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啟耀,江西興國人,原名啟瑤、字冠玉,別名杰瑤。192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江西省蘇維埃政府主席、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中共江西臨時省委書記、中共遂萬泰中心縣委書記、中共吉安縣委書記、中共泰和縣委書記等職。1934年10月中央紅軍主力長征后,劉啟耀率部在江西贛南堅持游擊戰爭,1935年1月部隊被打散,被迫轉入地下斗爭。在這期間,劉啟耀背著金條乞討數年,歷盡千辛萬苦尋找黨組織繼續干革命,不動用分毫黨的經費的故事令人動容。不過,遺憾的是,關于劉啟耀參與革命的部分史實,目前研究或觀點不一,或史料出處不詳,嚴重影響對劉啟耀革命史實的深入研究。筆者結合目前掌握的資料,對其中四則重要信息進行考辨,探究歷史本來面目。
紅軍長征后劉啟耀負責保管部分游擊經費
“腰纏萬貫的討米人”劉啟耀的故事敘述了時任中共江西省委代理書記曾山曾于突圍過程中將一個褡褳交給劉啟耀保管,里面是黨的活動經費,大概有13根金條和大量銀元、首飾,而劉啟耀懷揣大量財物,卻討飯度日,尋找黨組織。目前,關于這一革命史實的具體出處尚待考證,現有的相關口述資料和歷史文件均未能明確提及此事,關于劉啟耀是否攜帶了金條進行戰略轉移仍需進一步求證。
第一,劉啟耀所在部隊于游擊作戰前獲得了中央提供的經費保障。1934年10月,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失敗,中央紅軍主力開始長征,敵人乘勢對蘇區大舉進攻。劉啟耀此時擔任江西省蘇維埃政府主席,同中共江西省委代理書記曾山、江西軍區司令員李賜凡等率領游擊隊伍,在寧都一帶開展游擊戰爭。李賜凡負責保管獨立二、獨立四團的軍餉,因而在游擊作戰期間攜帶了大量的經費。曾山同樣于游擊作戰期間攜帶了一定數量的經費,這筆經費主要來源于中央下撥的游擊經費。在黨中央作出戰略轉移的重大決策之后,為確保留守蘇區部隊能夠順利轉移至各地開展游擊斗爭,黨中央向各游擊隊分發了一定數量的金條和銀元,以作為活動經費,這些經費通常由各游擊隊的負責人負責保管。陳丕顯在《贛粵邊三年游擊戰爭》中提到:“早在從中央革命根據地突圍的時候,項英、陳毅同志帶出了一大筆錢,都是些金子。”這些金子先是由他倆纏在腰里,后來和其他游擊隊員一起分開來背。曾任中央軍委總政治部通訊員的唐繼章回憶稱:“還發現我的錢袋里有八十多塊銀圓(元),這是突圍前組織發給我們的活動經費。”1934年9月,原中共江西省委書記李富春參加長征,曾山臨危受命接任中共江西省委代理書記,并于10月從寧都來到瑞金,前往中共中央分局書記項英處接受了游擊戰爭任務,而曾山正是在這一時期收到了游擊經費。
第二,劉啟耀在游擊戰爭期間從曾山處接收到部分經費。盡管劉啟耀擔任著江西省蘇維埃政府主席這一重要職務,但他并不具有資金調度和使用的財政管理權限。按照中央嚴格規定,自1933年起,各級地方政府及地方武裝所獲取的現金收入必須悉數上繳國庫,實行統一管理和調配。一些地方雖有支金庫,附設于省、縣財政部內,但是它不受省、縣財政部的支配。因此,江西省蘇維埃政府實際上并沒有現金儲備的自主支配權,可以認定在戰略轉移初期,劉啟耀并未攜帶行政經費。那么,劉啟耀是否從曾山處領取游擊經費?1934年10月,博生縣城被敵占領,曾山緊急召集省直機關干部,商討如何應對當前軍事危機,并制定游擊戰爭的詳細行動方案。鑒于形勢的嚴峻性,他決定撤銷江西省蘇維埃政府和江西軍區,成立江西省軍政委員會,并擔任主席。1935年1月,敵軍將江西省委和省直機關包圍,為了應對敵人的步步緊逼,曾山決定把老弱婦幼留下就地疏散,其余兵分三路,進行戰略轉移前往東固會合。臨行前曾山必然要對游擊經費進行合理分發,以確保各游擊隊在分散行動時能夠有足夠的資金維持運轉。雖然目前沒有史料證實曾山將部分游擊經費轉交給劉啟耀,但作為省一級領導人,劉啟耀實際上是保管部分游擊經費的不二人選。
劉啟耀跟隨李賜凡部隊進行突圍
在國民黨用四個師兵力將江西省委和省直機關包圍在寧都小布樹陂地區的危急關頭,曾山決定分兵突圍,其中一路由曾山率領,一路由李賜凡率領,一路由洛口縣軍事部部長兼游擊隊司令寧春庭率領。關于劉啟耀跟隨哪一路突圍,目前有兩種說法,主流觀點是“劉啟耀、李賜凡率領的軍區教導隊、警衛營千余人,在突圍中遭遇敵人圍追堵截,終因敵眾我寡,彈盡糧絕而被沖散打垮,傷亡慘重”,也有觀點認為“曾山從寧春庭的實際軍事經驗考慮,提出把劉啟耀、劉球賢、婁夢俠三人放在這一路”。
第一,從戰略上看,劉啟耀跟隨李賜凡部隊突圍更為合理。劉啟耀在革命戰爭年代從事的是政治工作,并不擅長行軍作戰,只能帶領機關人員跟隨其中一支部隊前行。為避免江西省黨政領導被敵人一網打盡,劉啟耀必然要同曾山分開行動。寧春庭對寧都北部的地形非常熟悉,并且他所率領的洛口游擊隊擅長游擊作戰,若是出于保護機關人員的需要,曾山和李賜凡可能會提出將劉啟耀等人安排在寧春庭一路。但是,考慮到李賜凡在滸灣戰斗中雙腿重傷,左腿截肢,行走頗為不便,且其率領的軍區教導隊主要由政治、軍事教育干事及學員組成,實戰經驗相對較少,戰斗力并不突出。因此,將劉啟耀等機關人員及警衛隊安排在這一路顯得更為合理。這樣不僅能夠確保在突圍過程中照顧李賜凡,還能在關鍵時刻發揮穩定軍心的重要作用,提升整個隊伍的凝聚力和戰斗力。
第二,根據劉啟耀負傷地點,可以判斷出劉啟耀跟隨李賜凡部隊突圍。三路部隊從寧都小布出發,曾山率領紅二團一路向西突圍,國民黨在戰報材料中稱其“乘夜偷越爛泥壟封鎖線西竄”,寧春庭一路從南轉西,經釣峰、楊依、湖背向東固突圍,而李賜凡一路則是向北行軍,從塘沽、大沽去東固。根據國民黨資料記載,“第八師亦于(一月)二十六日,在大金竹、中村一帶,圍殲匪江西軍區直屬部隊及蘇區政治局,俘獲匪江西政治保衛分局長婁夢俠等匪首六名,官兵四百余名,槍二百余支”。大金竹、中村均位于寧都小布以北,劉啟耀、劉球賢等人與婁夢俠同行,所在部隊應為向北行軍。不久,國民黨第九十四師“搜剿小布附近山中之匪,擊斃匪江西軍區司令員李賜凡,并俘匪兵四十余名,槍三十余支”,劉啟耀則于突圍中在小布以北山區被敵人子彈擊中,身負重傷。李賜凡遇害地點與劉啟耀負傷位置相近,二人應為同一行軍路線,在對敵作戰中被打散。寧春庭一路方向卻與劉啟耀負傷地相反,根據國民黨資料記載,“一月二十五日,第九十八師在山嶺附近,擊潰匪洛口游擊隊”。山嶺位于小布西南,足以說明寧春庭一路是從南轉西行軍,劉啟耀不可能跟隨寧春庭部隊突圍。
劉啟耀于中共江西臨時省委成立后將經費用于黨組織工作
劉啟耀于寧都小布突圍時攜帶了大量經費,他是何時將經費交還黨組織的?當前資料有兩種說法:一說是“這年(1937年)冬,他將保存的黨的活動經費依照清單悉數退還組織交給吉安辦事處的負責人賀怡”;另一說是“劉啟耀暗中打聽黨組織的消息,秘密聯絡失散的蘇區干部和紅軍戰士,組織成立了中共江西臨時省委,直至這時,劉啟耀才將保管的經費拿出,交由臨時省委支配”“后來,江西臨時省委用這筆經費買了一棟房屋,建立了省委秘密機關,剩余經費用于保釋獄中的大批戰友”。
劉啟耀負傷后,藏身于山林之間,以躲避敵人追捕。經過半年的休養,他的身體逐漸恢復,便輾轉遂川、萬安、泰和一帶流浪乞討,一邊秘密尋找黨組織,一邊聯絡失散同志。這一時期,各地黨組織、群眾團隊、游擊部隊等都在反動勢力摧殘下受到嚴重打擊。劉啟耀來到泰和馬家洲后,利用青年時期在馬家洲做過長工的經歷,在譚富村一個地主家做工,隱蔽下來。1936年2月,原楊贛特委書記羅孟文來到泰和,于馬家洲會見了劉啟耀,商討擴大黨組織,開展革命活動的問題。根據羅孟文的回憶,“1937年元月初,我們在馬家洲的譚屋召開了江西和贛南兩個省的主要干部會議,成立了中共江西臨時省委,推選了七個人為委員,并以劉啟耀為書記”。此時劉啟耀等人還未與上級黨組織取得聯系,而中共江西臨時省委不僅需要聯絡失聯干部,安置同志,還要派人去找黨、紅軍、游擊隊,經費開支很困難。但據史料記載,中共臨時江西省委并沒有因為經費問題而停止活動,反而開展了很多工作。為了保護隱藏在這一帶的千余名革命干部和群眾的人身安全,劉啟耀等人在馬家洲籌資創辦了“贛寧旅泰同鄉會”,并以“同鄉會”的名義聯絡各地失散同志,開展抗日宣傳。在需要大量活動經費的情況下,劉啟耀有較大可能將黨的經費用于中共江西臨時省委和“贛寧旅泰同鄉會”的工作。
1937年8月,羅孟文、劉啟耀看到報紙上刊登中共贛粵邊特委發表的抗日宣言后,決定步行前往贛州與黨組織取得聯系。在大余池江,劉啟耀同陳毅、楊尚奎等蘇區中央分局領導會面,匯報了他們堅持地下斗爭的情況。如果劉啟耀決定將黨的經費直接交還上級黨組織,完全可以在此時交給陳毅,但是目前沒有史料記載劉啟耀將經費交由中共贛粵邊特委,只有一說是在1937年冬將經費交由吉安辦事處的負責人賀怡。經查證,賀怡于1937年11月來到新四軍駐吉安通訊處,當時新四軍駐吉安通訊處與中共吉安中心縣委一套班子運作,郭猛任通訊處主任兼中心縣委書記,而賀怡擔任民運部長。劉啟耀此時擔任中共遂萬泰中心縣委書記,不可能將黨的經費交由其他地區同一級別的組織,因而可以判斷出劉啟耀并未將經費交還給賀怡,而是將經費用于中共江西臨時省委工作。
劉啟耀重新開展黨的工作后依然保持廉潔奉公
劉啟耀在擔任江西省蘇維埃政府主席期間,因反對鋪張浪費,為革命厲行節約,自帶干糧辦公而被稱為“十二分節儉主席”。在重新開展黨的工作后,他是否依然保持勤儉樸素、廉潔奉公?曾任中共湘贛邊區省委常委、宣傳部部長的譚湯池在回憶錄中曾有過這樣一段描述:“幾經周折,最后找到了中共泰和縣委書記劉啟耀,才算真正接上了組織關系。劉到贛西南特委(在贛州)匯報了我的情況。此后,我常與劉見面聯系。但這時組織沒有分配我工作,可能是考驗我,我就邊做裁縫,邊等待。不久,劉啟耀賭錢,輸了公款(黨的經費),他無法向上級講明錢的去向,組織上開始懷疑劉,就以目前環境不好,暫不要活動為由,要他回家去。”劉啟耀是否在重新工作后因賭博挪用公款,將直接關乎其廉潔奉公形象和對黨忠誠的評判。
譚湯池于1938年擔任中共遂萬泰中心縣委宣傳部部長,不久被捕關押在泰和監獄,其間時任中共遂萬泰中心縣委書記羅孟文和中共吉安縣委書記劉啟耀曾以表親身份來探望過。1940年譚湯池獲釋后主動聯系了時任中共泰和縣委書記劉啟耀,提出恢復組織關系的申請。隨后,劉啟耀步行300余里專門前往贛州向贛西南特委匯報工作并領取活動經費,但于4月在返回途中被叛徒林紹源指使反動靖衛團攔捕,關押在高興鄉公所一間陰暗潮濕的牢房里,經地下黨組織營救,被釋放出獄。劉文堯曾參與營救劉啟耀出獄,據其回憶,劉啟耀隨身攜帶的黨的機密文件因被藏于圩口飯店的桌面和臺腳之間得到了安全保護,但在贛州領取的黨的活動經費則全部被搜刮。此事件發生時間與譚湯池所言劉啟耀輸掉公款時間重合,贛西南特委也是因此事對劉啟耀有所介懷。因而,譚湯池所言劉啟耀輸掉公款,實為劉啟耀被捕且被敵人搜刮走經費。譚湯池為了盡快恢復工作,經常與劉啟耀聯系,知道其住在潭屋村的老庚家,每晚召集勞苦大眾玩牌(實則借機開展革命宣傳活動),也因多次前往贛州申請恢復組織關系,從贛西南特委同志那里了解到劉啟耀丟失公款,但根據譚湯池的回憶錄可以看出他對劉啟耀被捕一事并不知情,因而將“玩牌賭博”同“丟失公款”聯想起來,才有此誤會。事實上劉啟耀回到馬家洲后,便向組織匯報了這一事件的始末,還布置了處置叛徒、為民除害的方案。
那么,為何贛西南特委要求劉啟耀減少公開活動?1940年,國民黨抗戰政策已發生變化,為限制各地新四軍通訊處的活動,國民黨頑固派向各地下達嚴加防范共產黨活動的密令,并于3月在吉安、贛州、泰和等地秘密逮捕大批共產黨員和進步人士,隨后在泰和縣馬家洲松山村設置集中營,關押,摧殘共產黨員及進步人士,按照贛西南特委的說法,“贛西南在江西黨的整個區域內是(政治環境)最惡劣的地區”。因而劉啟耀被捕獲救后,贛西南特委要求劉啟耀減少公開的政治活動,并非出于對他的不信任,而是形勢所迫。實際上劉啟耀并未因“輸掉公款”而被處分,反而繼續擔任中共泰和縣委書記至1941年,這一年中共泰和縣委遭到破壞,劉啟耀再度被捕入獄,被釋放時不僅贛西南特委及其下屬組織已遭國民黨中統特務破壞,整個江西省黨的地下活動幾乎全部中斷,劉啟耀只能回馬家洲賣茶度日,不再公開露面。
結語
在黨的百余年奮斗史中,無數共產黨人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詮釋了對黨的無限忠誠。“腰纏萬貫的討米人”劉啟耀就是其中之一。通過對史實的挖掘和分析,我們對于劉啟耀的革命故事有了更為清晰的認識,劉啟耀身上展現出的勤廉奉公、信仰如磐的寶貴品質跨越時空而歷久彌新。進入新時代,劉啟耀的先進事跡將始終激勵黨員干部在新征程上堅定信仰信念信心,永葆自我革命精神,矢志不渝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接續奮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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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沖單位系湖北工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張教良單位系泰和縣委史志中心)
責任編輯/曾莎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