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鈞
曾紀鑫文化歷史散文的可貴之處在于,他以黑格爾《歷史哲學》、馬克思《中國紀事》、福澤諭吉《文明論概略》等為參照,對中國歷史和文化傳統做出了自己的深度思考。他此前的作品集《歷史的刀鋒:11個人的中國史》《千古大變局:影響近代中國的十一個關鍵人物》等“站在啟蒙主義立場上,以西方現代理性來反思和觀照中國傳統文化的缺陷。他寫歷史寫文化不是為了禮贊,而是為封建文化送上了一曲挽歌”。如果說黑格爾《歷史哲學》“中國篇”從道德、法律、宗教、政體、科學等方面論述了古代中國的弊端,認為中國人民族性的“顯著特點是,屬于‘精神的一切,都離他們很遠。這包括理論與實踐方面的倫理、道德、情緒、宗教、科學和藝術”,那么曾紀鑫一方面以新歷史主義的知識考古揭示真相,另一方面則探究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讓人們醒悟。尤其在對近代史人物的研究中,他探討洋務運動、維新變法、辛亥首義失敗的原因,近似福澤諭吉的看法:“汲取歐洲文明,必須先其難者而后其易者,首先變革人心,然后改革政令,最后達到有形的物質。……倘若次序顛倒,看來似乎容易,實際上此路不通,恰如立于墻壁之前寸步難移,不是躊躇不前,就是想前進一寸,反而后退一尺。”這就指出了中國近代創巨痛深的原因所在,也確證了五四新文化運動“人的發現”的重要意義。
曾紀鑫新近的文化歷史散文跳出了“反思的歷史”,走向了歷史中的“藝術、宗教與哲學”,走近了“純粹自我沉思”的澄明。以其新出版的文化歷史散文集《從汴京到趙家堡》為例,所收十四篇作品的題旨在時間與空間上跨度巨大,從唐代韓愈到現代蕭紅,從朱熹理學到國際友人路易·艾黎,從書院文化到沙縣小吃,看似沒有關聯,其實仍延續了其文化散文與行走散文的文體路向,貫穿著“學、行、思”相結合的創作風格,也滿足了不同讀者的閱讀期待。比如《從汴京到趙家堡——一個王朝的興盛與衰亡》“大題小作”,通過對宋王朝歷史的追述與反思,探究中國歷代王朝興衰的吊詭緣由。《從剃頭到理發》“小題大做”,以“頭發的故事”揭出中國人的人性密碼。《布衣上疏可回天》寫平民犯上言政,舍身求法而身陷囹圄,從而揭示皇權專制的局限性。《辛亥首義》指出辛亥革命仍然是“招牌換過,一切從舊”的起義,揭出了袁世凱復辟的文化根源:正如高一涵《非君師主義》所言,“中國革命是以種族思想爭來的,不是以共和思想爭來的,所以皇帝雖退位,而人人腦中的皇帝尚未退位”。黎元洪固然不知三民主義和民主政治,孫中山卻也在《三民主義·民族主義》等文中大倡忠孝,認為“國民在民國之內,要能夠把忠孝二字講到極點,國家便自然可以強盛”。……曾紀鑫遂感嘆:“只有當公民充分享有自由權利,具備完全的獨立人格,以主人翁的姿態參與國家的社會政治生活,真正的民主與法制才有可能出現。”并以代入方式展開聯想:“設若我碰巧置身其中,做了清王朝的一個臣民,那該是怎樣的情景呢?如果我是一個男人,前額一定剃得光光,后面必定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走起路來,總是滑稽地左甩右擺;如果我是一個女人,我的嫩腳從小就會束上一根又長又臭的白布,裹成一雙變異的纖纖小腳限制著我的行動,在‘三從四德的束縛中了此一生;如果我是一名太監,我從小就得遭受閹割,一輩子做一個畸形人;如果我是一個大臣,晉見皇上我將三跪九叩誠惶誠恐,面對下屬我將厲言疾色狐假虎威……想來想去,不管我做一個什么樣的人,都是一個變異的可憐角色,得不到半點幸福,見不到半點希望。這時,一種恐懼的戰栗,總是無法抑制地掠過我的全身,深入我的骨髓。”《嚴復的起點與歸宿》則對嚴復這位近代啟蒙思想家以吸食鴉片、納娶小妾終了的悲劇深表惋惜……可以說這些文章從某種程度上是對胡適《我們走那條路?》指出的貧窮、疾病、愚昧、貪污、擾亂等加以展開,其對于歷史事件的敘述、對于歷史細節的考據、對于歷史教訓的總結,常能讓人眼前一亮,心頭一緊,腦中一震。
更值得注意的是,曾紀鑫新著嘗試超越歷史理性,進入關于藝術、宗教(信仰)與哲學等“絕對精神”層面的追問。《韓愈被貶潮州》首先寫“韓愈現象”:潮州歷史上曾涌現出無數達官貴人,但僅在此任職八個月的韓愈卻千古流芳,甚至在民間被神化。然后分析了原因所在:“韓愈因排佛被貶,百姓不論是非,看重的是一種大無畏的精神。民間不以成敗論英雄……官職是世俗的、暫時的,真正能夠流傳下來的,卻是道德文章。韓愈不僅是一位古文大師,還是唐代古文運動的主要推動者,蘇東坡對他評價甚高:‘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道德文章兼具,無怪乎人們奉若神明。”這就抵達了“韓愈現象”的核心,也就是韓文公祠那條大匾所言“名以文傳”,從而接近了黑格爾“絕對精神三個層次”之第一層次,即作為“理念的感性顯示”或“絕對精神的直觀意識”的文學藝術所具有的歷史超越性。
《朱熹的首仕與歸宿》同時涉及黑格爾“絕對精神三個層次”之第二、第三層次,即作為理念表象的宗教和具有“思維的徹底明晰性”的哲學。朱熹曾“訪禪問學,出入佛老,以心觀心,以心會理,最后又逃禪歸儒,完成了從‘主悟到‘主靜,再到‘主敬的學術歷程”;他與門人研經讀史,窮究性理之學,探求濟世良方,尋找人生奧秘,“在吸收佛道精華的基礎上完善理學,由‘以心會理到‘即事窮理。正因朱熹兼收并蓄,‘致廣大,盡精微,綜羅百代,才使得他成為理學的集大成者。……除讀書之多、著書之多、書中所涉問題之多無人企及外,我敢說,朱熹還是中國古代唯一有別于傳統思維模式,將抽象與思辨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并構建了龐大知識結構與認識體系的百科全書式的學者”。朱熹以義理與道德作為出發點,結合佛老,本可以開創一種生命哲學,但最終“逃禪歸儒”,放棄了形而上思考而歸于實踐倫理,成為“三從四德”的始作俑者,令人感嘆:“朱熹理學誕生之時,有著一股強勁的生命活力,當其上升為統治者的精神支柱,作為凌駕于一切學問、理論、流派之上的統一思想七百多年之久,可以想見的是,會給華夏民族造成怎樣的束縛、狹隘與短視。”此學案照出了中國傳統文化在宗教與哲學層面的缺憾,而曾紀鑫的思考則讓人聯想到福澤諭吉對中國道德主義傳統的批評:“假使現在還想以內在的無形道德,施于外在有形的政治,想用古老的方法處理現代的事務,想用感情來統御人民,這未免太糊涂了!這種不考慮時間和地點的情況,恰似想在陸地行舟,盛夏穿皮裘一般,事實上是根本行不通的。事實證明數千年一直到今天,從沒有過由于遵行孔孟之道而天下大治的事例。”更有甚者,道學和理學培養了大量“嚴重的偽君子,(他們)不但聽到道德之說能夠理解其意義,而且,自己還能高談道德,或注解經書,或談論天道、宗教,其理論可能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這類小人可以說是利用無形的道德沒有測驗的準繩,而出入道德之門,乘機販賣私貨的。這種情況,歸根結底證明了道德的效能是不能控制人的”。“儒教在后世愈傳愈壞,逐漸降低了人的智德,惡人和愚者越來越多,一代又一代地相傳到末世的今天……他們如此迷信古代崇拜古代,而自己絲毫不動腦筋,真是所謂精神奴隸(mental slave)。他們把自己的全部精神為古代的道理服務,生在今天的世界而甘受古人的支配……造成了社會停滯不前的一種因素,這可以說是儒學的罪過。”黑格爾則說:“宗教,指‘精神回歸自身之內,專門構想自己的主要性質、本質的‘存在。人在這種情況下,就從自身與國家的關系中抽身出來,將自己從世俗權力下解放出來。中國就不是這樣,宗教沒有發展到這種程度。”朱熹也許能代表中國古代思想和宗教探索的一個“高峰”,可惜沒有達到“神圣精神”的高度,也沒有完成純粹哲學的體系建構。
正是關于“絕對精神”的追思,使得曾紀鑫已比多數文化歷史散文家走得更遠。而我想提醒他的是,在將來的創作中須著意從藝術、宗教與哲學層面切入歷史敘事,并加以清理、分析和評論,從而呈現自己的歷史哲學,達至“思維的徹底明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