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組詩）

盤妙彬

問病山上

一個人上山問病

松濤、白云、螞蟻和蟲鳴，都有說話

孤坐松林下的木條

病越陷越深，近于無藥可醫，但是

松濤一次次喚醒我

白云又一次次引我向上，救我

螞蟻爬過我的手背

蟲鳴一聲聲叫我專注，仿佛說

死不了

死不了

噫，山有意思

干脆躺在木條上

螞蟻把我額頭當作地球

從東半球走到西半球

我聽到它堅定的腳步

松濤搖晃，林梢上白云在游泳

蟲鳴一聲聲把我從病的深淵撈上來

這樣一天，一天，和一天

我死不了了

可遇，不可求

厚厚的烏云壓低江頭一尺

接著趕來的大雨重重砸下，鐵一樣

江頭又沉一尺

這時江尾翹起，江水倒流

江水壓著江水，江頭再沉一尺

時間在下午六點

江尾在東方，天光仿若在破曉

江上一列火車駛過

正把上午和下午鋸斷

小鄉

小鄉在高山上，夏天蓋棉被

比山下小鎮少了繁華和熱鬧

住民越來越少

為數不多的楠木已被編號、保護

古老的落日坐在木橋上

一匹流水在攀崖

找一個僻遠的小地方久居

長生不老的想法在這個陌生的傍晚散發迷人的氣息

我有一顆金子的心

想著一副楠木棺材

晚餐吃高山小魚和野菌

聽老板訴說這里太僻靜，人少，生意難做

爭取盡快搬到山下

他不知道我想在這里久居

想在這里

成為為數不多的死

他與我相反

他看到窗外的河流在跳崖

一覺

過了春天，草木停止暴怒

每一寸綠都在唰唰地長膘

肥大的綠波瀾壯闊

林濤下，木條上躺著的人是一根針在海底

偶爾林間砸下一塊黃金

偶爾蝴蝶聽到山下的火車叫，會想一會兒杭州

送走一朵閑云之后

他一覺睡過下午才下山，整個暑天的星期六、星期日

他都這樣

光陰肥美、濃綠

光陰疏漏，枝葉間閃現山下的江水，它流逝

這一天他一直抱著它

山區蒼茫，住著菩薩

落山風翻起木葉的白

白是綠的反面現在朝上，一直到江邊，反復成波浪

一只黑色的船上

跑過黑色的火車

一堆堆的山頭散發時間的氣味

一朵行云下面

父和子修屋頂

菩薩住的屋子在山頂上，落山風從江邊返回，向上，向上

吹動四只檐角上升

一棵全身潔白的山楂樹

在旁邊看著，它眼中流露出膽怯，時光過得快

聽不到流水聲，一只黑船又從白處出來

蒼茫山區

一共三個人，父、子和菩薩

味道

云漫嶺的夜晚

鐵在睡眠中

微風送來竹木呼吸的味道

九月，田禾懷胎，又有嬰兒的味道

幾聲蟲鳴咬著鐵，一口一口鐵的味道

這味道好極了

脫離了城市的五光十色和喧囂

我一時無法入睡

猛吸幾口，又聞到了童年的味道，很鮮

掏鳥窩、捉魚蝦、獵田鼠

在小學的山坡上展開雙臂俯沖

那是飛翔的味道

雨后，和勇敢的洪水一起長大的味道

快樂歲月的味道

合上眼，和鐵一塊入眠

早晨，又是云漫嶺朝陽的味道

稠密的鳥鳴煮一鍋粥的味道

梅香

梅林落在山澗兩旁

石頭很大，澗水隱居，我向往

脊上人家七八

清澈的澗水被接入日常生活

煮出的炊煙有梅花的味道

梅子煮魚的時候，又有魚的味道

此地可遇不可求

前方的一列峰巒霧里來云中去

梅樹很老了

枝條瘦而鐵

夏天，我躺在林下的大石頭上

一遍遍問神仙去了哪兒

魚從不問這樣的問題

魚偶然出現，魚偶然被煮

風把炊煙吹過來

我聞到樹的味道，米香中又有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