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后記者的“惑”與“獲”

文_余志斌

“如果讓你再選擇一次，你還會學新聞嗎？”

過去一段時間，“新聞無用論”再次被提起。面對爭論、迷惑，我的思緒飄回到了10 年前。2014 年初，大一學年即將結束，我鄭重地向校領導遞交了我的轉專業(yè)申請書。

學新聞是我從小的夢想，無奈高考填報志愿時父母投了反對票。入學一年后，我成為了新聞學院建院以來唯一一名主動轉入的學生。院長問我：“你后悔嗎？”當時的我并沒有回答。因為，我對未來的路，也有點迷惑。

10年過去了。當我一次次踏入新聞現(xiàn)場，當年那些“迷惑”也漸漸變成了“獲得”。

輿論監(jiān)督 解決群眾急難愁盼

2020 年夏天，重慶某別墅區(qū)，幾戶業(yè)主為了建花園、修電梯，倚靠著山體挖坑拆墻。而在它的上方，就是另一個小區(qū)30多層的高層住宅。

高層住戶徹夜難眠，他們向相關部門反映，對方給出的答案是：“別墅區(qū)正在進行安全改造。”四處投訴無門后，他們找到了媒體。

那是一個烈日炎炎的下午，我和同事到達現(xiàn)場。山下，挖掘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原本植被蔥郁的山坡被撕開一個“傷疤”，黃色的山體裸露在外。鋼筋水泥加固的擋墻被強行挖開，山體滲出的水流沖刷著泥土一點點滑落。

居民們將我們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傾訴著，其中有一位居民的話讓我印象深刻，他說：“那里面住的人都有關系，你們拿他們沒辦法。”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我和同事們無數(shù)次來到現(xiàn)場。晴天、雨天，山上、坡下，我們走訪居民，喬裝打扮采訪施工人員，還帶了航拍設備，地空多角度拍攝了數(shù)百分鐘的素材，固定證據(jù)。

隨后，我又綜合查閱了重慶近年來發(fā)布的違建整治相關文件，從紛繁復雜的文件中提煉重點，厘清責任。心中有數(shù)之后，我們開始了對現(xiàn)場施工負責人、業(yè)主、小區(qū)物管、監(jiān)管部門的采訪，發(fā)問邏輯緊密、環(huán)環(huán)相扣，真實揭露出了癥結所在。

《調查｜30 層高樓下山體被挖住戶難眠 街道回復是在“安全改造”》《別墅區(qū)挖山體“安全改造”續(xù)｜街道會同相關部門召開現(xiàn)場聯(lián)席會：立即停工，恢復原貌》等報道連續(xù)發(fā)出。當?shù)亟M織召開緊急會議，成立專項工作小組，指定班子成員任組長，啟動“街道吹哨、部門報到”“社會治理網格化”工作機制，快速響應、快速協(xié)調、快速處置，聯(lián)動多部門商議協(xié)調化解矛盾。專項工作小組會同住建委、應急管理局、城管局、檢察院、安監(jiān)局等7部門實地查看，現(xiàn)場責令業(yè)主立即停止開挖，并將邊坡恢復原貌。

在整改現(xiàn)場，我又遇到了當初向我“吐槽”的阿姨，我們相視一笑，沒有說話，卻解答了所有。

類似的場景還有很多，近年來華龍網推出輿論監(jiān)督欄目《渝事有解》，我和同事們奔走在基層一線，聚焦群眾的急難愁盼，推動問題解決。

這注定是個艱辛的過程，是磨礪也是成長，每當有群眾將沉甸甸的錦旗送到我們手中，我就明白身上的責任更重了一分。作為一名新聞工作者，就是要敢于發(fā)現(xiàn)問題揭露問題，本著善意的原則促進問題解決。

熱點追蹤 新聞的本質是人文

2023年1月，江西鉛山，離奇失蹤106天后，15歲少年胡鑫宇被發(fā)現(xiàn)縊吊在距學校不遠處的樹林里，身旁還放著一支錄音筆。

正值春運，火車票全線售罄。為了尋找真相，我買了張無座票，10個小時一路站到鉛山。

胡鑫宇失蹤后，遺體究竟在哪兒是大家關注的焦點。警情通報中只提到一句話：“金雞山區(qū)域樹林中。”

抵達當?shù)匾咽橇璩俊Ｇ宄? 點，我趕在天亮前進山，沿著搜救隊的痕跡一路尋找，卻一無所獲。同行記者們大多選擇回到酒店休整，我決定留在山腳下和村民們聊天，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

村民們說著我聽不懂的方言，我連比劃帶猜努力跟他們交流。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一位村民在我耳邊悄悄說：“你去旁邊的糧庫看看吧。”

我立刻將無人機升空，將鏡頭對準金雞山旁一排不起眼的鐵皮房，這時，法醫(yī)和民警赫然出現(xiàn)了！我強忍著顫抖的手，拍下了這張照片。后來被證實，這片區(qū)域就是胡鑫宇的遺體發(fā)現(xiàn)地。

當時，各種謠言和陰謀論甚囂塵上，我們又采訪了法醫(yī)專家和律師，2023年1月30日，發(fā)出全國獨家報道《視頻| 是糧庫還是樹林？記者實地探訪胡鑫宇遺體發(fā)現(xiàn)地》，讓真相更加清晰，也獲得了國家部委領導的點贊。

幾天后，事件真相大白，輿論得到平息。臨走前，我又來到胡鑫宇生前生活過的小山村。春日和煦，通往村子的小路在田間曲折蜿蜒，農民忙著春耕，鴨子在石板橋下愜意地游泳。胡鑫宇或許在這里度過了快樂的童年，又沿著這條小路一次又一次向外出發(fā)。

有人對記者這個職業(yè)總結了8 個字，我特別認同——“看遍冷暖，深愛人間”。

去年3月，寧夏靈武市馬家灘鎮(zhèn)林場主孫國友“跪地求水”事件引發(fā)廣泛關注。

我們抵達馬家灘鎮(zhèn)時已是深夜，鎮(zhèn)上旅社老板們都閉門謝客。躺在車上，我們徹夜難眠。之前，孫國友一家人因為承受不住輿論，拒絕了所有媒體的采訪。望去滿眼都是荒沙地，我們該如何突破呢？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們決定去孫國友家碰碰運氣。臨走前同事買了幾個包子當作干糧，我對他說：“多帶幾個，說不定孫國友家也沒吃飯呢！”

我們走進林地中央一座貼著白瓷磚的平房，屋里空無一人，孫國友的女兒女婿坐在門前的車里不停地接打著電話。

我走上前去，車窗搖下來一個小縫。說明來意后，我隔著小縫，把冒著熱氣的包子遞了進去。

這時，孫國友女兒扭過頭來，直勾勾地盯著我，這個二十多歲的姑娘臉上爬滿了龜裂的細紋，滿臉疲憊。從她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抵觸、不解，還有感動。

慢慢地，她打開了話匣子，她說：“我們要去干活了，要不要一起？”我們坐著拉水車，進入沙漠腹地，開始了更加深入的采訪……2023年3月31日，稿件《獨家｜華龍網記者探訪寧夏馬家灘鎮(zhèn)“跪地求水”林場，對話孫國友女兒》發(fā)出。

后來，我走訪了當?shù)卮迕瘛⒚旱V、政府等多個利益相關方，比起發(fā)出稿件本身，寧夏之行讓我收獲了比報道更多的東西。我明白了新聞的本質是人文，新聞應該是一面鏡子，讓你可以從中看見身邊的人，看見你自己，看見遠方，看見無盡的人們都與你有關。

對話英雄 青春歲月里教我成長

2021年6 月1 日，重慶大渡口區(qū)育才小學老師王紅旭勇救兩名落水兒童，自己卻消失在滔滔江水中。

我第一時間前往救援現(xiàn)場。王老師是否還活著？事發(fā)前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他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為了解答這些疑問，我一直守在現(xiàn)場。另一邊，我的同事前往王老師工作的學校，查閱檔案，進行補充采訪。

臨近傍晚，現(xiàn)場群眾越來越多，最終，王老師的遺體被救援人員發(fā)現(xiàn)，確認沒有了生命體征。我們強忍悲痛發(fā)出了全網第一條最為詳盡的報道，自此，涓涓細流匯成江河，崇尚英雄、敬重英雄的呼聲在重慶回蕩。

后來，我又全程跟進，參與了追悼會、宣講會、見義勇為評選等活動，采訪了10多位相關當事人。通過特寫、視頻等形式，將王老師背后更多的動人故事講述給大家。

時隔數(shù)月，王紅旭被中宣部授予“時代楷模”稱號。英雄已逝，我們不忍再去反復揭開家人的傷疤，于是想到創(chuàng)新使用手繪動畫還原與真人講述相結合的形式。

英雄也是凡人，是爸爸，是兒子，他的離去太過突然，一定留下了許多遺憾與不舍。在作品《體育老師王紅旭生命中最后一次百米沖刺》中，王紅旭“穿越”了，與他生命中重要的人一一告別，讓親人、學生、朋友走出悲痛，重拾生活的勇氣，勇敢前行。

視頻通過家人、朋友的動情講述，穿插細膩的動畫，以星光為喻，禮贊凡人英雄。妻子說，看到視頻，似乎真的與王紅旭進行了一次“告別”，最后還找我們要了視頻原片作為珍藏紀念。

在我的記者生涯中，像王紅旭一樣閃光的名字還有很多：袁華、蔣正全……每一次采訪都像是與英雄的一次對話，在青春的歲月里教會我成長，給了我持久的震撼和感動。

融合創(chuàng)新 尋找新聞更多可能

在華龍網一直流傳著一句話：不能當編輯的記者不是好主播。這些年來，媒體處在融合發(fā)展大潮中，我一直努力嘗試，提升自己的綜合戰(zhàn)斗力，不被時代的洪流淘汰。

2022北京冬奧會期間，我和同事前往張家口賽區(qū)作冬奧報道。作為網絡媒體，我們決定發(fā)揮自身優(yōu)勢，主打輕量化、可視化的多媒體產品，Vlog是我們的報道重點。

選題哪里來？創(chuàng)意怎么做？是每天緊繃在我們心中的弦。吃飯、坐車、睡前，幾乎每時每刻，我們都在頭腦風暴，甚至和其他媒體同行聊天時，靈感都能隨時迸發(fā)，然后迅速被記錄下來。《Vlog｜媽，我真的沒能幫你買到冰墩墩……》就是我們路過酒店樓下冬奧商品專賣店時，偶然間想到的選題。

有了選題和創(chuàng)意，如何把它變成作品？此行是我們的出鏡“處女秀”，為了克服這個困難，我們彼此互相打氣，反思總結，經過一次次互相提醒和鼓勵，最終我們都能自信、自如地面對鏡頭。

短短17 天，我們又當編導又當攝像，寫稿之余還要客串出鏡，剪輯、美編也要涉獵，活活練成了“三頭六臂”。冬奧會期間我們推出文圖視頻、H5、Vlog等一大批融媒體作品，涵蓋預熱科普、現(xiàn)場直擊、深度觀察等多方面，讓網友在看熱鬧的同時還看了“門道”，收獲了大家不少點贊。

如今，我在媒體融合的道路上越走越堅實。鄭渝高鐵開通首日，我和主持人進行了4 個小時的不間斷直播。我參與《成渝呼啦圈》欄目的文案創(chuàng)意、配音工作，用卡通人物說相聲的方式，將成渝地區(qū)雙城經濟圈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用嘻哈說唱展現(xiàn)新聞人最真實的生活。

去年5月，我收到了一封信，寫信人是江西鉛山一位素不相識的老大爺，他寫信輾轉寄出，說一定要找到我，感謝我們在胡鑫宇事件中客觀公正的報道。我將這封信和10年前的轉專業(yè)申請書放在了一起，它們是我新聞追夢路上無價的珍藏。

如今，我想我可以回答10年前的院長之問了：“選擇新聞，我不后悔。”感謝我的職業(yè)，教會我何為初心，讓我學到的不僅僅是新聞學，更是擔當學、使命學，是傳播真理、傳承文明的美好學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