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麥垛

董劍

老屋簡史

已鮮有人知道，在鄉下

一些老屋的孤獨與日俱增

它們被蛛網、灰塵、野草包圍

像一座村莊最后的胎記，散發著

寂靜與凋敝的氣息

我時常邂逅一些老屋最后的主人

我們的話題，有時會穿過

塌陷的屋脊，或走出低矮的屋檐

走出一個時代，當他們面孔上

披著一種翻山越嶺的蒼茫

他們會為此唏噓，感嘆

恍若想起一段遮風擋雨的日子

曾被一個清貧的家庇護

直到歲月一別兩寬，直到瓦片上

散落的春秋，還在持續荒蕪

又在滾滾向前

山路彎彎

山里通了公路以后

一些荒廢小路已長滿雜草

它們被一茬茬光陰覆蓋

漸漸趨向一種虛無

可能還會有人從這里經過

譬如我，有時會沿著荊棘叢

沿著大片大片飛出秋天的荻花

辨認出一些路，存在的痕跡

或是它們彎彎的指向

那些無名的盤繞而曲折的路

曾被歲月反復選擇的路

它們會彎向村莊，彎向山坡高處

或彎向更深的心坎

譬如那年，躬身趕路的母親

她正穿過深秋的夕陽，她要早一點

趕在星光之前，從云嶺之上

背回一袋金色的南瓜

尋找麥垛

后來不止一次尋找過

消失的麥秸垛，唯記得那些

月光下隱約的輪廓，鎮守著打麥場

恍若一尊尊靜默的圖騰

那時，新鮮油亮的秸稈

搗入泥漿，就是土坯里的筋骨

放入灶堂引火，就是一縷

漂泊于鄉愁中的炊煙

后來，那些帶著清草香氣的麥垛

或粉碎還田

或成為紙廠黏稠的紙漿

成為流水線上的紙杯、餐盒

它們終于被時光的洪流分解

也帶走了一段塵煙滾滾的日子，而那里

曾住著鄉音、農諺、童年

與我樸素的親人

冰封的河流

冰封的河流長滿了石頭

靜止流淌的姿勢

接近岸上匍匐的荒草

冰封的河流經過果園，田野

與山麓下祖人的墓地

那河床上肆意結著霜花

仿佛還在昨夜的寒風中受難

終于將自己停下來

冰封的河流收緊了體內

更深的濤聲，也不再背負

一條河匆匆的重量

冰封的河流，像過完了一生

它們用堅硬擠出水的部分

像一把白色的骨頭

重 逢

話題逐漸縮小，在小鎮

唯一的咖啡館，我們被帶有焦質

香氣的時間研磨，低緩

流動的音樂，雪片一樣輕

我們也在逐漸縮小，當話題

不再介入如履薄冰的生活

我們找回了蟬鳴、草垛、山月

以及十六歲夏夜里發著藍光的螢火

后來，說起那年春風鋪滿山嵐

紫色薊花，一朵朵開滿故鄉的半坡

我們產生了各自的搖曳

就像所說出的，那些花兒

還在時光的鏡面上旅行，在我們心中

微疼的部分里，那時

溪水如此清澈，山野月光如此干凈

而我們還沒有開始，攀越不同的山嶺

歷經冷暖自知的人間

在鳥鳴中長出根須

埯瓜點豆的時節

布谷布谷，這種穿透空氣的鳥鳴

有著一種淪陷田野的魔力

其實仔細聽，這聲音

它不尖銳，沒有令人不適的棱角

那中音般持續的聲波

如同一種鄉音

來自泥土幽深的胸腔

多年以后，我時常沉浸其中

當一聲聲布谷，布谷，將山中

空曠的寂靜，逐漸加深

我這個游走半生風塵仆仆的人

也被鳥鳴喚醒，仿佛也可以隨著萬物

在春風中長出屬于鄉愁的根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