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澧華
一
從曾國藩的詩文與日記中得知,他多有題圖之作,最后一次,應該就是同治九年十月十三日(1870年11月5日)的《題青松紅杏圖》。在當天的日記上,曾國藩留下了如此記載:“閱看崇效寺老僧智樸《青松紅杏》手卷,將作詩而不果……二更后作七絕一首,寫于《青松紅杏》卷子之上。”
但是,這首七絕當時應該沒有存稿錄副,因此,在他去世后,從1874年首次編印的《曾文正公全集·詩集》,到2011年岳麓書社修訂增補的《曾國藩全集·詩文》,包括民國文人劉聲本1929年輯刊的《曾文正公集外文》,以及我自己標點校箋、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曾國藩詩文集》(2005、2013),都沒有這首詩的蹤影。
2023年8月,我終于找到了這首題圖之作:“春花猶是昔年紅,爛漫繁枝照碧空。定惠道人無一事,獨依松下聽清風?!?/p>
題詩為曾國藩親筆,真真切切“寫于《青松紅杏》卷子之上”。除了“同治九年十月曾國藩”的落款,還鈐蓋著兩方印章,陰文“國藩印信”,陽文“滌生”。左邊更有小字一行:“甲寅三月十九游寺,得讀先祖集外詩。曾廣鈞謹志?!痹鴱V鈞為曾國藩三子曾紀鴻之子,清末翰林,著名詩家,本輪甲寅為民國三年(1914),“得讀先祖集外詩”,也就是說,這首未曾收入《曾國藩全集》的集外詩,連曾廣鈞都是在幾十年后第一次意外獲見。而其機緣,則是春游佛寺,得見寺中藏圖,因此特意在祖父手跡之旁,手書小字一行志之。
兩三百年間,崇效寺先后以棗花、丁香與墨牡丹享譽京城。春夏之際,文人士大夫結伴而游,賞花吟詩,而達官名流,更能受到寺內高僧出示珍藏畫卷、恭請題筆留名的禮遇。曾國藩年輕時,曾在北京城生活十五六年,日記中卻不曾見到游歷崇效寺的記錄,盡管他當年租住的南橫街千佛庵、達子營關侯廟以及繩匠胡同、碾兒胡同等處,其實都與崇效寺相去不遠。等到有緣“閱看崇效寺老僧智樸《青松紅杏》手卷”之時,他已經是官居一品的武英殿大學士,一等毅勇侯,方從直隸總督卸任,回任兩江總督。
1990年9月,我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從湘潭大學來到北京師范大學,在劉乃和先生指導下做訪問研究。我當時正參與整理《曾國藩全集》,所以與劉先生商量,以《曾國藩詩文系年》為研究課題。
此后一年,在北京大小圖書館查閱文獻,我先后獲得曾國藩散佚詩文若干,其中勞而無功、無功而返的,就是這首散佚一百多年的七絕《題青松紅杏圖》。
明清名寺崇效寺,在1900年的“庚子事變”中遭到毀壞,《青松紅杏圖》一度流出寺外,十年后輾轉回歸。歷經多年戰亂,寺廟終于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荒敗解散,《青松紅杏圖》去向不明。劉乃和先生告訴我,這幅畫卷,她的好幾位師長都見過,但都是在“盧溝橋事變”之前;電話詢問北師大趙光賢等先生,也都語焉不詳;我又帶著劉先生的介紹信,兩次去中國佛教協會所在地廣化寺,兩次訪問周紹良先生。第一次,周先生因有外事接待,匆忙中把我介紹給靜慧法師,佛教文化研究所副所長,但我倆各說各的,一點都不沾邊;過幾天再去,周先生說:“沒見過,只知道‘盧溝橋事變前,(畫卷)還在崇效寺。”劉先生又兩次打電話,詢問中國歷史博物館史樹青先生。第一次,史先生在合肥開會,未能詳談;一個月后再去電話,史先生告知,“《青松紅杏圖》當時收歸北京市文物局系統收藏”。得知這個消息時,我已經訪學期滿,隨后便返回湘大,投入緊張的《曾國藩全集》整理工作。直至1993年4月,《曾國藩詩文系年》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對于曾國藩《題青松紅杏圖》,我也只能遺憾出以“今未見”三字。
二
2018年2月,在香港大學圖書館,我看書看累了,伏案坐久了,立起身,信馬由韁,走到書架,漫無目的翻書,隨心所欲而已。隨著手指劃過一冊冊書脊,一本很普通的書——《北京市東城區文史資料》映入眼簾。一般來說,登載在這上面的文章,大都是第一手歷史資料,更有當事人的親身經歷與口述回憶。我不假思索就從書架頂層抽出了這本書,順勢翻開,瀏覽目錄。突然眼睛一亮,心頭一熱,《崇效寺變遷》一文會不會涉及曾國藩“到此一游”的筆墨?
當即回座,一目十行,“寺內舊藏的《青松紅杏圖》為明末清初智樸禪師所繪”文字之下,抄錄北京市檔案館“J2-8-470”號卷宗,讓我心跳加快:“……卷后清代大儒題詠殆遍,若王阮亭、朱竹垞、孔蕓亭、孫淵如、李世倬、查初白、桂小山、祁嶲藻、伊墨卿、朱竹君、法梧門、鮑桂星、曾滌生、翁覃溪、翁叔平、李莼客、康長素、梁任公諸詩跋,尤為該卷生色不少。”
既然是檔案館文件,就很可能是最初檔案整理者之筆,“題詠殆遍”“生色不少”,尤其是列舉題詠者姓氏字號,如此口吻,顯然是親睹《青松紅杏圖》及其題跋之人;操文言而非白話,看來這份檔案也是很有年頭了。不管這些了,至少《青松紅杏圖》沒有毀于無情戰火,沒有毀于“文革”動亂!它封存在文物部門檔案室!
我抑制著內心的激動,目光移向篇末最后一段:
新中國成立后,根據北京市宗教部門的指示,要把崇效寺珍藏的《青松紅杏圖》《訓雞圖》等五幅圖卷交到民政部去。而這個任務就落到了崇效寺末代監院惟明和尚的頭上。“田師傅(惟明和尚俗姓田)馬上把這幾幅圖卷整理包裹好,自己花錢雇了一輛人力車,直奔當時的民政部,親手將這幾卷珍貴的圖畫交給了相關負責人……(原引如此)半個多世紀又過去了,這幾幅珍貴的圖卷,直到田師傅永遠地閉了眼睛,他和關心這些圖卷的人士,再也沒有聽到一點消息,再也沒有看到過這些畫?!?/p>
看到這里,我心一沉:“完了!真沒了!”難怪當年在北京,面對我的殷切追查,劉先生、趙先生、周先生無不各有隱憂,而法源寺內,中國佛教文物圖書館資深館員更有兩句令人心灰意冷的話:“我五三年進館,從來沒有見過?!?,這里燒了三天三夜,西廂西廊的字幅,如唐伯虎的畫、藏經樓的經卷,如金寫《金剛經》,全都付之一炬,最后只剩下三個書架的書?!眳s原來,這么多“關心這些圖卷的人士,再也沒有聽到一點消息,再也沒有看到過這些畫”!看其腳注,這段引文見于《北京晚報》2003年3月27日《惟明和尚與崇效寺》,作者舒乙,老舍之子,這就幾乎是明擺著的了,失蹤了。
然而,就在下一行,《崇效寺變遷》的作者、北京市古代建筑研究所文博館員劉文豐先生再亮底牌:“而《青松紅杏圖》《訓雞圖》等也并未丟失,經筆者調查咨詢,這幾幅畫就收藏在首都博物館的文物庫房里。希望這些珍貴的畫卷早日展出,定能成就文物文化界的一段佳話?!?/p>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雨過天晴,喜從天降,這可真是一點不假!
接下來,我滿懷希望,“希望這些珍貴的畫卷早日展出”,守著等著“文物文化界的一段佳話”,進而向幾位京內學界朋友透露消息,爭取一臂之助,但他們各自的反饋,都是“一入侯門深似海”。
2023年8月初,趁著陪護老親進京游覽與休養之便,臨行之前,我冒昧投書首都博物館接待信箱,陳述個人的求學經歷與訪書之忱,咨詢館藏《青松紅杏圖》的可能展期,自謂“既有失而復得的驚喜,更有得隴望蜀的奢望”。時值暑假,文博展館一票難求,網上預約屢屢受挫,直至離京返滬,我也無緣進館??墒?,不曾想到的是,8月下旬,電子郵箱閃現首博回信:“出于保護珍貴紙質文物的考慮,原則上書畫文物不提供觀摩服務,但基于對科研工作者的理解與信任,在遵照規章與程序的基礎上,展示這首曾國藩佚詩,期望對您的工作有所助力。”如此真誠的工作作風,如此高度的敬業精神,如此嚴謹的專業水準,令我深受感動,同時深受教益。
三
現代著名掌故家鄧之誠《骨董瑣記》,收有一篇《宣南名跡》,其中說,“《青松紅杏圖》,為康熙庚午(1690)僧智樸自作像,立青松紅杏間,寓意松山、杏山,智樸蓋洪文襄部將,兵敗為僧”。兩百多年之間,二尺寬的畫幅,因題詠者絡繹不絕,裝裱篇幅逐年增多,現為一正二附的三大卷帙,長達一百多米。而據首都博物館藏品部劉曉梅等人考證,明崇禎十四年(1641),明清兩軍松錦戰役,智樸只有四歲,戰敗落發之說,顯然是附會。但智樸落腳的盤谷寺,卻因為康熙、乾隆的多次到來,連帶《青松紅杏圖》受到垂青。先是康熙皇子胤禧、皇太子胤礽之孫永儆留下題跋,智樸晚年駐錫城內名花不絕的崇效寺,從而招致更多的名流追崇。從清初王士禎、朱彝尊等人題詩詠嘆,到清末民初名公政要皆慕名而來,一睹畫卷,題詠留跡。
同治九年五月,“天津教案”爆發,法國駐天津領事、翻譯官以及十幾名法俄意等國僑民被殺。直隸總督曾國藩奉旨趕赴天津,現場處理這一棘手外交大案,歷時三月,內外交困。適因兩江總督馬新貽被刺身亡,清廷調派曾國藩回任兩江。赴任前,曾國藩從天津進北京,覲見慈禧皇太后,先后寓居賢良寺、法源寺,因此得以足不出戶,觀摩有人送上門來的崇效寺名畫《青松紅杏圖》,而且還受邀題詩。
曾國藩的這首佚詩,覽圖懷古,絕句題詠,看似淡然無奇,實則大有深意。中興第一名臣,失意于“天津教案”,在京湖南官員聯名寫信責備,曾國藩從直隸怏怏回任兩江,“內疚神明,外慚清議”,內心很不平靜。偏是佛門之人不嫌多事,輾轉拿來崇效寺所藏傳世之圖,而繪圖之人、所繪之景,早已被民間秘傳為緬懷“松杏激戰”之隱喻。而清廷官員,或者吞吞吐吐,來一兩句“春來何處無松杏,不見彌天釋道安”;或者避虛就實,寫個“某年某月,偕誰誰誰,到寺一游”,有無寓意,隨你想去??墒?,曾國藩此時位極人臣,名滿天下,只能有所題詠,這才符合其官品身份、輿論聲望與文學時譽。
讓我們再一次品味曾國藩這首題圖之作:“春花猶是昔年紅,爛漫繁枝照碧空。定惠道人無一事,獨依松下聽清風。”完全就圖題詠,杏紅松青,猶如昔年,定惠道人,云淡風輕,六根清凈,一塵不染,渾然全“無一事”,對“明將”“決戰”與“故國”各說,一如從來沒有聽說過。如果這個推斷沒有錯,那么,這首詩充分體現了出曾國藩久經宦海沉浮的政治歷練。
查讀有關材料,1992年,王元化從汪榮祖《史家陳寅恪》一書中讀到陳寅恪《甲午嶺南春暮,憶燕京崇效寺牡丹及青松紅杏卷子有作》(二絕),從第二首“紅杏青松畫已陳,興亡遺恨尚如新。山河又送春歸去,腸斷看花舊日人”,轉入自身的一段回憶,卻與曾國藩及其《題青松紅杏圖》大有關聯:“抗戰后,我曾隨先父偕公嚴夫子出宣武門,游崇效寺,得見此圖。圖為寺所藏,裱成長卷。住持云庵稱,作畫者為明末武將,國破后出家。圖中繪一僧人、一童子,一蒼松、一紅杏,以寄抗清忠奸不兩立之志……曾國藩有七律一首,我現已不能背誦,只記得大意是以紅杏今已花繁滿枝來歌頌清廷。當時殊感氣憤,曾作七絕一首以刺之:‘青松紅杏兩相持,公意淵深耐細思。權貴不解孤臣恨,千秋寶卷染瑕疵。”
盡管目前從智樸的生年推論,“明將國破出家”之說不能成立,但于明清改朝換代有決定性作用的松錦戰役,主帥洪承疇松山兵敗被俘、杏山血戰慘敗,戰爭之慘烈,大勢之已去,敗局之已定,的確給明末遺民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創傷。十幾年前在《青松紅杏圖》上留下“春來何處無松杏,不見彌天釋道安”的王柏心,是曾國藩的京中同僚與詩友,咸豐六年(1856)出關游歷,路經松山,就有“明師十四萬,王氣一朝休”的沉痛感嘆,而且詩題就是《松山》,一點不避嫌疑。當代學者張中行早年也曾專程前往崇效寺看圖,一看不禁自問:“和尚畫青松,取其堅而不惑,意思明朗。兼畫紅杏,何所取義呢?……總之,這是因怪而奇。”難怪一二百年間,人們要私下里口耳相傳,猜測青松紅杏就是暗指松山與杏山之戰,并且把智樸說成抗清統帥洪承疇的部將,兵敗出家,不仕二朝。甚至連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崇效寺住持,對此都深信不疑,而且廣為傳播。更有我的多年老友邱瑞中,系《燕行錄》研究專家,對明、清關外決戰多有研究,依據朝鮮使臣的諸多記載,不僅向我詳細解說松錦戰役,而且指明真有一位和尚在松錦戰役中為明軍充當間諜,打探軍情。為此,他還突發奇想:“那圖上怎么是一個小沙彌、一個老和尚呢?如果和尚是智樸,那為何要多出個沙彌來?會不會沙彌才是《青松紅杏圖》的作者?那個扶著松樹的和尚,是不是我說的那個刺探敵情的和尚?如果小沙彌就是智樸,他畫的是他的間諜師傅,這是不是就解決‘四歲與松錦之戰時間的矛盾了?”
總而言之,寧信其有者,似乎不為空穴來風;不予置辯者,也難辭此地無銀之嫌。而曾國藩與王元化,一個是清廷高官,睜眼閉眼只當“定惠道人無一事”;一個是地下黨員,堅信確有其事,認定“公意淵深耐細思”。二者恰恰都是站在自己的政治立場,對這同一種傳言,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取舍。至于陳寅恪之詩,則不免有點借他人酒杯,澆自家塊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