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鈮

曾經,博物館是一個“高冷”的所在:冷冽的燈光、冷寂的藏品、冷清的空氣……身處其中,大可冷靜地仰觀俯察,冷峻地探古尋今,不必擔心有人打斷你思接千載、神游八荒,因為,這里“門前冷落鞍馬稀”。如今,“到博物館去”成了一種風潮和時尚,一到節假日,就有無數的人鬧哄哄地往博物館擁,以致一票難求,博物館變成了菜市場,人頭攢動,喧囂鼎沸。
然而,博物館和菜市場風馬牛不相及。前者指向精神,后者指向身體。去菜市場的人,目標明確,買各色食材,烹調美味大餐,講求葷素搭配、營養均衡。到博物館去的人呢?是帶孩子去感受歷史、學習知識,還是僅為打發閑暇、拍照發朋友圈?是去觸摸歷史的溫度、探尋人類的來處,還是希冀穿越時間的迷霧而邂逅有趣有識的靈魂?不管是哪種,能想到去博物館,并且愿意去到博物館,就值得肯定。
博物館持續“升溫”,實乃國家民族之大幸。
博物館是一個怎樣的所在?毋庸置疑,它是一個收集、留藏、展示文物的場所。文物是什么?《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如此解釋:“歷代遺留下來的在文化發展史上有價值的東西,如建筑、碑刻、工具、武器、生活器皿和各種藝術品等。”恰如作家馮驥才所說,“歲月失語,惟石能言”,歲月流逝,人類的過往寸寸縷縷湮沒于時光的風塵中。唯有文物,幸有文物!它定格當下,記錄時代風華,展露時代風采;它又穿越時空,滋養時代生活,助力時代發展。
2024年2月26日,位于河南安陽的殷墟博物館新館開館。該館展出諸多商代文物。其中,對“司母辛”銅方鼎有這樣一段AI配音介紹:
我是一件來自商代的青銅方鼎,由王室子輩為其母親婦好所鑄。大家知道為什么要鑄像我這樣的“鼎”嗎?隨著我國古代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我們的作用從烹煮肉類的炊具,逐漸轉變到了用于祭祀的禮器,彰顯權力和地位。“辛”是商代王后和女英雄婦好的廟號,我承擔著向世人展示婦好豐功偉績的重任,厚重的器身飾有饕餮紋和乳釘紋,莊重大氣的外貌很能體現商代審美標準,四足兩耳的方鼎制造工藝更是難得!
一件文物就是一段歷史。我們可以從一件件或粗糙或華貴的衣服上看到紡織水平的逐步提高和社會地位的區分演變,從一尊尊或簡單或精美的陶器上捕捉到制陶技藝的日益精湛和百姓生活的點滴改善,我們還可以從一處處或破敗不堪或保存完好的歷史遺存上感觸到人類前行的艱難和偉大。古長城、兵馬俑、大運河、都江堰等集合了人類智慧和勇氣的遺存,有的還在發揮著實用功能,有的已經成為我們民族文化的組成部分,成為一種文化認同。長城是中國,瓷器是中國,編鐘是中國,飛天是中國,《清明上河圖》也是中國……這些中華文明的“幸存者”,更是中華民族篳路藍縷、櫛風沐雨的親歷者、見證者。文物,是文明的印記。博物館收藏的,是文物,更是人類前進的步履,是渺小的人類一直存在于浩瀚宇宙的明證。
大英博物館中國館的入口處寫著這樣一段話:“中國人創造了世界上最廣泛、最持久的文明。他們的語言,在近四千年的時間里,以同樣的形式說和寫,把他們遼闊的國家聯系在一起,把現在和未來聯系在了一起,表達了一種其他地方無法比擬的統一文化。”這種“最廣泛、最持久的文明”保存在哪里?在典籍中,在文物上,在960萬平方千米的天地山川間,在473萬平方千米的海域里,在國民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里。到博物館去,是去撫摸歷史尚未冷卻的溫度,是去喚醒塵封于時間淵洞中的記憶;到博物館去,是到民族精神的來處去,也是到民族發展的未來去。
2023年,一部叫《逃出大英博物館》的微短劇火爆全網。這樣一部不足20分鐘的自制短劇,為何會引發如此大的反響?因為它直擊了文物流失的問題。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不完全統計,在全球47個國家的200多家博物館里,至少存放著164萬多件中國文物。其中,大英博物館收藏的中國文物就有23000多件,長期陳列的有2000多件。我們的歷史被人家收藏,幸,還是不幸?“王圓箓”們是罪人,還是功臣?不懂得文物多么珍貴,不知曉如何善待文物的,又何止是王圓箓呢?你是不是,我是不是?如果回答不了,那就再問問自己:家門口的博物館,去過幾次?
當然,正如前文所說,博物館不是菜市場,無須天天去。但不可否認的是,二者又有一些相關性。菜市場售賣食物,沒有食物,就很難有明天;博物館收藏歷史,沒有歷史,便沒有今天。人要活著,就要去菜市場,去尋覓各式營養補充身體機能。但“我們不是只靠吃米活著”,精神的饑餓,要到書籍里、到博物館里去填飽。到菜市場和博物館去的,都是“我們”,生活在當下,卻聯結過去、連通未來的我們。我們去博物館,其實和去菜市場一樣,也是去吸納,只不過,是去吸納美、知識、智慧以及人類所需的一切美好素養。所以,不能像置身菜市場那樣大聲交談、隨意拍照、亂丟垃圾——那是對歷史的失敬,對文化的消解,對文明的不尊重。
逛博物館應該是一件安靜而美好的事情,讓我們都放輕腳步、放緩呼吸、放松心情,注目展品,穿越時空,感悟和體味它們燦爛的過去,敬畏與保護它們尊嚴的現在,并讓它們溫雅莊重地走向榮耀的未來。
讓我們都“到博物館去”吧,“到博物館去”應該成為一種生活方式。但愿有一天,“到博物館去”和“到菜市場去”一樣讓人習以為常,一樣不可或缺。
晏? ? 鈮,浙江省桐廬中學語文教師,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北京文學》《中國校園文學》《散文百家》《中國青年報》等報刊,出版散文集《彼與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