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暉
與琉球結緣的契機,源自學生時代一次偶然的游歷。
1995年,人在日本。那年深冬,我作為臨時翻譯陪一位東京商社社長去沖繩和來自福建的石材商見面。盡管旅居日本已數年,沖繩卻是初游,因此旅途中充滿新奇和興奮,記憶也尤為鮮明。作為臨時抱佛腳的行前功課,我購買了大江健三郎的《沖繩札記》和司馬遼太郎的歷史紀行《街道之行:沖繩·先島之路》,踏上從東京飛往那霸的航程。
飛機越過九州島南端,開始進入一片暗藍色海域。從幾千米高空俯瞰,那散點在汪洋中的大小島嶼,在毫無云彩遮擋的艷陽朗照下,珠光寶氣、熠熠生輝,像是不小心撒落在藍色綢布上的翡翠碎粒,又像是被流放世界邊陲的貴胄遺族,初見之下的那種華貴、璀璨卻又郁郁寡歡的神秘氣質深深感染了我,感覺即將要造訪的是一個遺世而獨立的海上仙境似的。
其后兩天的短暫商務停留中,厚道的沖繩接待方見縫插針為我和福建石材商安排了半日沖繩觀覽,雖然只是出租車上的走馬觀花,但此地帶給我的印象相當強烈,那種迥異于日本四島的亞熱帶海洋景觀,令人聯想到紫禁城迷你版的琉球國都首里城、明清牌坊風格的守禮門,還有那珊瑚石砌成的白墻與紅瓦屋頂上的風獅爺,以及民居院落盛開的三角梅和扶桑花,一種似曾相識的親近感油然而生,那是我羈旅日本多年所不曾有過的體驗……留在記憶中的還有沖繩的民謠。我才知道,原來當時因周華健演唱而風靡華人世界的《花心》,竟然是翻唱自沖繩本土民謠巨匠喜納昌吉的《花》。沖繩民謠是有故事的音樂,曲調蒼涼、意境深遠,激越的感情壓抑在舒緩悠揚如泣如訴的旋律中,在孤懸汪洋的蒼茫背景下有一種直抵人心的震撼力。回東京的前晚,在那霸海邊一家民謠酒場,我吃著久違的閩南苦瓜燉菜,喝著清冽芳醇的琉球燒酒,我對這神秘的島嶼萌生了濃厚的研究興趣。
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日本,沖繩可以稱得上是一個熱門話題(熱度至今不減),甚至說是一門“顯學”也不為過。自1972年5月沖繩“復歸”后,沖繩作為一個富含異國情調的觀光區域,回應了經濟繁榮時代全民旅游的熱潮,成為人氣旅游目的地;而基于沖繩縣的前身琉球國在東亞海洋史上曾扮演的獨特角色,“復歸”后的沖繩將以何種面目出現,引發了日本乃至東亞學界的懸想和討論。與此同時,日本史學界的相關研究突飛猛進,各類有關沖繩歷史與文化的出版物大量涌現。我曾購買過好幾種有關沖繩的著作,如梅原猛、司馬遼太郎的歷史隨筆,甚至當時在NHK黃金強檔播出的“大河劇”《琉球之風》小說原著也在我涉獵范圍之內。不過,真正打開閱讀之門的是從神田古本屋地攤上買到的舊書《彩頁沖繩的歷史》(川平朝申監修),這是一本出版于1972年沖繩“復歸”前夕的鄉土歷史書,由當時的琉球政府文化部門編撰,圖文并茂地敘述了從沖繩民族起源到明治初期“廢藩置縣”、琉球國消亡的漫長歷史,又用很多篇幅介紹琉球群島的地理和人文景觀,以及在漫長歷史進程中形成的琉球藝術與文化,具有百科全書的嚴謹和實用性,至今還在我書柜上。這部質樸而厚重的鄉土史是我了解沖繩歷史與文化的入門書,讓我得以閱讀比較專業的書籍文獻,從大城立裕的琉球歷史文化隨筆,到赤嶺守、比嘉實、高良倉吉等沖繩本土歷史學者寫的各種文庫本,再向上追溯到伊波普猷、東恩納寬惇等早期沖繩歷史文化學者的研究論著。同時也利用先父在廈大出版社的便利,讓他代我搜尋相關的研究著作,其中謝必震教授的《中國與琉球》是我多年來研究琉球歷史文化的重要參考。數年后我回國工作,曾利用去福州出差的機會,專程到福建師范大學閩臺文化研究所向時任所長的謝必震教授致謝請益。這是后話。
回國后,我一度從事與日本有關的工作。因為身在福建,主要工作內容之一就是協調接待來自沖繩的政府、學界和民間的各種交流團體。當時,我非常慶幸自己有限的琉球歷史文化知識能派上用場,工作一度開展得頗為順手,最重要的是借此積攢了很多好人緣,這為我更加深入地探尋中琉歷史與文化提供很多難得的機緣,眼界為之拓寬,想寫的題材和欲望一下子膨脹起來。
歷史上,福建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起點,在中國與世界的物質與文化交流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樞紐作用。福建也是明清時期中琉交通往來的唯一門戶,延綿五六百年之久。因為這一歷史淵源,在二十世紀后期,福州市與沖繩的那霸市,廈門市與宜野灣市,泉州市與浦添市分別結為友好城市,兩地從政府到民間層面的互動往來與經貿合作十分引人注目。
俱往矣,那段歷史雖然已經遠去,但八閩大地承載的中琉交往史上那段不同尋常記憶的遺存,可以說不勝枚舉,有的甚至奇跡般渡過人世滄桑巨變存留至今。福州又是我一度生活學習的地方,故地重游有種類似第二故鄉的親近感。因此,在福州回望那段血濃于水的不平凡歷史,再深入歷史現場考察求證,在我心中喚起的感動無以復加。比如,我曾經在很多場合津津樂道的福州“柔遠驛”和“琉球墓園”,可以說是我中琉歷史文化隨筆寫作的起點。
一次,我陪同一個從廈門入境的關西學術團體往福州考察明清時期海外交通史跡。閉會晚宴結束后,客人都回酒店休息。我意猶未盡,一人獨自前往柔遠驛周邊漫步。星月俱杳,夜深如海,我在琯后街的巷道里踱步,躊躇在欄桿光滑的萬壽橋上,周邊偶然響起的嬰兒啼哭聲中,讓我浮想起幾百年以前曾發生在這里的一幕幕悲喜劇,不禁心有所觸,回到酒店,提筆在客房贈送的商務信箋上寫到破曉時分。這篇題為《揮之不去的琉球記憶》的長文承蒙《廈門日報》資深編輯楊瑛的垂青,節選發表在她主持的《旅游·生活》版上,成了我琉球寫作的起點。
隨著行走和考察范圍的擴大,我寫作的對象也拓展到“在中國大地追尋琉球人的足跡”。福州是赴華琉球人進出中國的唯一口岸,但實際上他們在中國的活動范圍并不僅僅局限于福建。明清時期,肩負各種使命赴華的琉球使臣(按種類分有朝貢、接貢、慶賀、謝恩、報喪、請封、接封等名目的使臣),每年頻繁往返于那霸與紫禁城。他們從福州出入境,往來京閩之間,都有專門指定的線路,沿途山行水行,旅程所及相當于今天的閩、浙、蘇、魯、津、京,活動半徑輻射大半個中國。五百年間,這些域外屬國使臣行走在中國大地之上,穿行于山河之間,留下的記述文本可以說是卷帙浩繁,除了紀行文、公務日記、繪畫、旅路指南之外還有大量漢詩歌詠。這些域外人筆下所展現的,是一個既令我們國人感到熟悉,又有別于既定印象和觀念的中國印象。
關于此書的寫作,再贅言幾句。
書名《哀愁的島歌》,別無深意,取自收入本書的一篇文章的題目。就像我在文中提及的,“哀愁”既是琉球國歷史底色, 又是琉球傳統文化的基調,也暗合我在寫作本書過程中的某種心境,因此信手拈來作為本書的書名。至于本書的主題,則難以一言道盡,其中思緒的蕪雜與意象紛紜,令我浮想起晚唐詩人李商隱的詩句: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飲水思源。在本書寫作和出版過程中,我對師友們的指教和援助之恩銘記不忘。
構成本書的大部分文章,主要刊發在湖南長沙的《書屋》和河南鄭州的《尋根》雜志上。對于這兩家長期扶持、提攜我的人文平臺,我至今滿懷感恩之情,尤其承蒙《書屋》雜志師友的知遇之恩,直接促成了本書的出版面世。
本欄目責編:封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