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未盡（組詩）

趙琳，1995年生于甘肅隴南，現居北京。

與父親的一個冬日

父親，我坐在你的膝蓋上

雪的僻靜變得遲鈍

我的骨頭

緊挨著你的胸膛

一個中年人抱著他的童年

在院子里看雪

山岡的白霜長出黎明的發梢

魚在凍水深處

被溪流刺穿呼吸的鰓

你拉著我滑向雪

雪在熄滅的黃昏醒來

鐵絲掉落地上，結冰的衣服

沾滿夜幕的星星

你在羊圈劈完柴火

羊嚼著草堆里的臘月

而白晝越來越長

我們走進時間寬闊的鏡像

冬天羞澀地飄過狹窄的圓煙筒

序言未盡

這些計劃在猶豫停滯

去鄉下養蜂熬制蜂蜜

去田野看油菜花……

但還是先去看雪吧

雪消融前，影子如此美好

漫的網絡信號相互答復

當鴿子從樓頂飛到窗臺

我們聊到昨晚清冷的街道

兩排白玉蘭伸向天空

云層的雪：因為晚睡錯過黎明

我們挨近冬天的結束

在黃昏，影子折回親昵的暮色

鐘聲持續，山間青松顫落雪粒

降溫的毛玻璃起霧，風撞擊

傾斜的盆景，太陽

照著你的臉

仿佛輕煙的日子披著毛毯

我們是清晨的一部分

森林幕布

森林像巨大的青色幕布

牽出一條小溪

紙折船航行在水中

雨中失溫，我看到她清洗

新采的水芹菜

隔著松樹，她用發卡上的

黑蝴蝶紀念丈夫

山峰是雪做的帽子

深秋的植被稀疏枯瘠

無法辨別鳥鳴背后

另一種聲音

它的清脆

要長于電磁碰撞的振動

趕在晚餐前，我返回民宿

汽車的前頭，開辟出公路

霧中傳遞喇叭的寒冷

房間CD播放雅尼，音樂里

夜鶯在夢中飛回竹笛

我胳膊的彎曲適應了森林的雨衣

過汝州風穴寺

我們驅車前往風穴寺，雨讓記憶

再一次加深，昨晚約定的鐘聲回響

秋天的山楂已然成熟

我們坐在車內，玻璃變換景象

微雨歸人，白鶴引路

滿目青山重現大地命運的背影

寺廟廣場上，田園犬一家討人歡心

幼犬們踱步玩耍，在小小的廟門前

佛允許它們完成另一種修行

我們沿山路而上，泉水流動

觀賞一座唐代古塔，塔間銅鈴寂靜

仿佛午后所有的時間挨著薄霧

而三只鴿子，卻帶來云彩化佛的消息

雨停了，友人在汝上蓮社挑燈看書，研學經書

去年的一場積雪壓著寺廟

寺廟隱在雪中，大雪啊

是誕生在草屋里檀香燃后的爐灰

院中枯竹依然有春天的影子

大雪在冬天錘煉著我們的黃昏與清晨

與妹妹乘坐飛機

飛機上，空氣在機翼抖動中逝去

云層背后，麋鹿置身象外

它是云端虛幻的小提琴手

這是我們第三次乘坐飛機，背包裝滿

北方的花生、葡萄干、蘋果

陽光往下涌入中部平原的故鄉

祖母躺在椅子上，她垂暮的臉頰布滿斑紋

晚年的相似不斷微笑著靠近

——她的打盹和遲緩是一種危險

她種的向日葵距離太陽最近

此刻一定在屋前熬著白晝的果實

我們降落后就要返回家中，聽她說起

這些天的疾病、碎事與閑話

隔著細密霧氣，木匠正在打造棺材

墨斗裁量木頭，分割用途

父親扯動的鋸齒間，吐出雪一般的日子

地鐵站

地鐵穿越半個城市，隧道里

群星在你的眼中閃爍

音樂是手扶電梯上行的節奏

你的心跳像一只蟬在樹梢

煽動夏日：春日尚未遠去

燈光照映你的臉頰

落日估算鳥的數量

而鳥群飛向冰藍色的黃昏

微信發送信息，仿佛時間

精準到某一天，這個夜晚

街頭都在售賣節日禮物

鄉下的田野少了一些玫瑰

它們無法再次吸收陽光

與絢爛的晚霞

我們越過傍晚的鐘聲

返回城市的另一端

我們觸摸到寂然的時間

像火焰一般燙手——在零度低溫下

我們說到手相，彎折的線條

像云貴高原的高速公路

除了眼睛所見的添補

還有幼時食指的創傷

進行恰當的吻合

哦，父母的愛情

生活的爭吵和使命

讓我們共享食物，饋贈晚安

我們的影子仿佛

消耗掉的一部分靈魂喜悅的美好

一位畫家的自畫像

她拉下南方夕陽的紗窗

一座海邊小島消失

瑣事是撒落的豆粒藥丸

她的身體斜躺在

椅子上，烤著白燈光

她走過堅硬的花崗巖地板

外面廣場的路燈栽種了夜色

她燒開爐子的水

海水的咸味涌進來，她收拾

櫥柜發霉的碗筷

擺放雕塑，蜘蛛在角落

一夜夜地織網

其他昆蟲睡在屋頂長滿苔蘚的床上

她為石頭涂鴉，白色輪船

漂泊在明亮的月光里

椰子樹彎著腰摩擦出風的發音

她坐在畫板前

獨自臨摹畢加索的自畫像

海在冬天結起一層薄冰

黃昏女郎踏上裝滿海螺的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