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險記（組詩）

盧山，1987年生于安徽宿州，現(xiàn)居浙江杭州。自選代表作：《在塵世》《在靈隱寺》《種牙術(shù)》《在邊地看雪》《幼小的神》《我在老虎的身邊寫詩》《將雪推回天山》《拆解塔里木這古老的封條》《雪山隱匿的部分》《黃昏降臨塔里木》《天山早春》等。

禮物

女兒從繪本里挑挑揀揀

搗鼓拼出了一具人體骨架

她尖叫著，和她的新朋友打招呼

又把它放在我的書桌前

“爸爸，我給它起了名字

就叫盧山吧。我上學(xué)的時候

就讓它陪著你在家看書哈。”

一具四十厘米高的人體骨架

肉體脫盡，立地成佛

仿佛真的是另一個我

在三十七歲的中年午后降臨

在另一個維度里注視我

陪伴我，看我怎樣把日子用完

把生命燃盡，再褪去枯枝敗葉

在河流的盡頭與它擁抱

遇險記

那時候，我孤身萬里之外

被風(fēng)沙圍困在塔克拉瑪干

邊緣上的一座小城

沙塵暴挾裹木乃伊的詛咒

幽靈般撲向我的窗戶

屋頂和路燈吱嘎作響，四處打顫

羊群在天空逃竄，河流被連根拔起

通往故鄉(xiāng)的路扭曲著，擰成死結(jié)

黃昏，我端坐在空空的房間

胸腔里塞滿了異鄉(xiāng)的泥沙

搖晃的燈光下，我按住稿紙

那些從筆端涌出的文字，昂首聳立

像一排排塔里木的白楊樹

大地的綠色膽汁佑護(hù)和滋養(yǎng)著我

從不肯移動半步

春到塔里木

三月，春雷在雪山深處轟鳴

雄鷹和雪豹從冰層里驚醒！

塔里木河席卷起奔突的血液

騎馬的人從東方牽回了春風(fēng)

阿拉爾推開紀(jì)念碑上的一片蒼茫

白楊樹和杉木林睜開十萬只眼睛

詩人在黎明時寫下一行行文字

農(nóng)民在沙漠和戈壁灘撒下草種

雪山記

黃昏時，我們驅(qū)車向雪山深處進(jìn)發(fā)

急速的車輪將夕陽和砂石碾碎

幾匹野駱駝冒著熱氣，齜牙咧嘴

跟在越野車巨大的煙塵里奔跑

土撥鼠慌亂地穿越石堆

野枸杞和紅柳花散落滿地

兩個小時后，雪山在云端浮出脊背

一陣急切的尖叫聲中，我們的呼吸

混合著發(fā)動機(jī)的喘息，逐漸加重

杳無人煙的西部雪原，銀白的光線下

我們屏住呼吸，用力按住地球的心跳

每一步向它靠近，都害怕引發(fā)一場雪崩

墓地和家園

那里有大片的梧桐樹和桑樹

還有一些我們叫不出名字的樹

長在河流的此岸

也長在河流的彼岸

墓地?fù)頂D，天空遼闊

雪山下，馬匹啃食墓碑上的青草

一代代人用一次次的死

建造的古老家園

黃昏時，雪水匯聚的河流

開始包圍它們。那些樹影不停晃動

像是晚風(fēng)的吹拂，又像是

有人偷偷用手在來回?fù)軇?/p>

少年的恐懼

母親先我?guī)撞剑钢话唁z頭

揮向更幽深處。玉米稈高大挺拔

這密不透風(fēng)的樹林，瞬間吞沒我

祖先的墓群，一座連著一座

時不時從田野里忽然起身

我跌跌撞撞，穿行在碩大的葉叢中

焦急地呼喚母親。得到幾只野鳥的回應(yīng)

暮色湮沒頭頂，我手腳沾滿泥巴

仿佛永遠(yuǎn)走不出這片祖?zhèn)鞯挠衩椎?/p>

多年來，我時常被這個夢境驚醒

枕頭邊石梁河水嘩嘩作響

我內(nèi)心的恐懼連同玉米地拔節(jié)生長

幾只怪鳥的啼叫和一個少年

呼喚母親的聲音

游蕩在華北平原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