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之琳《魚化石》中的物哀情調

張昕垚

卞之琳，作為“新月派”的代表詩人，以其創作的象征主義的詩歌聞名。他將古典詩歌含蓄優美的意境同現代詩歌復雜曲折的形式完美融合，其中最為世人稱道的無疑是他的《斷章》和《魚化石》。在這兩首詩中，作者運用傳統詩歌慣用的水、鏡等意象，展現出獨特的美感。以《魚化石》為例，短短四句話，便譜就了一首暗戀者的悲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惆悵與憂傷，頗有一種物哀情調。

“物哀”簡單來說就是真情流露，是主觀感情在接觸到客觀事物后所流露出的和諧、沉靜又帶有憂傷的美感。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題記下標注了“一條魚或一個女子說”，明確說明了這是一首借物抒情的愛情詩。表面看來是詩人以魚與水相互交融、依存的關系，寫一位女子對男子的表白。作者將熱烈的情感隱藏于清冷簡約的文字背后，對情感的節制頗有一種“云鎖重山”的深切婉致。最后也只是落于一聲“你我都遠了”的魚化石式的嘆息。

女性的獨白，暗戀心理的隱秘波動。文中第一句“我要有你懷抱的形狀”是對法國保爾艾呂雅“她有我的手掌的形狀，她有我的眸子的顏色”的巧妙化用，魚和水的關系就如鏡子和影子、男子和女子、你和我的關系，作者用“形狀”一詞讓本身“融于水的擁抱”凸顯了形狀感，“要”字則體現出對對方回應的熱切渴求。這句話將原本固化的情感解放出來，正是由于對愛情的熱烈的渴望，女子將姿態放得很低，愿意為對方默默付出一切，甚至將自己的愛形容成魚和水的關系，水可以沒有魚，而魚絕不能沒有水。第三句“你真像鏡子一樣的愛我呢”，好似一位暗戀中女子的呢喃，寫盡了一位女子在愛情中猜疑、善感的心事。而鏡子更像是女子在這場暗戀中不斷變化的心理寫照，與古時人們以鏡子指代相思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這句話中節制的慰藉，表現了一位暗戀中女子的自我沉醉以及對情感的珍視。

空間的錯位成就了青春愛戀的永恒美感。卞之琳曾說過：“魚成化石的時候，魚非原來的魚，石也非原來的石了?！弊詈笠痪洹澳阄叶歼h了乃有了魚化石”是理解全詩的關鍵。這句話打破了全詩那深沉的愛情，一個“遠”字不僅僅是寫物理空間，更是指心理空間變得有距離了。在這場熱烈的愛情盛宴中，在經過了時間的阻隔后，那場無疾而終的純潔愛戀最終轉變為空間上的永恒，成了愛的結晶——魚化石。比起歌頌愛情的永恒，我更愿意將之理解為一種因理想愛情與現實的錯位而導致的愛情悲劇。事物是永恒發展的，你我也在不斷地改變，許多年過去后，你我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但青春那場熱烈的愛戀成了永恒的“魚化石”，盡管憂傷，卻依舊絢麗。換句話來就是，距離產生美，正是我們之間的距離使青春美好的愛戀得以永存，影在鏡中，正如魚在石中一樣迷離夢幻，可望而不可即，這一切在審美情感提升后達到了永恒。

全詩怨而不怒，哀而不傷，是一種櫻花盛開后飄零的惆悵，是宋詞中“小而敏感”的細膩，透露著《西西弗神話》中對生命含義的理解，有著讓人潸然淚下的悵然與感動。這就是卞之琳《魚化石》中的物哀情調，也正是這種情調使全詩的意蘊更加雋永，值得人們不斷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