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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海生沒想到他的一生將會終老于海上。
那年4月,他回鄉奔喪,收到了他爺爺的遺物。他從他父親手里接過那個民國時代的木盒時,不知道里面裝的是那只白海螺。它比他記憶中的要小得多,也沒有想象中那么重。歲月過濾了海鹽的苦澀,剩下的都是童年的味道。原先的釉色風干了,也算是認了命。他將耳朵湊近海螺口,深邃的寂靜還留存著他爺爺在風浪里討生活的吶喊。對于他人而言,那只是普通的海螺殼。許海生自己清楚,他許家爺孫三代的深淺都在里面了。
許海生的爺爺是大網船頭家。舊時,每到出海下網的五更時分,他爺爺就會吹響這個白海螺,提醒那些拉網工開工的時間。許海生小時候常被那種渾厚的聲響吵醒。讀小學時,他在電視里看到古代戰爭的沖鋒號角,再聽到他爺爺的海螺聲時,經常會做一些關于金戈鐵馬的夢。他在夢里殺敵,他爺爺在海上下網。
葬禮結束后,許海生買了艘住家船。買船是漁家大事,他父親從頭到尾都不知情。許海生自從去深圳上班,成了家里的頂梁柱后,他父親就很少說話。他不是木訥,只是沒有他說話的地方。他終其一生都在后悔為什么沒有在這個時候去阻止他兒子。半年后,當他在村口看著他兒子嘔吐時,他看的是一個廢物的粗劣表演。小學老師黃阿水有一次當著他的面指出了這個事實,他一個老拳頭砸了過去,黃阿水那副一千多度的近視眼鏡就開了花。
很少有人會將“廢物”這類詞匯用在許海生的身上,即使他后來成了海上居民,人們說起他時,腦子里跳出的也是“瘋子”這類的名詞。他是灣肚鄉第一個碩士,畢業后在深圳一家大型互聯網公司工作。用他父親的說法,一年的工資抵得上鄉里漁民好幾年的收入。他有一個深圳本地的女友。兩個月后,這位女友到村子找他。她花錢雇請了十幾條漁船,把整個碣石灣的每一道海浪都翻了好幾遍,最后哭著回了深圳。許海生的船當時就躲在一座島礁的日影里。關于他的婚姻,他已經看透了——它正盤算用房子和車買斷他們未來三四十年的人生。那種低質的還貸生活,還沒有眼前一朵被巖石打散的浪花有價值。他反抗不了,但躲得起。
許海生從汕尾市船廠把住家船開回灣肚鄉的時候,還沒有太多深刻的想法。他趁項目驗收的空檔期,向公司請了一個月的事假,原本只是打算做一些天馬行空的事情。他父親喜歡海釣,假期結束后,這艘住家船還可以留作海釣船用。
鄉民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住家船。不到十米的船只,里面的居家設備比他們住了幾十年的房屋的家私還要高檔。他們在參觀的時候,故意大力踩踏甲板,恨不得它現在就散架。許海生把他們都趕了下去。
也沒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些空調、冰箱什么的,不過都是一些便宜貨,黃阿水向每一個他所遇到的鄉民再三強調這句話。話雖如此,灣肚鄉還是傳出了許海生購買豪華游艇的流言。很長的一段時間,許海生父親走路的時候,都會刻意地慢人一步,說話的聲音比村書記還要大。
從許海生開船入碣石灣的情形來看,他應該很早就做了去海上隱居的決定。他母親去王爺宮問神,定了一個上午十點出海的吉時,他卻在當天的五更時分開船。這個時候的灣肚鄉,漁民已經出海,雞犬尚未醒來,只有夜色和拂曉在沉睡的村街小巷里相互推擠。他出發時,一路走得很心虛。開船前,他拿出了白海螺,打算喚醒夢里的海螺聲。就在那時,手機微信收到了一條信息,主管“半兩毛”給他發來了幾張項目組通宵加班的相片。隨后,一段文字黏糊糊地趴了過來:“我們在奮斗,盡量提早回來并肩作戰?!?/p>
許海生一下子就老了好幾歲。
他向來跟“半兩毛”不對路。他剛入職時,這男子要求他把編程代碼里免費用戶的名稱寫成“乞丐”,宣稱這是項目組的第一個規則。類似的規則有十幾二十條之多。許海生點頭之后,就給他取了這個與毛發重量有關的綽號。項目組一次接到了一個為某集團開發工作APP的任務??蛻粢笾踩胍粋€后門,收集員工信息,監控言論,更改語言文本。許海生當時就沖進了“半兩毛”的辦公室。
這樣一來,這家公司可以隨意更改員工的聊天記錄,哪天要是對哪個員工不滿,用后門改動一些東西,就可以輕松辭退這個員工,還可以捏造員工侵犯公司利益的證據,要求他賠錢什么的,許海生說。
“半兩毛”煩了,伸出中指朝門口指了指。許海生每次都會對類似的事情做出反應。每次抗議過后,他總是會更加賣力地去滿足那些客戶的要求。公司上下對他這個癖性都頗有微詞。許海生也有他的苦處。他這次工作到一半的時候,跑到洗手間吐了起來。他的身體勒令他把這些年吃進去的劣質規則,一次性地吐個干凈。吐到胃空的時候,就開始流眼淚和鼻涕。他吐完后回去工作,同事們朝他投來了厭惡的眼神。
這是什么意思?許海生雖然這樣想,但還是回了一個賠笑的動作。那些年,他為了融入他們,刻意做了許多令自己厭惡的事情,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他承認他和這些同事一樣,有時會做一些與法理和道德相沖的事情,不同的是他有罪惡感。
許海生給“半兩毛”回了一個“ok”的手勢。那時,海上的晨曦蠢蠢欲動。新的一天即將到來了。他被惡心和憤怒的復雜情緒所折磨,想關機,又覺得不合適。無論是休假還是工作,公司要求手機必須二十四小時都要處于待命狀態。住家船在一個臨時性大海浪的慫恿下,做了一個大幅度的搖晃動作。他差點摔倒在船艙上,手機順勢逃入了木柜底下。他干脆舉起了白海螺,仿效他爺爺的樣子,吹響了出航的號令。中氣不足的宣言從海螺殼里斷斷續續地泄了出來,一下子就被路過的海鳥和海浪的嘲笑聲淹沒了。它們等著看他的笑話。
那不是許海生第一次出海。小學六年級時,他為了完成暑假作業,跟他堂哥出海捕魚。起網后,他見不得那些活蹦亂跳的魚蝦慢慢死去的樣子,把它們一一丟回了海里。他每放生一只,他堂哥就在旁邊報了該魚蝦的價格。那天,他總共丟掉了四十八塊八角?;貋頃r,他過于緊張,在離海浪起身還有幾百米的地方就丟下了船錨。他堂哥咒罵著停船收錨。收拾殘局后,他堂哥發現發動機也罷工了,當下氣得差點把他踢下海。岸邊的魚販子不會有耐心干等那次海上鬧劇的收場。等他堂哥的漁船靠岸,大部分的魚販子都已買到了魚貨。那天,他堂哥連油錢的成本都沒能收回來。
那是他第一次出海,也是最后一次跟他堂哥同船。第二次是在高三一個暑假的清晨,他一個人開船去海上尋找好友許英聰的尸身。意外發生于前天的下午,他們兩人去海里洗澡。許英聰說他想小便,許海生讓他去遠一點的地方解決,他就朝深一點的地方游了過去。大海向來厭惡那些對它缺少敬畏心的人。那天黃昏,許海生眼睜睜地看著好友被離岸流卷入了海底。事后,他只記得黃昏至少朝大海傾瀉了一條黃河水量的黃金果汁,海水在他的手掌和海浪之間來回變換黃金和清透的臉色。至于他是如何慌亂地逃回岸邊的,他已經毫無印象了。當天晚上,鄉民組成船隊出海搜尋許英聰,最后都無功而返。許海生獨自開船在海上找了一個星期。他在船上看了七次的日出月落后,明白了兩件事。一是許英聰對他避而不見。二是他丟失了一個記憶,許英聰游向大海深處前對他說了一句話,他到底說了什么?許海生想不起來了。當時,要不是鄉民的船隊出海來找他,他還會繼續在海上住下去,找下去。
住家船一路磕磕碰碰地駛入了碣石灣。東邊的日色還擠不破虎尾山的夜影,只得在它的邊緣烙上了一層深紅的本能。整片海面只有許海生一艘船和七八只追著船只游戲的海鳥。在這里,他不用被他人厭惡,也不用去厭惡他人。多年以后,他對著在前方引路的大海豚,說出了他這次的發現,他在外面城市爭取了那么多年的東西,一開始就擺在自家的門口。
許海生和那頭大海豚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他把船開入碣石灣的當天傍晚。那時,暮色將盡,他從居室來到船頭,注意到幾百米開外的海面上糾纏著一團陰沉的水影。它始終與他的船保持一段恒定的距離,對他虎視眈眈。簡直就是蘋果樹下等待熟果掉地的孩童。他拿出手機對著它拍了一張照片。相片擴大后,可以勉強分辨出是魚形。他猜測那是一條巨型鯊魚。碣石灣自古都沒有鯊魚的目擊記錄。他知道自己才是外來者,敵意無從生起,就不再理會了。
許海生熟知大海對外來物的排斥反應。他開船的時候還沒感覺,一旦停船,風浪就采用老一套的手段逼走他。他產生了錯覺,腳下是一塊軟綿又有韌性的生物組織,這種變異的認知令他先暈后吐。他花了三天的時間才擺脫了暈船的糾纏,大海還不想放過他。許海生很快又遇到了新的麻煩。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那些無邊無際的水聲過敏。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那些水聲都圍聚在他的周圍嚷個不停。每一個聲響都是一條鯊魚。在那種惡意不息的啃咬下,他的臉部肌肉有時會失序地抖動幾下。這種聲音過敏是他常年被高壓與快節奏生活壓迫出來的病癥。病灶早已寄生在他的腦里,活在身體內的每一根神經線上。當他進入了遠離人世間的領域,它就開始發病了。在那艘船上,許海生放棄了所有的防御,任由水聲里的酷刑官蜂擁而至。只有在那種隔絕人煙的地方,他才敢這樣做。畢竟,受刑的樣子太過不堪入眼了。接下來長達半年的時間里,他幾乎每天都會被那種變質的痛苦折磨成了船艙上的活蝦蛄、活魚蟹。那時,再也沒有一個小男孩會把他撿起來丟回海里。到頭來,只有他才能放生他自己。
直到一年后,許海生才完全擺脫了那些應激性變態組織的虐待,到了那時,他才有能力做到自然入睡,自然醒來。
許海生把船開到了碣石灣的海中央。當天中午,他用睡眠趕走了暈船的不適后,開了窗。燥熱的海風一擁而入,海水被刺眼的陽光打磨成了青綠的琉璃。每一道起伏的波浪都是一個古典舞者。他眺望灣肚鄉。海浪,沙灘,舊與新的村屋,它們組成了一個寂靜的故事。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看不出那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一只白海鳥停落在了船頭,側頭看著他,未等他做出反應,又拍拍翅膀飛走了。這是他日后所遇到的諸多海上鮮明的景象之一,只是在當時,海鳥沒有留下任何來過的痕跡。回想起來,深圳那邊也沒有他生活過的任何跡象。
在這里是一天,在深圳的寫字樓那邊也是一天,有什么不同?他想。至少,他和海鳥不會用厭惡的眼光互盯對方。
許海生頭頂上的那個太陽比深圳的要野性多了。這里的陽光比陸地上的也更加兇猛。他心知肚明,又不回避,任由紫外線在他的肌膚上“沙沙”走動。第二天,他就開始脫皮了。這是他人生第一個蛻變的印證。他用手機拍下后,心情也變好了,就去拍那些海景、天空,直到電池不足才作罷。他回到居室,打開筆記本電腦保存手機里的照片,回過神來,鼠標已經點開了工作文件夾。那些年在文件夾內不停繁殖的文件幾乎撐破了他的視線。這給他的身體帶來了呼吸困難、胸悶惡心等一系列的連鎖反應。他合上電腦,把它塞進了床底下。幾年后,他終于記起了它,用它換了將近一年用的柴油。
海上沒有手機信號,這意味著許海生已經盡他所能,到達了一個離人世間最遠的地方。剛開始時,他承認手機靜得讓他不安。只是一兩格手機信號,就決定了他生而為人的輕與重。他冷笑一聲,隨手將手機丟進了床底。即使如此,他每天還是會在職場的起床時點上驚醒過來。他的神經早已被都市的規則馴化了,成了狂熱的成功學信徒。
在許海生回憶中,那是他第一次對他的當下起了警惕心。在他出海的二十天后,他父親也對他起了疑心。許海生除了補充生活物資外,其他的時間都躲在海上的船里。根據鄰居漁民的說法,那艘船大部分時間都在海面上無所事事地打盹。當他們開船路過或靠近時,它就會逃開。
跟池塘里的水鴨沒兩樣,人一走近,就嚇跑了,許三伯對許海生父親投訴說。他那次原本是打算給許海生送些蝦蛄和三目蟹,卻吃了一屁股的柴油煙。五六年后,他還在向鄰居抱怨那次的閉門羹。
許海生第一次回岸是在一個星期后。腳剛踏上沙灘,他的手機差點就被深圳那邊發來的信息撐死。上司,女友,同事,客戶,親朋好友,還有其他一些記不住名的網友,沒有一個想要放過他。許海生只給他女友發了一個簡單的說明后,就卸載了微信。他不用提到分手這類的字眼,他女友會幫他做出決定。一個月后,他回岸購買柴油時,他父親失去了耐心,問他打算幾時去深圳上班。當時的許海生滿臉胡須,整個人都出現了從文明到漁獵時代的返祖現象。他父親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新鮮得刺鼻的海鹽味,有些心灰意冷。他賣掉了樓房和祖田籌集學費,不是為了看到一個這樣的兒子。許海生不想搭理問話,提著油桶出門。
許海生發現,他的海上生活有一個棘手的難題。每天,黃昏暮色或遲或早,總會到來,一如記憶里的那次落日海照。每當太陽露出西下的行跡,他就會躲進居室。一天,他在居室里等待夜色降臨的時候,從抽屜中拿出了白海螺把玩。他在抖音看過一種叫白海螺的佛家法器,跟他爺爺這個遺物相比,形態有著很大的不同。那時,他有了一個想法,用刀子在海螺殼的內側雕刻了一行文字?!坝釉S英聰,永享福業?!弊煮w歪歪斜斜,也不打算上色,這是他獨有的加密方式。
許海生雕好后,鼓起勇氣拿著白海螺走到了船頭。那短短的幾米距離,他走了十幾分鐘。黃昏的海色是一種自我壓迫的工具,海風里流淌著荊棘的河流。他忍下了,只因手里的白海螺已經不一樣了。他對著西邊那輪紅得有些偏執的落日吹了起來。海螺聲嘔啞粗澀,連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吹下去了。就在那時,遠處海面又冒出了那團鮮活的水影。很難說它是被海螺聲引來的,許海生開船入海后,經常在周邊的波浪下看到它。它是暮色中的一個灰色斑點,張揚的態度讓他很難忽視它的存在。他猜測那條鯊魚一直在等待它的口糧。這種猜想符合他對這片大海的品行的評估。它至今還扣留著他好友不還,哪里是什么好東西?
那團水影突然跳出海面,消失在浪花之下。許海生只來得及看清它那巨大魚形的輪廓。
那時,許海生想跳下去追它。萬一追到了,或許就能記起當年許英聰被大海搶走前對他說的話。他清楚自己的為人,這只是想想而已,就像他在船上,偶爾也會想回深圳上班。他要是真有那種勇氣,當年許英聰溺水時,他就不會背對著那些掙扎的水花,逃回岸邊了。
2
那年中元節,灣肚鄉舉辦了至今為止最為盛大的醮會。西秦戲,白字戲,正字戲,三臺戲同時開鼓。煙花叢幾分鐘就要花掉一千多塊錢,那一夜,灣肚鄉的煙花秀前前后后持續了四個多小時。英歌舞,舞虎獅,古老的韻律惹得漫天的氣球和彩旗都拋下了矜持,成了一片波浪里的海草。那天,鄰村村民的身影幾乎填滿了鄉里的每一條小街小巷。
許海生記不起來自己在海上生活了多長時間了。那些日落月出、浪起風生的海景早就失去了繁茂的吸引力,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嗅到了人的聲響,趕緊就上了岸。他先回到了家。他父母在假裝忙碌,沒有抬頭看他。他覺得無趣,就去了醮場。在路上,他撞見了抬神隊。那尊紙扎大神太過于高大,被卡在了小街巷的拐角處。許海生一反常態,上前指揮秩序。沒有人搭理他。他去了戲臺。鄉民們坐在戲臺前的棚架下等鑼鼓開場,大部分是中老年人。他在戲臺邊的小攤上買小吃,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從油粿、腌水果吃到五果湯。許英聰的老母親就坐在棚架的一角,她把肥胖的身體放在長條板凳上,任由脂肪從凳子的兩邊垂了下去。他買了一碗五果湯走了過去。她笑容滿面,搖手拒絕他那碗幾塊錢的饋贈。
我記得英聰最喜歡吃這種五果湯了,今晚這么熱鬧,他在海里要是知道,肯定也會上來湊熱鬧,許海生說。
阿聰都走了十幾年了,怎么還會在海里?她說。
許海生當時就愣住了。那一刻,在許英聰母親看來,他比她兒子更符合鬼魂的形象。許海生的眼淚流得很慢。他用那十幾年間堆積下來的悲痛懺悔把它煲熱,熬成糖漿樣,再選擇性地將它述說了出來。當事人都已經重新開始了,他還定格在當年那個油畫風格的夢里。他把五果湯放在凳子上,連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很多人都看到了許海生一路哭回了海邊,沒有人知道他的心情是愉悅的。許海生看得很仔細,眼前的黃昏跟當年的海色有很大的不同。西邊的晚霞繽紛多樣,夕陽依舊孤獨無言。海面拖曳著兩三道水彩筆畫,也僅此而已,主調還是暮色的灰。許海生連衣服都沒有脫,直接沖入了那片內斂的波浪之中。他潛得很深,深到足以讓他找到許英聰當年的那句話。它一直在海底,在周圍的水浪中,也在他的心里。
許海生從海里探出頭,世界已經變了樣。夕陽誕生了當年那個閃光的景象,黃金的形態在海中怒放。天空,大海,岸邊上的村落,還有背后的獅山,它們都是這個黃金琥珀的一部分。這樣的世界需要一個閃耀的回聲將它勾勒成形,永遠留存。于是,許海生就喊了出來。
看啊,黃金海岸。
這也是當年許英聰說的那句話。許海生懷著圓滿的心情回到了他的船。他一路開船,一路吹著那個白海螺,就這樣回到了他的碣石灣。
接下來,許海生以為他的海上生活從此就可以安穩了。
半個月后的一個晚上。許海生憑欄當風,計劃將船開出碣石灣,看看外面的月色和海景。當時,月光隨風而來,踏浪而過。月色揭露了夜空的本質,它是一塊活潑的云母。月亮困在它的層次結構內,所有的夜色都躲進了許海生背后的居室。灣肚鄉用幾盞零碎的燈火朝他打起了虛弱的眼色,提醒他是屬于海的這一邊。就在那時,他聽到了漁船發動機的聲音。它那突兀的生命力一下子就把月夜的靜敲得崩裂、坍塌,掉落在一整個海面。
許海生先看到了他父親那雙慍怒的眼珠子,然后才看到那艘壓抑怒氣的船。他父親大概是做好了他聞聲逃逸的心理準備的。許海生不敢迎上他父親的視線。他還記著中元節那次冷遇,就不想去開燈。這樣一來,他父親就上不了船。父與子站在各自的船上,中間隔著一道兩三米寬的水面,誰都不想第一個說話。一段時間后,他父親朝他打手勢,讓他打開船尾的警示燈。那種紅藍交互閃爍的信號燈可以避免船只與其他夜行船相撞。許海生照做后,順手把船燈都開了。他回到船舷。他父親已打消了登船的念頭,沒有理會他的邀請。他父親問的還是那句話,你準備幾時回深圳上班?他父親見過太多幾代都耗在海上的家族的光景,話一出口就很難聽。許海生見他父親的意思,是說他是許家的恥辱,話語中還夾雜了懦夫、瘋子之類的詞語。他也來氣了。
錢我給過你了,夠你吃一輩子的了,樓也給你修了,還不夠嗎?跑到這里來嫌東嫌西的,他說。
你一個年輕人,讀了那么多書,學人家躲在海里做什么?他父親說。
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他說。他的意思是去深圳也是吃一口飯,在船上也可以吃飽,人活著沒必要弄得那么復雜。他父親顯然只聽到了他說出的,沒有理解到那句話的深層表達。他們父子就吵了起來。說是吵架,其實就是雙方都在強調自己的難處,事后回想,又都記不起對方說了些什么。許海生發現他們父子幾十年來所說的話,加起來都沒有那次隔水吵架的多。當時,海風時強時弱,他突然就看清了,他父親已經失去了他小時候所仰望的強壯身板,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副堅硬的身骨是在哪個時候縮水的。無論海風的情緒如何善變,他父親頭上的白發在月光下總是一副顫巍巍的模樣。
許海生閉上了嘴。再次開口,就是那句病懨懨的話。
我明天就去深圳。
那天晚上,許海生在床上翻來翻去,有一只刺猬在他的大腦里玩起了滾球的游戲。燈光發出了病變的霉菌氣味。層層疊疊的水聲中,有一個率先長出了毛刺,很快就繁殖出了一個王國的數量。下一個日出將會變得不一樣,他希望它能來得慢一點。他起床打開了iPad,看了一個多小時才發現電源都沒打開。在短短的幾分鐘里,他前后點開了美劇、游戲、電子書和動漫,所有的娛樂視聽和文字都徘徊在他的認知之外。他把它丟出了窗外。幾千塊的東西,落水聲和周圍那些免費的聲響也沒有什么不同。
那時,許海生聽到了室外甲板傳來了動靜。他走出去,原來是條不知名的海魚。它的頭部和尾巴在甲板上無序地拍打,鮮活的眼神讓他想起了他剛去深圳時的意氣風發。這條魚選擇了錯誤的飛躍方向,甲板不是它這種生物的龍門。許海生趕在它那種眼神死去之前,把它踢下了海。海魚消失的水面有夜色在盤桓,一個更大的水花狂暴地盛開了,一條雄壯的大魚咬住了那條海魚,心滿意足地潛入了不可知的世界。
許海生嚇了一跳。原來那條魚是為了逃命才跳上甲板的。他迷茫了。
拂曉的時候,許海生算是想通了。根據他的回憶,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患上了那個離奇的綜合征。那天清晨,他把船開回了海岸。他父母替他拿包,他們一左一右,把他護送到了村口。許海生剛把車開上馬路,就覺得不對勁了。整條馬路都成了風中的絲布,起伏的身姿一如他剛把船開入碣石灣的海面。他趕緊把車停在路邊。他的腳一接觸僵死的地面,那種空間失序的眩暈感就在他的大腦深處爆開了。他張口就吐了起來。他偷看他父親,看到了他父親眼里的厭惡。他很灰心,吐得更厲害了。
醫生宣布許海生患了“暈地綜合征”。根據許海生的講述,他的腳只要踏在陸地上,觸感就會引發眩暈心悸、惡心嘔吐。在他的引導下,醫生順理成章地做出了只有在海上才不會發病的診斷。他后來承認,這種病并未見載于醫學書籍,只有從精神心理的層次才有可能去解析病因。許海生的父親拒絕承認他兒子的精神出了問題。他們許家自明朝到現在都沒有出過瘋子。多年以后,他在一次酒醉時一連問了他妻子好幾個問題。
許海生回家奔喪的那天是不是吉時?
那天是不是適宜紅白喜事?
……
當所有的問題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復后,他掏出了最后的疑問。
那許海生怎么突然就瘋了?
他妻子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放在灣肚鄉范圍內,也沒有人能回答。實際上,對于鄉民而言,許海生只是一個符號,他依舊是鄉里的光榮,許家的瘋兒子,再后來,是香港電視臺上的一個報道。
許海生如愿地回到了住家船,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后來,他上岸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半年回岸一次補充生活物資。再后來,每年只有清明節和春節的時候,才會回岸祭祖,吃團圓飯。當灣肚鄉再次有人考上研究生時,鄉民們才意識到,他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看到許海生那條船靠岸了。
許海生從沒想過不回岸。海上是生活,回岸走動也是生活。他沒想到這只是他一廂情愿的生活愿景。他有次把船開近岸邊,放眼望去,陸地是另一種無邊無際的汪洋。他認為這是一種拒絕,根源在于鄉民已經遺忘了他。這導致他成了灣肚鄉一個存在的悖論,他既是存在的,又是不存在的。于是,他只好掉轉了船頭。
可能是十五年,或是二十年,總之是很多年以后,一個春天雨后的中午。許海生在船頭釣魚,聽到了行船的聲音。他堂哥找到了他。他帶來了一個噩耗,許海生的父親去世了。他說許海生父親已經病了好多年了,由于他堅決不讓許海生踏進家門一步,親戚朋友也就不好來通知許海生,免得父子矛盾進一步惡化。他父親的遺言也表達了類似的意愿,不要許海生參加他的葬禮。死者的心愿拗不過鄉民簡單的善意,所有人都想看到一個符合傳統風俗的結局。他堂哥說灣肚鄉鄉民派出了八艘船找他報喪。
許海生掙扎了許久,才不情愿地把他父親的形象翻了出來。他不太記得那些世俗的表達方式了,就繼續釣他的魚。他堂哥后來在一次酒桌上,說他當時盯著許海生看了很久,事后卻想不起他的樣子。他旁邊的黃阿水替他想了一個貼切的句子。
就像那些拍下去的海浪,誰能記得它卷起的樣子?
堂哥走了幾個小時后,許海生發現今天是釣不到魚了,這才想起岸邊的灣肚鄉還有一個葬禮在等著他。
當天黃昏,許海生開船接近了海岸。他看到岸了。沙灘上有他母親、叔伯,還有許許多多看熱鬧的鄉民。這些人的背后有村屋、樹林、沙堤墓地上的墳墓、暮色下的獅山。在許海生看來,眼前世間的人和物,都擺出了一副圍聚觀望的態度。
許海生怯了。
住家船聽話地掉轉了頭。當時,海的一邊有人在叫他。另一邊,海浪在拍他,風在吹他,落日還給他上了色。他分不清哪一邊才是他的岸。他聽到了雀躍的水聲,船頭的前方跳起了那團熟悉的水影。它是大海傳播種子的一種方式,真身是一頭大海豚。它在前方帶路。像鳥一樣飛入暮色,像魚一樣鉆入灰浪。許海生看到了第三種以上的選擇,跟了下去。船行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許海生和岸上的人都無法再看到彼此。
關于許海生的去向,鄉民們眾說紛紜。有人說曾在汕尾市的幾個港口看過他在擺攤賣魚。也有鄉民在漁場上目睹他向過路的漁船乞討魚蝦,他說他有錢,只是懶得去花,反正乞丐和顧客都一樣。香港那邊的親戚也傳來消息,說是臺風過后,維多利亞港漂來了一艘空無一人的住家船,本港臺和翡翠臺對此事都做過報道。
那就是許海生的船,那位親戚說。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