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橋記：陳亮的雪與彼岸的辛棄疾

程維

1

斬馬一事，非關橋的危陋，與大雪之滑

仿佛是給他看的，夠淋漓，也夠鮮血

義利直陳，寫多少好詞，仍包裏不住

掉入寒淵的馬頭，棄疾兄，出手即劍

乃性格使然，你在橋的另一頭溫酒以待

且容我以雪洗劍，橋上的一幕

不是此刻發生，馬的恐懼早在誕生之日

就是刻在眼里的閃電，雪的大小

北風之烈，冰凍與濕滑，鉛山，鵝湖

橋梁的承受度，以及頹圮與內部破損

原以為是一鞭子就可解決的

而劍的果決，還是遲了一點，煉丹師

藏在鞭子里，他的猶豫質疑了劍的鋒利

和馬首下墜的速度，一堆破碎的玻璃

再也不能回到冰的造型

2

破碎的豈止是馬頭和雪，宋的詞語，理學的

辯難，所謂彼岸，不過是過得去與

過不去的問題，你我見面豈能一馬裹足不前

體內的老虎脖頸斑斕，正在晃動頭顱

沒有誰能阻攔，詞學與理，沖動的膽汁

泛濫的彼岸，被白遮蔽只是一種假象

一場雪是哲學的，形而上的彼岸

必須從形而下的橋上經過，詞人的影子

道學的影子，經世者，人中龍，文中虎

拔劍，劃破空氣，撞碎雪，還有風的阻力

一勁而下，馬的軟組織，完整的物理學

是否存在道德與倫理的缺陷

3

人一生都在長大，人一生都是嬰兒，寫不

好詩，畫不好畫，悟不明理，說不好道

一個人的一生都是在跟詞與物打架

讓最少的人讀到我的詩，這原本是件好事

過多的人讀到，是對本意的消減

如果可能，我愿意選擇在大雪中消失

然后出現在一個溫煦之日，跟你見面

4

一個影子騎在馬上，放牧羊群

廣袤而微茫，他身在世外，又覺察到

無處不在的狼眼，舌尖之刃

在遙遠的目光下磨鈍，同甫兄，代繳一下

稼軒別墅的水電費如何？退休罷，今冬的

供暖也是個問題，否則一桌的劇飲和豪論

都屬于擺設，后人是不會信的

5

鐵和詞語介入世界，一只碗的美學

盛有訓誡、爭執與危險，實際功利已超前

如何糾集百萬之眾，搶奪一頁紙

北方的馬或南宋畫本，使書生投筆從戎

過早的幽默變為黑色以后，有人撿起豆瓣

技術性飲酒是為了張揚事后的一次即興

詩人老了，一地的殘葉和煙頭

尚在回憶靈感無故的延遲

6

臘肉的味道使一次雅聚更加色香俱全

若是再添一段琴趣，少打嘴仗

爭個死去活來，胡須已經圍城

就更不會有誰說味同嚼蠟了，狀元

拿到手時，雪夜驚心，馬首從脖子上

滑開，一橋之地的彼岸，仍是鏡花緣

看到的皆屬幻象，迷宮的入口

無法抵達的卡夫卡城堡，測量員撒手而去，不再過問彎路的進程

7

時弊和偏見總會在下一個路口拐彎

不會因為悵望而獨存，萬夫的旌旗與火燭

涌動在狹窄的空巷，調頭也出不去

一把射虎的力氣洞穿轅門，哲學的泳池里

游著飛花一片，鵝的羽毛不知所終

8

湖的大小正好可以收入山色和橋

別墅的墻壁爬滿蒼苔與時間的烽燧

鉛山，鵝湖，灰色的小院，并不是理想國

柏拉圖已經出走，你是下一個

斬十副馬頭也是白費勁，雪還會再下

迷路的人一直追逐風雪，知白守黑

酒桌贏得的名氣終將烏有

逃路上，不會有馬加快身體的消失

9

青石小徑壓癟了壯歲的豪氣與孤獨

貯藏室可以打開，陳年老酒不要錯過

大雪中伸過來的酒杯，古帖可借

金刀不換，何況你我胸中映照相同的光澤

10

往事不過是一場煙消云散的舊疾

沒有任何實用性，宇宙之大在一個字內

易，太極，萬物，道法，理氣，欲

“萬物皆備于我，而一人之身，百工之所為

具”，金銀銅鐵，器之精粗有別

哪有他人吹胡子瞪眼的地方，去，去，去

且斬馬，且過橋，彼岸的酒已在招手

英豪之舉，偶爾也是擺拍

上天早有設計，你登場的驚艷

并不能替代退場的墜落之姿

11

橋在古代就搭好了，不是南宋

也不是在鉛山，屬于你的橋，始于永康

騎馬而來者，也可能是另一個人

他眼前的湖如同鏡子，雪白的天空

多好的一幅大紙，彼岸在天上

這舉世皆知的秘密，為同甫與棄疾不知

一個在另一頭等，看他斬馬，吐氣，踏雪

一個什么也不說，像有急事

其實內心飽滿，也荒涼，懷著酒渴

哲學也是一場酒約，多少抱負的大詞

都在酒精里潛伏，伺機炸裂

12

快馬加鞭，我只是趕來赴一個酒局

喝過多少場了，也沒有這一局精彩

為什么有橋攔著，像一道考我的哲學命題

為什么一路都跑得好好的

馬卻不敢過去？為什么酒局門前還有一個

局？我視酒局是彼岸，我視酒局是哲學

我視稼軒是我，快馬是我，劍是我

斬馬者是我，我步雪過橋

是后人寫出的一首好詩，他在雪窗后等我

彼岸是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