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招

丁國梅

楊家洼是漢江邊上的一個小村莊。新中國成立后縣里舉全鎮之力，順低洼地帶開挖成一個個魚塘，從那時候起，楊家灣就改名楊家洼，村民除了種棉花，大多數人都承包了一兩口魚塘。

養魚是個技術活，同樣是包兩口魚塘，有的養得好，有的養得孬。楊狗三就是屬于養得最好的那個人。在人們羨慕嫉妒的眼光中，楊狗三往往“嘿嘿”地笑兩聲：有絕招的，祖傳秘方，祖傳秘方。

“三哥，來我家打牌。”麻將館老板滿臉笑容地喊。

“三爺，把你的好煙拿出來打一轉。”小年輕們總是饞他的好煙。“好好好。”不管什么時候，楊狗三總是滿口答應，所以楊狗三人緣很好。打點小牌，喝點小酒，沒事唱個小曲，楊狗三覺得小日子賽神仙。

人一有錢，什么都開始高大上起來，比如稱呼，起初只是村里的會計將他的名字“狗三”改成“茍三”，后來人們都把他稱作“三哥”，小輩們喊“三爺”。

最近一段時間，楊狗三煩事上心頭。因為兒子楊小軍回來了，明明在外面打工好好的，硬要回來家鄉發展，還要競選村長，說要帶領楊家洼村民搞精養魚池，不養四大家魚了，養王八致富。

爺倆為此杠上了，擰到最后達成協議，各讓一步，老子兒子各分一口魚塘。

楊狗三為什么死活保住一口魚塘呢？王小二死了娘一說來話長。

還是在鬧饑荒的年代，楊狗三的老父親早晨起來打開門的時候，發現雪地里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善良的楊父把老人扶進屋里烤火，又喂了一碗稀飯。老人清醒后說自己是監利人，本來是投奔閨女去的，沒想又冷又餓暈在楊家門口。

調養了幾天后，老人正準備離去，看見怯怯地縮在門后面黃肌瘦的楊狗三，嘆口氣說：“我們本來素不相識，你父卻好心收留我，我是個窮人，沒有什么報答你們的，但我有一門絕技，現在我傳給你，反正我也沒有兒子。”老人將自己祖傳的絕技，傳授給了尚還幼小的楊狗三。

其實師父教的絕招就是中藥捕魚術，楊狗三最初的時候只是弄些野魚，收效甚微。一次楊狗三八歲的兒子小軍發高燒，燒成肺炎住院需要錢，棉花又還沒有收獲，怎么辦呢？饑寒起盜心，楊狗三想起了師父的絕技。

當天晚上楊狗三來到楊清華的魚塘試了一下鋼火，之所以選楊清華，是因為他魚養得好，家道殷實。

淡淡的月光下，楊狗三顫巍巍地拿出藥末撒向塘里，幾分鐘，水開始涌動，魚兒們撒歡兒似地密密麻麻地集結，肉乎乎的脊背泛著銀光，楊狗三一網下去，百十斤魚分分鐘搞定。

一開始只是需要錢的時候楊狗三就出動，時間長了，就像釣魚的人有隱一樣，幾天不“做活”手就癢，睡不著覺。但盜亦有道，楊狗三告警自己不可貪心不可殺窮。他從來都是按魚塘順序下網，這樣平攤到誰家都傷不到筋骨。

這不保留一口魚塘，以后賣魚就沒有理由了。

幾天沒有“做活”了，楊狗三心里像長了毛一樣癢癢。這天，丑時剛過，萬籟俱寂，喜歡晚上熬夜玩手機的小軍房間也沒有了動靜。楊狗三起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盒子，背著一個大背包出門了。時辰都是算好了的，師父說在這個時間段，人睡得雷都打不醒，狗這個時辰都不叫喚。

今天該輪到王老貴家魚塘了。楊狗三來到魚池邊，慢慢蹲下來，摸出藥末撒到魚塘里，然后從背包拿出小撒網，拿出蛇皮袋，一氣呵成。

可今天水面卻異常的平靜，死寂死寂的，讓人心里發毛，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楊狗三眨眨眼，定睛一看，這一看不打緊，只見魚塘中央飄著個巨大的人形黑影。“鬼！”楊狗三細細地尖叫一聲。聽老輩人講，鬼怕男人的腳步聲，于是楊狗三壯著膽子哆哆嗦嗦地跺跺腳，可那黑影還是繼續揮舞著長長的衣袖向他飄來，“啊……”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回到了家。

楊狗三回家后驚魂未定身上時冷時熱，愣是二天二夜沒下床，村醫來打了幾次吊瓶也沒見好轉。楊狗三悄悄吩咐老婆半夜去魚塘邊燒了好幾沓紙錢，才稍稍好轉。

第三天楊狗三把兒子小軍喊到床前說：“兒啊！我那口魚塘也拿去養王八吧。你小子死活不學我的絕技，看來也是對的。唉！我師父當年叮囑過我，這不仁之藝不窮到萬不得已不可用。怪我太貪心了。這夜路走多了，終歸是要碰到鬼的。”

聽父親這么說，小軍轉過頭沖老婆狡黠地一笑，老婆狠狠地捏了小軍一把，輕聲嗔怪道：“還笑，把爹嚇出個好歹來，看我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