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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光澤明透”的無愁河

2024-06-21 02:21:50蔣南方
書屋 2024年6期

蔣南方

2023年6月13日,黃永玉離開人間,一年后就是他的百歲生日了。

幾乎是倒計時,于最后一本書的序言里,他寫道:“現在離一百歲還有一年多時間,今天是正月十五,到七月初九可過滿九十九,然后是逐步接近一百歲的一天一天爬下去;所以時間還有的是,供我把三四張畫畫完。萬一活不到那個時刻,看不到自己的畫展,當然有點遺憾,那是老天爺的意思,誰也幫不了忙。”隔著時空,我似乎看到他寫下這段話時,無限平靜又無限悲愴的心境。

自傳體小說、散文、詩歌加起來將近三百萬字,還有大量版畫、油畫、國畫、漫畫。他的一生從未蹉跎時光,像故鄉街頭的手藝人一樣,日復一日,不停勞作。對著書里人,他曾說:“肆無忌憚地休息也是人生一大快事。”現在,說這句話的人終于可以肆無忌憚伸個懶腰了,可他閑不住的,即使閉上了眼睛。

對故鄉的書寫

湘西鳳凰,是沈從文的故鄉,也是黃永玉的故鄉。

黃永玉曾被沈從文的《長河》深深吸引,不是因為故事,而是為了“文體中醞釀著的新的變革”,“我發現這是他與故鄉父老子弟秉燭夜談的第一本知心的書。一個重要的開端”。

恰恰他自己的寫作,正好繼承了表叔未盡的心意。在《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里,他時而竊竊私語,時而天馬行空,從容地、緩緩地與故鄉父老子弟們促膝夜談。他以這種風格寫就《朱雀城》——朱雀就是鳳凰,朱雀城就是鳳凰小城。直到發現已經寫了八十萬字,小說還沒走出十二歲。

在這八十萬字里,他都與父老子弟們談些什么呢?談故鄉的美、故鄉的人——

一場雨,一場小晴,又一場雨,眼看著河水綠起來;再一出太陽,花全開了。

好看的臉孔、難看的臉孔從花樹底下露出來都不要緊,誰也不當回事。五彩衣服晾在樹底下任它飄。

一擔擔新鮮馬草挑進城,城門洞不停地卷起綠風,新鮮好聞。

對門河油菜地從喜鵲坡一直漫到雷草坡高頭去了,幾里路黃成一片。蜂子多,路上過路人叮到只見跑。

朱雀城海拔一千零二十市尺高。春天樹上長芽開花;夏天來蚊子、蒼蠅,下河洗澡;秋天穿夾衣,樹上飄黃葉,坡上趕鵪鶉,人心里清爽又凄涼;冬天買炭烤火,落雪,常綠樹葉上結冰,屋檐底下掛“鼻泥”。一季三個月,一年十二個月完全規規矩矩按皇歷行事。

正月十五以前過年期間,鄉里“春倌”紛紛進城里各家拜年“講春”。

穿著姜黃色長袍,(笑羅漢也這種打扮),手里提個大竹籃子,鋪著麥穗和稻穗……

妹說:“你看,月亮旁邊還有好多星子咧!看到嗎?那么高,高成那副樣子!”

“看到,看到。”序子看完月亮看星子,看完星子看菊花,又看菊花隙隙底下好厚好厚一層又綠又不綠的綠,像不動的煙塵托在底下……

序子有點昏。藍天、星子、月亮、菊花,還有滿滿一鼻子的“碰香”擂在腦殼里,把他腦殼當瓦缽子……(《朱雀城》)

這是鳳凰的四季與日夜,美蘊含在煙火里,不動聲色。要寫,寫上三年五載也寫不完。黃永玉回看故鄉的畫卷時,盡量克制自己,像個天上的旁觀者,冷峻又溫情地掃幾眼,掃到的都是美得驚心動魄的童年記憶。他一筆一筆刻畫昔日風物、昔日親友,嚴峻如明礬的爺爺,家常話里倏忽一亮評講詩詞的太婆與舅舅,散漫在自我藝術天性里的爸爸幼麟,帶他逃進深山的“母豹子”王伯。

中國文學史一向不缺紀念故鄉的名篇佳作。《朱雀城》里對于鳳凰的述說卻格外動人,因為作者不僅有作家的筆,還有畫家的眼睛。他是以油畫的感受去細膩描畫故鄉,呈現的也是一幅光澤動人的油畫,有光,有陰影,有流動的情。

對于夜晚看菊花一幕,我在童年時有過相似的經歷和感受。那時的中原鄉村,小學三年級就開始上早自習。約莫五點鐘,夜色將盡,我走到學校所在的村莊外,地頭一大片白菊花,像閃爍的寒星,驚動了我,一刻都不能移開眼睛。我像著了魔一般走入其間,蹲在菊花地里看了一早上,完全忘記上學這回事。幾十年后,仍不時回想起這一幕。我曾試圖還原我所見到的那片晨曦中的菊花田,那閃爍著寒星光芒的小菊花,以及菊花下暗沉沉的葉子。可我找不到最準確的語言——直到遇見黃永玉這段敘述,像找到失散多年的知音般,恨不能隔空和他道謝、握手。是的,未有足夠的光時,菊花下的葉子,就是“一層又綠又不綠的綠,像不動的煙塵托在底下”。

沒有畫家的功力和眼睛,沒有詩人的思維,沒有對故鄉深沉的愛,是作不出這種文章的。

以文入畫,以畫入文

畫家筆法輔助黃永玉的寫作,同樣地,他也用作家思維入畫。這么一說,遂想起中國詩詞文學的傳統,如王維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不過對黃永玉來說,文與畫通,中與西也通,他從不給自己的藝術設置派別和邊界,更不會局限于文學傳統。寫作與繪畫于他而言,是相輔相成的助力,是藝術的打通。動物畫與動物畫上的題跋是一例,荷花是另一例。

童年時期在外婆家門前的荷塘里一躲就是大半天,他看過真正的淤泥中生出的荷花、荷葉,還有荷葉下那鮮活的生物世界。北京萬荷堂,他也曾悉心培養不同品種的荷花,日日觀摩,畫下八千多張速寫。這些都是他對荷花的感受源泉,卻不是唯一源泉。在《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里,我發現了另一個源頭——民間手工藝品對他的荷花畫法的深刻影響。《朱雀城》里有記錄,他以孩子的眼睛細致還原鄉人為道場法事制作荷花燈的場景:

蠟燭做得差不多的時候,柏茂把那一幫人叫過來做荷花燈。荷花瓣是一疊疊白紙早裁好的,尖尖在紅顏色水上浸一浸,晾在一邊候干。干了的花瓣一張張揭開,每人發一根大毛筆套大小的竹管,將荷花瓣從莖到尖松松卷在竹管上,豎直竹管,把卷著的紙往下摞壓成一種皺紋,打開來只見一道道花脈,且每片花瓣都形成一個湯匙狀的窩窩。按傳統老規矩分三層把花瓣粘在一起,共十三瓣。每朵花底在熬濃的桐油鍋里一淼,又在一個裝鋸木粉的桶上一壓,讓等在花底下的桐油狠狠地把鋸木粉咬住。另一個人專職在每朵荷花蕊里加一綹浸過蠟油的棉芯,一朵荷花就算完成了。

與傳統荷花畫里柔弱無骨的出塵氣質相比,黃永玉的荷花畫,不僅還給荷花本就具有的生命力,還能見到他有意為之的特色——別人突出花瓣,他更想突出花瓣上的花脈。特別是他某一階段的荷花作品,花脈甚至比花瓣更為顯著,金線輝煌,銀線耀眼,似可脫離花瓣單獨存在。有些作品的花瓣更是直接點了來自荷花燈的“尖尖紅”。當他這樣下筆時,除了腦海中的荷花印象、萬荷堂的日日觀摩,恐怕也有童年荷花燈“以皺紋制花脈”的烙印在里面。

這是來自故鄉的文化密碼。

關于故鄉的另一真相,“背叛”與出走

魂牽夢繞是故鄉,可是最終都要“背叛”和出走。

《朱雀城》第一卷,黃永玉借書中人物之口說道:“三哥,那我就走了。我也不懂你眼前的日子是好是壞,講不出有益的話勸你。不過田三大說,朱雀城里的任何大爺,包括他自己,都是‘閹雞,這是逃不了的‘命。朱雀城就是個閹雞坊。再有,再漂亮也完。不走就挨閹!”這個時候,黃永玉是站在鳳凰小城的上空,以八九十年人生的經驗,說出關于故鄉的另一真相。

1947年左右,黃永玉在上海以木刻立足,一雙手日夜揮舞木刻刀,交房租,填飽肚子。生活不易,漸見聲名時,卻受同行排擠,一度悲觀,想排除雜事回鳳凰專心刻個三五年。

汪曾祺勸過他,在1947年寫給老師沈從文的信里,汪曾祺還在說這件事:“他(指黃永玉)說他在上海遠不比以前可以專心刻制。他想回鳳凰,不聲不響的刻幾年。我直覺的不贊成他回去。一個人回到鄉土,不知為什么就會霉下來,窄小,可笑,固執而自滿,而且死一樣的悲觀起來。回去短時期是可以的,不能太久。——我自己也正跟那一點不大熱切的回鄉念頭商量,我也有點疲倦了,但我總要自己還有勇氣,在狗一樣的生活上作出神仙一樣的事。”

更早的時候,沈從文也正是不愿在故鄉“霉下來”,“窄小”起來,才離開故土軍隊里昏昏欲睡的生活,寧愿去北平,在零下十幾攝氏度的“窄而霉小宅”忍饑挨餓,大白天蜷縮在床上裹著被子學寫作:

我想我得進一個學校,去學些我不明白的問題,得向些新地方,去看些聽些使我耳目一新的世界……到后,我便這樣決定了:“盡管向更遠處走去,向一個生疏世界走去,把自己生命押上去,賭一注看看,看看我自己來支配一下自己,比讓命運來處置得更合理一點兒呢還是更糟糕一點兒?若好,一切有辦法,一切今天不能解決的明天可望解決,那我贏了;若不好,向一個陌生地方跑去,我終于有一時節肚子癟癟地倒在人家空房下陰溝邊,那我輸了。”

我準備過北京讀書,讀書不成便做一個警察,做警察也不成,那就認了輸,不再做別的好打算了。(《從文自傳》)

汪曾祺在勸黃永玉,也是在勸自己,他們都曾與逃回故鄉的念頭斗爭過。

在這一點上,沈從文更堅決。他離開故鄉時已十八歲,剛剛成年的他,是通過自己的摸索與思索,主動斷掉了與故土的臍帶,自此快速成長。他對故鄉的美有足夠體會,對故鄉“溫水煮青蛙”式地吞食年輕人生命力也有深刻認知。揚棄之后,故鄉于他是一首無盡的挽歌,他從中舀取的是水一樣流淌的人性史詩。他和故鄉可以平行,可以俯視,各自獨立。

與沈從文不同,黃永玉十二歲就離家。為生活所迫,父母不得不送他投靠親戚,遠赴廈門求學。黃永玉對于故鄉的感受停留在更早階段,留在少年心中的是被掰開的不舍。故鄉翩若驚鴻的美與日漸下沉的哀婉,和著少年游子流不出的淚,在漫長時光中沉積成一顆蜜丸,半苦半甜且摻雜血淚咸腥。這滋味浸透了黃永玉的一生。對故鄉,他比表叔有更強烈的眷戀與更多的傷感。他與故鄉之間,像有扯不斷的藕絲,永遠牽連著。

1950年,黃永玉有幸回鳳凰看望十三年不見的母親,在故鄉兩個月,他到處轉悠,畫了兩個月畫,畫故鄉的人、故鄉的景、苗民的生活,并請親友在畫上題字,帶回香港,在思豪酒店“開了個很開心的畫展”。一年后,在畫上題字的沈家三表叔(沈從文的弟弟)被拉到辰溪縣河灘槍斃了。作畫題字時,哪里想得到這不久之后的永別?美和殘酷兩個高點之間,故鄉蕩著毫無道理的秋千。

如果把歷史拉長了看,中國文人與故鄉之間,大致都要經歷這樣一個形而下與形而上的辯證“糾纏”過程,從搖籃到“背叛”,從“背叛”到出走,從出走到回歸。只有經歷了這個過程,他們才能真正把握故鄉,重構故鄉,在作品里讓故鄉永生。

近百年前,曾經困惑沈從文、黃永玉與汪曾祺們的故鄉問題,一直困惑著一代代與故土粘連的人,他們的共識,并未進入民族生存記憶。這幾年,報刊重又討論:逃離北上廣,回到故鄉的三線小城甚至小縣城,是不是年輕人更好的生活選擇?看到這話題,不僅心中凄然。作為歷史延續的一代代人,在本質上,是否必然像西西弗斯一樣,一遍遍清零重來?

顯然,沈從文、黃永玉與汪曾祺在他們的那個時代,都不愿做“閹雞”,即使“閹雞”的生活更舒適。

多年后,對著故鄉,物非人非,黃永玉縱有百年心事,也只能自言自語:

這道清水河從上頭峽谷出來。周圍綠的小山、藍的大山,早晨的太陽、夜間的月亮,遠處掛滿房屋的三拱虹橋,巍峨的四座城樓子;人們來來去去,穿出穿進,靠這些養人的山川形勝長大、長精神、長脾氣、長辨別力量……

人哪能時時刻刻想這些益處?也許從來沒有想過。(《朱雀城》)

故鄉和故鄉的人,都在混沌中一茬茬、一遍遍重來。

悲憫之心與人的文學

若從地域變動來看《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幾個時期很好把握,寫童年故鄉,寫青少年于閩南大地的求學與流浪,寫闖蕩上海灘,寫香港“狗爬徑”文人薈萃——于此戛然而止。好在《比我老的老頭》里,這么多年,他一篇接一篇杜鵑啼血式的人物回憶,已將從香港回到北京后的幾十年風雨順筆帶了出來。

黃永玉的寫作,沒有抱著要偉大的心。他承繼的是沈從文《長河》里與故鄉父老子弟秉燭夜談的心態,平等家常的、知無不言的誠懇夜談。在這個意義上,閩南大地、上海灘、香港“狗爬徑”,養育過他的地方,可傾心長談的地方,都是他的故鄉。

這些故鄉是人生洼地的堅底,永遠在低處托舉著他,給他藝術的源泉,教他一輩子誠懇謙虛,甚至是以謙卑的態度對待手里的每一樣藝術。《畫冊后記》里,他像是合上書,也合上回憶:“差堪得意,一生從未蹉跎時光。只是漫長的年月中,情感用得真累。”

抽離不出的那些情感,被什么困住了?他也曾像艾青一樣,苦苦吟誦:“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對待不同時期生活過的地方、相處過的朋友,黃永玉真誠,不會厚此薄彼。對待書中的大小人物,他也是一樣的態度。不因蔣經國“大人物”的身份而疏離,也不因小人物的卑微而輕視。無論強與弱,只要保有人性的真誠,他都以悲憫之心觀之處之。這也是他幾十年不卑不亢而朋友遍天下的原因吧。

他更多的憐憫之心、敬重之心,給予了那些被生活踐踏、被歷史捶打的弱者,比如舊社會女性、底層窮苦人。在書里,他一次次用飽含深情的筆墨回憶那些平凡卻光亮的女性。《八年》里,他借張序子之口說:“天下做女的都苦。”“女孩子跟男孩子不一樣。跟男孩子來往,像教科書,本本差不多;跟女孩子來往像小說詩歌,本本不一樣……我幸好沒有活著的姐姐妹妹,都早死了。幸好!幸好!要不然我聽到她們長大在家鄉受苦,我會殺回去的!弟弟們是男人,熬得過苦,沒有忌諱,怎么都活得下去。姐妹不同,世界對她們天生的不公道。……”比如嫁人,“最可靠、最實在的是兩個字,‘運氣”。

有多少女人因嫁人“運氣”不佳,一生浸泡在苦難里出不來。

生活不公,自然饋贈于每人的卻一樣慷慨。她們接納苦難,也接納山海的慷慨,而后捧出自己的慷慨。在黃永玉看來,這樣的女人比男人傲岸。即使這世界待她們毫無公道可言,她們也從未怨過。像王伯,從未講過“后悔當女人”的話,“各人有各人的衣祿。一個人活得有沒有儀派是不論男女的”。

黃永玉寫故土,也寫不同的故土對人的形塑。他以尊敬之心、悲憫之心仰望每一片走過的土地上那些有光芒的凡人,最終寫就的,是人的文學。“母豹子”王伯、“海元帥”蝦姑,《無愁河的浪蕩漢子》中這幾位可敬可佩的女性形象,山民與海民的形象值得進入文學史。

小說里的“復調”視角

跳出張序子的視角,代入黃永玉“本尊”——書中不是一例,而是一種現象。他常常寫著寫著就忍不住加個小括號,在小括號里甩開替身張序子,分享八九十歲的真身之言。

任何其他人這樣寫,都會顯得怪異,甚至有“穿幫”之嫌,但在黃永玉,自然而然,這成了他的獨特寫法。因為他的智慧,他駕馭行文的能力,早已超越所謂文學技巧之外。他喜歡打破一切慣例,畫畫如此,文學也如此。

這讓我想起電影《本杰明·巴頓奇事》。電影中的本杰明,還只是簡單地將生命的承載肉體倒置順序,即生下來有暮年軀殼,思維卻還是從嬰兒成長。黃永玉的逆轉時光,是在暮年時的醒悟與追溯,穿越回少年童年,同時帶上了現在的自己。

最顯著是對于父親的追憶。他閉上眼睛,在流淌的記憶和文字中,看著那位儒雅溫潤的中年紳士——愛音樂,愛繪畫,渾身上下都閃爍著文藝的星子:

幼麟忙完學堂的事,在家里有幾樣事情好做。修復他從賀老廣攤子上找來的好玩的日用小機器零件;用通草紙畫一些蝴蝶小蟲、虎耳草、忘憂草的寫生,再用自己鍛造的小刻刀刻出來粘在圖畫紙上,讓自己和朋友都很快樂;在那架不停修補、搖搖晃晃的風琴邊上閉著眼睛騰云駕霧,像一位很打了幾仗的老將軍在天空搜尋曾經領導過的那幫散音游韻,在冥想中吹集合號,調兵遣將。

“幼麟”即黃永玉的父親黃玉書。少年黃永玉在父母困頓之時,幾乎是被推出故土,他來不及和父母溝通,只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幾十年后,他有那么多的話,想和當年的父母說。他在書里溫柔地看著當年的父親,像看著自己柔弱的孩子。他化身父親幼麟,試圖揣摩這位一貫儒雅的中年男子在最困難之時,心里想些什么:

我學音樂、美術做哪樣呢?我有很好的牙口、筋實的胃、靈活的腦殼和一雙快手,我沒有樂譜啊!沒有吃進去的東西呀!沒有旁邊的聽客啊!……我掉在他們里頭做哪樣?我像坨天上下來的隕石。就這么一坨,孤單單,大家都不認得。既不能打成鐮刀斧頭,也做不了寶石金剛鉆戒指,沒憐沒痛。(《朱雀城》)

從張序子的視角切到幼麟的內心獨白,事實上,背后還有暮年黃永玉的視角。

穿越幾十年的路,鉆進父親心里,理解父親、關愛父親。他以如今的年齡意識到,當年的父親需要“懂事愛他的人去哄他”。這個人是有的,終于出現了,不是別人,正是黃永玉自己,遲暮之年的自己。他現在可以是慈父,可以是老友,可以哄孩子般哄父親開心了,父親卻在他流浪閩南時早已孤獨去世。

寫到故土歷史上,時不時爆發的苗人反抗與官府鎮壓,“一代復一代的人頭、人耳朵用籮筐盛著,挑進城門洞衙門里去報喜請賞”,黃永玉又忍不住現身感嘆:“沒有戰爭的時候才講道理;腦殼砍過才講人道;講是講,行動跟著哲學跑;行動起來,哲學要不聽話,也便一刀砍了!其實過日子的道理最是簡單。別擾人,讓人自己安安靜靜過下去就是,哪里用得著那么多做不到的許諾?”“什么是歷史?‘每人一輩子上過無數小當,加上一次特大號的大當的經過而已。個人和眾人的歷史都可以這么寫,一個民族未嘗不可以這么寫?”

讀完這段,不能不掩卷沉默。

音樂上的復調,指兩段或兩段以上同時進行、相關又有區別的聲部,彼此形成和聲關系。米蘭·昆德拉曾借用這個音樂概念理解小說的表現手法。在一部小說甚至一個章節里,比如《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羅列看似毫無關系的獨立故事或單元,最終這些獨立的單元共同指向一個本質,作者想要表達的“存在”或其他主題,但昆德拉承認,“小說的復調更多的是詩意,而不是技巧”。

巧合的是黃永玉對米蘭·昆德拉有過濃厚興趣,晚年在病床上專門找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閱讀。讓黃永玉念念不忘的,可能是書名引起的思考。這個捷克作家看似輕松討論生命的輕與重,卻像是當頭悶棍,敲擊著另一個國家某一時期所有人的心臟,因為這些人用生命本身實踐過輕與重。黃永玉是否看過昆德拉關于復調的觀點,或者他是否在小說中讀出過這種感受,不得而知。可以確定的是,黃永玉喜愛音樂,愛聽鋼琴曲。

如果借用“復調”這個概念,和昆德拉不同,黃永玉小說中的復調,我認為是另一種“黃式復調”。他以第三人稱行文敘述,保持距離,克制自己,但并不排除自己。第三人稱張序子的視角包含第一人稱黃永玉的眼睛,同時,第一人稱也常在不能自已處,單槍匹馬出來會會讀者。雙重視角和雙重世界(少年打量身處的世界,暮年重看“昔日少年時”世界),壓縮進小說的文字平面,形成一個人的平行宇宙與一個人的“復調”。兩種聲部在書里流淌著,悲嘆著,逝去著。能夠理解他的讀者,必能在作品里看見上方的另一個他,也看見注入他魂魄的張序子。

這種獨特的復調讓黃永玉寫出了一生的長河,甚至遠遠大于他的一生。

以畫家身份被人熟知,這對他的文學創作來說,其實是“自損”行為。大家多去注意畫,文壇也會想當然把他歸入畫壇——寫作被孤立了。考慮到這一點,很想提醒撰寫當代文學史的學者們:請不要忽略黃永玉的寫作。他的憶人散文、自傳體小說,是現當代文學史的一道獨特風景,呈現了那一代人最高貴情感的橫切面,是某一時期封進琥珀里的“作著一種逗人的跳躍”的螞蚱,是失散于歷史之外的歷史標本。

若干年后,我們要尋找那代人,尋找那些歷史殘頁,黃永玉的文章將會是獨特的文本記錄,已超越普通的文學承載意義。

“永遠光澤明透”的人格

“文革”時期,黃永玉住的房子被人霸占,只留一個很小的地方給一家四口棲身,白天也要開燈,“否則過不了日子”。他苦中作樂,畫一幅油畫,那是“一個大大的,外頭開著鮮花的窗口”,畫好掛在墻上。這小小的房間,因為這扇“窗口”,頓時明亮起來。“周圍壓力如果不是有點幽默感,是很難支撐的”,他這么回憶。

曹禺也曾在信里說,比黃永玉的藝術更突出的,是他經過多少年來的磨難與世俗的試探,仍能保持在“一個明亮的小窗口下”的純樸與直率。曹禺之所以如此誠摯評價,起于一書封信。

1983年,曹禺對“不敢去看別人,別人也不來看我”多有幽怨、自責。他與沈從文說起過,與黃永玉說起過。黃永玉并非隨便一聽,他認真,還有一顆對待朋友的赤誠之心。思慮過后,他給曹禺寫了一封信:“……你是我的極尊敬的前輩,所以我對你要嚴!我不喜歡你解放后的戲,一個也不喜歡。你心不在戲里,你失去偉大的靈通寶玉,你為勢位所誤!從一個海洋萎縮為一條小溪流,你沉陷在不情愿的藝術創作中……”

這是一封真摯的信,更是一場特殊的情感搏斗與交戰。黃永玉寫完,先給好友吳祖光看,吳祖光神色大變,建議不要寄出去,認為曹禺看到信要絕交。

吳祖光錯了。曹禺震驚,也接得住,馬上回了一封長信:“你鼓勵了我,你指責我三十余年的空洞,‘沉陷在不情愿的藝術創作中這句話射中了要害,我浪費‘成熟的中年到了今日——這個年紀,才開始明白……”

這封信也是黃永玉為人的一個側影。他直率,俠肝義膽,從未丟掉人性光輝與赤子本色。幾十年來,他不愿被“接收”,“混飯從來用手,而不是膝蓋”。表叔當年給他改名“永玉”,取“永遠光澤明透”之意,這幾個字,和名字一起跟隨了他一生,成了他人格的寫照。

時值永玉先生一百周年誕辰,當我們懷念他時,誰還能分清是更喜歡他的藝術,還是更喜歡他的人格?好的藝術不常有,“永遠如玉”的人格更是難遇,甚至瀕危。

世間從此無他,但“永遠光澤明透”的“無愁河”,會從容地、緩緩地流淌下去。

本欄目責編:劉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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