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



六七年前,因研究需要,筆者在翻閱民國人物日記時,發現了一位京劇名角小玲紅,但相關資料甚少。現實中的她身世如何,后來又有怎樣的經歷呢?
偶然間,筆者從《鳳陽花鼓全書·史論卷》一個不起眼的注釋中,找到了關于小玲紅身世的關鍵性線索。1979年,京劇演員劉斌昆曾對一位采訪者透露:1941年5月初,小玲紅即謝黛林(亦作謝黛琳)飾花鼓婆,而時有“江南第一名丑”之稱的劉斌昆飾花鼓公,他們在上海同演《打花鼓》。
原來,小玲紅就是著名京劇演員謝黛林。早年間,謝黛林對外一直用的都是“小玲紅”這個藝名,有時又稱“筱玲紅”。因謝黛林本人在回憶文章中寫作“小玲紅”,本文也采用這一寫法。20世紀60年代后,小玲紅認為自己年齡已大,再用“小”字欠妥,便開始在演出海報上改用真名謝黛林。至此,關于小玲紅的神秘面紗終于被揭開。
辛酸的“童星”之路
1922年,小玲紅出身梨園世家。祖父在北京、天津的小劇團做了一輩子的打鼓佬。父親謝開云,文化水平雖不高,頭腦卻靈活,他帶著大姐的三個女兒,也就是小玲紅的三個表姐筱月紅、筱香紅、筱菊紅走南闖北,到各地的茶樓酒肆賣唱,兼戲班的雜務,主要為小玲紅的表姐們簽訂合同,添置行頭,偶爾也湊合著為她們拉胡琴伴奏。幾位表姐一天天長大,演技日臻成熟,慢慢在上海灘走紅,人稱“三紅”。
小玲紅的生母吳氏是湖北人,從小父母雙亡,是一個苦命的姑娘。1911年,謝開云隨“三紅”到漢口演出時,與她結識。吳氏來到謝家后,生下五男二女,其中聰明伶俐的小玲紅,自然最招她喜歡。小玲紅出生的時候,正趕上她的祖母生病臥床不起,迷信而又固執的老人生氣地說:“這孩子來得不吉利,生下來就哭,非把我克死不可,要么把她送人,要么……”盡管后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吳氏惶惶不安。為了不讓老人聽見小玲紅的哭聲,吳氏就把她抱到弄堂口簡陋的棚子里撫養。奶水不夠,吳氏就用平時積攢下的一點錢,買米熬粥喂養,總算保住了這條小生命。不過尚在襁褓之中的小玲紅,挨餓受凍是常事,吳氏為此不知流下多少淚水。直到老人離世,小玲紅才被抱回家里。
小玲紅從四歲開始接觸戲劇,表姐們學戲的時候,她就留心去聽,還能咿咿呀呀地跟著哼上幾句。父親常把她帶在身邊,陪表姐們到各地去演出,接觸到不少名角。她的記性好,又善于模仿,因此小小年紀就學會了不少京劇唱腔和招式,惹得家人拍手叫好。
八歲時,小玲紅便以“三紅”小表妹的名義開始泡戲,她的個頭還沒有舞臺上的凳子高,需要檢場把她抱到椅子上。看到滿臺的大演員陪著一個小女孩演戲,加上她那既幼稚又認真的模樣,臺下觀眾不時哄堂大笑,好評如潮,連連要求加演,小玲紅平生第一次體驗到演戲的樂趣。
謝開云在小玲紅十歲時去世了,她的三個表姐也相繼出嫁。那個年代,女演員出嫁就等于藝術生命的終結,再也不會有人捧場了,家中積蓄因而很快用盡。有一天,姑母把她喊到跟前說:“你三個表姐都已吃不開了,這樣下去只能喝西北風,你現在也懂事了,趕快學戲,挑起咱家中的生活擔子。”姑母又指著坐在身旁的兩個人,介紹說這是給她請的兩位文戲和武戲老師。懂事的小玲紅連忙跪地,向老師磕了三個響頭,并向姑母保證:“再苦再累也要學好戲,掙錢養活全家。”
兩位老師面善心硬,教戲中挖苦和打罵是家常便飯,對于逆耳之言甚至是皮肉之苦,小玲紅總能含淚忍受。之后,她又跟著基本功扎實的表姐筱香紅學戲。雖是表姐妹,但作為師徒,小玲紅只得既當學生又當丫頭。
小玲紅十分刻苦,每天天不亮就開始練功。姑母起床,她得趕緊去疊被、掃地、倒尿盆,然后再去伺候表姐梳頭。等這些家務干完后,便繼續吊嗓子、學戲、學唱、打把子等,每天的課程都排得滿滿的,從早練到晚,小玲紅不知流掉了多少汗水和淚水。寒來暑往,小玲紅就這樣整整學了四年,盡管演技還很稚嫩,但苦難的生活迫使十四歲的她不得不考慮如何賣藝掙錢。
黃金榮為她取藝名
像小玲紅這樣的無名弱女子,想要找個劇場演戲,比登天還難。姑母靠著過去的人脈,托黃金榮出面,小玲紅得以進入黃金榮創辦的黃金大戲院。
在那里,小玲紅演的第一出戲是《梅龍鎮》。時值大年初一,小玲紅穿著單薄的行頭,在臺上被凍得直打哆嗦,想到自己小小的肩頭,壓著全家人生活的重擔,她的心情格外緊張,一走到臺上就感到心慌氣短,竟然唱走了調。她在心里直嘀咕:“這下可砸了,回家又要挨罵了!”不出所料,小玲紅一進家門,姑母和兩位老師都黑著臉,氣呼呼地說:“平時唱得好好的,到了緊要關頭盡是自己嚇唬自己,這下可演砸了!往后再這樣,就別想在上海混下去了!”她忍著饑渴和勞累,愣在那里半天也沒吭一聲,淚水直往肚里咽。臨睡前,姑母才給她盛來一碗冷飯。小玲紅心里并沒有怨恨姑媽,倔強的她暗下決心,一定要靠自己闖出一條路來。
又經過幾年的摸爬滾打,小玲紅的演技有了長足的進步。1939年,十七歲的她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在舞臺上,她不僅能獨自挑大梁演出,而且還經常和一些名家聯袂獻藝,名氣越來越大,黃金榮對她說:“你三個表姐就是在我的戲院里紅起來的。‘三紅的名字也是我起的,加上你,就是‘四紅了。你年紀最小,就叫筱玲紅吧。”不久,黃金大戲院就把“筱玲紅”三個字,制成每個字約有三尺見方的霓虹燈廣告,掛在戲院門口,從此她蜚聲十里洋場。
1940年1月,上海頗有名的小報《社會日報》報道:“昨夜首次排九本《貍貓》于黃金臺上,晤黃金后臺之人物四,一為韓金奎,一為蓋三省,一為粉菊花,一則筱玲紅也。粉菊花老去秋娘,其落寞可見,韓金奎為素識,筱玲紅舊亦見之于共舞臺扮戲房中,違二三年矣,自不復知我,其人稚齒韶顏,秀美殆無倫擬,黃金戲院重視之。”可見外貌被稱贊有加的小玲紅,彼時在表演上已與粉菊花、韓金奎等京劇名角齊名,成為黃金大戲院的臺柱子。
《紡棉花》是當時滬上頗為流行的熱門戲。表演時,女主角們身穿旗袍,腳踩高跟鞋,燙一個大波浪頭,與上海的名媛一般無二,梨園同行中恭送這幾位坤伶“棉花旦”的雅號。1941年11月19日《申報》稱,小玲紅除在黃金大戲院貼演《紡棉花》,還“別出心裁地在臺上自拉手風琴,唱流行歌曲,五花八門,多才多藝不亞于北方坤伶”。
女大當婚,轉眼間小玲紅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與那個時代大多數女星一樣,作為上海灘的名伶,小玲紅的婚姻并不如意。當年有不少人熱心為她做媒,且介紹的對象大多數還是圈中之人。不過由于種種原因,并沒有成功。據費三金著的《俞振飛傳》記載,當有人把小玲紅介紹給俞振飛時,俞振飛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說“此人名氣太大了”!
在上海黃金大戲院演出時,小玲紅經常給四小名旦之一的毛世來配戲。《殺子報》是當年毛世來常演的劇目,小玲紅也參演了。在排戲、演戲的過程中,小玲紅與年齡相仿的毛世來漸漸暗生情愫。周圍的人也覺得他倆年紀、才貌相當,十分般配,因而極力撮合。滬上著名的京劇票友鄂森有意為他倆做媒,就常約這兩人到自己家吃飯、打牌,借機讓他們多接觸,培養感情。
京劇表演藝術大師袁世海在自己口述的回憶錄中說:“筱玲紅是養女,其養母堅持向毛索要一大筆錢財——聘禮,方才允婚。世來無能為力,此事只好作罷。世來戲路較窄,此后難得到上海演出,筱玲紅終被養母賣嫁給年逾半百的日偽漢奸周某,成了他的許多姨太太中的一個。舊社會女演員的命運悲慘哪!”袁世海提到的養母,就是小玲紅的姑母。
“那年月世道很壞,年輕女人唱戲,難免受到各種惡勢力的摧殘迫害。”經歷一番坎坷后,小玲紅決心“謝跡歌壇,閉門苦學”,而她學習的對象就是梅蘭芳。
拜師梅蘭芳
1942年后直到新中國成立的六七年時間里,小玲紅離開了京劇舞臺,蟄居起來。通過靜下心反思這些年自己所走過的京劇表演之路,她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根基還不扎實,沒有受到過系統專門的訓練,因此,必須盡快提高自己,并萌生了向藝術大師梅蘭芳拜師學藝的念頭。
小玲紅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好友陳志芳,陳志芳又輾轉找到梅蘭芳的友人馮太太,托她成全此事。沒想到,梅蘭芳竟然一口應允下來。此時的梅蘭芳正閑居上海,平日里以繪畫自賞來打發時間。差不多與此同時,梅蘭芳還收下李玉茹、言慧珠為徒。李玉茹在《學習梅蘭芳的革新精神》一文中回憶:“那時,上海處在日本侵略者的統治之下,梅先生為了表現中國人民的氣節,蓄須明志,謝絕舞臺,閑居在家。我每天下午都到馬斯南路先生的寓所,請先生教戲。”
拜師儀式上,喜出望外的小玲紅既激動又緊張,恭恭敬敬地行完了跪拜大禮。梅蘭芳柔聲細語地對小玲紅說:“你要多看演得好的戲,要學習別人的長處;演得不好的戲也要看,可以知道這樣唱不好聽、那樣做不好看。同時,也提醒自己不要那樣唱那樣做。”這是梅蘭芳給小玲紅上的第一課,她終生難忘。
跟著梅蘭芳學習的那幾年,只要梅先生有演出,小玲紅總是每場必到。梅蘭芳十分謙遜,每次演完新戲下場,都會跟著兒子梅葆玖喊小玲紅為“謝姐姐”,要她多提意見。散戲之后,梅蘭芳就開始總結當日表演的得失。小玲紅回憶說,除了白天吊嗓練功之外,她從不放棄聽梅蘭芳說戲,自己永遠不會忘記那些美好的夜晚,和言慧珠等舞臺姐妹被梅老師的講話所陶醉,聽他分析當晚演出的某個動作、某句唱腔或念白是怎么處理的,為何這么處理,等等。梅蘭芳反復告誡小玲紅:“好戲要多看、細看,對不同演員的演出,或者是同一個演員不同時間不同舞臺條件下的表演,都應當對比著看,把人家的表演拆散看、總體看,多多體會好在哪里,以豐富自己;對于演得不好的戲也要認真看,找出失敗教訓,這樣可能盡量讓自己避免……”小玲紅從中受益良多。直至數十年后,小玲紅在演《望江亭》等劇時,仍會時常回味并借鑒梅蘭芳留下的這些表演精髓。
小玲紅聽從梅蘭芳的忠告,下決心拓寬視野、開闊戲路。小時候家貧沒有上過學,她就利用閑暇時間抓緊補文化、練書法、學外語。她一邊從古代文化中汲取豐富的養料,特地請來老師,給她講授《史記》《古文觀止》《聊齋》等,提升文化修養,一邊注意吸收西方表演藝術和聲樂技巧。此外,小玲紅還向劇作家蘇雪安和票友羅亮生學習譚派老生戲,又請梅蘭芳先生的琴師倪秋平為自己操琴,在上海電臺和票社演唱過《失空斬》《捉放曹》等,得到名票夏山樓主等的好評。
1958年三四月間,梅蘭芳來到小玲紅落戶和工作的合肥,在半個多月時間里演了十六場,觀眾超過了三萬人次。在緊張忙碌的表演之余,他并沒有忘記當年的學生。多年后的師徒相逢,自然讓小玲紅倍感親切。“演一出戲給我看看,好嗎?”一番交流后,梅蘭芳對學生提出了要求,“不過你不要演‘我的戲,你要演‘你的戲給我看。”小玲紅一聽就明白了,梅先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還在堅持訓練。
梅蘭芳在合肥的最后一天,小玲紅在合肥劇場演出全本《鐵弓緣》,她從花旦演到小生,又從小生演到武生。梅蘭芳就像一位普通的觀眾,靜靜地坐在臺下看。演出結束,梅蘭芳走上舞臺,“這出戲是一出文武并重的戲,沒有一定的功夫是不能演的”,話雖不多,但小玲紅聽得出,這既是老師對自己的肯定,更是鼓勵和鞭策。那次梅蘭芳登臺講話的照片,小玲紅一直珍藏著。可是,哪能想到,這竟是他們師徒倆的最后一次見面。
20世紀90年代,安徽省梅蘭芳先生藝術研究會成立,小玲紅被推舉為會長。1994年,在紀念梅蘭芳先生誕辰一百周年之際,年逾古稀的她再次登臺獻藝,一曲唱罷,臺下掌聲雷動。
1949年后的藝術新生
與億萬百姓一樣,小玲紅滿懷憧憬地迎來了1949年,她的藝術生命重獲新生。不久,她在上海終于登上闊別多年的舞臺,贏得了久違的鮮花和掌聲。接著,她帶著《天女散花》《販馬記》《霸王別姬》等劇目到湖南、江蘇、浙江等地巡回演出。她還在蘇雪安幫助下,借鑒漢劇《宇宙鋒》的寫實手法,糅合梅派表演技法,在藝術上取得了新的突破。
1955年,應邀到蘇州演出的小玲紅,正趕上蘇州一家京劇團選團長,盡管再三推辭,她還是被大家一致推選為團長。上任后,她帶領劇團到無錫、常州、丹陽、杭州等地演出,所到之處無不受到觀眾好評。小玲紅時常受到媒體關注,如1956年3月9日香港《大公報》報人唐紀常以筆名“劉郎”發表了《筱玲紅重披歌衫》一文,并配有小玲紅的近照,稱“江南重見筱玲紅,猶似虹霓閃燦空”。“筱玲紅是十多年前在上海一唱而紅的京劇女演員,但一紅她就退藏起來。退藏的原因,總是逃不出舊社會里的幾個‘公例。那時她不過二十來歲而已。我以為這一輩子再也不會看到她的戲了,卻想不到去年她重返歌壇。二月前,我同俞振飛夫婦談起她來。俞夫人說,她還是那樣好看的扮相,唱幾聲也比從前結實得多了。現在她經常在蘇州上演。這里的一張照片,是她到上海來開會時拍的。”文章雖字數不多,但信息量很大。一是重提舊事,十多年前曾在上海灘走紅的京劇女演員小玲紅,因難逃舊社會里所謂“公例”的宿命,而不得不“退藏起來”,這正應了“人紅是非多”的老話。二是小玲紅重登舞臺讓人出乎意料,只不過復出的時間不是唐紀常所說的1955年,而是更早的1950年,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1949年后的小玲紅十分低調。三是向世人介紹了小玲紅的近況,此時她常在蘇州演出,同為戲劇名角的俞振飛妻子黃蔓耘評價說,其臺上風采不減當年,且演技比從前更為成熟了。
1956年底,小玲紅被客聘到安徽。在這里,小玲紅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丈夫是安徽省京劇團的文丑王鴻禧。從此,她扎根于江淮大地,開始在合肥的舞臺上獻藝,主演了《西施》《鳳還巢》《霸王別姬》《穆柯寨》《花木蘭》等劇。有一段時間,小玲紅還擔任京劇教學工作,她嘗試著用中西結合的發聲方法來教學生,并針對學員各自的生理條件,盡量找到合理使用口、舌、唇、齒、喉等發聲器官的規律。
“文革”期間,小玲紅一直沒有放棄過練功,她私下對親朋好友說:“曲不離口,拳不離手,到時候就會用上的。”她那顆熱愛藝術、報效觀眾的心仍在頑強地跳動著。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已用回本名的謝黛林迎來了人生的又一個春天。她兼收并蓄,潛心研究,努力創新,戲路更為寬廣。1986年,謝黛林獻演《鐵弓緣》。香港的一位企業家聞訊而來,看了她的演出后,深有感觸地對她說:“40年代在上海看過你的演出。如今你已年過花甲,還演得這么好,真讓人難以想象。”他還特地把謝黛林的劇照帶回香港。這年下半年,這位謝黛林的企業家粉絲再次趕到合肥,一見到她就興沖沖地說:“你的戲照香港同人都看了,他們都說,小玲紅這么大年紀,演起戲來還像個小姑娘,她是用什么方法將自己保養得這么年輕?”其實,世上并無讓人青春永駐的靈丹妙藥,數十年來對京劇藝術事業的不懈追求和對理想的執著信念,才是她不老的秘密。
2010年,謝黛林平靜地走完傳奇一生,在人生的舞臺上謝幕,時年八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