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山下（組詩）

林莉

遇見

“吃石榴的灰喜鵲”——

在你的敘述中，時間變得遙遠

和一千多年前相似，暮年將至

灰喜鵲一粒粒啄吃著石榴

我們醉后醒來，起身靠近屋檐下

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木柴

那內部的火焰和灰燼

像一種宿命的無名傷

也可能是饋贈者在預言：秋天已深

蒼山下

洱海近在身旁，但涌過來的波瀾

已非前人所見

一棵曼陀羅花，提著金黃的鈴鐺

蓄滿了光

時間的沙漏倒懸著

我們站在這里，因為必有所失

而心披赤霞，怦然跳動

蒼山不語

多少人來了又離開

我們的一生，都在等待自我的

重現和消失，仿佛

一朵朵曼陀羅，抱著盲目的美

和小劑量的毒，傾向看不到盡頭的碧波

時間的沙漏中，鈴音沙啞

秋天就要結束了，生而倉促啊

一個人要如何用盡力氣，才能

來到蒼山下

告訴遠方的你，晚風中

洱海其實只是一小片會喊疼的搖晃

果園

陽光穿透

去向果園的路旁

松針枯似黃金

割松香的人去了哪里

我停在那里

聽到遠處的交談，微甜帶酸的聲帶

火車經過時，湖泊的輕顫

十一月，新采摘的橘子里

有泉水的味道，像從前

我們曾在山坡上

我挨著橘子時

你坐在童年

那不是幻覺，也不像恩情

它正取走果肉剝離果皮的部分

平湖

——致弘一法師

抱本禪寺塔

倒映在十月的湖水中

冷而寂

我并未聽見

解說員提到的晚鐘響起

“悲欣不能自抑……”

此時，敲鐘人去了哪里

聆聽鐘聲的游客，又去了哪里

我坐在船上

我去了哪里

燈火迷離

我在湖邊邂逅手持羅盤的人

和在西餐店里切牛排的侍者

他們有什么不同，去了哪里

枯枝伸向水面

如何在空里取出空

你轉身，你去了哪里

該怎樣在湖水的沉默里

遇見你，離開你

心里的花和霜，去了哪里

暮年

你嬰孩般熟睡，白襯衫如水

說著早安

愛在光中，心里那么軟

你那么遠，桂花輕輕落在肩上

一生中應該有這樣的清晨

香氣陡峭，薄霧與雪山互相纏繞

你在金閃閃的夢中想起我，哭我

眼淚那么干凈，心里那么軟——

秋天

酒后，我們談到了

九月，東郭寺

孩子們在誦讀《長恨歌》，那些

童稚聲干凈，脆生生的

我們在其中

并未遇到江州司馬和比翼鳥

繼而，大醉又大病一場

事實上，只要一提到

遠鄉，去不得

一種曠世夜雨就從唐朝開始

下得緩慢而堅定

這讓我們相信，雨滴如經文

壓住所有會喘息的詞語

杯中人，已枯萎在

去往香山路的天旋地轉中

我還不知道路邊的是什么樹

火焰向上

花朵叫醒一座城

那個夜晚，從樹下走過

繁花燃燒，那么平靜

突然被照亮的時刻

孤獨而滾燙

陌生的街道旁

一棵長著刺的樹，在拐彎處等了很久

就在那時，因為無知

黑暗又把路從落花處拉遠

深秋，樹在開著花

也啪嗒而落

圓月從兩束遠光燈中跳出來

那是有人在子夜，溫柔交出的皎潔應答

下雪時你會想起誰

雪慢慢飄落，烏桕上的鳥巢

孤零零抓緊樹枝

盡管如此，看起來仍帶著

些許暖意

雪下得那么認真

每一片，都像在人世出生入死

十二月將逝，一個人掉光了葉子

失去了姓名、地址、日期

就這樣孤零零大雪霏霏

就這樣鳥巢抱著它的烏桕

雪下得那么深

是不是在想著誰

在夢里

你要比晚星美

耐心等待，一直等待

葵花因籽實飽滿而低頭

飛蛾撲火，留下教誨

蠟燭燃成淚滴，剩下空無

蜜蜂蜇向花蕊，死于自己的毒針

世界如何步入空曠

晚星飛逝，美易墜落

沒有誰，會為了什么傾盡所有

沒有什么能一直藏在夢里

葵花繪出長夜的金子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