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馬克思 社會必要勞動時間 市場價值 科學邏輯
〔中圖分類號〕F045.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24)07-0054-09
一、問題的提出
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各項改革的穩步推進,黨中央和國務院審時度勢先后提出了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以及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發展戰略。從內涵上講,新發展格局和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是一脈相承的,都要求建立一個由競爭主導的生產和消費要素高效流動的市場經濟,這使得充分發揮市場機制中的競爭機制、價格機制和供求機制的作用,成為當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建設所面臨的重大問題之一。一方面,我們要以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理論為指導,堅持勞動價值論的正確方向;另一方面,還要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這就需要我們運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基本原理分析和預測供給和需求兩個方面的各種要素在市場機制中的相互作用,在堅持勞動價值論的基礎上,堅持市場化導向,利用價格機制,促進資源要素有效合理配置,尊重價值規律,推動國民經濟的高質量發展。
勞動價值論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基石,自然也是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的基礎。經過數十年的探索,國內學者對于勞動的二重性和商品的二因素的認識已經趨于統一。而對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之間的相互作用及其與商品市場價值之間的關系的認識卻仍未達成共識,這不利于我們利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基本原理解釋市場供求之間的相互作用,也不利于分析和解決我國當前經濟運行中面臨的現實問題。
馬克思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概念具有深刻而豐富的涵義,社會必要勞動時間與商品價值決定之間的關系的論證具有嚴謹周密的科學邏輯。隨著對這一問題研究的深入,“第二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以下簡稱“時間Ⅱ”)的概念被國內學者發掘出來,其與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提到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一般將其稱為“第一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以下簡稱“時間Ⅰ”)的關系,以及兩者與商品市場價值的關系也隨即成為學術討論的焦點之一。時至今日已六十余載,學術界先后有過三次大規模的爭論,盡管仍未有完全的定論,但學者們對該問題看法的異同形成了不同的流派。本文將對這一問題的相關研究進VDm1eCN4xqGbJmi7Jv0j6hT6dql889mpHe/nG12b02I=行回顧總結,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探究商品的使用價值和時間Ⅱ在市場價值決定過程中的作用。
二、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與市場價值決定問題的研究進路與貢獻
國內對于這一問題的爭論起源于魏塤和谷書堂1956年出版的著作《價值規律在資本主義各個階段中的作用及其表現形式》,書中首先闡述了“共同決定論”的觀點,隨后引發了激烈的討論。① 具體來看,處于剛被發現階段的“共同決定論”對于問題的內在本質及外在聯系都還沒有足夠的認識,這種觀點極易陷入供需決定價值的泥潭而招致批評。谷書堂在后續文章中指出價值中包含的私人勞動必須通過交換才能轉化為社會勞動,所以生產端的私人勞動量必須與社會需求要求的勞動量一致,否則不能形成任何價值。這里,谷書堂雖然沒有區分價值和市場價值的概念,但基本表達了價值社會性的觀點,指出了再生產階段抽象勞動凝結形成的價值,只有以使用價值的形式,通過交換才能被社會認可。② 吳樹青發文支持谷書堂等人的觀點,認為當一種生產的商品數量超過社會需要時,商品中的全部市場價值只代表必要勞動,社會勞動中多出來的那一部分就會被浪費,這一部分勞動所生產的商品對社會來說沒有使用價值,也就失去了價值的載體,商品中的“價值”也就喪失了。③
20世紀后20年,對于這一問題的爭論進入第二個高潮。何煉成指出,馬克思社會必要勞動有兩種含義:一是指同一部門內生產單位產品所耗費的社會必要勞動,二是指不同部門之間按照社會的需要成比例地分配到各個部門的勞動總量。兩者是既相互區別又相互聯系的,且都與價值決定相關。④ 胡寄窗指出,馬克思的理論體系中只有一種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學界爭論的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其實都是同一個。⑤ 潘石指出: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不是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兩個方面,而是本質上不相同的兩種事物。時間Ⅱ是由社會需要所規定的,一個行業正常生產所需要的總勞動時間,它與使用價值有關,與價值無關,因此他贊同時間Ⅱ影響價值實現的觀點。⑥ 潘石已經認識到了時間Ⅱ并不作用于價值決定,不具備生產條件和平均勞動力質的規定性,這實際上指出了單純的“共同決定價值”觀點的局限性——決定對象的不同。雖然潘石將時間Ⅱ與使用價值量聯系在一起,沒有深入到價值(更本質的)①層次,但這是相較于過去研究的一個進步,為后續時間Ⅱ決定市場價值觀點的提出奠定基礎。
這一時期,學界還形成了第二種觀點,即時間Ⅰ決定價值形成,而時間Ⅱ只是影響價值實現。持有這一觀點的學者有衛興華、②蘇星、③陳昊④等。特別是蘇星,將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與價值決定一元論與多元論相聯系,認為堅持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會走到否定勞動價值論的境地,從而引發了“蘇谷之爭”。何煉成則指出,共同決定論并不意味著反對勞動價值論,相反充分理解時間Ⅱ的作用可以更好地理解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⑤
進入21世紀以后,學者們普遍接受了時間Ⅱ對價值決定的作用及兩種必要勞動時間在價值決定中的作用機理。馮金華在等價交換、社會總勞動量等于總價值量的基本假設下,通過數理推導指出,時間Ⅱ決定每一行業的總價值量,時間Ⅰ決定每一行業內單位商品的價值量。⑥ 孟捷和張忠任都分別指出,國外學者對第二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研究相對較少,只是在就市場價值概念與其他學者的爭論中都強調了不僅要從價值生產的角度,也要從社會需求的角度探究考察社會必要勞動在市場價格形成過程中的作用。⑦ 此外,張忠任還對對國內學者的基本觀點進行梳理,并將所有觀點總結為五種。一方面,時間Ⅱ決定市場價值的支持者對時間Ⅱ決定市場價值的具體路徑存在三種不同觀點:第一種是“共同決定論”;第二種是“先后決定論”;第三種區分了價值和市場價值,認為時間Ⅰ與價值相聯系,時間Ⅱ與社會價值相聯系。另一方面,反對時間Ⅱ決定市場價值的學者主要持兩種觀點:第四種是只承認時間Ⅰ的存在,否定時間Ⅱ的存在;第五種認為時間Ⅰ涉及價值決定,時間Ⅱ只涉及價值實現。⑧
三、對價值概念的辨析及對當前爭論的評述
理論的創新很多來自對基本概念的辨析。馬克思正是區分了同一勞動過程中的抽象勞動和具體勞動這兩個方面,才解釋了使用價值和價值的來源,又通過區分勞動和勞動力的概念解釋了剩余價值的來源,從而揭示出資本家剝削的本質。⑨
通過對已有文獻和研究成果的梳理可發現,國內外學者觀點的分歧主要有以下兩方面的原因:首先,當前研究并沒有在統一的“價值”概念下進行討論。我們把“價值”看作抽象勞動的凝結,它在個別生產者那里表現為個別價值,在所有生產者那里表現為平均價值,在消費者那里表現為社會價值。當前學者只專注于討論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是否、如何決定價值,并沒有進一步指出決定的是哪種價值。當我們對這些“價值”的概念加以區分后就會發現,學者們幾十年的爭論看似沖突對立,實則具有內在一致性,都是圍繞著一個中心展開的某一特定方面的研究。其次,馬克思注重從生產和供給的角度分析商品經濟的本質問題,這使得學者不能充分認識到使用價值在價值決定中的作用,也就忽視了商品有用性通過社會需求對價值決定的作用。正如何煉成所說:“馬克思在談及商品價值問題時曾明確排除過效用因素。然而,在我們看來,這僅僅是馬克思揭示商品價值本質時的思維中進行舍象的一種認識需要。”當我們反過來要探究什么決定價值時,被“趕走”的商品使用價值,在這里又被請了“回來”。①
盡管馬克思反復強調了價值只在生產過程中產生,但因為“商品天生是用于交換的”這一特性,也承認了價值的形成離不開流通領域。因此,這一部分我們聚焦商品交換的實際過程,基于商品內在的三對矛盾,將商品“價值”這一實體在生產、消費和交換過程中區分為平均價值、社會價值和市場價值三種主要形式,通過明晰這三種“價值”概念的內涵,探究時間Ⅱ對市場價值決定的作用。
1.商品價值與交換
價值是本文要討論的幾個概念的本質,其他概念都是“價值”這種客觀存在在不同生產和流通階段的表現形式,本文的研究從價值概念開始。馬克思指出,價值是無差異的人類一般抽象勞動的凝結。當勞動者進行勞動時,一方面是利用勞動工具作用于勞動對象的具體勞動過程,另一方面也是勞動者消耗自身身體機能的過程,這部分作為無差別的人類抽象勞動凝結在勞動產品中。但是問題在于,這種抽象勞動所凝結形成的這個客觀存在,我們能不能稱之為價值呢?或者說,是不是消耗了勞動就會形成價值呢?馬克思認為抽象勞動可以凝結形成價值,要以生產的勞動過程具有社會性為前提。在私有制及相應產權制度下,生產者的勞動過程原本是受其自身支配的個人勞動過程,個人勞動轉變成一般社會性勞動的過程,②也是通過交換過程解決商品內在三對矛盾的對立性——具體勞動和抽象勞動的矛盾、使用價值與價值的矛盾、私人勞動與社會勞動的矛盾——的過程。③
這也就是說,勞動產品只有通過了交換才能被稱為商品,其中凝結的抽象勞動才能被稱為價值,在此之前在商品生產者那里表現出來的平均價值是一種潛在價值,生產過程中的勞動也還是私人勞動。潛在價值轉換為價值的前提是它有使用價值,商品具有有用性私人抽象勞動才有機會形成被社會認可的社會價值,當平均價值與社會價值一致時,私人勞動轉化為社會勞動,商品的市場價值的概念才就此產生。
2.平均價值、潛在價值與第一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
商品在個別生產過程中,個別的勞動投入凝結在商品中,形成商品的個別“價值”。當商品在市場上進行銷售時,并不是按商品的個別價值出售,而是按商品的平均價值出售,這一節我們首先分析“平均價值”這一概念及其與時間Ⅰ的關系,然后證明在未完成交換之前,“平均價值”還不能成為真正的價值,而是一種有待被市場接受的潛在價值。這是因為,商品是用于交換的勞動產品,是使用價值和價值的統一,而在商品經濟下使用價值是價值的前提。“勞動產品”的規定性使得商品一定包含了人類抽象勞動的凝結這一客觀存在,相較于自然經濟中的勞動產品,商品經濟下的勞動產品即商品,具有“用于交換”的屬性。也就是說,商品不是為自己而生產而是為別人而生產,或者說是為社會而生產。這種為社會而生產并不是強加于社會,而是要遵從于社會的選擇。所生產的商品必須具備使用價值,即具有一定有用性,能夠滿足人的某種需要,才能具備交換的可能。商品同時具備使用價值和價值兩個因素,但商品生產者生產的目的不是使用價值而是價值,消費者需要的是商品的使用價值而不是價值,這就是商品使用價值與價值的對立性。
商品二因素的對立性又來自勞動的二重性。商品生產的勞動過程中的具體勞動過程創造出商品的使用價值,同時將抽象勞動凝結其中,具體勞動過程只有創造出社會所需要的使用價值,商品才具備了進行交換的可能性。① 因此這種生產出來還未進行交換的商品中抽象勞動的凝結物還只是“潛在價值”,只有通過交換后這種客觀存在才能被稱為“價值”。如果不能進行交換,所謂的“商品”生產過程和自然經濟下的勞動生產過程沒有本質區別,因此這種勞動產物都不能被稱為商品,也就不能形成價值。這時“價值決定”“價值實現”問題也就無從談起了。只有通過了交換過程,說明商品生產過程中的具體勞動創造出了被社會認可的使用價值,商品中凝結的抽象勞動才會形成價值,生產者的私人勞動可以滿足一定的社會需要,成為社會分工體系的一部分。
綜上所述,私人勞動過程中凝結的抽象勞動形成的只能是一種潛在的價值,要想轉化為真正的價值,還需要通過交換過程得到社會需要的認可,認可的前提就是商品生產過程中的具體勞動創造出具有社會性的使用價值并順利交換,使私人勞動轉變為社會勞動的一部分。因此,時間Ⅰ只是在生產階段決定了單位商品的平均價值,這個“平均價值”還是一種潛在價值,還不能被稱為一般意義上的“價值”,也就不能說只有時間Ⅰ決定市場價值。
3.社會需要、社會價值與第二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
社會價值是一種被認可的價值,或者說是一種價值評價,其評價對象是這一輪生產的商品,評價的基礎是商品的社會需要,并通過上一輪生產的商品中的價值體現其價值量。這里的價值評價類似于貨幣的價值形式,但又有不同:一方面,研究貨幣價值形式時,等號兩邊都是客觀存在的價值。而社會價值本身不是一種客觀存在,但其表現物中包含著客觀存在的價值。另一方面,價值形式的價值量與被表示的商品價值是等價的,兩者使用價值的比例只受生產的技術條件的影響。而社會價值受商品對消費者的有用性的影響,比如商品對消費者的有用性降低時,消費者為了獲得該商品所意愿付出的價值量減少,其社會價值也就隨之減少。正如前文分析的那樣,在價值生產過程中,平均價值作為一種潛在價值存在,想要實現價值轉化必須以完成交換為前提,而完成交換的基礎就是這種潛在價值同時具有相同的社會價值。
作為交換過程的對立面,社會需要依私有制和社會分工而存在,其目的在于商品的使用價值。在社會分工下,人自身生產的商品不能滿足自身生存發展的全部需要;在私有制下,為獲得其他商品的使用價值,必須用自己所擁有的包含價值(在上一輪生產中工人得到的工資和資本家無償占有的剩余價值)的載體(商品或者貨幣)與他人交換。“當我們只是說到單個商品時,我們可以假定,存在著對這種商品的需要,——它的量已經包含在它的價格中,——而用不著進一步考察這個有待滿足的需要的量。”②但是,當我們考慮對一個生產部門商品的需要時,不僅要考慮需要本身還要考慮需要的量。無論是實物交換還是以貨幣為媒介的交換,交換的一端獲得商品使用價值的同時也必須付出等量的價值,這是價值規律所決定的內容。對所有商品的組合比例,或者說對某一種商品的需要量,要在所擁有的價值總量的約束下進行權衡:一方面考慮不同商品對人的有用性,另一方面決定將總價值分配到各種商品上的比例,分配在每種每單位商品上的價值量就是這種商品的社會價值。考慮商品的有用性是因為與所有其他商品比較,一種商品的有用性越大,人們對它的需求量就越大,分配的價值量就越多,商品的社會價值就越大。當商品的社會價值確定后,在既定的技術條件下,社會期望生產單位商品所付出的勞動時間也就隨之確定。這里,時間Ⅱ的決定過程更像是時間Ⅰ決定平均價值的逆過程,在簡單再生產過程中,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和單位“價值”(指的是平均價值或社會價值)的對應關系是相同的。時間Ⅰ是實際生產過程中花費的時間,在勞動過程中,抽象勞動凝結為平均價值實體,因此時間Ⅰ決定了平均價值。而在時間Ⅱ與社會價值的關系中,首先產生的是社會價值,它是一種價值評價,是社會期望單位商品中含有的價值數量,其通過特定的對應關系決定了社會期望生產單位商品投入的勞動時間。兩者的關系也可以換一種角度解釋,消費者希望用時間Ⅱ去生產一單位商品,生產過程中凝結的抽象勞動形成了對應數量的社會價值。從這個角度看,時間Ⅰ和時間Ⅱ在本質上都決定了所生產商品的“價值量”,只不過一個是在實際生產過程中發揮作用,另一個是在“期望的世界”里發揮作用,這也是本文將兩者區分為“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原因,兩者是本質相同的事物在生產端和消費端、在實際過程中和“期望的世界”里不同的表現形式。①
綜上所述,時間Ⅱ是社會期望生產單位商品投入的勞動時間。商品的有用性和社會所擁有的價值約束決定了商品的社會價值,也就是社會期望商品所包含的價值,在現行的技術條件下,時間Ⅱ也隨即確定。當生產技術條件滿足規模報酬遞增或遞減且供求失衡時,生產過程實際投入的勞動量偏離時間Ⅱ的規定,生產商品的平均價值就會偏離社會價值;只有當生產者按照時間Ⅱ規定的勞動量生產時,生產商品的平均價值才與社會價值一致,商品可以按照市場價值進行等價交換。
4.市場均衡與市場價值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提出了“市場價值”的概念:“商品的個別價值,有些在市場價值之下,(那就是,其生產所必要的勞動時間,比市場價值所表示的勞動時間更小),有些則在市場價值之上。市場價值,一方面要視為是一個部門所生產的商品的平均價值,另一方面,要視為是在該部門平均條件下生產的商品(在該部門生產物中,占著顯著的大量)的個別價值。”②這里馬克思使用了“視為”兩個字,所強調的是市場價值的兩種不同的表現形式,而不是決定方式,也就是市場價值一方面可以用平均價值表示,另一方面當生產部門內部生產的技術條件符合無偏分布時,平均價值恰好表現為中等技術條件生產的商品中的個別價值。但這種“恰好表現為”是一種必然的巧合,并不能得到“中等的生產技術條件生產的商品的個別價值決定平均價值”的結論。當生產的技術條件表現為有偏分布時,這種巧合就不會發生。
在供求均衡條件下,我們討論的市場價值是商品生產部門的平均價值與社會需要所決定的商品的社會價值的結合,三者表現出一致性。這是因為,均衡的假定可以暫時忽視社會需求的存在,使得任一數量的商品都可以滿足商品生產者的生產量也恰為消費者的需求量,其中凝結的抽象勞動全部實現,生產中消耗的勞動量也被社會所認可。正如馬克思在后續說明相同的商品能夠按照它的價值售賣的條件時所指出的,“不同的個別價值,必須均衡化為一個社會價值(同時也是平均價值——筆者注),即上述的市場價值”。③
如果只是從均衡的市場價值的概念出發,將“不同的生產條件可以調節商品價值”作為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價值的判定依據,④或者將其與時間Ⅰ相聯系,并將此作為否定時間Ⅱ決定價值的依據,這兩種做法都是片面的。這是因為,“如果供求一致,它們就不再發生作用,正因為如此,商品就按照自己的市場價值出售”。⑤在均衡狀態下,我們看不出供給和需求之間相互作用最終決定市場價值的過程,或者說我們只是從生產角度研究商品的潛在價值的平均化過程,因為相比于社會需求——背后表現為社會總勞動按社會需要分配在該生產部門中的勞動,抽象的、在思維中進行的勞動及其價值創造過程——生產過程更直觀地為我們表現了平均價值的形成過程,因此平均價值量更容易計算。在“平均價值=市場價值=社會價值”這個表達式中,我們不需要再去探究社會價值的形成機制就可以得到市場價值量。在均衡下可以通過平均價值量得到市場價值量,并不意味著平均價值(以及時間Ⅰ)決定市場價值,更不意味著我們可以無視社會價值和時間Ⅱ在市場價值決定中的作用。因此,從理論上看,我們有必要打破均衡狀態,在非均衡狀態下區分平均價值、市場價值和社會價值的差異,從供給和需求之間的相互作用上探究市場價值的形成機制。此外,現實中均衡的偶然性和科學上的零可能性也要求我們的研究要完成從均衡向非均衡的拓展,以增強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理論對現實經濟問題的解釋力。
首先要明確的是,均衡狀態包括三個方面的均衡:使用價值量的均衡、價值量的均衡以及勞動量的均衡。使用價值量的均衡是最直觀的均衡,即供求雙方生產和消費的商品數量相等;價值量的均衡是指商品生產端單個商品所具有的平均價值,與消費者對他的價值評價,即商品的社會價值相等;勞動時間的均衡是指商品生產過程中實際投入的勞動時間與消費者期望投入的勞動時間相等。需要強調的是,在這三個方面的均衡中,使用價值量的均衡是直觀的均衡,可以作為研究的起點,循著這一條線索找到價值量的均衡并繼續深入找到勞動時間的均衡。但這是一條從現象到本質的研究路徑,并不是商品內在矛盾的作用路徑,實際的作用路徑恰好相反,勞動時間的均衡是最本質的均衡,其他均衡只是其外在表現,即勞動時間的均衡決定了價值量的均衡,供求雙方的使用價值量隨即才能達成一致。
非均衡狀態就是要打破供求雙方使用價值量的均衡,使供求雙方都處在盲目的狀態,依據自身經驗、意愿和市場環境判斷生產和消費商品數量。從商品使用價值的角度看,生產部門實際生產出來的使用價值不一定能夠通過或全部通過交換過程,全部商品的有用性還沒有得到社會的認可(包括使用價值質和量兩方面的認可),全部私人勞動量還未轉化為社會勞動,因此不能保證全部商品的平均價值與社會價值相等,此時我們所說的商品的平均價值是一種潛在的市場價值,是待確認的市場價值。
從價值量的角度看,在非均衡狀態下,在未完成交換之前,生產部門平均價值(潛在市場價值)的確定過程同均衡狀態是相同的。這是因為在均衡狀態下,“我們假定所生產的商品量是不變的,是已定的”。非均衡狀態下,盡管各個生產者的生產決策是盲目的,但他們最終也生產出了一個確定的商品總量。所不同的是,均衡狀態是在確定商品數量下,“假設在這總量中,依各種條件生產的諸部分的比例發生變化,以致同量商品的市場價值,在決定上發生差異”。① 而非均衡狀態下,馬克思這句話中的“市場價值”就應該是平均價值。不同產量下的生產技術條件不同,所生產商品的平均價值也就不同,所有的產量和與之對應的平均價值形成了“產量—平均價值”決策集合,生產者只能根據有限信息選擇一點生產,這一點很難是市場價值對應的產量。嚴格來說,只考慮供給和平均價值還不能談及市場價值的概念,只有融入需求和社會價值才能有市場價值的概念。同平均價值一樣,消費者依社會需求也會形成一個“需求量—社會價值”決策集合。在所有的生產決策集合和消費決策集合中,必定存在一組相同的產量和需求量,他們對應的平均價值和社會價值也相同,這就是供求均衡的產量,也是價值均衡的產量,其價值量就是市場價值。②
從勞動時間的角度,生產單位商品需要的勞動力時間(時間Ⅰ)決定了單位商品平均價值的大小,但在(整個生產部門的)生產者實際生產決策過程中,生產商品數量并不是任意的,這是因為消費者對每單位商品也給出一個價值評價(社會價值量),這些價值量決定了消費者的期望生產每單位商品花費的勞動力時間(時間Ⅱ)。只有當實際和期望勞動時間相同時,平均價值等于社會價值,交換才能完成,市場價值才得以實現。當實際生產投入量與消費者期望投入量不相等時,商品的平均價值與社會價值就會出現偏離。例如,當實際勞動投入量大于期望勞動投入量時,商品供給量就會大于需求量,生產者之間的競爭促使所有生產者都必須以低于平均價值的價格出售,才能使他們的損失降到最低,于是就出現了價格偏離市場價值的現象。
“共同決定論”的支持者只是表達了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都會對價值決定產生影響,而沒有具體指出兩者在何時影響哪種價值(如平均價值、社會價值或者市場價值),或者說他們所表達的只是在市場供求長期均衡條件下得到的特例,忽視了社會需求的作用。當經濟處于非均衡狀態時,生產的技術條件、需求決定的勞動投入時間和生產過程中實際的勞動投入時間三者對于需求變動的敏感程度不同,或者說調節時滯不同,導致商品的平均價值、社會價值、市場價值和價格產生了分離的可能性,使得生產過程和需求對價值和市場價值在不同時期內產生不同影響。從需求沖擊的角度出發,在短期內,社會需求量的變化不會改變生產率和生產技術,不會改變價值的決定,只會使得價格與市場價值產生偏差,進而造成價格波動。① 在中期內,當社會需求結構發生改變時,相同數量的商品對于消費者的有用性發生改變,消費者意愿為之交換的自身所擁有的價值量所對應的分配在該商品生產中的期望勞動投入時間發生改變。而在不變的技術條件下,不同勞動投入時間生產商品的平均價值不同,實際投入生產的勞動只有發生相應變動,才能保證新生產商品的平均價值,與消費者意愿為每單位商品付出的社會價值相同。否則,仍然會造成價格與價值的偏離。
此外,“市場價值”是一個均衡概念,當一個特定的供求失衡發生時,我們說,供求失衡導致價格偏離市場價值,這里說的“市場價值”,并不是這種既定失衡狀態下的概念,而是另外一個狀態——均衡狀態下的概念。失衡狀態下,不存在“市場價值”的概念,只有“平均價值”“社會價值”和“價格”這幾個概念。“市場價值”是均衡狀態下特有的,它是作為一種參考系而存在的理想狀態。當然這種狀態是可以達到的,只不過是偶然的、小概率的、科學上等于零的。因此,從理論研究角度上講,我們之所以會說“在失衡狀態下,價格偏離市場價值”是因為市場價值為我們提供了價格的調整方向——它總是圍繞市場價值波動,并逐漸趨向市場價值。

結合上文的分析,我們可以得到如圖1所示的結論:代表生產單位商品的實際勞動時間的時間Ⅰ決定了商品平均價值,商品的社會價值決定了時間Ⅱ,即生產單位商品的期望勞動時間,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一致時,商品的平均價值和社會價值相同,市場價值才能實現。因此,市場價值是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共同作用的結果。狹義的價值概念是針對單個生產者而言的,它表示一個生產者在生產商品時,凝結在每個商品中的抽象勞動,在未完成交換之前屬于潛在的個體價值。但在交換過程中,消費者并不是與單個生產者產生聯系,而是與整個行業建立聯系,在競爭的作用下,個別價值轉化為平均價值(由時間Ⅰ決定)在完成交換前屬于潛在價值。社會價值(決定時間Ⅱ)是利用已有價值與當期生產出的商品交換時,在質和量兩個方面對商品有用性的要求或評價。在非均衡狀態下,平均價值和社會價值并不相等,在供給和需求雙方相互影響,相互糾纏的作用下達到均衡,也即形成一個統一的市場價值。在均衡狀態下,生產者創造出的單個商品價值與社會需要決定的單個商品價值相等,隱藏在價值背后的,依照現有生產技術條件,在實際生產過程中投入的勞動力和滿足社會需要期望的勞動力相等。
四、研究結論
2023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未來我國經濟工作要堅持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著力擴大有效需求協同發力。本文通過考察商品的有用性和時間Ⅱ在市場價值形成中的作用指出,僅僅聚焦于生產領域并不能窺探市場價值的全貌,很容易忽視商品的使用價值,也就是商品的有用性在消費端對市場價值的影響,要考察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從供給和需求兩個角度在商品市場價值決定中的作用。本文研究為理解國內大循環中商品市場的運作機制和國內統一大市場建設提供理論支撐。
首先,在梳理馬克思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與市場價值決定的關系的相關文獻后發現,國內不同研究進路的文獻與觀點并不是互不兼容的而是具有一脈相承的內在一致性,都是我國歷代馬克思主義學者隨著經濟生產實踐發展對客觀規律在不同層次上的認識,并對先前理論進行揚棄發展的過程。而兩個陣營作為矛盾的兩個方面又在相互對立中相互吸收相互促進,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學的發展。其中,認為只有時間Ⅰ決定價值的學者,實際上只是看到了生產活動在價值形成中的作用,沒有看到消費對總勞動在不同部門之間的分配,對該部門生產的制約。持有“時間Ⅰ決定價值,時間Ⅱ只影響價值實現”觀點的學者的局限性在于,他們所說的“價值”概念實際上指的是平均價值,他們說時間Ⅰ決定了平均價值量,當時間Ⅰ與時間Ⅱ不匹配時平均價值就不能實現。也就是說,他們的基本觀點是正確的,但并不是在說明市場價值的決定和形成過程。只有在非均衡狀態下將平均價值、社會價值從市場價值中分離出來,才能從均衡狀態下看清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市場價值的內在邏輯。
其次,本文立足馬克思兩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與商品價值生成實現思想,從商品內在的三對矛盾出發,依據商品的交換過程,指出商品價值主要有平均價值、社會價值和市場價值三個主要形式。其中,潛在的平均價值是價值在商品生產過程中的表現形式,與商品供給相聯系,又可以細分為個別價值和平均價值,平均價值與時間Ⅰ相聯系。社會價值是由商品的使用價值和社會需求決定的一種價值評價,是商品要完成交換過程所必備的表現形式,是用上一輪生產創造的價值表現本輪生產商品的價值,與時間Ⅱ相聯系。市場價值是均衡狀態下,完成商品交換后價值的表現形式,是商品供給和需求共同作用的結果,是抽象人類勞動凝結形成的價值的終點。在均衡條件下,時間Ⅱ決定了一個部門生產活動中的期望勞動投入量,時間Ⅰ由實際勞動投入量決定,決定了該部門生產商品的平均價值量。只有實際商品生產按照時間Ⅱ規定的勞動投入量從事生產,生產商品的平均價值才會轉化為市場價值。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在均衡狀態下,平均價值等于市場價值,就好像我們只需要研究生產該商品的過程中投入了多少時間Ⅰ,就可以判斷出該商品的平均價值,這個平均價值就決定了市場價值,也就不需要考慮社會需求和時間Ⅱ的作用。這種思維邏輯是一種本末倒置。均衡狀態下,平均價值、社會價值和市場價值的一致性掩蓋了社會需求和時間Ⅱ的作用,我們探究的不是這種結果,而是商品內部矛盾的運動過程及時間Ⅰ和時間Ⅱ的作用機理。因此我們需要從非均衡狀態出發探究社會需求如何影響時間Ⅱ,并進一步明確正是生產過程中的實際勞動投入量與消費者的期望勞動投入量之間的相互作用最終導致了市場價值的實現。忽視了時間Ⅱ的存在,就容易忽視社會需求在商品交換市場中的作用,得到單考慮商品生產過程就可以確定價值乃至市場價值的結論。
作者單位:劉先,西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魏傳帥,中央財經大學經濟學院
責任編輯:韓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