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鳳高
今天大部分人已經不知道“606”這種藥物了,雖然梅毒仍在一部分人群中傳播。但在七十年前,人們對它的印象是異常深刻的,因為在取代它的青霉素被發現之前,它是治療這種可怕傳染病的特效藥,人們說起它,沒有不翹大拇指的。它這“606”的名字也很特別,實際的名字是砷凡納明(Arsphenamine),商品名為灑爾佛散(Salvarsan)。取這名字,顯然具有做廣告的性質,商家介紹它的時候,總是不忘說它是經過六百零六次正式的實驗,好不容易才研發出來的,可見這種藥物的價值。六百零六次的實驗,確也是毫不夸張的事實。
外行人可能覺得難以相信:正式實驗就多達六百零六次,加上實驗前的準備工作,得耗費多長的時間呀!不過這也只能是外行人的想法。一部1984年出版的著作,說到德國醫學家保羅·埃爾利希(Paul Ehrlich,1854—1915)花三年多時間來實驗研究這一藥物時,這樣寫道:“雖然三年時間對埃爾利希和他的合作者們來說,或許是太長了,但是按今日的標準來說,它還是比較短的。如今,開發一種重要藥物,大約要花十年時間,在這段時間里,對試驗品可能要作八千至一萬次合成。”
但就是這六百零六次,在外行人看來,也已經夠煩、夠忙的了。想想那些參與研究的科學家們肯定個個都是全天二十四小時心無旁騖地在做他們研究工作了。關于保羅·埃爾利希,常見的他的幾幅照片:一個白胡子老人,穿著一身白大褂,木木地坐或者站在實驗室里,通過厚厚的眼鏡片,對著顯微鏡,一動不動地察看鏡片上的細菌;要不就是手里拿著試管,或者握一支筆,垂著頭,處于沉思冥想之中,對別的事物,則是什么都不感興趣。不就是一個老學究的形象嗎?!
再聯系埃爾利希的一生,作為免疫學和血液學的主要奠基者、1908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獲得者,他的業績可以列出一長串,如:發明結核桿菌的染色方法,發現亞甲藍能治療神經病,發現傷寒病人尿液中的一種特殊性化學反應,發現不同的組織中氧消耗量不同,發明讓抗血清發揮效力的方法,發現血清對原蟲病有些疾病無效,等等。當然還有在1910年發明砷凡納明,才會給人留下這樣的老學究印象。
但是,一次,當別人在議論他老是忙于他的研究工作、從來不知道休息的時候,埃爾利希申辯說:“人們總認為我是一個工作狂,其實,他們錯了,我實際上可以說懶得像一條巨蟒。”
當然,埃爾利希并不是真的懶得整天都無所事事地躺在那兒睡大覺。實際上,埃爾利希非常懂得處理工作和休息的關系,他知道如何調和自己的專業研究和業余的興趣愛好。
人們往往會認為,一位大師,除了他的專業,不會有別的興趣,而且時間也不允許;卻不知,往往是正因為有廣泛的興趣,才大大有利于一個人成為一位大師。美國哈佛大學數學系主任,曾獲菲爾茲獎、沃爾夫獎、克拉福德獎等世界頂級大獎的數學大師丘成桐,同時還是一位詩人,出版了一部詩集。讀他的《秋景》詩“昨夜秋風緊,號我小庭端。枯葉憐衰草,落英委玉闌。丹楓紅漸褪,青松翠不殘。歲寒華枝在,凜凜若龍蟠”,不難看出他心中的秋日之美,也不禁驚訝于他的文學修養。平時,丘成桐院士喜歡讀《紅樓夢》和中國古典詩詞。他認為,良好的文學修養“對培養做學問的氣質和修養很重要”。他深刻地指出,數學與文學兩者有相通之處。文學的最高境界是美的境界,數學也具有詩歌和散文的內在氣質,達到一定境界后,也能體會與享受到數學之美。
類似的例子很多,如1902年的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獲得者羅納德·羅斯(Ronald Ross,1857—1932)寫過不少詩和小說;又如梅毒(Syphilis)這個名稱,來自意大利醫生吉羅拉莫·弗拉卡斯托羅(Girolamo Fracastoro,1478—1553)的一部用清新秀麗的六音步詩體寫成的拉丁文詩作《梅毒或法國病》,那個患有此病的主人公的名字正是Syphilis。
埃爾利希最喜歡的休閑方式是沉浸在書中。他讀的書涉及面很廣,從古希臘的文學名著,到當代藝術作品和哲學著作,尤其是文學作品。他還很有鑒賞能力,能隨口談論對名畫的理解,而且對許多文學作品都非常熟稔,能隨口背誦出一些詩中的句子。
斯海弗寧恩(Scheveningen)位于北海海岸,屬荷蘭西部南荷蘭省,此地的海濱沙灘廣闊,遠眺海面,景色十分壯觀。1818年,這里建立起第一家浴場,此后不斷發展,一直是荷蘭最受歡迎的海濱圣地,還吸引大量國外人士來此游覽。埃爾利希就喜歡去那里旅游。一次,他見到海濱上美女如云,來來往往,陶醉之余,便隨意吟誦出《綠衣亨利》的作者、德國著名作家戈特弗里德·凱勒(Gottfried Keller,1819—1890)《凝視》(Im Nachschaun)中的詩句:“被西風輕輕吹拂,百合微微擺動纖小的身軀。”其傳記說,在諾貝爾獎的頒獎典禮上,保羅·埃爾利希曾引用德國大詩人和劇作家弗里德里希·黑貝爾(Friedrich Hebbel,1813—1863)的故事。黑貝爾在詩歌和歷史劇創作上有偉大成就,有人為表達對他的贊賞,送給他一支鋼筆。埃爾利希便以這事來比擬他被授予諾貝爾獎,他誦出了黑貝爾的一句詩:“我雖拙笨,但因有你,我訴說永恒。”平日里,同事們也常聽到埃爾利希自言自語般地吟誦詩歌或哲理警句。埃爾利希很喜歡哲學家尼采,一次就背了尼采集大成的散文詩體杰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描寫“欣賞寂寞”的查拉圖斯特拉的幾句:“至于幸福,一點點便夠幸福了!”“剛剛是至微小者,至低微者,至輕淡者,一蜥蜴的窸窣聲,一噓呼,一閃驚,一瞥眼——很少造成那種最高的幸福。靜!”
埃爾利希特別喜歡讀小說,他的閱讀范圍極廣,還是一個“福爾摩斯迷”。德國學者恩斯特·博伊勒在《埃爾利希傳》(Paul Ehrlich:Scienyist for Life)中寫道:“他癡迷于讀近代的法國作家,特別是安德烈·紀德、蓋伊·德·莫泊桑和安那托爾·法郎士,他們的作品都可以在他的書架上看到。他對偵探小說的熱情,和他表兄卡爾·魏格特共同分享的趣味,是頗為傳奇性的。這位諾貝爾獎獲得者會興奮地等待那些每周六出版的血紅色封面的偵探叢書。顯然,他天真地想象這種閱讀會賦予他偵探的才能。格賴夫斯瓦爾特的外科醫生喬治·舍恩教授1906—1907年與埃爾利希在一起工作,后來也常去看他。舍恩回憶:‘有個星期天,幾個男人聚集在我們研究所。曾報道有一個盜竊案。埃爾利希便和另外幾人站在一起,討論可以通過什么方法和途徑來追蹤罪犯。所有的人都是無辜的,我自愿作被懷疑對象。于是,埃爾利希轉過身,以十分傲慢的表情宣布說:“所有的偵探小說我全讀過,我知道它是這么干的!”埃爾利希所喜愛的故事是亞瑟·柯南道爾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小說。柯南道爾聽說此事后,送給埃爾利希一張簽名的照片。這張照片現在為埃爾利希的一位居住在紐約的孫子所有。”“偵探小說,據埃爾利希的看法,不同于浪漫小說之處是在于會促使讀者運用他自己的心智才能。同時,它們還會使他在離開工作后晚上入睡時緩解身心。為了不打擾他的妻子,他只好用一塊黑色的幕布把房間隔開,他常常一直不睡,在幕布后讀一個小時甚至讀到半夜,直至他緊張的神經平靜下來。”
文學作品對醫學家埃爾利希“心智才能”的啟迪,有如丘成桐院士所說,是因為科學和文學之間存在內在氣質上的聯系。例如《福爾摩斯探案》就曾對埃爾利希的研究產生過具體切實的幫助。
有一種叫可卡因的生物堿,是從古柯的葉子中提煉出來的,小劑量可使人感到愉悅、欣快,使人活力充沛,不覺疲勞,因此很受大眾的歡迎。但它卻有毒性。亞瑟·柯南道爾《福爾摩斯探案·四簽名》開頭寫到福爾摩斯給自己注射百分之七的可卡因溶液,且每天三次。助手華生很擔心它的毒性副作用。福爾摩斯則說:“也許你是對的,這對身體有害。不過,我發現它能強烈刺激和清醒大腦,所以,其副作用就不值一提啦。”
雖然很多學者,包括以創始“心理分析”理論為人所知的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對可卡因的藥性已經研究得很多了,但《四簽名》的故事激起了埃爾利希的好奇心:應用可卡因到何種程度時才會產生那種毒性效果呢?通過對小鼠所做的實驗,他發現很多小鼠因可卡因死亡,但也有一些幸存,有些小鼠甚至對超過致死劑量數百倍的可卡因毒性也有免疫力。此事啟發埃爾利希最終“確切掌握了人體產生免疫反應所需要的毒素劑量”,這是一項重大發現。
與此同時,這一研究又進一步激發了埃爾利希的想象力,他逐漸形成一種關于血液保護人體免受外來入侵者攻擊的所謂“側鏈理論”(side-chain theory)。
1900年3月22日,埃爾利希走上英國皇家學會的講壇,就他所發現的人體免疫問題作題為《與細胞生命特定相關的免疫》的報告。在報告中,埃爾利希配用了一系列的圖示。醫學史家認為,埃爾利希的論述不但站得住腳,而且十分令人信服。美國學者比爾·海斯在他的《血液的故事》一書中談到埃爾利希的研究時特別指出:“這里應該強調的是,當時在皇家科學學會講演利用視覺效果作為輔助手段的并不罕見,但埃里希的獨到之處在于,它的圖示來自想象,是根據理論上發生在血液中的情況描述的。因為在他那個時代,最先進的顯微鏡也無法看到血液中發生的事情,但他心靈的眼睛卻將這些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并且作了演示。一系列景象在我們眼前展開了:首先人們看到一個標準的細胞——它的顏色很淡,像一個海綿體的月亮,噴發著的小水滴就像連環漫畫中人物額上流下的汗珠。這些就是埃里希的側鏈,它們實際上和鏈條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接下來,一些‘汗珠被邪惡的、呈黑色牛角狀的毒素緊緊抓住。而其他擺脫毒素的微小‘水滴則自由了——成為英雄的抗毒素——像柔軟的米諾魚,自由自在地進入我們的血液。”
早在1927年,魯迅曾在廣州知用中學的一次關于“讀書雜談”的演講中提出:“大可以看看各樣的書,即使和本業毫不相干的,也要泛覽。譬如學理科的,偏看看文學書,學文學的,偏看看科學書,看看別人在那里研究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這樣子,對于別人,別事,可以有更深的了解。”看來,魯迅在這方面也是頗有眼光的。事物是互相聯系的,自然學科和人文學科必然能相互啟發。
本欄目責編:黃善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