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片里的斑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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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濤是在“丑杯咖啡屋”認識妮珂的，對方是一個40歲左右的美國女性，說話有些困難，右手蜷縮。她坦然地告訴阿濤，自己六年前中風，右半身癱瘓，一度喪失語言功能。這些年，妮珂一直在練習說話，到咖啡廳來就是鍛煉和他人交流。她說自己拍攝了一些視頻和照片，準備編輯一部紀錄片展現自我，去鼓勵和幫助那些和她有相同經歷的人。為此，她還建了一個網站。

妮珂曾是成功人士，突如其來的病魔幾乎讓她失去了一切。相約去她家時，看到她以前的照片，有著高挑的模特身材。妮珂說以前不好意思給外人看過去的照片，現在想法變了，因為她想讓人知道她也曾有過美麗的生活和容顏，重拾自信。妮珂高興地接受了阿濤提出為她拍攝視頻和照片的建議。最初，阿濤用了帶三腳架的中幅相機，太正規了，妮珂感到拘謹。后來，阿濤干脆換成35mm的徠卡相機，一邊交談，一邊拍攝，她放松下來，表情自然。

妮珂還給阿濤看了她的繪畫和木雕工藝品，阿濤感嘆她的藝術才華。右手癱瘓，她就用左手在木器上畫畫，圖案是印象派的風格。她說父親湯姆是個企業家，愛好雕刻，可以去參觀他的木器工作坊。阿濤在湯姆的工作室里看到妮珂高中時青春飛揚的照片。老爸微微揚起嘴角，驕傲地談起二十年前女兒參加跨欄和五項全能比賽。湯姆說要把自己的木雕企業交給女兒，下周帶她去佛羅里達參加一個客戶會議。阿濤為這對父女拍了很多照片，很樂意為這個自強自立的女性提供幫助，以此祝福妮珂在人生的道路上勵志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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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阿濤在城市的農貿市場認識了莎莉和保羅夫妻倆。保羅患了阿爾茨海默病，莎莉不離不棄一直精心陪伴照顧，被感動的阿濤詢問：“能不能給你們拍幾張照片？”看到兩人深情地對望，阿濤立即按下徠卡相機快門，拍下這個動人的瞬間。晚上掃描照片，看著兩對含情脈脈的眼睛，阿濤讀懂了幾十年的相濡以沫，妻子對丈夫的憐愛，丈夫對妻子的依戀，全部融化在那一瞬間的對望之中。丈夫喪失了記憶和自理能力，妻子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執子之手，陪子偕老，正是愛的誓言。阿濤想起前年陪母親回舊屋翻看去世父親的老照片時，她那靜靜沉思的畫面，忍不住凄然淚下。阿濤選擇將這張照片作為自己攝影畫冊的封面。

2021年1月，得知保羅病重，被送到康復中心后，阿濤特地送去一本畫冊。新冠肺炎疫情期間，醫院不許探望，只能轉交護士。下午，護士在網上發信說，保羅看到畫冊兩人的照片，居然激動地流下眼淚，并用手輕輕撫摸畫冊上莎莉的頭發。照片喚醒了失去的記憶，愛情創造了神奇。2023年5月，保羅離世了。阿濤驅車200公里，應邀參加了他的追思會，阿濤的畫冊成了追思會的重要內容。追思會結束，一位來賓握住阿濤的手說：“照片表現出來的真摯感情，也反映了攝影師的內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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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攝影中，阿濤還遇到過謎一樣的對象。2019年的一個周末，幸福屯的中心廣場，一位60歲出頭、頭戴鮮艷花環、披著漂亮掛件的街頭歌手吸引了阿濤的注意。對方抱著吉他，自彈自唱，聲音委婉低沉，略帶沙啞。身前放著兩張黑白照片，應該是她童年的倩影。阿濤覺得這應該是有故事的人，立刻從雙肩包里取出徠卡相機，拍了幾張照片。照片洗出后，想送對方一張，卻一直沒有再看到她來此表演。這張照片后來被放大配上鏡框，放入廣場附近的市博物館展出。

兩年后的一天早晨，阿濤路過中心廣場，聽到一個熟悉的歌聲，果然看到當年的歌手又來了。靜靜等她唱完一首，阿濤興奮地走上前去，掏出手機，想給她看看當年拍的照片。歌手緩緩轉過身子，摸索著抓住阿濤的手，回應他的問候。原來歌手是一位盲人。她叫蘇珊娜，周游各地演唱，每年到此一兩回。

通過簡短的寒暄，蘇珊娜察覺到阿濤是中國人，于是彈起吉他，演唱了一首《橄欖樹》。字正腔圓的中文，令阿濤吃驚和感動。蘇珊娜住在舊金山，表演結束后，有義工接她回去。阿濤想回家拿照片已來不及了，說：“你等我一會，我去博物館把那個展覽的照片取來送你。”蘇珊娜接過阿濤取來的鏡框，說：“很大啊！”隨后立即和義工商量照片掛在哪個房間、哪面墻上。那一刻，阿濤深深感覺到了她內心的愉快。

由于交流不多，蘇珊娜對于阿濤至今還是個謎，不知她來自哪里，也不知她的過去。但作為一個業余攝影師，阿濤還是非常開心，因為他相信蘇珊娜一定會喜歡這張照片，會高興地告訴每個人，這是一位陌生的中國攝影師在幸福屯為她拍攝的演出照片。

選自《莫愁·時代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