都相對內向。”每一節課開始前,寧雪梅都會先組織學生進行“破冰游戲”。她帶著學生圍成大圈,玩起了“大風吹”和“桃花朵朵開”。學生們跟隨游戲指令在圈內來回跑動著,氣氛逐漸變得融洽。寧雪梅便結束了游戲,帶著學生們進入小丑醫生志愿服務隊活動基地,由魔術師教導大家進行魔術表演。
將近一個小時的教學結束,學生們為前往兒童病房表演做起準備。或是將氣球擰成小狗、葡萄等形狀,或是互相幫忙進行裝扮,帶上紅鼻頭、貼上星星貼紙,或是繼續討論著魔術表演。然后所有人跟隨另一位帶隊老師,伴隨音樂,排成一排以“開小火車”的形式在兒童病房走了一圈后,便三三兩兩四散開來,直奔自己剛剛看到的“目標病人”……歡聲笑語從那些病房傳出。
課堂即將結束時,學生們開始復盤今天的收獲。一名來蹭課的學生感嘆,難怪搶不到課,因為確實很有意思。還有許多學生告訴寧雪梅,自己的魔術表演其實并不到位,有時候甚至失敗了,本來有些挫折感,但小朋友仍然很捧場、很開心。
“在實踐中,學生們能更好地了解未來的服務對象,學習如何觀察、調整病人情緒和自己的情緒。我曾經有一個學生只顧著照顧病人情緒,結果和病人一起哭了兩個小時。”寧雪梅總結道,“當小丑醫生就是需要把自己放得很低,把病人放得很高。在這個過程中,挫折勢必會打磨我們,但收獲的成就感也是無與倫比的。”
成為小丑醫生是件既簡單又困難的事情。寧雪梅還記得,她的第一個病人是一個小朋友,初出茅廬的她僅憑陪小朋友玩“拋氣球”便成功打開了他的心扉。“小丑醫生還是需要具有一定醫學背景的,除了醫學知識,還需要掌握一定的心理學、社會學、表演學等等各類知識。但最重要的還是有一顆公益之心。”
寧雪梅認為,小丑醫生打破了醫生高冷的一面,病人看見了“醫生”光環下的“人”,也讓醫生看見了疾病背后的“人”,醫生與病人之間的關系被拉近。“希望未來能有更多人加入小丑醫生行列,或許這條推動國內小丑醫生形成規范專業的體系,本土化、專業化、規范化甚至職業化的路能走得快一些。”(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部分人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