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湖北“虹”義方言特征詞主要有兩類,共13個,其中“X杠”類分布廣泛,生成機制為隱喻;“馬X”類存在于鄂東南,其產生得益于古代用“馬”表示大的名詞前綴。從歷時看, “X杠”類形成最早, “馬X”類產生于幕阜山,后沿江而上,擠占“X杠”的分布空間,又因“虹”的侵入影響了鄂北部分地區,最終形成如今的分布格局,該分布格局是自然地理與人文地理共同作用的結果。
【關鍵詞】語言地理學;方言特征詞;“虹”
【中圖分類號】H109?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標號】2096-8264(2024)24-0126-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4.24.039
虹作為大氣中一種光的現象,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用“虹”詞形指代該現象古已有之,《說文·蟲部》記載:虹,螮蝀也,狀似蟲。從蟲工聲。螮蝀即彩虹。可見“虹”很早就存在于通語中。考察相關方言資料,我們發現湖北境內表“虹”義的詞語不僅限于“虹”或“彩虹”,其種類繁多,叫法多樣,具有一定的研究價值。
本文基于方言特征詞理論,結合語言地理學方法對湖北境內表“虹”義的方言特征詞進行研究。目的有三:(1)歸納湖北境內表“虹”義的方言特征詞并分類;(2)結合“虹”義詞方言地圖解釋其產生及分布的原因;(3)從“虹”義詞在湖北境內的共時分布推測其歷時替換過程。
文中所用方言資料主要來自《漢語方言地圖集·詞匯卷》《湖北省志·民俗方言志》《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和《現代漢語方言核心詞·特征詞集》,古代漢語語料來自北京大學CCL語料庫。
一、“虹”義方言特征詞的類型
(一)關于方言特征詞理論
1999年,李如龍在第十屆中國語言學會年會上做了題為《論漢語方言特征詞》的報告,首次提出“漢語方言特征詞”的概念,即“一定地域內一定批量的,區內大體一致,區外相對殊異的方言詞”。
(二)湖北境內表“虹”義的方言特征詞提取及分類
據考察,筆者發現湖北境內表示“虹”義的詞語很有特色,有的地方稱為“杠”,有的稱為“馬X”,這些詞形在其他省份較為罕見,而在省內部分區域普遍通行,符合方言特征詞的定義。結合《漢語方言地圖集》《湖北省志·民俗方言志》《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等資料,本文對湖北省境內72個縣市表“虹”義說法的詞形做了系統考察,并將其分為四類,詳見表1:
由上表可知,湖北境內表“虹”義的詞形主要有四類,本文將其命名為“虹”類、“X杠”類、“馬X”類以及其他類,其中“虹”類可分為“虹”與“彩虹”兩種詞形,這兩種詞形都與普通話相同;“X杠”類可分為“杠”“起杠”“出杠”“曬杠”“扎杠”五類,其中單用“杠”的最多,達21個方言點,其余詞形通行區域較少,結合已有的方言研究成果,我們發現,用“杠”或“X杠”表示“虹”義的只有湖北的某些縣市,外省無此類說法,可以歸入湖北方言特征詞的范疇;“馬X”類可分為“馬蘭”“馬云”“馬影”“馬王”四種詞形,但用“馬X”表示“虹”并非湖北特有,湖南北部某些區域也存在此類說法;其他類包括“發霞”“螞蟻/馬義”“彩橋”和“口[t?ia?33]”,這四種說法只存在于個別地區,其中十堰市區的說法由于尚未考證到本字,暫用“口[t?ia?33]”替代。
李如龍(2002)認為,僅在特定地域方言中有,其他方言中沒有的獨有詞語叫個體特征詞。在特定方言中有而在其他方言中也有的詞語叫關系特征詞。按照上述標準,“X杠”類詞和其他類的4個詞是個體特征詞,“馬X”類詞則屬于關系特征詞。
綜上,湖北境內表“虹”義的詞形有四類,其中“X杠”類、“馬X”類和其他類是方言特征詞,共有13個,分別為“杠”“起杠”“出杠”“曬杠”“扎杠”“發霞”“螞蟻/馬義”“彩橋”“口[t?ia?33]”“馬蘭”“馬云”“馬影”“馬王”,進一步劃分,前9個屬于個體特征詞,后4個屬于關系特征詞。
二、“虹”義詞的地理分布與產生原因
(一)“虹”義詞的方言地圖
曹志耘(2006)指出,地理語言學最重要的方法是方言地圖。方言地圖的作用是為語言(方言)間作比較、為語言演變的歷史研究提供可靠的材料。所以,我們繪制了“虹”義詞在湖北境內的分布圖,如圖1:
由圖1可知,“馬X”類主要分布在湖北東南部,“X杠”類分布在中北部,東部以及西南部的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與普通話詞形相同的“虹”類則主要分布于西北部的十堰市以及孝感、隨州一帶。
(二)“虹”義方言特征詞的產生原因
湖北境內“虹”義方言特征詞主要可分為兩類,本節依據文獻及相關理論對“X杠”類以及“馬X”類產生的原因作大致描述。其他類中的“螞蟻/馬義”由于兩者通用,在分析時將其歸入“馬X”類。
1.“X杠”類
“X杠”類方言特征詞有五個,分別是“杠”“起杠”“出杠”“曬杠”“扎杠”,其中“杠”通行區域較廣,后四類呈零散分布。為什么湖北許多區域稱“虹”為“杠” ?這其實符合通俗詞源產生的常例,即“把難以索解的詞同某種熟悉的東西加以聯系,借以作出近似的解釋的嘗試”。筆者推測,雖然“虹”字古已有之,但由于地域之間交流較少,該字并未通行全國;又因為古代科技水平落后,人們無法客觀認識“虹”這一現象,且甲骨文“虹”與杠梁、古玉璜之形相似,于是便發揮想象,將“虹”與熟知的東西聯系,或描述“虹”的形狀代指其名稱,如湖北的“杠”。
這種指代方式并非湖北獨有,廣東東北部、江西南部稱“虹”為“弓”,廣東南部一些縣市稱“拱”,江西東部部分區域稱“橋”,都是從形狀出發來命名。這些說法的生成機制是隱喻。隱喻是我們認識世界、對世界進行概念化的基本認知工具。古人無法客觀認識“虹”,所以只能抽象出源域“虹”的主要特征并將其投射到目標域,即熟悉的事物上,用熟悉的事物指代“虹”。
2.“馬X”類
“馬X”類方言特征詞有五個,分別是“馬蘭”“馬云”“馬影”“馬王”“螞蟻/馬義”,其主要通行于湖北東南部和湖南北部,屬關系特征詞。該類詞形最顯著的特征是其前面有動物詞前綴“馬”。用動物詞指代“虹”的情況并不少見,廣東西部、廣西東部以及江西中部稱“龍”,江蘇南部及浙江大部稱“鱟”,這些動物都與“水”有關。查閱當地方志,發現用“龍”指代“虹”的原因是由于“虹”出現在雨后,而海龍王掌管著降雨事宜,雨后彩虹被認為是龍王帶來的祥瑞。至于“鱟”,有學者認為江浙地區“虹”“鱟”讀音相近且都與水有關,故稱“鱟”,本文贊成這種觀點。
縱觀全國,指代“虹”的動物詞或多或少都與水有關,可為什么湖北湖南用的是“馬” ?這要從“馬”字本身來解釋,該字不光指代動物,在古代還會用作表示大的名詞前綴,例如:
(1)蛭,馬鱉。(《爾雅·釋魚》)郝懿行義疏“寇宗奭云:汴人謂大者為馬鰲,腹黃者為馬黃”。
(2)古人於大物輒冠馬字,通言謂大蟻為馬蟻。(章炳麟《新方言·釋言》)
(3)俗稱大為馬,凡物大者,皆以馬名之。(李時珍《本草綱目·介部·馬刀》)
“大”是“虹”的特征之一,所以稱“虹”為“馬云”“馬影”等是古語的遺留。
(三)從“馬X”看各方言區的親疏遠近關系
作為過渡地帶的湖北方言,受外方言影響較大,通過與周邊方言的比較,不僅可以深化我們對過渡方言特點的認識,還可以發現語言接觸的生動素材。前文所述,湖北境內“虹”義方言特征詞主要可分為兩類,其中“X杠”類屬個體特征詞,外省無該說法;“馬X”類為關系特征詞,主要通行于湖北南部、湖南沅江以北,雪峰山以西區域以及江西北部的修水,湖口兩地,具體分布如圖2所示:
曹志耘(2011)認為,長江流域依賴其水運系統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帶狀地理單元。在這個地理單元里,許多語言特征以水路為媒介傳播、擴散,從而形成一種與長江流域地區相對應的地理分布類型,即“長江流域型”。由圖2可知,“馬X”類說法主要分布于鄂南湘北的長江流域,是典型的“長江流域型詞匯”。這也反映出該區域西南官話成渝片、常鶴片、吉永片以及贛語大通片之間人員往來密集,語言相似度較高,關系較為親密。
三、地理因素對“虹”義方言特征詞分布的影響
曹志耘(2002)對影響語言分布的地理因素做了系統概括,他指出河流、高山等自然地理因素為某一地方言的形成及分布提供了一個單獨的地理單元,移民、行政區劃、歷史交通等人文地理因素也會受到自然地理因素的影響。在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才會形成一個地區獨特的方言分布狀況。因此,本節將從這兩方面討論“虹”義詞分布的原因。
(一)自然地理因素
1.河流湖泊
河流對于方言的影響不能一概而論,交通不便時主要起阻礙作用,是方言的分界線;交通便利時河流會成為某一方言聯系的紐帶。前文提到,“馬X”類是典型的“長江流域型詞匯”,其之所以廣泛分布于鄂南湘北的長江兩岸,就是因為長江的舟楫之利。從古至今,長江沿岸有大量的渡口碼頭,頻繁的人口往來帶來了語言的高流通度,促進了“馬X”的傳播。人們的交流依賴語言,渡口碼頭聯通了兩岸的人們,也就把兩岸的方言緊緊聯系在一起。相比于長江,漢江和沅江對于“馬X”類詞則更多是阻礙作用,據考察,尚未發現漢江以北,沅江以南存在“馬X”類說法。筆者推測,可能是由于這兩條河流的通航條件不如長江,兩岸居民交流較少,且漢江歷史上多次作為北方民族南下進攻的前線,兩軍長期對峙于漢江兩岸,自然談不上語言擴散了。
除了河流,湖泊也會對語言的分布產生影響。水域遼闊的洞庭湖及其周邊水系也影響了西南官話與湘語的分布,洞庭湖以南多為湘語的地盤,在湘語中“虹”的說法與普通話一致,稱“虹”,無“馬X”類說法,可見湖泊對語言傳播主要起阻礙作用。
2.山脈
與河流不同,山脈對語言的擴散具有明顯的阻隔作用,無論是“X杠”類還是“馬X”類,均分布于巫山以東,大別山和雪峰山以西。從圖1可以看到,“X杠”類特征詞呈現不連續分布的狀態,恩施與其他說“X杠”的地區之間被“虹”和“馬X”隔開,形成了“X杠”類詞的“孤島”,這主要是由于恩施多山,與外界交流不便,受另外兩類詞影響小。再如湘鄂贛交界處的幕阜山地區,是一個較封閉的多山多水的丘陵地帶,在語言方面有許多相似之處,袁家驊、董為光稱之為湘鄂贛方言,這就很好地解釋了為什么周邊區域稱“虹”而該區域稱“馬X”。筆者推測,“馬X”類詞原產于該區域,因其較為封閉,說法保留完整,且該類詞形通過長江進一步擴散到鄂南湘北,最終形成如今的分布格局。
(二)人文地理因素
1.行政區劃
關于行政區劃與方言分布之間的關系,錢曾怡(2002)認為,同一政區內不同范圍的政府所在地的方言會對范圍內的方言特點進行綜合、統一。從古至今湖北行政區劃多次調整,會影響其境內的方言分布。例如十堰與陜西一樣,稱“虹”為“彩虹”,結合歷史行政區劃不難發現,十堰歷史上數次劃歸陜西,與陜西聯系緊密,所以其對于“虹”的說法與湖北主流叫法不一致,反而與陜西相同。再如湖南的沅、醴流域在長達一千多年的時間里都歸屬于以湖北地區為主體的政區中,所以湘北也有“馬X”類詞形分布。
2.交通與貿易
便捷的交通帶來了貿易的繁榮,無論是交通還是貿易,都會影響著方言的分布格局。交通便利,貿易發達的江漢平原上,“虹”“馬X”“X杠”三類說法同時存在;而地處山區,交通不便的恩施與十堰,在各自區域內對于“虹”的說法就十分統一,前者稱“X杠”,后者稱“虹”。
3.移民
實際上,移民因素對于湖北“虹”義方言特征詞的分布格局影響不大。據《中國移民史》記載,唐代安史之亂移民所帶來的北方方言對湖北方言沖擊最深,奠定了該地區西南官話的基礎。而從“虹”義詞的方言地圖中可以看到,雖然部分區域受到北方方言的影響稱“虹”,但大部分地區仍保留本土說法。至于后期的洪武移民與清政府“改土歸流”后引起的移民浪潮,雖然移民多來自江西,但其移民比例分別只有26.2%和33.3%,屬于人口補充式移民,這類移民模式在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改變當地原有方言面貌的,所以江西的主流說法“虹”也未能替換湖北的“X杠”與“馬X”。
(三)從湖北“虹”義詞的共時分布推測其歷時替換
橋本萬太郎提出漢語方言中詞匯、語法的地域分布(“橫”的推移)是漢語歷史發展在時間上的順序(“縱”的演變)的投影。前文著重描述了湖北“虹”義詞的共時地理分布,接下來就分布情況推測其歷時演變。
本文認為,“X杠”類產生最早,是湖北最主流的說法;“馬X”類產生于幕阜山地區,后沿江而上,擴散至鄂南湘北,形成湖北南部說“馬X”,中北部說“X杠”的分布格局;“虹”作為北方方言,在一次次移民浪潮中沖擊著原有方言,影響了湖北北部部分地區的說法,最終形成了如今北部“虹”與“X杠”交叉分布,南部“馬X”完整保留的分布格局。
如果將視野擴大,不局限于一省,會發現“馬X”類詞呈現“ABA”式的分布,即北部和南部的江西湖南都說“虹”,“馬X”類被夾在中間。盛益民認為造成“ABA”分布的原因有:(1)A原本為連續分布,B是方言內部創新形式;(2)A原本為連續分布的,B由移民從其他方言中帶入;(3)遠隔的兩地平行演變出A;(4)部分使用A形式的人群越過B。至于“馬X”類詞是方言內部的形式創新,還是南北兩地平行演變出“虹”,有待深入研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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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朱悟天,男,漢族,江蘇揚州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語言地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