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新,山西省作協副主席、專業作家。著有《撫摸》《掩面》《呂新作品系列》等,中篇小說《白楊木的春天》獲第六屆魯迅文學獎,長篇小說《下弦月》獲花城文學獎、吳承恩長篇小說獎等。
一
房頂上今年又長出了青草,貓穿著白鞋,邁著探親般的步子,在稀疏的草間穿行。走到房檐中間,探頭往下一看,看見一條一歲半的瘦蛇正頭朝下,吊在窗外,直勾勾地看著窗戶里面的日常瑣事,一雙本來應該細長的眼睛,哭腫了一樣,又好像戴了一副厚厚的圓眼鏡。
貓吹胡子瞪眼,接著又發出怒吼,房頂上看到的熟悉的山川風物也不能減輕它的惱怒。
郭壽山的女人劉小梅把自己睡成一個“大”字,郭壽山一不在家時她就這樣做。郭壽山在家的時候,她的兩條腿反倒夾得緊緊的,走路能聽見褲子摩擦的聲音,有時針都插不進去。
劉小梅說,再往下一點兒。
王慶本正好路過,看見墻外有幾張土里土氣的臉,其中一個人的頭發像燃過的灰燼。王慶本說聽老人們說,貓是皮條的舅舅,有權利替它媽管教它,打斷它的一條腿也不稀罕呢。
這一帶的人們,把蛇叫作皮條,把惡念作那,惡心就說那心。
有人尖聲問皮條有腿嗎,在哪兒?又說他倒是很想看看它舅舅咋打斷它一條腿。
除了有沒有腿的問題,還糾纏貓和皮條什么時候成了姊妹,和傳說較勁。這是專門出來抬杠鬧別扭的,好像肩上隨時扛著椽頭粗的杠子,看見誰不順眼就上去撬一下,捅一下。一碰上這種人,很多正在進行的事情就沒法再進行了,就會被絆住、卡住,隨即分岔,有時甚至會完全朝著另外的方向顛簸、拐彎,一路狂奔。所以看見抬杠的來了,有人就走了,還有人把臉轉過去。到處都是黑石頭壘砌的院墻,豬圈、馬棚、牛棚的外墻也都是黑石頭的,長長短短的墻頭讓這個村子大白天都是一派黑沉沉的景象,顯得又臟又舊,只是他們住慣了不覺得。
在眾人的等待下,王慶本又把貓的那一串嗚里哇啦的叫喊以及那一聲低沉恨惱的怒吼翻譯成人話,說那就是讓它滾回去的意思,它媽滿世界找它,它卻到處亂竄,看人家的閑事。
劉小梅說,天是不是陰了,我覺得好像陰了。
劉小梅說,麻煩你再往下一點兒。
一個黏滑的聲音說,不能再往下了,再往下我就到了地上了。聽聲音像譚四兒的聲音,譚四兒說,不是我啊,別瞎扣帽子,我這不是在這兒站著哩嘛。
果然,聽見舅舅罵它,皮條伸胳膊伸腿一樣唰唰地伸縮了幾下,每一下,每一個動作都是原地伸縮,看似在動,實際并沒有往上或者往下,沒有去往任何地方,再看時已經不見了。
走了?
走了。
一個人,鼻梁上抹著一點兒白,演戲一樣,從一間房子后面跑出來,就像從一個舞臺后面跑出來上場一樣,腳下還打滑了一下,告訴王慶本,說他家里出事了,讓他趕快回去。需要說明的是,這個人鼻梁上的那點兒白并不是像演戲的人那樣專門抹上去的,而是干活兒時不小心胡亂蹭上去的,他本人并不知道,因為在這以前,他蘸著桶里的白土水,正在刷墻。
王慶本想,就盼著我出事,我能出啥事。王慶本一開始并沒當回事,以為又是誰在和他開玩笑,經常有人和別人開這種沒深沒淺的玩笑,王慶本甚至都沒看清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誰。直到又過了好幾個月以后,有一天才突然想起來,當初向他報告壞消息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看著看著,前面拐彎之處那兩棵水桶粗的楊樹下就出現了兒子的身影,這一帶沒有人家居住,彎腰駝背、四面漏風的破舊房子倒是有幾間,兒子還穿著每天早上出操時穿的那雙球鞋。王慶本揉了一下眼睛,兒子仍然躡手躡腳地從樹下走過,仰起臉往樹上看了一會兒,好像終于確定了什么,然后才很正式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吊了上去,兩只腳也沒有亂踢亂蹬,而是規規矩矩地垂著。王慶本心想,說出來都沒人信,和誰說誰也不會信,那哪是尋死。
王慶本喊了一聲,樹下才不再有兒子的身影。
王慶本自言自語地說,他媽的,這都多少天了,還在作怪。
二
學校離家六十里。
兒子最后一次神色黯然地回來,王慶本不知道他是咋回來的,是自己走回來的,還是路上搭了什么車,都不知道。吃飯吃兩口,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蒙頭大睡。問原因,卻是問死也不說。有一次好不容易等到他起來喝水,王慶本就對他說,我看出來了,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麻煩得厲害呢,將來我要是死了,你也不會麻煩,更不會哭一聲,因為你已經麻煩到頭了。說完話,他看著兒子,注意觀察著他的表情和變化,兒子先是面朝門外,背對著他,一個瘦伶伶的黑影,被門外的光線映照著,后來又回過頭。有一瞬間王慶本發現兒子很像一種植物,但是具體是什么,他卻又一下說不上來,肯定見過,但又從來沒有專門留心過,所以一時說不上來。山野里也有那么一種東西,王慶本眼前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兒子一副半夜驚醒的樣子,眼睛忽然亮亮的。他對王慶本說,不會有那一天的。
王慶本說,咋不會,我已經看見了,我早就看見了。
這一回,兒子輕蔑而又憐憫地看了王慶本一眼,好像要說什么,最終卻又把嘴閉了起來。王慶本耐心而又萬分焦躁地等著,等兒子和他說點兒什么,但是兒子什么也不和他說,每一次的等待都是白等一場。兒子是認為他什么也不懂嗎,王慶本覺得有那種可能,和一個什么也不懂的人有什么好說的,對不對?兒子就是那么想的,王慶本不僅能感覺得到,也多少能看出來,念了兩天書,眼睛就開始朝上翻,翅膀還沒硬呢,就已經瞧不上他這個做老子的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兒子還是不吃。兒子的臉上起了疙瘩,嘴角邊也起了泡,嘴唇上泛起的白皮一揪就能揪下指甲蓋那么大的一大片。飯碗就放在臉前,兒子卻在專心致志地對付嘴唇上的那些白皮。有一陣,兒子把嘴唇上揪出了血,王慶本和女人都勸他不要再揪了,趕快吃飯,兒子卻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好像完全沒聽見他們說的話,該做啥繼續做啥。王慶本后來忍無可忍地對兒子說,你才多大一點兒,就給我們鬧這種事。我和你媽,我們哪點對不起你了,是從小把你寄放在狼窩里了,還是把你扔到枯井里去了,你明理,啊,你說說。
兒子什么話也沒說,神色疲倦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離去,一口飯也沒吃就去睡了。
那天半夜里,正睡著,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叫兒子的名字,聽聲音好像是來召喚他的,一起去哪兒,去做一件什么事。那叫聲先高后低,像是不想叫別人聽見,只想讓兒子一個人聽見。王慶本心想,想得美,你也不想一想,你咋能堵住所有人的耳朵,只讓一個人的耳朵醒著,神仙做這種事還差不多。王慶本聽得奇怪,就起身出去看,外面卻并沒有什么人,不用說人,就連貓狗一類的東西也沒有,只有黑漆漆的夜風軟軟地、水一樣地起伏著,波蕩著。對面趙明財家的山墻咧著黑森森的嘴,隱約露出里面那些灰褐色的牙齒。
看了半天,正要回去,猛然又瞥見南邊的墻頭上有一個圓圓的腦袋擱在那里,臉沖著他這邊,只是看不清眉目。王慶本頓時覺得兩條腿有些酥軟,他問了一聲,卻沒有聽見任何回音,也許有回音,只是他沒聽見,沒聽清,不過他卻聽見剛才問話的聲音有些不像他自己的聲音了。再看墻頭上那個圓圓的腦袋,仍在那里擱著,一動沒動。是不是早就擱在那里了,只不過是他沒看見,王慶本不知道。四周什么聲音也沒有,王慶本忍不住又朝南墻上瞥了一眼,心里卻已是越來越虛,那么一個圓圓的腦袋擱在墻頭上,不是一個人在外面等著嗎?這樣一想以后,頭皮頓時就有些發麻發緊,臉上的皮肉也隨之繃緊。他看著南墻,卻不想走過去,更不想去弄清什么。一個聲音在心里輕巧地說風涼話,不是不想,是不敢吧。王慶本用力揮舞了一下胳膊,本能地想把那個嘲弄人的聲音趕走,甚至砸爛。這一個夜晚,王慶本體會到了什么叫害怕,有一種去不掉的恐懼來到了他的身上,先是像一種重物一樣趴在他的背上,很快又好像一種冰涼的黏液一樣抹遍他的全身。后來他決定先不去管那個東西,等天亮了再說。快走到窗戶下時,一口氣穿過他的五臟六腑,先是拐著彎,尋找著各種出路、出口,后來便不管不顧地左沖右突地沖了出來。還一家之主呢,什么一家之主。是誰在說話,還是先前的那個聲音嗎?王慶本心里說,不管是誰在說,說得都對呢,說得很對呢,因為他感到自己又慫又可恥,難道不是嗎?房檐下有一個簍子,他記得簍子里有一把斧子,伸手x9qDcS3+wz6Tsy1vONNWVg==進去摸,果然就摸到了斧子。手里提著斧子,直接就朝南墻這邊來了,斧子上微微地閃爍著一種冷冷的亮光,這么黑的夜里還能發出亮光,那它應該是這個夜里最亮的東西了。一邊往南墻根走,一邊大聲地咳嗽著,又有意把腳步放重,每一步都踏出響聲,來到南墻前一看,墻頭上卻并沒有那個圓圓的腦袋,墻頭上不僅沒有圓腦袋,墻頭上什么也沒有,只有一些稀疏的荒草。
王慶本趴在墻頭上往外看,墻外也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條黑洞洞的巷子。
那個圓圓的腦袋呢?王慶本不愿意往別的方面去想,寧愿相信是他眼前模糊,眼花了。
隔了一天,王慶本再見到兒子的時候,兒子已經把他自己掛在了那棵樹下。
回憶前天半夜里那個來歷不明的聲音,王慶本覺得兒子就是被那個聲音叫走的。一個情景,一幅他單方面想象出來的圖景無數次地在他眼前浮現、展開:黑洞洞的不過也可能是半昏半暗的天色里,一個聲音在前面忽隱忽現地走,兒子迷迷瞪瞪地在后面跟著,而在那個聲音和兒子的中間,還有一根看不見的繩子。不過王慶本后來又覺得有沒有那根繩子其實并不重要,因為那不過是一種表面形式,即使沒有那么一根繩子,兒子也是會跟著走的,沒有那么一根繩子,他就不跟著走了嗎,照樣還會跟的,所以王慶本覺得那繩子不怎么重要。至于繩子的一頭是捆在兒子的手上,還是兒子主動地握在手里的,那個問題就更沒意義了。兒子是一個人,又不是一只羊、一頭豬,需要牽著走,就算是豬羊,有時候也并不需要牽著。所以王慶本不糾纏那根繩子,繩子沒有也勝似有,不管有沒有,兒子都一定會跟著人家走的,這才是問題的根本,不是嗎?尤其是最后那兩三天,兒子那個樣子,還能算是他們這個家里的人嗎,早就不是了,表面上他們熟悉的那個身體還在他們這個家里晃悠、出現,甚至還裝模作樣地打開課本做作業,實際精神或者魂魄早就不在了,實際那是誰,早就是另一個人了。究竟是誰,王慶本不知道,他的女人更不知道。王慶本后來一次次地回憶、分析、反省,他們肉眼凡胎,五谷雜糧喂養出來的身體沉重又脆弱、黑暗又短視,早出晚歸,目光短淺,他們怎么可能提前看出什么,早早地知道什么,那不成了神人嗎?那時候他們其實還是把他看作是他們的兒子的,王慶本是,王慶本的女人更是,他們不可能看出那其實早已并不是他們的兒子了,想上一百種可能,再算上各種胡猜瞎蒙,也不會往那個方面去想,不是嗎?其實不單單是他們這么想,絕大多數的爹媽都不會那么去想,誰能那么去想呢。
女人只知道哭,也只會哭,哭得不停不歇,沒完沒了,好多回都哭得昏死過去,動不動就會給人一種氣絕身亡的感覺,看那樣子,就像真的死了一樣,面色青紫或灰白死白,手腳僵硬,四肢冰涼。每次她哭得不省人事以后,王慶本都是手忙腳亂地往她的臉上潑冷水,用指甲掐人中,然后她才又哀號著蘇醒過來。每一回醒過來的同時,都會伴隨著一種牛叫般的哀號。王慶本覺得,不管是什么情況下叫,牛叫聲總是會給人一種哀號的悲傷的感覺,而他女人的那種不管不顧的暗無天日的哀號,事實上要比牛叫聲更野更悲,更能揪扯人心,更能摧毀人,無論誰聽了,都會自覺不自覺地跟著心里顫一下,甚至更有那些心軟的女人也會當場抹起眼淚。女人的哀號也不像別的女人那樣邊哭邊嘴里念叨著什么,她什么也不念叨,就只是一聲接一聲的純粹的哀號,哀號的過程中,聲音時有嘶啞破碎的時候,給人一種撕裂的感覺。
女人還每天都要到兒子吊死的那棵樹下坐著,一坐就是大半天,甚至更久。女人坐在那棵樹下,披頭散發,臉也不洗,猛一看,就是一個瘋子坐在那里。她那么往那兒一坐,就再沒有人敢從那兒經過了,怕她突然發作,猛不防地撲上來,或者別的什么,因為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還有的人即使不怕,也不愿意從那兒路過了,寧愿從別處繞遠,哪怕繞很大一個彎子。路有的是,沒必要非得從那兒過,就算沒有她在那兒坐著,那樹下還吊死過一個人呢。
三
兒子死后,王慶本有一次碰到兒子的同學吳寶祥,就向吳寶祥打聽兒子是不是在他們學校里發生了什么事,有沒有跟誰打架、鬧矛盾,是不是讓老師罵過,被學校處理過,等等。吳寶祥說沒有,啥也沒有。王慶本不相信啥也沒有,啥事也沒有,怎么可能啥也沒有呢,而是一定有啥,肯定有啥。后來王慶本決定換一種方式問,于是他不提兒子,而是問吳寶祥,說你們班里,學校里,前些時候有過啥事沒有,比如比較大一點兒的事情,比較嚴重一點兒的事情。吳寶祥認真地想了一會兒以后說,沒有,好像啥也沒有。王慶本覺得不可能啥也沒有,那么大的一個學校,那么多的學生,那么多的老師,怎么可能會啥也沒有呢,絕對不可能,絕對應該有點兒啥。就又問吳寶祥說,一點兒事也沒有?真一點兒事也沒有?吳寶祥很肯定地說沒有,賭咒發誓地說真的啥也沒有。王慶本有氣無力地“唉”了一聲,灰暗的神色不僅僅遍布在臉上,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灰暗的,整個人就像塌了一樣,歪歪的,毫無生氣。他那種好像窮途末路一樣的失望和絕望也感染了吳寶祥,吳寶祥充滿歉意地看著王慶本,看著昔日同學的這個爹,吳寶祥也知道自己的同學出了事,所以也很想幫個忙,出點兒力,要是能提供點兒什么有價值的情況,那是他最想也是最愿意做的。他們兩個是一個村的,從村里去學校,從學校回家,經常是他們兩個相跟著。每次從村里去學校,誰先吃完了飯,就拿著東西去另一個的家里,等他吃完飯,然后一起走。從學校回家,碰上一個能回,一個有事不能回,互相給對方捎東西,也是經常的自然的事。現在,一個出了事,永遠地不在了,剩下的另一個,無論回來還是再走,都只是他一個人了。
看見同學的爹媽那個樣子,吳寶祥很想讓自己突然想起點兒什么,要是能突然想起點兒什么,那也算是為朋友以及他的家人幫忙出力,做點兒貢獻了。吳寶祥看見昔日同學的爹十分憔悴,猛然間老了不少,一下老了十歲也不止呢,吳寶祥也覺得焦心而又麻煩。那時候,吳寶祥腦子里突然嘩地一亮,真的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是一件真事,可不是他為了哄同學的爹,臨時瞎編出來的,這種時候,能瞎編什么事情嘛。可是為什么這件事情吳寶祥一開始沒有想起來,吳寶祥覺得,事情雖然是一件真事,但很可能是因為它不怎么重要,非常不重要,所以它像一粒米一縷灰一樣掉到哪個窟窿或者縫隙里去了,讓人一時想不起來,甚至永遠忘了也有可能呢。那么,既然不重要,為啥它忽然又被吳寶祥想起來了呢,吳寶祥覺得,是同學的爹的那副悲慘可憐的樣子讓那件事自己浮了上來。
吳寶祥告訴王慶本,說真的是一件很寡淡的事,要是它重要,他早就想起來了,想忘也忘不了呢。王慶本問是一件啥事,吳寶祥就說他們班里有一個女同學,前一段時間轉學走了。
吳寶祥說完以后,很不好意思地看著王慶本,問,這能算嗎,這能算是一件事嗎?
王慶本一聽是這事,就也覺得果然不重要。不過看吳寶祥一副認真想事情,努力想提供什么的樣子,王慶本還是有些感動,覺得兒子沒白和他同學一場,吳寶祥這個孩子還是很好的。接著吳寶祥又說,不是她一個人轉學走的,是全家人都搬走了,她能不跟著走嗎,不走也不行,只能轉走,家都沒了,她不走能行嗎?王慶本問搬到哪兒去了,吳寶祥說聽說好像是一個叫卓卓木的地方,也可能是叫卓卓翁,不過沒人關心這事,大家也都是聽說的。
王慶本就想,這倒是一件事,這肯定也應該算一件事,可是這件事和兒子的死有關系嗎?他覺得應該沒有。王慶本看著頭頂上藍藍的天,又看著腳下黃黃的地,在心里對兒子說,別人家搬家,無論搬到哪兒去,和你有啥關系,這不是你上吊的理由吧?
那一個月,真是最難熬的一個月,不想出門,不想見人,有時不得不出一下,看見日頭焦黃或寡白,有時是發霉后的那種綠色,更有時霧騰騰甚至黑沉沉。王慶本覺得,那一個月,哩哩啦啦又死氣沉沉怎么過也過不完,在王慶本的印象里,那一個月足抵得上平時大半年。
王慶本的女人,這些天已經變得讓好多人都不認得了,連續不斷的痛哭讓她的相貌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就連原來平時最熟悉她的人,見了也覺得無比吃驚,不明白她怎么會變得那么奇怪,那么讓人覺得眼生。住在他們房前的李存換的媽對王慶本說,她咋變成那樣了,我差點兒就沒認出她來。不光是李存換他媽,還有好多人也都覺得王慶本的女人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哭的時候披頭散發,鼻涕眼淚的看不出是誰,還情有可原,也正常,關鍵是不哭的時候,她也會讓人覺得眼生,沒以為是她,以為是另一個人。看見一個女人坐在地上哭,坐在樹下哭,坐在大門口哭,靠著墻哭,有人邊走邊會多看兩眼,是覺得陌生,從來沒見過。要是正好碰見王慶本,就問王慶本,以為是他們的親戚。王慶本心想,什么親戚,什么眼神。
不能怨別人那么問,有一天王慶本自己也忽然發現女人變得有些讓他不認得了,不是說她的性情發生了多么大的改變,就純粹只是她的相貌,她的人樣,讓王慶本自己也越看越覺得陌生和奇怪。王慶本從外面回來,猛然看見窗戶前有一個好像從來沒有見過的女人,一只手托著臉腮坐在那里,心頭會一驚,想這是誰?接著再一想,才會放下先前的吃驚,明白是他的女人,當然是他的女人,除了他的女人,除了她,還能是誰,誰家的女人會跑到別人家里來,一只手托著臉腮坐在窗戶前。可是那是她嗎,那怎么可能是她,這個世上,最熟悉她的人莫過于王慶本,但是王慶本現在看見她覺得無比生疏,除了生疏,還有一種不明底細的害怕。她不哭的時候,一個人沉著臉坐在那里,也不知在想啥。王慶本從來都不知道她在想啥,如果以前的時候還能多少摸得著一點點,現在則完全不知道了。那時候,她的臉不像是臉,更像一種放冷了的油脂,比如凝固了的豬油或羊油,上面除了不祥的死寂和冰冷,再沒有任何別的,有一種很疹人的東西,讓王慶本看了覺得害怕,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又一次翻騰起與死喪有關的各種情景:蓋在臉上的白紙,道具般的布靴,黑幔,白幡,紅油漆的筷子,散發著死人氣味的香火煙氣,令人頭皮發麻的堆在碗里的干飯,它們雖然還帶亮色,甚至黃澄澄金燦燦,但在這里已不再象征活命,而只與死亡和祭奠相關;當然還少不了棺材……沒有人愿意在自己的心里翻騰那些場景,王慶本更不愿意,可是女人的那種樣子總是讓王慶本一次次地想到那些情景,想到了就深深地烙上了,它們長久又頑強地存在著、展現著、浮現著,露出最可怖的一面給王慶本看,讓王慶本看,還有手在按著他的脖子讓他看,必須看,不看也不行。隱隱地似乎還能聽見女人那聲嘶力竭的叫喊,不過喊聲不像是來自他們這個家里,好像至少也應該在百里以外的某個地方。那時候王慶本就會感到身不由己,感到脖子被死死地按著,又酸又困,還伴有疼痛,只能眼睜睜地觀看,王慶本閉上眼也沒用,閉上眼睜開眼看到的都是同一個場景。
有些事情,里面的內容變了,不過外面的那個殼子并沒有變,還是原來的老樣子,還能叫人認出來。但是女人現在的這個樣子,讓王慶本覺得不僅里面的內容變了,就連外面的那個殼子也變了,變得叫人完全不認得,放在那里,就是一個從來沒見過的新東西,叫人越看越愣怔。王慶本有時候想,心變了,性情變了,那就讓她變去,關鍵是人樣、相貌也都不對了。
女人變得讓王慶本不認識,無論怎么看,都太像是最近才出現在家里的一個陌生人,她的到來也給王慶本帶來一個又一個噩夢。王慶本每次回到家里,都會明顯覺得家里多出來一個人,屋里有生人的氣息和味道。那同時,又影影綽綽地覺得少了一個人,多出來的當然是現在這個奇怪而又不祥的女人,既好像認得,又分明在這以前從來沒有見過;而少了的,消失不見了的,是他原來的那個女人。他原來的那個女人哪兒去了,去哪兒了,王慶本不知道。
四
夜里,王慶本十分沉重而又酸痛地躺下,王慶本在躺下的時候感覺自己像一口袋米或者一口袋谷子。那時候女人也躺著,女人早就躺了不知多長時間了,兩個眼睛看著屋頂,王慶本的頭剛挨住枕頭,女人忽然神神道道地對他說,不要挨我。一邊說著,一邊窸窸窣窣地用被子把她自己緊緊地裹了起來。女人臉上的顏色有點兒像后半夜月光的顏色,青,白,冷,硬,遠,還有那么一種瘦骨嶙峋又清湯寡水的意思,眼神很失常地看著他,好像王慶本要吃了她。女人近來經常動不動就做出這副表情,讓王慶本又煩躁又生氣,他何時吃過她,平時就連大多數人家常有的重話狠話都很少有。有的女人動不動就被打得披頭散發,滿地翻滾,她又不是沒見過,她可曾有過,可曾經歷過那樣的事。這會兒卻轉眼翻臉不認,里外不分,明顯是把王慶本當成了她在這個世上的頭號敵人,王慶本既想不通,卻又明白其中的原因。想不通只是想不通女人的這種做法,她的這種態度;當然是因為兒子的死,再沒有別的原因,兒子要是沒出事,還好好的,女人大概也不會這樣。可是兒子難道是王慶本殺了的嗎,是他這個當爹的害死的嗎,怎么能把所有的怨氣和怒氣全都撒在他的身上呢?
聽見女人的話,王慶本先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以后才對女人說,誰說要挨你,你聽誰說我要挨你,我說了嗎,我說過嗎?
女人的嘴唇動了兩下,好像說了兩個字,或者一句話,不過卻是一點兒聲音也沒有,至少王慶本是沒有聽見一個字,沒有聽見一點兒聲音。王慶本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在說啥。有那么很短的一瞬間,女人似乎帶著歉意又驚恐不安地看著王慶本,好像也知道自己冒失了,說錯了話。不過那也真的是很短的一瞬,因為女人很快又很陌生警惕地看著王慶本,女人鐵青著一張臉,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有一綹頭發從她的前額上垂下來,遮住一只眼睛,又從她的鼻梁上伸下來,搭在她的嘴唇上。王慶本嚇了一跳,女人真像個瘋子,如果說剛才還不那么像瘋子,這會兒那綹頭發一耷拉下來,瘋相一下就出來了。王慶本悄悄地轉過身去,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再說什么,怕招惹了她,這個時候她要是突然發作起來,那一點兒也不奇怪。深更半夜的突然號哭起來,王慶本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的,最起碼周圍一帶的人都得被她哭醒。
王慶本記得,她第一次半夜里把周圍的人哭醒,附近有好幾個人都披著衣裳出來了,有人打著手電,沒有手電的就站在黑暗中觀察,互相詢問。胡四維的爹胡永威手里舉著電壺,電石和水在電壺里咕嘟咕嘟地煮粥一樣地響著,細長的壺嘴上冒出的火苗筆直而又雪亮,電壺高高地舉著,那么亮的光了,猛一下卻也還是照不出那號哭聲究竟是從哪兒來的。號哭不僅哭醒了人,很快連狗也醒了,先是附近的一兩只在叫,在仿佛精神失常地尖叫,不久就又牽連出好多只。狗叫聲是有很大的傳染性或者感染性的,別的角落里的狗,本來靜悄悄的,甚至睡得很死,可是一聽見別的狗在叫,馬上醒過來,好像擔心會落后似的,一刻不停地也加入了進來,尖銳的狗叫聲很快響成一片。胡四維的爹胡永威像電影里的人物一樣,披著衣裳,把手里的燈高高地舉著,四下察看,最后終于確定那凄厲可怕的號哭聲是來自王慶本家里,號哭的人應是王慶本的女人。知道是王慶本的女人在哭,大家就不覺得奇怪和驚異了,家里出了事,還能不讓人哭嗎,尤其是女人們。這以后,眾人就散了,各回各家,重新睡覺去了。街上重又歸于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只剩下女人的哭聲和狗叫聲交織著。
后半夜,也許還不到后半夜,也許已過了子時,王慶本忽然很突然地嘩的一下醒了過來,醒過來以后的王慶本,覺得自己是一種心明眼亮的狀態,尤其是心里,亮亮的,亮極了,似乎比平時哪個時候都要亮,雖然有一種被從懸崖上推下來的感覺。醒過來以后的王慶本,首先發現自己睡在外面的堂屋里,睡前本來是在里屋的,什么時候到了外屋,王慶本不知道。他覺得很可能是在一種混混沌沌的迷亂中,腦子里還有一根線始終是醒著的,繃緊著的,那就是怕觸碰到女人,怕不小心踢到她或者把胳膊掄到她臉上,致使她再次發作起來,最好的做法是離她遠點兒,離得越遠越好,那以后,也許就到了外屋,王慶本覺得,一定是那樣的。
不過,促使王慶本墜崖般地醒過來的,并不是這件事,而是因為他在睡夢中忽然聽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除了腳步聲,還有一陣很低的說話聲,就是這兩種聲音,讓王慶本突然心明眼亮地醒了過來,一醒來就覺得心里異常亮,亮汪汪亮堂堂的那種亮,腦子里也無比清醒,完全沒有平時才睡醒時的那種半清醒半迷糊的感覺,甚至覺得兩只胳膊和胸前也像蜻蜓一樣透明,不,比蜻蜓還要薄亮,蜻蜓的胸前和肚子里還有一點兒黑,而他沒有。
后來他飛快地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先把門開了一道縫,隔著門縫往院子里看,看見夜色如黑水,一動不動,既不涌動喧響,更沒有波濤浪花,卻如深淵一般。那時他有一種感覺,一個人要是走進這茫茫的黑水里去,一定會淹死,毫無疑問,只能是那么一個結果。
他就那么站著,一雙眼睛夾在門縫里,亮亮地信心十足地盯著外面,后面什么時候又睡著的,他完全不知道。直到后來天又亮了,才醒來,發現自己仍在兩扇門之間的門縫里站著。
五
一出去,就有人用針尖或毛刷一樣的眼光看他,刷他,不出聲地打量他,不管離得遠近,王慶本就會覺得渾身針扎一樣。當他迎接那眼光時,對方就轉過身,假裝沒看見走遠了。
星星在很遠的地方一眨一眨地亮著,也在他們的頭頂上面沙子一樣鋪散著。
王慶本坐在村外最高的一處山崗上,他選擇這個地方,是因為坐在這里能看到下面的好幾條路,哪條路上有人,也能及時發現,雖然看不清是誰,但那也是有用的,總比只在其中的一條路上看到的東西要多很多。路上沒人的時候,王慶本有時會抬起頭看看天上的星星,星星這種東西,真是沒什么用,出得再多也沒什么作用,從來也不能給人幫上什么忙。它們在上面又高又遠的地方醒著,亮著,你在下面的人間不管多著急、多危急,哪怕火燒眉毛,哪怕房倒屋塌,哪怕就快要死了,它們也從來都不管一下,只是無動于衷地看著,瞪著亮晶晶的冰涼涼的眼,有時甚至看也不看,冷漠得讓人絕望。常有人希望能得到別人甚至天地的幫助,王慶本從不做那種夢,天不塌下來就算是好的了,更別說指望什么,什么也不能指望。
離天黑還有一會兒的那時候,女人從院子里拿著一根木柴回來,王慶本以為女人要開始做飯了,心里不禁掠過一陣驚喜,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他想錯了,也完全理解錯了,女人并沒有開始做飯的意思,只是把那根木柴往平時做飯的灶前一丟,然后就再也不管了,再也不看一眼了。王慶本頓時覺得自己很可笑,也真的有些想多了,人為啥總會有一廂情愿的毛病。
女人開了柜子,把頭伸進去在里面翻騰,女人彎著腰在柜子前的背影仍然讓王慶本感到無比陌生。如果不是明確知道是她,光看背影,會以為是一個陌生女人從外面闖進來,正在他們的柜子里埋頭翻騰,王慶本從后面看到的就是那種感覺和情景。
翻騰了一陣以后,女人來到炕前,手里展開一塊布,不,不是一塊布,而是一塊她圍過幾回的還八九成新的頭巾。女人把頭巾在炕上鋪開,鋪展,又把剛才從柜子里翻騰出來的兩件衣裳放到頭巾上,然后包了起來,四個角分別折回,最后綰成疙瘩,形成一個軟軟的包袱。
女人在做這些的時候,一眼也沒看過坐在旁邊的王慶本,好像屋里就她一個人似的。
女人自己不吃飯,也不給王慶本做飯。女人把那個頭巾綰成的包袱挎在一條胳膊上,然后就頭也不回地出了門。當然也不需要她鎖門,大約她知道家里還有人,用不著她操心這些。女人一出門,好多人都看見她了,王慶本在后面也跟了出來,王慶本看見女人出了院子,穿過他們隔壁的那條巷子,接著就頭也不回地上了一條往北去的大路。往北去她能去哪兒,仙山,六煙,彭場,王慶本覺得她不可能去那些地方,去那些地方做啥,沒做的,也更沒有意義。啊,王慶本想起來了,應該是要往寧安去了吧。王慶本想,無非是四十里以外的寧安,她的娘家,除了那兒,她還能去哪兒。王慶本最后悔的是,他當時沒有及時攔住她,這才讓自己后來費了很大的勁,餓著肚子走了很多的路,尋覓了很多個地方,第二天才終于找到她。
女人是要回她的娘家去,一路上的野花野草都認得她,她也認得它們。大灰梁,狼洼,海子灣,一棵樹……可是走到半路上的時候,她又忽然站住了,可能是猛然想起娘家那邊爹媽他們早已不在了,雖然還有兄弟在,可那已不是她能回的家了,就算兄弟不嫌棄她,難道嫂子和兄弟媳婦也不嫌棄她嗎?就算她們都不嫌棄她,也絕沒有多歡迎她,這才是她終于停下來,終于斷了回娘家的念頭,不再繼續往北去的主要原因,沒地方去了。
這一黑夜,也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哪兒游蕩、出沒,她不說,就永遠也沒有人知道。
王慶本找到女人的時候,女人正坐在曹二元臺村外的一條水渠邊,懷里抱著她那個用頭巾包裹起來的包袱。曹二元臺村外有高大的楊樹和柳樹,從樹叢間能隱約看到村里的山墻和煙,村里的人家正在做飯。王慶本不禁有些羨慕,別人的日子都在正常過著,誰像他們這樣。
王慶本問女人,你要去哪兒,你要做啥?
女人烏青著臉,不說話,頭發蓬亂,上面落著幾根枯草和干樹葉。女人不看王慶本,只看著懷里的包袱和腳下的地,后來又用兩只手把包袱抱緊,往左看往右看,就是不看王慶本。
王慶本問女人,你到底要咋?
好半天以后,女人才終于開口。女人對王慶本說,不用尋我,就當我也死了。
王慶本對女人說,他死了,不能我們也跟著他都死了吧,我們還得活。
女人撇了一下嘴,一副很鄙夷的樣子,對王慶本說,你活你的,又沒人攔你。
女人說,你好好活哇,你活上一千年。
王慶本對女人說,你也不能死,你也得活著,所以我得攔著你。
女人說,我活不活關你啥事,你真是能把人寡死,你爹你媽他們是咋死了的,都是叫你寡死的吧。
王慶本說,先不要扯別的,就因為你是我的女人,所以我才攔著你,不叫你死,怕你死。換了別人,我不想管,也管不著,攔不住。
王慶本說,你要不是我王慶本的女人,我才不管呢,你愛活不活。
王慶本說,世上每天有那么多尋死的人,我管過嗎?
女人扭著臉,往南邊看著,南邊的地里有煙冒著,龍一樣地從地里起身,向上盤旋。
王慶本問女人,你說說你到底在想啥?
女人淡淡地說,我啥也不想,就想去死。
王慶本一聽就來氣了,王慶本憤怒地對女人說,行,那你就去死去吧,他媽的,還來了勁了,越扒拉越硬。
然而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女人冷笑了一下卻說,就知道你想叫我死,我偏不死。
王慶本蹲下又站起來,站起來又想蹲下,卻沒再蹲下,而是在眼前的地里狂走了兩步,在那個過程中,地里的一些泥土被他帶起又踢飛。他氣急敗壞地走著,女人黑白渾說,里外不分了。人為啥非要娶女人,不娶不行嗎?如果不娶,就不會有兒女,更不會有上吊的兒子。
六
某一天。
直到潘寅生登門來找他,王慶本才猛然想起自己竟然還是一個木匠,潘寅生要是不來,王慶本很可能會忘了自己是一個木匠,什么時候能想起自己的這個身份,他不知道。
先是兒子的事,兒子的事還沒完,馬上接著又是女人天天作怪,光是應付女人就讓他精疲力竭,王慶本常有一種被堵在死巷子里的感覺,很多事情都忘了,越來越想不起來了。也是奇怪,這個時期以來,也沒有一個人來請他做木匠營生,也難怪他忘了自己還是個木匠。
要是其他什么人來,王慶本絲毫不會感到奇怪,但是潘寅生的到來,還是大大出乎王慶本的意料,著實讓他吃了一驚。為什么這么說呢,那是因為潘寅生可不是一個隨便去誰家閑逛閑諞的閑人,除了有非去不可的事情,潘寅生應該沒有去過任何人的家,因為潘寅生是一個非常辛勞忙碌的人,不用說專門去別人家浪費時間,平時與別人說話都很少。打招呼,說話,也得耗時間,費工夫,不是嗎,那不也同樣是浪費時間嗎?潘寅生沒那個閑工夫,更沒有那么多的時間去揮霍去浪費。走在路上,專門停下來和你閑扯兩句,沒有任何收獲和意義,但是路上的兩片牛糞或幾根干草,很有可能就在那時候讓另外一個閑不住的人撿走了,那難道不是損失,那當然是損失,那不是損失又能是什么。一個家庭,暫時損失兩片牛糞、幾根干草,好像看不出少了什么,更沒有遭受重大損失的任何跡象,但是天天這樣,月月這樣,年年這樣,十年這樣,二十年這樣,幾十年都這樣,那個賬又怎么算。潘寅生幾乎把除睡覺以外的時間都用在了辛苦的勞作上,即使不得不躺下睡覺也是睡得很遲,而起得又很早,這是完全能想象到的,像潘寅生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是一個睡懶覺的人,全世界的人都在睡懶覺,全人類規定必須睡懶覺,誰不睡也不行,潘寅生也會悄悄起來。多年的辛苦勞作讓潘寅生變得精瘦而黧黑,身上幾乎全是筋和骨頭,很少有肉,和非洲人站在一起,也看不出有多別扭,只不過嘴唇沒有他們那么厚,眼睛也沒有他們的那么大,別的差別都不大。
同是一個村里的人,這些年來,王慶本和潘寅生說過話嗎?說肯定是說過的,但在王慶本的印象和記憶里,他們兩人幾十年說過的話不會超過十句。說過的話那么少,是他們互相看不順眼,甚至有矛盾有過節嗎?更不是。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潘寅生這個人,平時根本就見不著面,不是王慶本一個人見不著,除了他的家人,差不多所有的人平時都很難見到潘寅生,他每天在哪兒,在做啥,誰也不知道。人都見不著面,能說話嗎?
再沒有營生可做,潘寅生也絕不會閑著,他會去野地里砍圪針,圪針就是酸茨,書上叫荊棘,上面全是又尖又硬的刺。潘寅生常挑選粗一點的圪針,用刀把上面的枝杈和尖刺清理掉,然后從很遠的地方背回來,積攢得多了就賣掉。賣給誰,賣到哪兒,沒有人知道,其中的渠道和門路只有潘寅生本人知道。漫山遍野的圪針,只在潘寅生那里才具有作用和價值,在其他任何人手上都是無用的,甚至還是難以對付的障礙和困難。有些人也聽說圪針能賣錢,但只限于潘寅生才能賣出去,他們則不行,先不說砍圪針是一樁多么艱辛的大多數人很難堅持的勞動,即使有了貨,他們也不知道該去哪兒賣,該賣給誰,只有潘寅生才能做成這件事。別人知道的只是潘寅生手上全是各種各樣的傷口,兩只手上沒有一處是好的,平展光滑的。
一個傍晚時分,一個人走進王慶本的院子里,那就是潘寅生,西下的夕陽把很多東西都染得金黃,樹枝黃燦燦,河水閃爍著絲絲縷縷的金線,特別是那些朝西的山墻,都變得像一堵堵銅墻,卻唯獨不能把潘寅生染黃,無論多黃的光線里,他仍然還是黑精精的一個人。進門前先順手把一堆手指粗的繩子放到王慶本家的窗戶根下,一抬頭嚇了一跳,發現一張女人的臉正映在另一間房子的窗戶里面,透過窗戶上的玻璃,表情遲陰陰地盯著外面。那是誰,是王慶本的女人嗎?怎么看上去和過去那個女人的樣子有點兒不太像呢?潘寅生一時有些糊涂,窗戶里面的這個女人又像又不像,不過潘寅生有六成的把握覺得她應該是王慶本的女人。剛想打個招呼,卻又發現女人并沒有在看他,更好像壓根就沒有看見他從外面進來,只得作罷。她在看啥看哪兒呢,潘寅生不知道,只看見那女人的一張臉有一種背陰地里的蒼白和陰白。
潘寅生一見到王慶本,就對王慶本說,早就想來了,想請他過去幫忙,不過自從聽說王慶本他們家里出了那事以后,就又沒敢來,主要是不敢來,也更不好意思來,覺得還是等一等,再等一等為好。人家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不比你著急,不比你麻煩。總要等人家慢慢緩過來才行,還沒緩過來,去了能做啥,去了也做不成,去了也不行,別人看了也會不忍呢。
潘寅生對王慶本說,知道你們最近麻煩事多,所以一直不敢來打擾。近來好點兒了嗎?能做營生了嗎?要是能做了,就請你過去。我是這么覺得,做營生或許能叫人忘了麻煩呢。
王慶本問做啥營生。潘寅生就說他準備要從原來那個住著很多兄弟叔伯的老院子里搬出來了,已經蓋起了三間新房,地點就在村南頭。房子是蓋起來了,只剩下門窗還缺著,他來請王慶本,就是想讓王慶本去幫忙把剩下的門窗活兒給做了。新房要上梁鋪椽那時,本來也想請王慶本去做,可是那一陣正好他家里剛剛出了事,潘寅生只得請了鄰村的另一個木匠。
王慶本對潘寅生說,你要不來,我都忘了自己還是個木匠。
潘寅生說,等做完這些營生,你也差不多把那些麻煩事都忘了。
王慶本覺得,很多事情,都好像是上一輩子的事了。
七
在潘寅生的新院子里干活兒的時候,王慶本有一天無意中看到一個和他的兒子差不多大的孩子,就是那無意中的一瞥,王慶本當時就呆住了,好半天沒反應過來。兩只手插在褲兜里,一蹦一蹦地往前走,聽見樹上有鳥叫,就歪著頭往樹上看,一副要和鳥打一架的架勢。這不是他的兒子嗎?這當然不是他的兒子,他的那個兒子前兩天不是早就死了嗎?那這是誰,怎么又跑出來一個?王慶本呆呆地看著。這個完全陌生的孩子和他那個死去的兒子,年齡相仿是一方面,最關鍵的是長得簡直就像是一個人,甚至連側面的輪廓、背影、臉上某些時候的表情都像。王慶本手里拿著刨子,愣在原地半天,都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因為他不相信世上會有這么奇異的事情,兩個毫不相干的人會長得那么一樣,親兄弟也沒有那么像的,不是嗎,親兄弟也可有那種長得千差萬別,稀奇古怪的。王慶本聽見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王慶本不知道怎么會突然出來這么一個孩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鉆出來的,是專門出來讓他看的嗎?肯定不是潘寅生的兒子,潘寅生最大的孩子好像應該是個姑娘,兒子倒是也有,但是還小,才七八歲甚至五六歲的樣子。王慶本忽然覺得心里有點兒亂,轉身往那張長條凳子前走的時候,甚至被地上的一堆虛浮雪白的刨花突然絆倒,整個人撲陷到刨花里面。
潘寅生挑著一擔碎石子從外面回來以后,王慶本就向他打聽那個孩子是誰,是誰家的孩子。潘寅生告訴王慶本,說那個孩子是潘寅生他女人舅舅家的孩子,他們的表弟。問還在念書嗎?潘寅生說不念了,不想念了,不過也沒有正經做的,成天晃出來晃進去。家里好幾個姐姐妹妹,就他一個兒子,全家人都寵著。全家就他這么一個將來能繼承香火,傳宗接代的,不寵他不慣他,又能寵誰慣誰。潘寅生女人的舅舅也不想讓他這唯一的獨苗去干粗活兒,做那些又苦又累的苦重的營生,總在等機會,因此就在家里閑著,穿得干干凈凈,外面時興什么,也會努力跟上。時興圍巾,他的脖子上就會出現一條圍巾,盡管圍上以后顯得很臃腫,甚至看上去很難受,那也照樣圍著;時興尖頭皮鞋,過兩天他的腳上也會出現一雙。在家里待得悶了,就去各處的親戚家走一走,串一串,這個家里住兩天,那個家里住兩天,潘寅生家當然也是他平時走串、實習的地方之一。潘寅生女人的那個舅舅就把他兒子的這種行為看作是一種有益的社會實踐或實習,認為讓兒子到處走串是在鍛煉他,可以增加他的社會經驗和見識,是在給將來打基礎,做準備呢。王慶本想,他說的不對嗎?也對呢,甚至很對呢,那不是實踐又是什么,正經是在實踐呢。你還要咋實踐,一家一家地走串足可以讓他體會和收獲到一些什么,長期這么走串下來,傻子憨子也能弄明白些什么,更不要說他還不傻。
自從知道那孩子有爹有媽,也是有出處有來歷的,不是憑空從哪兒冒出來的,更不是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成精變化的,王慶本也就放下一百個心了,不再為此感到奇怪和疑惑了,盡管仍是覺得不可思議。怎么能和他那個兒子那么像呢,王慶本每天還是忍不住會多看他兩眼。
來了潘寅生家里,其實也沒啥好耍的,更沒什么好看的,王慶本能看出來,那孩子總是顯得很無聊很憋悶的樣子,出來進去,總是他一個人,東晃晃,西晃晃,有時抬起頭看看天,覺得天沒意思就蹲下用一根小棍子逗弄一會兒螞蟻。王慶本一邊做營生,一邊偷眼看他,王慶本覺得他這畢竟是大了一點兒了,也懂得羞了,實在不好意思隨便解開褲子尿,要是比現在再小幾歲,說不定一泡尿就朝螞蟻們的王國里澆過去了,讓螞蟻們突遭浩劫,迎來一場滅頂之災。正趕上潘寅生家蓋新房,潘寅生和他的女人忙得馬不停蹄,女人每天給工匠們和其他幫忙的人做飯,潘寅生則料理除了做飯以外的其他所有的事情。這還好,因為家里蓋房,每天還能見到潘寅生,如果沒蓋房,想見潘寅生一面都是一件無比困難的事,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兒,也沒有人知道他在做啥。潘寅生有無數的事情要做,每天都有無數永遠做不完的事情等著他去做。潘寅生即使家里不蓋房子,也絕沒有閑工夫去理會一個孩子,不管他是誰的孩子,哪怕是他自己的孩子。女人舅舅的孩子來了,來了就來了,沒人顧得上他,連多說一句話都顧不上。一個孩子,總不能把他供起來吧,你想供,他還不一定愿意讓你供呢。
那孩子在屋里睡一會兒,然后迷迷瞪瞪地出來,在院子里稍微清醒一會兒,就懶洋洋地出去轉一圈,也不知去哪兒轉,有時候出去時間不長,王慶本一塊木板還沒有刨平,很快就又回來了,估計人生地不熟,也沒走多遠。也說不定一出去就正好碰上惡狗,不敢再往前走,又給逼了回來。看他那樣兒,王慶本這樣一個旁觀者有時候都會替他感到難受,當然王慶本是懷著某種感情和心思看的,和別的人看他又不一樣。王慶本常常一邊用力推刨子,一邊想,真不知道住在這兒做啥,有啥好的,覺得沒意思還不回去,天天游出來擺進去,閑得發慌。
有一天,那孩子沒出去,一個人在正面的屋里鼓搗,先是聽見叮當一陣亂響,后來又有撲通倒塌的聲音傳出來,沒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后來潘寅生回來,走進正面的屋里去拿東西,不一會兒就聽見潘寅生連連叫喚完了完了完了。王慶本在外面聽得真切,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完了,只知道潘寅生好半天沒出來。后來才聽說那孩子把潘寅生他們新買不久的一個收音機給拆散了,拆得到處都是零件,卻再也裝不回去了。潘寅生不知道是不會裝,還是顧不上裝,只是拿一塊布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零件一并包起來,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等忙完這些日子再說。潘寅生很生氣,臉變得更黑更青,不過碰上親戚家的孩子,有火也不能發,發不出來。這些日子的忙亂似乎讓他縮小了不少,很瘦小很辛勞的一個人,站在自己的屋檐下,一副迷路的樣子,像是不認得他這個新家新院子了。院子里一半堆著沙子、石頭、泥土,另一半是各種形狀的木頭,木匠站在泡沫一樣的刨花里叮叮當當地鑿砍著,敲打著。
對,那孩子每天還要聽好長時間的收音機,把收音機的旋鈕擰得吱哇亂叫,音量總是開到最大,刺耳的噪聲響起來,讓人顏面緊縮,牙根發酸發癢。現在他自己把收音機弄壞了,變成一堆零件了,他也再聽不成了,其他人也會因禍得福,耳根清凈,少受些折磨,好事呢。
自從把收音機弄壞了,不能聽以后,實在閑得沒事了,就來到院子里,站在王慶本的不遠處,看王慶本做木匠營生。先是站著看,看一會兒后也蹲下,蹲下好半天,大概腿麻了,就又站起來看。站著看一會兒,后來就坐下,就近找能坐的東西或地方,他倒也非常隨意,有什么坐什么,看見什么坐什么,凳子、木頭、石頭,甚至誰的自行車的梁上、后座上。
有時候會正好坐在王慶本要使用的一塊木板上,王慶本要用,就不得不讓他起來,從他的身下把木板拿走。每逢那時,他還很不情愿,非常不高興,不滿意,一邊往起站,一邊朝王慶本投來不滿甚至怨恨的目光,感覺是王慶本妨礙了他,是王慶本成心不讓他安心地踏實地坐著。王慶本看得清清楚楚,王慶本心里想,自己做得不對,還不讓人說,連坐都不會坐,坐都坐不對,還成天仄愣喧天的,和他那個兒子真是很像呢,都是一樣的貨色呢。
王慶本做一會兒營生,抬頭看看他,有時不抬頭,只用眼角瞟一下。
他看王慶本做營生,對王慶本本人卻是一種滿是敵意的態度,眼神冷冷的,有一種天生的野性甚至殺性,王慶本時常能夠感受到那種來自不遠處的有時就在身邊或身后的敵意和挑釁。王慶本量完尺寸,畫好墨線,然后開始推刨子,有時候用的勁大了,刨花會躥起來,跟著會有紛紛揚揚的東西飄起來,那孩子一邊厭煩地驅趕、撲打,一邊恨恨地斜視著王慶本。
有時候從那孩子的嘴里還會呸地吐出一兩口唾沫,有時就吐在王慶本的腳邊,吐完以后,兩個眼睛撲扇撲扇地看著王慶本,那意思好像在說,我就唾你了,你能咋。有一次差一點兒唾到王慶本的鞋上,王慶本也不理他,裝作沒看見,知道這種孩子不能招惹。王慶本想,換一個認真的計較的人,人家要說他這是專門唾人家,專門針對人家的,也完全能說得過去呢。再換一個和他一樣的人,那不就馬上打起來了嗎,如果旁邊再有人看著,一心等待著有什么事情要發生,再說些風涼話,說些鼓勁的話,說些嘲諷的陰陽怪氣的話,一定會打起來的。
不過,幾天以后,那敵意的眼神就變了不少,不能說突然就變好了,變得溫和良善了,但最起碼沒有一開始的那種敵意和野性了。王慶本覺得自己不是自作多情,不是自以為是,他真是覺得那孩子的眼神的性質和內容都變了,而且改變了不少。以前,他的那種樣子,讓人覺得世界上任何一種東西,只要到了他的手里,都會立刻變成一件能夠奪取他人性命的工具甚至武器,給他一個秤砣,他馬上就能朝你扔過來,砸過來,且還是專往頭上砸的那種,甚至給他一張紙、一個饃,到了他的手里也會迅速變成一件奪命的武器。短短的幾天,為什么前后會有這么大的改變,王慶本不知道,王慶本也想過,不過一直沒想明白。
好像就是在他眼里的那些刀槍劍戟收斂了不少。以后的某一天,那孩子又坐在旁邊的一個木墩子上看王慶本干活兒,王慶本一邊用鑿子鑿著一個榫卯,一邊隨意地問他叫啥名字。聽到王木匠的問話以后,那孩子先是本能地皺了一下眉頭,眼神又冷冷地看著王慶本,眼睛里好像瞬間又有了刀槍劍戟的影子,又有了那種一簇一簇的火苗一樣的敵意,給人一種舊病再次突然復發的感覺。為什么會再次復發,只因被什么刺激,重新勾起。王慶本嚇了一跳,要說重新勾起,舊病復發,那也是他勾起來的,他讓人家復發的,一切因他而起,這可怨不得其他任何人,純粹是他自己惹的禍。王慶本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多嘴,嘴賤,也許不該問他,不該打聽他的名字,打聽那些干什么,打聽出來又有什么意義,他無論叫什么,和你又有什么關系,關你什么事。不過就在王慶本暗自責備自己批駁自己的那時,那孩子卻很不情愿又很靦腆地從緊閉著的嘴里擠出兩個字:元寶。元寶,他說他叫元寶?這是他的名字嗎?王慶本一聽就在心里笑了,這個時期以來,王慶本這還是頭一回開心地大笑,雖然只是在心里哈哈大笑,并不是在臉上,可那也是笑,不是嗎?事實上根據他的體會,在心里笑比在臉上更開懷呢。元寶,這名字像他這種孩子的名字呢,太像了,不,不是太像了,簡直就是專門為他這種孩子量身定做的一個名字,也更能反映站在他后面的那對爹媽的心意和心愿。這種名字,這樣的名字,他不叫誰叫,別的孩子叫了還不對呢,就得他叫,就得類似他這樣的孩子叫。過去那些地主家的孩子,有錢人家的孩子就常叫這種名字哩,既想一生富貴,永遠富有,又要一輩子輕松,永遠不受苦不受罪,不用拼命去掙錢,因為他們本身就叫元寶呢。叫這種名字的孩子,以后究竟會咋樣不知道,也不好說,不過就眼前看,已經很不一樣了。像他這么大的,要是不念書了,那就只有去勞動了,不是下到煤窯里去挖煤,就是成天在山上和石頭打交道,或者去學個什么手藝,不做這些,那也得去地里學著扶犁搖耬了,總之沒有啥也不做,坐在家里白吃閑飯的,別人即使不說啥,自己也會覺得沒臉,理虧氣短的。
但是這個叫元寶的孩子就能那樣,啥也不做,舊社會的少爺一樣。名叫元寶的孩子,拿著一個蘿卜,支離破碎地吃著,基本是吃一半吐一半,既是在吃蘿卜,又無時無處不在表明他根本不喜歡蘿卜這種東西,吃它只是為了解悶,為了打發時間,并不是為了別的。所以每吐出一口蘿卜,臉上都是一種很厭惡很厭煩的表情,必須吃一半吐一半,不然在他這里就說不過去,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都吃了那成了什么,怎么能把整整一個蘿卜一點兒渣都不剩地全都吃下去呢,他吃它又不是為了充饑和吃飽,更不是因為它好吃,只是為了有個事做。
八
在潘寅生家吃完飯出來,回家的時候,月亮已經升高了。
地上白霧霧的,像是石灰水又摻了水的那種白。
是潘寅生最早發現他女人的這個表弟長得很像王慶本不久前上吊的那個兒子,潘寅生以前沒發現,也從來沒有意識到過,是直到最近一段時間才猛然發現的,潘寅生覺得兩個孩子長得簡直太像是一個人了,親兄弟也沒有那么像的,沒有那么一樣的。怎么能那么像呢,潘寅生不理解,想不通,更說不清,道不明,只是覺得非常奇怪。潘寅生很吃驚很迷惑地把自己的這個發現告訴了王慶本,王慶本說是挺像的,是有點兒像。潘寅生說是有點兒像什么?
潘寅生不知道的是,其實王慶本早就發現了,一來他這里做營生的第一天就發現了,只是沒有聲張,更不想聲張。王慶本覺得,聲張那有什么意思,覺得心里別扭,有疙瘩,有陰影還來不及呢,又怎么能去聲張宣揚,怕別人不知道嗎,那又是什么光彩榮耀的事嗎?再說了,像有什么用,再像也是別人家的,并不是他們的那一個。王慶本其實很怕有人和兒子長得很像,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他都覺得那應該不是什么好事。不過自從兒子死了以后,王慶本也不再怕什么了,原來認為最害怕最壞的事都已經發生了,人都死了,還有什么好怕的。無論什么事,有個人死在那兒頂著,就已經到頭了,還能怎么樣呢,還有什么不敢面對的呢?
王慶本一個人在熟悉的村子里走著。
月光下的房屋和街巷略微有那么一種奇怪的舞臺布景的感覺,就連街上的柴草、石頭,也好像是有人專門布置上去的,這兒栽兩棵樹,那里又放兩塊石頭,甚至還有一個梯子,架在一堵墻外。天這么黑了,誰家的梯子還不往回拿,放在外面,就不怕讓人拿走嗎?可見是不怕偷的,其中是有緣故的,中篇小說此時此刻,很難說沒有人正在暗地里看著。路過張天才家門口的時候,發現張天才家門外明顯多出一個四方形的土臺,臺子上下和周圍還長著草。王慶本從不記得張天才家門口有過那么一個土臺子,無論怎么看都像最近甚至今天才忽然有了的。
一切都是熟悉的,見慣了的,可是月光下的這個村子里,房屋,街巷,怎么會有一種布景的感覺和味道,王慶本不懷疑村子里出了什么問題,只懷疑自己的頭腦和眼睛。晚飯時架不住他們的盛情,在潘寅生家里喝了兩盅酒,喝完后他就覺得有些上頭,有些飄忽,蒙蒙嚨嚨中,看見潘寅生女人的身后又多出了一個女人,穿著碎花布的罩衫,頭上沒圍頭巾,頭巾從頭上抹下來,全都堆在脖子四周。一個非常陌生的女人,從來沒有見過,一聲不吭地站在潘寅生女人的身后。當時他就想,那是誰?后來他覺得很可能是潘寅生他們家又從哪里來了的某一個親戚。屋里很亂,每個人都在說話,桌子上盤子壓著碗,不小心溢出來的酒亮晶晶的,別人好像也都沒看見她。也不容他更多地胡思亂想,他面前的酒盅轉眼之間又被添滿了。那么盛情,為了什么,一來是人情,二來無非是希望他能把木匠活兒做得更精細更結實一些。
街上沒有人,榆樹寬大,漆黑,一些人家隱藏在樹蔭里,又好像被榆樹常年壓得彎腰屈膝,灰眉土眼,始終喘不過氣來。王慶本知道住在那里面的那些人,一個個都活得如同影子一樣,多少年似乎都從來沒有大聲地說過一句話,只能給村里充個人頭,如果要問全村有多少人,他們肯定也是算數的,肯定也會被計算在里面,每一個人都能頂一個數,也都一直在花名冊上趴著哩,沒有誰是被遺漏遺忘了的。可是,多少年過去了,從那些疙里疙瘩的人群里,從那些螞蟻一樣悄無聲息的人家里,從來連一個小隊長也沒有誕生過、產生過,最值得他們記住并經常說道的是李牛年的大兒子有一年當過兩天小隊的記工員,除此以外再沒有什么可炫耀的,再難挑出能說得出口、拿得出手的能叫人感到揚眉吐氣的人和事。有人懷疑并覺得,是那些高大而蒼勁的榆樹日日夜夜地吸走了他們的風水,致使他們不興旺,難發達。榆樹春天淌膠流淚,多情飽滿,夏天蒼翠,而他們卻四季都一樣,都是同一個樣子,同一種調調,出門回家的身影幾十年不變。王慶本也是持這種看法的人之一,不說別的,看看那些人家,再看看他們的門窗,門又矮又窄,一腳保準就能踢爛;窗戶也是又扁又小,木格子沒有碗大,昏暗暗,黑漆漆,有的常年不見日頭,不是日頭專門和他們過不去,不想照耀他們,而是根本就照不進去,想盡一切辦法也還是照不進去,住在里面的人發了霉一樣。難道從他們中間產生一個小隊長就能說明什么嗎?可是要是有十個隊長主任,真的不能說明什么嗎?
一只野貓在前面走著。
一開始王慶本看見是兩只野貓在走,后來才發現前面的另一只是它的影子。
整條街上只有那一只野貓在走,當然,還有后面的王慶本。
滿村黑烏烏的墻,只有劉四家臨街有一小段陰森的白墻,王慶本走過來的時候,白陰陰的墻下忽然冒出一個人影,不停留,也沒有往前后左右看,轉身就走。王慶本先是嚇了一跳,猛然站住,后來看那背影以及側面,隱隱約約地,王慶本覺得很像是他的兒子。不,不是很像,那就是他,不是他還能是誰。于是,王慶本急切而又低聲地呼喚道,成善,是你嗎?影子在前面急匆匆地走著,好像很怕他似的,怕他追上來,并不回頭,也絲毫沒有站住的意思。
王慶本說,成善,是你嗎,是成善嗎?等等爹,等等我——
影子唰唰地走著,仍然不回頭,趕死似的往前走著,月光下的身高也正是兒子成善的身高,這一點王慶本記得最深也最真切,整個世上,這個世上,難道還有比他更熟悉兒子的人嗎?
成善,等等爹,等等我——
然而他的成善并不等他,此刻他眼里的那個月光下急匆匆地趕死一樣的成善也并不等他。
他在后面跟著,追趕著,有一會兒,忽然想起,成善不是不在了嗎……事情好像好遠啊,又遠又模糊,像是遠在天邊,像是天邊的星星和云彩。他忽然又聽見了自己叫成善的聲音,聲音是那么缺少底氣和力道,聽上去虛虛的、沙沙的,很像是高粱稈或葵花稈里面的那種虛浮浮的瓤子,這是王慶本能想到的最為貼近最為準確的一種比喻,是的,就是那種樣子的,就像那種東西,其他任何東西都不像,也不對,也許還有比那更像更準確的,但是他沒見過。
趙守財家的后墻下沒有月色,遠看就像—個黑洞。
王慶本從那片黑暗的地方經過的時候,一張猩紅的桌子從他的記憶深處無聲無息地升浮了上來,桌子方方正正,一點一點地從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升起、升高。那是趙守財家的一張平時就放在炕上的方桌,他們一家人每天圍著它吃飯,有時候也會用撲克牌在那上面算命。那也是出自王慶本的手藝,王慶本當年把它做好以后,趙守財把它油漆成鮮紅的顏色,以后天長日久地浸染在趙守財的家里,它的顏色一天天變得猩紅。王慶本不知道它為什么會由原來的鮮紅變成后來的猩紅,唯一的解釋就是它可能是使用的年頭太長了,就像一個人活得太久了,太老了,又渾身浸透了趙守財家太多的煙火氣,當然還少不了他們家里每個人的氣息。
來到面向東山的村口,一條大路橫在眼前,大路從北到南,路上沒有人,也沒有一輛牛車馬車,那個像成善的身影就是在這里突然沒有了的,可能往南去,也可能往北去,還可能越過眼前的大路和路邊的河水,直接上到對面的東山上去。王慶本站在村口,朝四處張望著。
整個村子里也沒有一點兒聲音,以至于王慶本不時地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氣聲,大路那邊的河水在東山腳下黑漆漆地流著,在有些地方會閃爍出一些微弱的亮光。山也沒有聲音,巨大無比地坐著,黑沉沉地坐著,兩條腿應該是放在前面的,但是從來都看不到它的那兩條腿,沒有人見過它的腿,因為從來都是被一塊廣闊的毯子蓋著,一大片廣闊的山地就是那塊廣闊的毯子,上面既有凸起的部分,也有鋪得十分平展的地方,當然還有無數的褶皺和起伏不定的紋路。它坐在那里,穩穩的,沉沉的,給人的感覺,背后好像靠著什么,實際上什么也沒靠,王慶本去過山的背面,知道它的背后什么也沒有,最上面就是它的肩和背,十分陡峭,非常筆挺,如同刀劈斧削過一樣,直到腰以下的部分才又變得復雜臃腫起來,分別朝西北和東南方向延伸走了。有一年成善告訴他,說那種形狀和姿勢應該叫連綿、逶迤。
院子里靜悄悄的,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王慶本推開街門,覺得院子里不只是靜悄悄的,更有一種很荒涼很凄涼的樣子。墻頭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一件東西,原來放在墻頭上面的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被他撤下去了,王慶本不想讓它們造成一些沒必要的干擾和驚嚇,尤其是在黑夜里的時候,某個東西放在墻頭上面,一時想不起是啥,就會以為是有人趴在墻頭上,甚至騎在墻頭上。自從那天半夜看見墻頭上有一個圓圓的腦袋以后,王慶本就下定決心要把墻頭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撤下去了。不管有沒有那么一個圓圓的腦袋,不管那是不是真的,王慶本都會把那些足以嚇人的東西撤下去的,甚至連一些動不動就搖來晃去的枯草也齊根割了。從那以后,好像也真的再沒有在墻頭上看見過什么。街門也松了,總是關不嚴,他還沒來得及修理,先墊了一塊木頭。
看著有些荒涼的院子,王慶本想,咋就成了這樣,好像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
王慶本回來的時候,女人已經睡著了,身上蓋著一塊手絹,手絹鋪得展展的,一看就知道是很仔細地鋪展過的。王慶本站在她的旁邊,愣了半天。王慶本覺得,這女人,看樣子是差不多真瘋了,沒瘋不能這樣,誰會把手絹當被子或毯子蓋在身上。又想,她還知道把一個東西蓋在自己的身上,那是不是說明她的某些神經還是好的、正常的,不然怎么還懂得往自己的身上蓋東西呢,先不論那東西是什么,能不能蓋,適合不適合蓋在身上,那應該是這以外的另一個問題。豬、羊、牛、馬、雞、貓、狗、騾子、駱駝、皮條、蛤蟆,包括老虎、獅子、狼,其他的各種動物,它們睡著以后,會拿一些東西蓋在自己身上嗎?應該不會,要是會蓋,也懂得怕自己受風,著涼,它們就都成精了。王慶本摘下頭上的帽子,看著熟睡中的女人,女人睡著以后的樣子也很費勁很可憐呢,一只手朝前伸出去,好像要拼命抓住什么東西。
九
一根花繩子纏繞在房檐下的一根椽頭上,潘寅生站在房檐下面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誰給纏上去的,問了幾個人,都說不知道。潘寅生甚至還問了他自己的女人,女人更不知道,更是滿臉的驚奇和迷惑不解。女人圍著圍裙,奓著一雙白乎乎的沾滿面粉的手,簡直不知道潘寅生在說什么,這些天她連梳頭洗臉都是胡亂地應付一下,有時候明明洗完臉了,眼角上還會有一些黏糊糊的臟東西,就那也還是別人發現的,并不是她自己發現的。她忙得幾乎連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快要忘了,怎么可能有閑工夫去把一根繩子纏繞到椽頭上去,再說椽頭那么高,沒有梯子根本夠不著。就算有一架梯子正好立在房檐下,那也還得需要一個人既有閑心又有閑工夫,而她有那個閑心和閑工夫嗎?老天在上,老天天天在上頭看著呢,別人不能給她做證,老天最能給她做證。說句難聽的話,也不怕大家笑話,她連每次去尿尿都是一通疾走,甚至跑著去的,就差百米沖刺了,她能有閑工夫去做別的嗎?她要是有那么一刻的閑工夫,她還想坐下來喘口氣呢,什么也不想做,甚至連一句話也不想說,就想坐在那里好好地喘口氣,甚至倒下去睡一覺。即使想上一千件事,也絕不會想到把一根繩子纏繞到椽頭上去。那種事情,那種行為,那不是一個瘋子才會做的事嗎?她又沒瘋,她只是忙得忘了自己是誰。
女人就像倒灰渣一樣倒了一大堆,潘寅生對女人說,不是你纏的就行了,這還說個沒完。
潘寅生在院子里、房檐下轉了幾個來回,恰逢他正好有一點兒空閑,后來他就決定把那根不知誰纏上去的繩子從椽頭上解下來。一開始他找來一根兩三丈長的暮春時節常用來夠榆錢的竿子,想用竿子前面的那個月牙形的鐵鉤子把那根繩子鉤下來,后來發現很不得勁,也不怎么順手,就又覺得應該踩著梯子上去解,那就太容易也太省事了,應該一下就解下來了。
誰上去解呢,潘寅生覺得讓表弟元寶上去解吧,元寶也正好閑得沒事。從小嬌生慣養,長這么大,還不知挨過梯子沒有,正好也讓他鍛煉鍛煉,每天白寡寡的,將來如何頂門立戶。
和元寶一說,元寶很高興,也很愿意上去。
這以后,潘寅生在下面扶著梯子,元寶就踩著梯子往上走。梯子其實根本不用扶,但因為上梯子的是元寶,不是別的人,怕他害怕,潘寅生就在下面給他扶著,讓他更放心一些。
元寶已經上到房檐下了,一只手也挨到了椽頭,也摸到了那根花花溜溜的繩子,但是就在那時候,元寶忽然叫喚了一聲。元寶回頭對下面的人說,好像不是一根繩子,因為他摸到的是一種涼颼颼、軟乎乎又滑膩膩的東西,有那樣的繩子嗎,元寶還從來沒摸過那樣的繩子。
很快,元寶又叫喚了一聲,元寶說他的手被咬了。
如果那是一根繩子,咬他的就是繩子的頭,繩子的頭怎么會咬人呢。
元寶說,那不是繩子,是一條皮條。
皮條?蛇?下面的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見撲通一聲,元寶已經從梯子上摔了下來。元寶的一只手攥著另一只手在地上翻滾,叫喚。有人要看元寶的那只手,想看看咬得厲害不厲害,元寶不讓看,藏在身底下,死活都不拿出來。潘寅生的女人,也就是元寶的表姐,飛跑回屋里,先端來一盆熱水,不久又端出一盆冷水,接著又拿來一瓶白酒。馬上給元寶用冷水洗,用熱毛巾敷著,又倒出白酒,擦洗元寶的整只手。那時候,潘寅生飛快地朝房檐下看了一眼,自從知道椽頭上纏著的那根東西不是繩子,而是皮條以后,他的臉就陰得很難看了。
潘寅生對一個人說,去請扎根吧,看看在不在,叫他趕快來。
一個倉皇的身影飛跑出去。
那是王木匠的身影。
扎根是村里的醫生,那時候挑著一擔水剛離開井臺,正往家里走。被王慶本找到以后,扎根放下水桶,就跑著回家里去拿針拿藥。拿了東西,背著藥箱,一路小跑著趕來。來了以后,飛快地打開藥箱,拿出針管和藥,先給元寶打了一針,眾人也不知道打的是啥。這以后,扎根一副萬事大吉的樣子,坐在圓桌旁,蹺起二郎腿,抽著煙,喝著茶說,幸好我在哩。
咬了人,皮條還不走,還繼續紋絲不動地纏繞在椽頭上。從下面看,那就是一根花繩子,誰也不會以為是一條皮條。自從知道那是一條皮條后,潘寅生的臉色就變得非常不自然了,平時那么黑瘦的一張臉,現在竟有些發白。他看著房檐下,椽頭上,一雙手不知該往哪兒放。
潘寅生問旁邊的人,能不能動,敢不敢動?
一時沒人回答,幾個人也都抬起頭看著那椽頭,又互相看看,表情都很復雜。那復雜的表情雖然是在別人的臉上,但是卻很能左右潘寅生的情緒和決心,時刻都在影響著他,比在他自己的臉上更讓他愁苦和麻煩。大家都知道潘寅生的意思,是想動那條皮條,把它趕走或者打死。可是皮條實在是一種非常陌生的東西,又不是常見的豬羊雞狗,打就打了,它們也不會報復你,第二天給點兒吃的,一喂它們,照樣還是歡天喜地的,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原來啥樣還啥樣,人也不會在心里留下陰影和疙里疙瘩亂七八糟的東西。你罵雞,打狗,踢豬一腳,你會麻煩或擔心得一黑夜一黑夜地睡不著覺嗎?你會擔心它們記仇嗎?不會。而皮條就不一樣了,這山區其實很少能見到這種東西,誰猛然見到,也大都繞著走,敬而遠之,這就讓它變得更加神秘可怖。除了本身的神秘,令人畏懼,它們來無影去無蹤的習性也讓人不摸底細,不知深淺。皮條,惹不起呢。更有人相信,有更多的人相信,它們是打不死的,即使眼看著把頭切下來了,身體也切成了好幾段,但是用不了多久,又會重新接上,重新活過來,這以后的結果就不是誰能想象和預料的了,誰和它結了仇,誰就只能在提心吊膽中一天一天甚至一年一年地等著,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來報復,怎樣報復,你想過安生日子,恐怕沒那么容易了。人們怕的就是那個完全不知道會是什么結果的結果,將會遭遇什么,沒有人知道。什么不可怕?知道的就不可怕。什么最可怕?不知道的最可怕。
見沒有人回答,潘寅生又問,能不能動,敢不敢動?
終于有人說了,說有啥不能動不敢動的,動它,一鐵鍬劈死它就完了,還等啥。新房蓋好,人還沒住進來,它倒先來了,還咬人。不把它劈死,鬧死,你們以后咋過日子,有這么個祖宗,天天纏在椽頭上,坐在房梁上,光景沒法過呢,多好的光景也沒法過呢。
這話也多少給了其他人一些信心和膽量,當然也包括潘寅生在內,幾個人都頓時覺得身上好bd94bed79dcd29c4186bd081d7e4fb8b0290194ca64f6c9cdd1eadd713633f9d像有了力氣,心里也立刻不再有那么多禁忌,目光也比不久前粗野膽大了不少。他們來到房檐下,可是一抬頭再往那根不祥的椽頭上看時,都吃驚地發現皮條不見了,椽頭上光光的,上面并沒有任何東西纏繞著。再看房頂上、窗戶上,甚至地上,到處都看了,哪里也沒有那條皮條的影子,皮條無影無蹤,好像從來沒有來過,好像每個人都做了一個夢一樣。眾人說,這下好了,它自己走了,一定是聽見要收拾它,趕快跑了。這就好了,這就省事多了。
這一天,因為皮條的事,也因為皮條咬了那個叫元寶的孩子,王慶本早早地就收了工。其實是潘寅生讓王慶本收工的,潘寅生看完元寶,從屋里出來,看見王慶本還在用刨子哧哧地把幾根窗框推光,就很疲倦又心事重重地對王慶本說,今天先別干了,早點兒回去歇著吧。
王慶本下好第二天的料,收了墨線,又把工具歸置好,放進一個箱子里,就走了。
夜里,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吵吵聲,以為是有人在打架,可是等王慶本出去看的時候,卻發現并沒有人打架,也沒有更多的人,只是在十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王慶本也沒看清那是誰。王慶本就覺得真是奇怪了,明明吵吵得那么厲害,怎么他一出來就什么聲音也沒有了呢。王慶本很想過去問問站在不遠處的那個人,剛才是誰在吵吵,吵吵啥,可是后來又忽然不想過去問了。又站了一會兒以后,他開始往回走,走進院子里,關了街門,插好,回到屋里。
女人坐在窗前,背朝著門這邊的方向,不知在做什么,好像很怕人看見,按王慶本的觀察和理解,那些人里面當然也包括他王慶本在內,也怕他看見,也不想讓他看見。王慶本也不關心她在做啥,也不想問她,因為問也是白問。王慶本覺得,一個人要是不正常了,那他無論做什么都是正常的,也不奇怪的。而一個正常的人,要是在做某些不正常的事,那才算得上奇怪和不好理解呢。他的這個女人現在就是這樣,不管她說啥、做啥,王慶本反正是都不會覺得太奇怪了,她說瘋話,你能和她認真計較嗎,那么計較就會沒完,也會沒有深淺。
王慶本對著女人的背影說,不早了,去睡去吧,不睡還等啥。
沒想到女人卻回了一下頭,笑嘻嘻地說,還在等一場宴席。
女人的話讓王慶本先是吃了一驚,后來他說,去睡去吧,今天沒有了,等明天再說。
女人說,你說沒有就沒有?鬼才信你。
王慶本“唉”了一聲,嘆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見柜子上那個形狀像一摞瓦一樣的座鐘,竟是一種很猙獰的惡狠狠的表情,里面的兩個圓圈像兩只圓圓的眼睛,正在很瘋狂地看著他,感覺再過一會兒,時辰一到,就要從里面沖出來,撲向他,開始撕咬他,直到把他吃光。王慶本忽然覺得這個東西還是很疹人的,以前那些年怎么從來沒發現呢,是從來就很疹人,還是最近才這樣的,王慶本不知道。他出了里屋,來到堂屋躺下,心里卻還在想著那個東西。
躺下沒一會兒,忽然聽見街門被拍得啪啪地響,還有人在大聲地叫門。聲音是從外向里走的,所以那啪啪的拍門聲和叫門聲直接就朝王慶本正在躺著的堂屋來了。王慶本翻身坐起,趕忙跑出去開門。一開了門,看見竟然是潘寅生,潘寅生手里握著一串東西,嘩啦嘩啦地響。
黑黑的街門口,潘寅生對王慶本說,我是來給你送鑰匙的,我給你送鑰匙來了。
送鑰匙?
潘寅生告訴王慶本,說元寶的情況好像很不好,這會兒已經昏迷了,因此潘寅生和他的女人決定馬上送他去醫院,讓人家醫生給看看。潘寅生的女人一看元寶那樣,又嚇又急,她也差一點兒暈過去。離村里最近的就是公社衛生院了,他們當然是先去公社衛生院,公社衛生院要是不行,再去縣醫院。他們走了,王慶本的木匠活兒還沒做完,那怎么辦呢,所以他來給王慶本送鑰匙,就是為了讓他做營生方便,想做了就用這鑰匙開開門進去做一會兒,要是不想做了,這兩天就先不要做,由他自便。另外,把鑰匙放在王慶本這里,他們也放心。
王慶本接過鑰匙,潘寅生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王慶本問用不用他也去幫忙,潘寅生沒聽見,潘寅生已經走遠了。
街上靜悄悄的,除了王慶本和已經走得看不見了的潘寅生,滿街上再沒有一個人。
先前沒月亮,這會兒月亮忽然出現在天上。
王慶本就想,很可能是又厲害了,不然不會去醫院。扎根給打的那一針,看來不頂事。
十
是一輛很小的平車,潘寅生在前面駕著車轅,脖子上套著比正經的馬車韁繩更簡單一些的繩子,在前面拉著車走著,通常這個位置都是牛騾驢馬駕車的位置,現在換成了潘寅生。他的女人在后面推著車,車上躺著那個叫元寶的孩子,枕著一個枕頭,一床被子蓋在他的身上,嚴嚴實實地把他蒙了起來。潘寅生的女人一邊在后面推車,一邊眼淚吧嗒吧嗒地掉著。她是車上那孩子的表姐,正經的表姐,嚴格地來說,是那孩子在這個地方唯一的親人呢。表姐夫算不算親人,當然也應該算是,可是還是隔了那么一層呢。不過眼前的這個表姐夫也算是夠盡心盡力的了,驢一樣地在前面拉著車,騾子一樣地走著,有時候牛一樣地咳嗽著。
深更半夜,路上連一只狗都沒有,從很遠的某個村子里倒是能隱約聽到一兩聲狗叫。沒有人看見他們,只有剛升起不久的月亮看見他們了,看見他們微小地走在去往衛生院的路上。
第二天,王慶本早早地又去潘寅生家里做營生,順便也想知道元寶怎么樣了。街門果然鎖著,說明潘寅生兩口子都不在,昨夜去醫院還沒有回來。用潘寅生昨夜給的鑰匙開了門,院子里和昨天一模一樣,只是再沒有別人,只有王慶本一個人。王慶本一個人站在凌亂寂靜的院子里,他還特意地走到房檐下看了看昨天的那根椽頭,椽頭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沒有。
王慶本關了街門,開始一心一意地做營生。
先把爐子生起來,給小鍋里的膠加了水,用小火熬上,過一會兒就能用了。
皮條呢,那個家伙去哪兒了?王慶本拿起兩根框子,一邊對榫卯,一邊想。
公社醫院的醫生們聽說村里的醫生扎根自作主張地給元寶打了一針,都罵扎根,罵他是光屁股攆狼——膽大不要臉,還真不拿心,還真以為自己是個醫生呢。
一整天都沒有人來,只有王慶本一個人在這個空空的院子里做著木匠的營生。在王慶本做營生的過程中,街門好像被誰推開過一道縫隙,可能是誰路過,探進頭看了看,但最終也沒有進來。王慶本似乎感覺到門外有人,卻也沒有抬頭,以為誰會進來,等了半天,一直沒有人進來,后來就知道只是在門口看了看,看完就走了,好多人經常這樣,并沒有事情。
整個院子里只有王慶本做營生的聲音——鋸子的聲音、斧子的聲音、鑿子的聲音、刨子的聲音……工具都放在身邊,很難說什么時候需要什么,所以沒有哪一個木匠喜歡別人動他的工具,一來是怕弄壞了,那算誰的,糾扯不清,再就是要用的時候忽然找不見了。一個人做營生,王慶本自己倒很少發出什么聲音,頂多是時間長了,咳嗽一聲,或者吸溜一下鼻子。
每當吸溜鼻子的時候,王慶本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師傅,師傅做營生的時候,總是有一滴清凌凌的鼻涕掛在鼻尖上,既不吸回去,也不掉下去,就那么一直在鼻尖上顫顫巍巍地掛著。任何時候,只要是在認真投入地做營生,你去看吧,師傅的鼻尖上一定有那么一滴清凌凌的鼻涕。那時候王慶本還小,經常盯著師傅鼻尖上那一滴清凌凌的鼻涕看個沒完,他是覺得那一滴鼻涕,既懸又難受,而師傅卻渾然不覺,似乎從來沒覺得那是個什么事,更似乎從來沒覺得他的鼻尖上有那么一個讓人看著難受的東西。師傅難道真的不知道他的鼻尖上有那么一滴清凌凌的鼻涕嗎?王慶本說不好,也從來沒有因為這個事問過師傅。他那時只是習慣了盯著看師傅鼻尖上那一滴清凌凌的鼻涕看,有時候看呆了,就會忘了做營生,人也會變得遲鈍、呆傻,甚至顯得愣頭愣腦,自然也就會招來師傅的呵斥和責罵。
手里做著營生,有時候王慶本會突然想起他的女人,女人這時候一個人在家里干什么呢,王慶本不知道,也想不出來。瘋瘋怔怔的,能干什么,不過不管做啥,也不奇怪。非要吃泥,吃土,傻笑,怒目金剛,愁眉苦臉,或者嘴里念念叨叨,忽然又冷若冰霜,你能管住嗎,你能不讓她那么做嗎?王慶本希望她多睡覺,可是能一直睡,能永遠睡嗎?那只會讓她越睡越傻,越睡越迷瞪。睡覺是需要的,但并不是一個多好的辦法,更不是唯一的辦法。女人這個人,原來好的時候,是一個覺很少的人,每天總是最后一個躺下,第二天又第一個起來。很多個夜里還在做針線活兒,尤其是冬天的那些長夜里,給全家人縫衣裳,常常一縫就是大半夜。外面天寒地凍,冷風鬼哭狼嚎地刮著,里面的一盞油燈一直昏昏沉沉地亮著,醒著。
他多希望他原來的那個女人能回來,可是看樣子是回不來了,她會一直這么瘋下去。
一切全完了,他這么覺得。
王慶本兩只手擎著推刨,用力推了半天,一條條刨花從刨子下面陸陸續續地誕生,舒卷著出發。刨花釋放出濃烈的木頭氣息,木頭氣息的后面似乎還隱隱地跟著一種酸甜的酒味,不過那酒味很淡,不蹲到近前不大能夠聞到。雪白的黃白的刨花越堆越多,像是從地上長出來的,一長出來直接就是雪白的黃白的成熟豐饒的花朵。王慶本就站在那些紛擁起伏的雪白的黃白的花朵里面,他的兩只腳早就被滿地紛紛攘攘的刨花簇擁掩埋得看不見了,后來連小腿也看不見了。腳下好像戴上了鎖鏈,每走一步,每移動一下,都不再和平時一樣,有時像是在半腿深的雪里跋涉。他太熟悉這情景了,幾十年就是這么過來的。村里的小孩子們打架,有的孩子對他的兒子說,你爹讓木頭砸死,讓刨花淹死。小孩子們,知道他最常打交道的就是木頭,就只能在木頭上做文章,尋找突破口,想象最危險最致命的惡毒死法。木頭肯定能把人砸死,刨花能把人淹死嗎?要是太多了,太深厚了,人在里面翻滾不出來,說不定也能。有的孩子,爹是民辦教員,講課有什么危險的,會死人嗎?估計很難,粉筆和課本也不兇險,所以要詛咒就只能把教員的危險性寄托在他身后的黑板上,對教員的孩子說,你爹讓黑板砸死。黑板是和墻連在一起的,有的甚至本身就是墻,是一小塊刷黑了的長方形的墻,能隨便掉下來嗎?那他們就沒辦法了,先罵了再說,嘴上別輸了再說,起不起作用,那是另一回事了。人的死法有千萬種,有的人坐著喝水還能噎死呢,馬德仁出去尿了一泡尿,回來就死了。
刨花在地上,在潘寅生的院子里窸窸窣窣地生長著,盛開著,互相推搡著,傾軋著,擁擠不堪地掙扎著,互相都想把別人的頭和身體按下去,最好再踩到腳下,把自己墊高,讓自己冒出來,升起來,讓自己脫穎而出,一枝獨秀。極少數的是這樣,更多的覺得光靠自己還不行,需要結交三五個友好或親朋,共同攜手,雖然內斗的結局已在不遠的前面等著它們,但至少先得清除異己,把共同的敵人滅掉再說,這時候它們必須抱成一團,只有抱成一團才會強大,才能成功,不抱成一團它們就啥也不是,而事實上抱成一團它們也仍然啥也不是。
刨花翻騰著,有的仰面朝天,露出雪白的或有病容的黃色的臉。
天紅得有些讓人不安和害怕,連帶著外面的街巷和家里的一切都是紅艷艷的,就連屋里的白墻、幾個白瓷碗也都是紅彤彤的,因此王慶本就懷疑是一個夢。不是嗎,實際誰見過這樣的天氣,誰經歷過這樣的時刻,晚霞再多再紅,頂多把朝西的山墻和窗戶映紅,怎么可能把家里的墻和碗也都變成紅的?尤其是那幾個碗,可你要是說它是一個真正的紅碗卻又不是,肯定不是,顯然不是,是那種叫人說不上來的紅,碗本身其實還是白的,可是看上去卻就是那么紅彤彤的。王慶本當時就撓頭,當時就想過,一個人要是鉆研琢磨這種事,最后一定能把人鉆研瘋了,即使不瘋,也離瘋不遠了,因為已經到了一條死路上了,鉆進了一個死胡同里,瘋不瘋只是個時間問題。還有站在王慶本對面的那個孩子,一張臉雖然不是紅的,可是臉上的輪廓卻是鑲著紅邊的,傍晚的火燒云的那種紅,另外眼睛里也有星星點點的紅色,特別像是暗夜里忽閃或停頓在遠處的幾個煙頭。身上穿著王慶本他兒子成善的衣裳,他是成善嗎?當然不是,成善早就上吊了,再也不會回來了,這一點誰也沒有王慶本更清楚,更有解釋權,誰也別想蒙哄王慶本。兒子,活著的時候有時候管不了,死了難道還管不了他嗎?
那些好像暗夜里明滅在遠處的煙頭樣的紅點點,在王慶本還在遙望的時候就已來到他的面前,旁邊好像有風吹著,隨時都有突然變長變大燃成火焰的可能,問題是那可是在一雙眼睛里,并不是在廣闊的原野上或別的什么地方,王慶本感到十分擔心和不安,就怕著起來。
眼里忽閃忽閃著幾個小紅點點,看著王慶本,王慶本也不敢確定他是誰,只能亂猜亂想。
王慶本說,別說你是成善,你不是成善,我的孩子我還不認得?
那孩子死乞白賴地說,那你說我是誰?
王慶本說,那還用說,你是元寶。
那孩子說,我不是元寶。
王慶本說,你就是元寶。
那孩子說,我不是元寶。
王慶本說,你就是元寶。
那孩子說,你這個人,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說我不是元寶不是元寶,就是不聽。
王慶本說,你當然是元寶,你就是元寶,還想蒙我,你不是元寶能是誰。
那孩子生氣又無奈地說,操,和你們這些上一代人說話咋這么困難呢。
王慶本說,嫌困難?和他們開口要錢的時候咋就不嫌困難呢。
就當著他的面,那孩子忽然不見了,再一句話也沒說,王慶本完全沒看見他是從哪兒走了的,懷疑是一轉身走進了茫茫的大霧里,因為到處都沒有路,只有霧。很快又覺得連轉身也很值得懷疑呢,因為要轉身,首先得有身才能轉,沒有身,沒有一個軀體,怎么談得上轉身。王慶本看到的只是一張臉,并沒有下巴以下的那些部分,就像一張薄薄的頭像,來的時候不知是咋來的,走的時候同樣不知道又是咋走了的,像是風刮來的,更好像是一只手從哪兒捏來的,捏來了就給他放在他眼前。不過比頭像生動活泛的是兩個眼睛里有紅紅的星星之火在忽明忽暗地閃爍、明滅,紅紅的火星一閃一閃地亮了,又滅了,滅了,接著就又亮了。那時候,烏云堆積,實際還是霧。王慶本就反省自己,就想,是他的話說得重了嗎?可是,他難道不就是想把話說得重一點兒嗎?不重還敲不醒那孩子呢,輕描淡寫,不痛不癢有啥用,有啥意義。
肥厚的霧,看不見頭尾的霧,比平時見到的任何一座山都要大的霧,停頓了好半天了,既不散,也不走,就那么稠糊糊地憋著,停頓著,霧中有時會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但是既聽不清說的是啥,也根本見不到一個人。除了那種沒頭沒尾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有時還會聽見微弱的流水聲,水嘩嘩地流著,聲音卻很輕、很小甚至很綿,沒有水的那種脆靈靈的聲音,好像流的不是水,而是油一類的什么東西,不用心聽也是聽不出來的。不過,再大,再沒有邊,它也只是一場霧,是霧就總有散的時候,總有走的時候,不管它是幾場。王慶本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在霧里還是在霧外,只知道他看不到別人,其他人是不是也同樣看不見他呢?
很長時間過去了,王慶本覺得應該有很長時間過去了,可是時間好像被堵住了出口。
世界像一個無邊無際的霧蒙蒙的氣泡,既不往前拱,也不向后退,里面也沒有任何聲音。里面有人,有工具,有農具,有房屋,有田野,一定也有糾紛和斗爭,可就是沒有任何聲音。
不知又過了多久,后來,霧終于慢慢地松了,稀了。
霧散開以后,王慶本看到的第一個人是郭榮飛他爹,挎著一個筐子,正在拾糞。
王慶本看著那個枯老干瘦的身影,要說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棵沒有枝葉沒有頭頸的早已枯死多年的一人高的老樹樁,也能說得過去,蒙混過去。那也就是說,這么半天,郭榮飛他爹一直都在這大霧里拾糞,活動著,到處尋覓著,又像一根黑黑的芯,裹在大霧的深處。
這老漢,獨來獨去,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甚至和郭榮飛都沒有關系,每天從家里出來就拾糞,拾完糞以后就又回去了。住在全村的最高處,屋門卻又矮又窄,只有正常門的一半,窗戶也同樣窄小。吃飯的時候,搬一張小板凳出來,全村盡收眼底,遠處的河山也都在眼前。
下面村里的孩子們經常說的一句童謠就是:老爺坐在高高山,下面盡是些毛圪土達。
那說的好像就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十一
第二天,王慶本又拿潘寅生臨走前給他的鑰匙,開了潘寅生新院子的門,一個人在里面做營生。他刨光了幾塊昨天沒刨完的木板,是做門用的,之后又在木板的一側鑿出榫卯。
潘寅生的這個新院子,很有些野性呢,遠遠地離開了村中其他的那些錯綜擁擠雞飛狗叫的人家,一開街門,迎面就是一片莊稼地,莊稼地的后面是更為遼闊廣大的莊稼地。早些年這些地里種麻的時候,這一帶常有狼出沒,狼最喜歡在高大而又密密匝匝的麻地里隱身、行走。各家的大人經常囑咐他們的孩子們,去哪兒都行,就是不要進到麻地里去,因為不管叫狼叼走或者咬死吃掉,結果都是一樣的,再也回不來了,永遠回不來了。可是人都有好奇的毛病,都喜歡鬧別扭,就喜歡鬧別扭,越不叫進去,就越想進去,即使那些最膽小的,不敢進里面去,也愿意站在麻地邊上往里?一?,看見里面密集又青綠,比別的莊稼地似乎更干凈,更清涼,更引人入勝。谷子地麥子地有啥好看的,無非就是平塌塌的一片,一眼看到頭,山藥地黑豆地就更沒意思了,連一個人都藏不住。膽大的當然會鉆進去,游擊隊一樣在里面四處奔跑,馳騁,運氣好,正好碰上狼還沒有來,或者叫什么事情絆住了,在里面游蕩半天,最后安全地出來了。進去的次數多了,每回都沒碰上狼,漸漸地就會對有些事情產生懷疑。麻地里靜悄悄、綠幽幽,看見綠茵茵的麻稈在晃動,以為是狼出來了,結果還不是。有時會在里面碰上隊長,隊長正在里面視察,或者一抬頭猛然撞到某一個人的身上。隊長雖然不吃人,不咬人,碰上他起碼沒有生命危險,也不會把他們叼走,可是隊長會罵他們,會趕他們出去。
快要晌午的時候,王慶本還沒有收工回去,潘寅生家的街門突然咚的一聲從外面被踢開了,門一開,進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邊走邊憤怒地跺著腳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一看就很不好說話,很難伺候,門就是他踢開的,王慶本不認得,但是后面的那個人認得,因為那是潘寅生。他們進來以后,踢門的那個人首先怒氣沖沖地掃了王慶本一眼,發現并意識到是個木匠,便不再理會木匠這邊,轉過身繼續朝潘寅生叫喚,又順便抬起腳,一腳把一個放在院子中間的破臉盆踢到西邊的墻下,臉盆碰到墻上,又當的一聲彈回來,滿院子里回蕩著刺耳而又破爛的聲響。潘寅生齜著牙,苦著臉,假裝沒看見,也不敢說啥,由著他發作。
潘寅生告訴王慶本,說這就是他女人的舅舅,元寶他爹。
王慶本沒想到,這竟然是元寶他爹,王慶本也正想見見他呢,想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只是沒想到他這么快就來了。王慶本擺出一張笑臉,準備和元寶他爹打個招呼,但是又沒想到元寶他爹根本就沒朝他這邊看一眼,而是滿臉黑兇,追問潘寅生那根咬人的皮條在哪兒。
潘寅生領著元寶他爹,來到房檐下,指著皮條纏繞過的那根椽頭讓他看,昨天用過的梯子還沒來得及撤,這會兒還架在房檐下。元寶他爹看看那根椽頭,又看看房檐下的那架梯子。
元寶他爹惡聲惡氣地對潘寅生說,你不知道皮條咬人?你咋不上去,非讓我們元寶上去?
潘寅生說,誰知道會是那情況,要是早知道那樣,別說元寶,誰也不會讓上去。
潘寅生對元寶他爹說,舅舅,您說句公道話,我能害元寶嗎,我害他對我有啥好的?
元寶他爹說,你們真敢用,也真舍得用,不是你們的孩子,當然不心疼,我都從來沒敢讓他上過梯子,我都從來沒舍得使喚過他。
潘寅生不斷地哀嘆著。潘寅生發現,無論他說啥,都只能讓元寶他爹更冒火,他只能把嘴閉上。可是他要是一句話也不說,元寶他爹就會更生氣、更憤怒,認為他心硬,漠不關心。
潘寅生一邊聽著元寶他爹的罵聲,一邊在院子里沒有目的地胡亂走著。走到王慶本的身邊時,忽然貼過來,對著王慶本的耳朵低聲說,元寶死了,死在縣醫院,這回可攬上了。
王慶本一聽,吃驚地啊了一聲,終于知道元寶他爹為啥那么惱怒了。
到了縣醫院的時候,元寶還能說話,潘寅生的女人守著他,潘寅生去給元寶他們村里打電話,潘寅生的女人對潘寅生說讓舅舅快點來。潘寅生要通電話以后,在電話的這一頭聽見那邊村里的大喇叭開始喊叫元寶他爹的名字。不過,等元寶他爹后來到醫院的時候,元寶已經沒氣了。元寶他們那個村子,距離醫院也有五六十里地呢,路上只有一小半的路是平地。
潘寅生的女人和她的舅舅——也就是元寶他爹,哭得淚水漣漣,上氣不接下氣。他們兩人,一個粗聲,一個尖聲,尖聲的只有哭聲,沒有具體的內容,粗聲的才有具體的內容。元寶他爹哭著說,我就這么一個兒子,這讓我以后咋活呀。有時候哭完了,靠墻站著,可是站著站著,突然悲聲又起來了,號啕大哭,哭著哭著,整個人順著墻就出溜到地上,坐在地上,甚至大躺在地上,身上滾得全是土。潘寅生的眼睛里紅紅的,也濕潤了,只是沒有流在臉上。
潘寅生從他們兩個人的淚水中站起來,潘寅生感覺自己是從一條悲傷的河里站起來的,那河里流的全是又咸又苦的淚,人一站起來,噼里啪啦地就有東西往下掉。是什么,是悲傷嗎?在潘寅生這里,除了悲傷,還有難過和深深的悔恨,當初要是不讓元寶上去就好了。
潘寅生告訴他們,他得趕快回去給元寶準備棺材了,這事不能再耽擱了。
潘寅生的話就像點著了一根火藥捻子,一聽“棺材”這兩個字,元寶他爹又嗷的一聲大哭起來,眼淚雨簾一樣罩在他的臉前,這會兒他最不能聽的就是那兩個字,那比要他自己的命還要讓他過不去。那個東西,他經常見,有人躺在里面,拉走埋了,可那都是別人的事,他從沒想過那東西會和他的兒子有關,有一天會把他的兒子也裝進去。他邊哭邊對潘寅生說,就知道你想早點麻利地把他埋了,埋了你以為就沒事了,我跟你沒完呢。哭著又出溜到地上。
舅舅,我不想惹您生氣。潘寅生對元寶他爹說。可是沒有棺材真的不行,您覺得能行嗎?
舅舅說,別問我,我不管!我反正就是不想讓我的元寶躺在那里面,你想躺你躺去。
舅舅這話讓一直都在流淚的潘寅生的女人也停住了哭聲,她把手從臉上拿開。
但是元寶他爹卻堅決認為潘寅生沒有感情,沒有親情,只想著趕快把他的兒子埋了。都這種時候了,頭腦還能這么冷靜、鎮定,那說明什么,說明是外人,一看就是一個外人,親不親,這一下就看出來了,還是隔了好幾層的呢。潘寅生想,給元寶準備棺材,這怎么轉眼就成了沒有感情的外人呢,難道什么也不做,坐在那兒陪著他一起哭,那才能算是有感情嗎?事實上什么也不做,只坐在那兒陪著他們一起哭,那才是最省事、最容易也最不費勁的事呢。
潘寅生抬頭看看,看見星星已經不多了,天快要亮了。
潘寅生的女人提出讓元寶他爹也跟著潘寅生一起回去,說舅舅在這兒站沒站處,坐沒坐處,睡覺就更不用說了,回去一下,起碼能睡一覺。潘寅生的女人是怕她舅舅也折磨病了。
于是,潘寅生問元寶他爹,您是先去我那兒,還是……
元寶他爹說,我去你那兒做啥,你那兒有啥好的?潘寅生說,看您這話,我那兒是不好,可是明知道不好,您還非要讓元寶去我那兒住著。
元寶他爹說,看看,狐貍尾巴終于露出來了吧,狼心狗肺也終于露出來了吧,就知道你嫌棄得不行,怕他住在你們家,不想讓他住在你們家,說他早就看出這個外甥女婿是個狼呢。
但是,說歸說,罵歸罵,元寶他爹最終還是跟著潘寅生一起回來了。他也知道醫院那里不好,真的是站沒個站處,坐沒個坐處,站累了,只能靠一靠墻,坐就只能坐在地上、樹下。
一路上,元寶他爹除了抽抽搭搭地抽泣,嗚嗚咽咽地哭,再就是怨恨潘寅生。潘寅生勸兩句,勸不動了,就一言不發地聽著對他的數落和責難。潘寅生覺得,元寶死了,他這會兒挨兩句罵是應該的,更是跑不了的,不罵他又能去罵誰呢,打兩下也行,打個半死也行呢。
潘寅生在院子里發了一會兒呆,后來忽然想起他回來的目的。
潘寅生對王慶本說,門窗先不要做了,先停兩天,先做棺材吧。
又說,再找別的木匠也來不及了。
王慶本說,這還用說嗎,木頭在哪兒?
潘寅生對王慶本說,棺材錢是棺材錢,另外算。關于棺材的標準,元寶他爹提出明確的要求,決不能用楊木柳木一類的瞎對付,最少也得是榆木或者松木。潘寅生對元寶他爹說,您放心,我從來也沒想過給他用楊木柳木,人一輩子能死幾回,就一回。
院子里的西墻下躺著一根桶粗的原木,潘寅生本來是想著以后用它給家里做一個大柜,現在,大柜的事先放到一邊去吧,得用它先給元寶做棺材了。潘寅生不心疼,心疼也沒辦法。
原木首先需要鋸開,鋸成木板才能使用。王慶本當下回家取來大鋸,沒有助手,潘寅生就臨時充當助手,原木綁好,立在中間,王慶本和潘寅生面對面坐在原木的兩邊,開始拉鋸。
元寶他爹睡了一覺,醒來后坐在房檐下發呆。后來一個人在院子里到處亂走,嘴里嘟嘟囔囔地說著什么,也許是在罵誰,有時候虎著臉,瞪著院子東邊那兩個正在奮力拉大鋸的人。
王慶本和潘寅生坐在地上,兩個人有時互相看一眼,有時誰也不看誰,兩個人的臉上都是十分冷漠又十分嚴肅的表情,元寶他爹在說什么,他們完全聽不見,他們的眼前和耳朵里只有呼哧呼哧的鋸木頭的聲音。潘寅生雖然從來沒有拉過大鋸,但是臨時現學,在王慶本的指點和調教下,也很快就大致掌握了拉大鋸的要領和方法,至少也能夠配合王慶本的節奏和力道了,當王慶本的上半身全力前傾的時候,坐在木頭那一頭的潘寅生就身體后仰,下一個回合,潘寅生這邊身體前傾,王慶本那邊后仰,就這樣反復輪回,一次次輪換。大鋸在原木中間開天辟地,運行自如,也只有兩個人配合得好,配合得默契,才能這樣。不然的話,根本拉不動,鋸子首先就會吃不進木頭里去,鋸條在木頭上面亂蹦亂跳,左支右絀,即使勉強吃進去一點兒,也會停住不動,那個時候要是不管不顧地硬來,鋸條就會啪的一聲折斷,所以兩人配合尤其重要,因為一個木匠手藝再好,光靠他一個人也拉不了大鋸。鋸末已經出了很多了,一部分流到地上,另一部分飛揚起來,王慶本和潘寅生的臉上頭上已經全是鋸末了。
十二
女人彎著腰,頭朝下,從她的兩條腿中間那個門樓一樣的地方看見一個渾身骯臟的野人一樣的人沒有任何聲音地從外面直直地走了進來,要按她以前的習慣,看見那么一個人進來,她是會驚慌的,害怕的,不過這會兒的她,既沒覺得驚慌,也沒有感到害怕,她就那么頭朝下從她自己的兩條腿中間看著他,她倒要看看他要干什么。從她兩條腿中間的門樓里看出去,山重重,水重重,路迢迢,大路連著小路,大樹前后套著小樹,那個骯臟的野人一樣的人,她看著他心事重重地進來,一走,渾身上下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東西,就連頭上也有東西在嘩嘩地往下掉,是什么,沒有人知道,不光她不知道,好像所有的人都一律不知道。
為什么看見那么一個野人一樣的人從外面闖進來她不驚慌也不害怕,因為在這以前,她已經看見過一回了,不過那是一個粉筆頭一樣大的小人兒,胳膊和腿就像豆芽那么細,細胳膊細腿,頭稍微有點兒大,不過也沒有多大,也就是差不多比一顆豌豆大一點,可是那要看和什么比,要是和他那豆芽一樣的細胳膊細腿比起來,那就還是有點兒大了,所以給人的感覺有點兒很不般配,和整個身體很不般配。和身體不般配是一個方面,另外那個頭是很懸乎很不牢靠很不保險地頂在同樣細細的脖頸上的,會叫人擔心脖頸太細,承受不住,吃不住那個頭的重量,脖子隨時斷了,頭也隨時都可能骨碌一下掉下來,或者咚的一聲從上面滾下來。
那時候她說,來。她的本意是想讓他到她的門樓下面來,但是他并沒有來,而是自顧自地地在門口一帶玩耍,彎腰,奔跑,搖搖晃晃,還爬到一塊石頭上坐下。不知誰吃完糖,把糖紙扔到石頭上,他看見后,拿起糖紙很認真很香甜地舔了好半天。后來他又站起來的時候,糖紙粘到了他的身上,風一吹,糖紙嘩啦嘩啦地響,小彩旗一樣迎風招展。這個細胳膊細腿的大頭孩子,她總覺得好像曾經在哪兒見過,到底是在哪兒見過呢,畫片上,煙盒上,電影里,或者是誰家的炕上?她猛一下想不起來。心里黑暗極了,沒有燈光,連月亮也沒有,甚至連幾顆星星也沒有,正是人們常說的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樣子。你們都見過小黑屋子吧,就是那種格式,里面又黑又小,外面也不大,細面面的灰,沒有一尺厚,半尺厚總有,猛不防走進去,兩個腳一下就埋進去了。里面的頂子上,四面的墻壁上,上下各個角落里,布滿了千絲萬縷的羅羅塵,到處都森嚴琳瑯地披掛著,羅列著,各自布著陣,卻又暗中牽連著,用手一抓一把,想一下扯斷卻并不那么容易,很可能因此還會驚動后面的大隊人馬。
那即是她的心,黑暗,狹小,地上一尺半尺厚的灰,墻上掛滿羅羅塵。
這么一點兒大的孩子,也能跑能跳了,要是在城里,也該上幼兒園了吧,不過在村里沒有幼兒園可上,無論去哪兒,都得有人領著,都得跟著大人,當然主要是媽,媽不管誰管,小孩子成長,主要是靠媽,爹是不大能靠得上靠得住的。老話說得好,寧死做官的老子,不死要飯的娘,說的就是那個意思,說的就是誰能靠得上,誰靠不上。當媽的,要飯要來一口吃的,也得先緊著孩子。還有一說,有了后媽,也就等于有了后爹,那意思就是自從有了后媽,親爹也得變成后爹。后媽就沒好的了嗎,一個好的也沒有嗎?也有好的哩,不全是蛇蝎女人。
野人一樣的人咚咚地進來,從缸里舀水,洗臉,然后脫衣裳。洗干凈以后,不像野人了。
她又想起那個細胳膊細腿的孩子,豌豆是他的頭,豆芽是他的胳膊和腿,隨便看見一扇門,用他的豌豆頭頂開,或者用白生生脆靈靈的身體拱開,搖搖晃晃走進去,以為是他的家。
有女人們從門外路過,鬼鬼祟祟地望一眼,然后便閃身過去,更有的竟如逃跑逃命一樣,咚咚地跑著,踢踢踏踏地走著,一驚一乍地躲閃著,臉上不斷地變換出各種不同的顏色。
她們當然認得她,記得她,只是她不再能認出她們,所以她們認得也當不認得了。
家里飄滿了濃濃的木頭味,準確地說,是木頭被鋸開以后的那種味道,從它們一進來以后就滿屋子走動,四處飄蕩,到這時還在沒禮貌地繼續亂走,繼續深入,到處翻看,鉆進家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縫隙里。打開籠屜,籠屜里全是木頭味兒,揭開鍋蓋,鍋里也是滿滿的一鍋木頭味兒。一根整木頭放在那里,是不會有多大味道的,平時很難聞到,要是永遠放下去,只會越來越沒有任何的味道,只有把它鋸開以后,才會散發出濃烈的木頭味。這不祥的到處飄散的木頭味兒,是不久前才從外面帶回來的,她一下就聞出一股棺材味兒,對,不是新做的門窗的味兒,也不是嶄新的還沒有上油漆的桌椅板凳的味道,就是那個味兒。
木頭鋸開,說明又要做棺材了,這么說,又有人死了?她這么覺得。
你把那個又舊又忽塌的破桌子挪開一點兒,讓我也伸一伸腿。
你還有腿,沒聽說過,你哪有腿。
這話說的,我們咋就沒有腿,我們窮是窮了點兒,沒錢也就算了,還能連腿也沒有嗎?
圪蜷著吧,伸啥腿。一會兒胡炳云來了,有你受的,有你好看的。
胡炳云要來?來就來吧,誰來我也不怕,李忠來了我也不怕,反正已經就是個這了。
十三
棺材做好了嗎?
做好了,已經拉走了。
叮叮當當,又砍又鋸的,吵得我們一黑夜沒睡著。
要得急,實在是沒辦法,人還在那兒等著呢。這就好了,今天黑夜你再聽聽還有沒有又鋸又砍的聲音,保證沒有了,以后也不會有了,要是有奈何,誰會半夜做營生,點燈熬油的。
你們沒聽見小孩子哭嗎?
聽見了,哭得哇哇的。我們當時還在想,這是周圍誰家的孩子,天生一副好嗓子呢,一出世就自帶飯碗,自帶糧票和錢,將來不用愁了,長大以后,應該去唱戲,臺上一站,十里以外都能聽見,一炮就唱紅了。我們都覺得,要是不讓去唱戲,就可惜了,可就埋沒了。
凈瞎說,這是在說反話了吧,是嫌他吵鬧了你們。
看你想到哪兒去了,老天爺做證,絕不是那個意思,是我們不對呢,是我們吵鬧了別人。
這么快就回來了?是叫棺材嚇回來了吧。
瞎說,那能把我嚇回來嗎,那有啥可怕的。
他們的棺材做完了嗎?
做完了,他們說已經拉走了。
這么說你沒見著?
沒有。
他們院里沒有棺材?
沒有。
啊,那就好了,我就怕他們把那個東西紅艷艷地擺在院子里,天黑了連門也不敢出呢。
擺在院子里也是空的,人又不在里面。
空的也嚇人呢,誰說空的就不嚇人,那又不是一個柜子。
沒聞見油漆味兒,應該還是白茬的。他們那邊要是上油漆,咱們一定能聞見,你說是不是,你聞見油漆味兒了?
沒聞見,好像沒有。白茬的也嚇人呢,一點兒也不亞于紅的,白的黑夜好像更嚇人。
沒有,紅的白的都沒有,院里沒有,我四處看了一下,確實沒看見,那就說明真拉走了。
拉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我沒問。
你咋不問,你咋不問問,你的嘴咋就那么值錢呢,就舍不得用一下?
我為啥要問,我又不是那種到處瞎打聽再到處傳閑話的人。
順便問問咋了,隔壁鄰里的,也顯得你關心、熱心。
把別人都當愣子,以為人家看不出是真關心還是假關心,真熱心還是假熱心。
那咋能看出來?
那咋看不出來,可能就你看不出來。
你是常有理。
本來嘛,我說的是事實。
你去了,沒給人家臉色看吧?
沒有,人家都那樣了,我還給啥臉色,我就是問他們聽沒聽見咱們這邊的孩子哭。
他們說啥?
他們說聽見了,還說咱們的孩子嗓子亮,將來能唱戲呢。說天生一副好嗓子,等于一出世就自帶著飯碗,自帶著糧票和錢,將來啥也不用愁。
這是好話還是賴話,這是啥意思,我咋沒聽懂呢?不能算賴話。
沒有諷刺的意思?
有那么一點兒,不過也不能算賴話。
我回來了。
今天又開始做門窗上的營生了。
我不在的時候,沒有人來過吧?
地上這么亂,你也不懂得掃一掃。
又在家里憋了一天?
你也出去和她們說說話,她們很愿意和你說話呢。
漏勺你放哪兒了,哪兒也沒有,找遍了整個家也沒看見。
算了,不找了,就拿勺子湊合一下吧。
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能上,就連筷子也能炒菜呢,你信不信,三狗他爹,這么多年一直都是拿筷子炒菜燴菜呢,就一雙筷子,來回扒拉,攉來攉去,也炒得很不賴呢。
我們小的時候,郭興旺他們家沒有面板,甚至連一個壇子都沒有,郭興旺他媽,常挽起褲腿,在腿上搓莜面,坐在大門道里,手里唰唰的,紡線一樣,搓得又快又好,一家人的飯RdFIykFLK8mBgoh3dcKGOw==根本不用愁。你當然沒見過她,因為她后來死了,郭興旺上六年級的時候她就死了。也就女人們的腿上能搓,男人的腿上全是毛,根本不能搓,一搓把腿上的毛都粘下來了。
興旺你還能想起來吧,你還記得吧,挺體面的一個人,小時候也是苦孩子呢。
那塊石頭呢,頂門的那塊石頭呢,你又把它搬到哪兒去了?
我又從來沒動過,肯定是你動了。你還記不記得你把它搬到哪兒去了?
唉,我又忘了,忘了問也是白問。
算了,你也別想了,先拿根棍子頂一下吧。
掃帚呢,掃帚好像也沒看見,想掃掃地也掃不成了。
算他媽的了,不用掃了。
我有一種感覺,我好像到了別人家,啥啥都找不見。
這不是我們的家嗎?這不光是我的,也是你的,也有你一份哩。
我看咱們這個家是完了,你覺得呢?
我看是完了,越來越灰了。
你就坐在那兒別動了,一會兒飯好了我給你盛。
吳有富說我上一輩子肯定欠了你的債,我只當他胡咧咧,瞎說,現在我有點兒信了。
這么半天我還沒看見,你咋又把那塊頭巾那么樣圍上了,我不是和你說過嗎,不能那么圍,那么一圍,別人一看這個人就不正常,因為正常人都不那么圍。
再說,坐在家里,你圍啥頭巾,家里風很大嗎?
想圍也行,要圍你就好好地圍,像正常人那么圍,不要這么圍。
就像你原來那么圍,原來咋圍還咋圍。
我想起來了,你忘了原來是咋圍的了是不是?
一定是的,我也忘了你的病,你愿意咋圍就咋圍吧。
唉,人活著真是麻煩死了。
有好幾回,我走路,老聽見不知在哪個地方有人在唉聲嘆氣,可是再看周圍,并沒有人,哪兒也沒有人,半個人也沒有。我當時就覺得不好,擔心要出啥事。完了又罵自己,不要瞎想,想多了只有壞處,沒有任何好處。可是不想就完了嗎,就沒事了就萬事大吉了嗎?并沒有,不想只是假裝不想,實際心里的疙瘩還在,并沒有走了。
這種事我回來跟你說過嗎?沒有,從來都沒有。
說那些有啥用,兩個人麻煩就比一個人麻煩好嗎,麻煩的分量就能減輕了嗎?一點兒不會減輕了,說不定更加重了。
我原來想的是,咱們誰也不要瘋,再大的事情,麻煩上一陣,也就過去了。要是實在要瘋,非瘋不行,那就讓我瘋,你不要瘋,因為一個家里沒個女人不行。你倒好,說也不說一聲,商量也不商量一下,一聲不吭地搶到我前面去了。
你沒意思你。
知道我心里想啥嗎?我有時候真想把你扔到房頂上去,或者扔到沒人的山坳里去。
反正你也聽不懂,你知道我在說啥?
對,我在叫你吃飯。
高燈的劉解放讓人給我捎話來了。
捎的啥話你知道不知道?
想讓我去給他做一個五尺長的大柜,我告訴捎話的人說我去不了,做不成。
為啥去不了,做不成,你知道不知道?
因為我要是去了,一去最少半個月,你在家里就得餓死。
半個月,半個月不吃飯,誰也得餓死。
他實在要是想做,只能叫他把木頭從高燈拉過來,完了再把柜子拉回去。
高燈你還記得嗎?全村人都住在半山腰,上山下山就只有那么一條路。
你不記得了,看你那樣子就知道啥也不記得了。
我好像在和墻說話。
牛車吱吱呀呀地在曲曲彎彎的路上走著,車上拉著里面裝著元寶的棺材,在一個叫燕子山的梁上,不再朝東走,開始往北走,一直朝北,一直往北走,因為元寶他們的村子就在那個方向。越往北走,天空遼闊得越沒有邊際,地上也是,走半天碰不到一個人,天盡頭沒有人,平路上沒有人,山前山后,梁上溝里更難碰到人。趕車的李金旺對元寶的爹和潘寅生說,你們要是想尿就只管尿吧,想咋尿咋尿,保證沒人看。遠處的樹,有時一排,斜斜地排列著,叫人想起扇子或柵欄的形狀,有時三五棵,更有時只有孤零零的一棵、兩棵。一棵的像一個孤單的人,正在回家的路上,或者正在歇息,不過那么遠的距離,即使正在走,也看不出是在走;兩棵的像一對兄弟或伙伴,誰也不說話,衣裳胡亂披著,束手無策地站立在曠野上。
要是從另一個方向往這邊看,這牛車也是小極了,一點點,慢慢地朝著一個方向爬動著,更讓人會以為是一人一牛在地頭邊犁地,有時好像站住不動了,其實并沒站住,一直都在走。
十四
從柴草堆里伸出一只手,聽到有腳步聲快要過來時,又縮回去了,整個過程沒有人看見。
王慶本彎下腰,裝作提鞋的樣子,眼睛卻從兩條腿中間朝后面看去,并沒有人跟上來,只有一團特別小的旋風在距離他十幾步的地方急速地盤旋著。那旋風也真是小,小到讓王慶本覺得就像一個小孩子在地上打滾,翻騰,短小精悍地撲地,翻滾。王慶本看著那個幼小的差不多只有一只面鑼那么大的旋風,心想它要是個鬼,也一定是個小鬼,不會超過六歲。
整條街上都沒有人,只有那一團幼小的旋風在旋轉。
用不著再裝作做什么了。王慶本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看,把他嚇了一跳,似乎看見那一小團旋轉著的風里有一雙亮晶晶的小眼睛,而且正在看著他,是一邊旋轉,一邊在看著他。王慶本心里頓時好像被辣椒辣了一下,就是那種感覺,所以他大聲地咳嗽了一聲,也許也不是咳嗽,是嗓子堵住了,用力地咳了一聲。這以后,就看見那團幼小的旋風貼著地,掃堂腿短小地掃著硬邦邦的滿是砂石的地面,越過了十字街口,朝北邊的一條巷子里去了。
這種旋風,沒人怕,成年人從來都不拿它當回事,有的小孩子還專門上去用腳踩,又踩又跺的,有時還會邊踩邊罵,罵是想把它罵跑,也相信它能聽得見,要是覺得它根本聽不見,可能也就不會罵了。罵一攤水,罵一塊石頭,人家根本聽不見,有什么意義,純粹白罵,白費唾沫,重要的是要讓被罵的那個東西它能聽見,更重要的是必須讓它聽見,不是嗎?
天上有顏色灰黑的舊棉絮一樣的云彩在慢慢地走著。
—個白乎乎的東西,在前面的路口一閃就過去了。
是一個穿著白布孝衣的人。
王慶本的眼前跳了兩下:又有人死了?
門外的一個石墩子,好多年一直都在門口的東側放著,不知誰給搬到西邊來了,雖然每天都要從這個門里出來進去好多回,但王慶本這還是第一次注意到,王慶本想,真有勤快人。這是誰干的呢?王慶本首先排除了女人們。以石頭墩子的分量來說,一個女人根本不可能撼動,兩個女人三個女人也照樣不行,更何況,女人們即使再閑,即使能搬動,也不會去做這種事情,沒有哪個女人會有那種念頭,去挪動別人家門口的石頭墩子。要想搬動它移動它,讓它換個地方或位置,只能是成年的男的,而且還必須是二三十歲那種年齡的。王慶本覺得,五十多歲的人,即使有力氣,能搬動,也不會去做這種事,除非瘋了。王慶本想,這真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除了無聊,除了成心的、專門的,再想不出誰會做這種事。因為他實在沒看出做這么一件事,對那個做這件事的人來說到底有啥好處,那得是一個多么有閑心、有閑工夫,還得有多余的閑力氣的人,力氣多得沒地方使,看見一個石頭墩子,就想給狗日的挪動挪動,換個地方吧。事情不是這樣的嗎?不然還能是啥,王慶本想不出來。
王慶本站在街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卻連一個路過的人也沒有,再看看街口那邊,也沒有一個人影,只有一溜風,像一道灰白的矮墻一樣快速地移動著,后來他就關上街門回去了。
窗戶上的玻璃像兩塊污麻麻的亂云。
人從外面一進院子里,首先看到的就是它們,一看就知道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擦過了。
院子里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他剛從街上回來,覺得街上雖然也沒有人,可是不知為啥,明顯還是要比院子里更喧響更嘈雜不少。他覺得院子里更靜悄悄,是因為院子里地方小,街上多大,外面多大,再說沒有人,一些亂七八糟的聲音也還是有的,有些人你沒看見,不等于人家不存在,不發出各種看不見的聲音,你只是恰好在那個時刻沒看見。
一看見房檐,他就想起陰天。
房檐下椽頭烏黑,椽頭干裂,干裂得像一張張嘴,像一些裂著口子的手。
進門的時候,他本來想咳嗽一聲,表示他回來了,但很快又意識到是多此一舉,完全沒有任何必要和意義,咳不咳嗽都一樣,不是嗎?咳嗽給誰聽呢?給他自己嗎?那并不是他咳嗽的目的和本意,沒有人故意咳嗽給自己聽。就如同你鬼鬼祟祟躡手躡腳地回來也行,大踏步地甚至地動山搖地進門也行,那都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能做到,你隨便。
進門前他好像聽到一些輕微的只有他才能聽到的日常的死寂的聲音,其他地方,別人家有沒有這樣的聲音,他不知道,只知道他們這個家里有。他想著,他覺得她很可能又睡著了。
和他想的一樣,女人果然又睡著了,背靠著墻,兩條腿彎曲著。
他遠遠地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睡得蜷縮成一團,更像是在受難。如果光看下半身,還像個人樣,但是到了上面就沒有臉了,因為頭發全都堆在臉上,又黑又雜亂的一堆,一個不清楚底細、不了解情況的人,要是這時候從外面進來,看到她那樣,一定會狠狠地嚇一跳。他從缸里盛出水,洗了一把臉,洗去臉上的鋸末和塵土,甚至兩個耳朵里也滿是比沙子還要難清理的鋸末,他馬虎地用手掏了一下,里面當然還有,但他不管它們了,要掏干凈是不可能的,永遠有,而且沒有意義,掏得再干凈又能咋樣,明天不就又有了嗎?所以他不可能把工夫花在那上面。要說熟悉,要說打交道多,這一輩子他最熟悉的可能就是它們了,正因此也才最不把它們當回事。一個木匠,要是把鋸末也當一回事,那就啥也別干了,不是嗎?從外屋回到里屋,走到她的旁邊,忽然聞到她的身上有一種味道,好像鐵銹的味道。他愣了一下,后來身體往前,臉伸過去,又仔細聞了一下,又覺得不像鐵銹的味道,有點兒像雞屎那種味。
雞都早就沒有了,哪兒來的雞屎味呢?他一邊在地上做飯一邊想。
十五
原來說好的要把正面窗戶的窗格做成菱形的,也不是潘寅生的意思,是潘寅生女人的主意,潘寅生的女人喜歡菱形格子的窗戶,早就盼望自己將來有一天能夠住在一間窗戶是菱形格子的房子里,有時候做夢都能夢見,夢見自己就住在那樣的一間房子里。別人從外面進來,迎面只能看到一片優美的菱形的窗格,不能一覽無余地看到屋里,更不可能一眼就看見她,而她其實就在那片菱形格子的后面。不像別的那些女人,一進院子里就能直接看見,一張寬盆大臉或刀條窄臉沖著窗戶,或者彎腰撅腚地正在鼓搗什么。潘寅生的女人不喜歡那樣,不想人在家里,一眼就能叫人看見。她想的是凡事總得有個過程吧,總得拐幾個彎吧,一眼就叫人看見,讓她有一種直截了當又赤裸裸的甚至很便宜很不值錢的感覺,她不喜歡那樣的一種感覺。人咋能越活越不值錢呢,人應該想辦法努力讓自己越活越值錢才對呢,不是嗎?以前就是,有人因為路過院門口,一眼就看見了她,就直接站在街上和她說話,讓她十分難受,最終往往不得不出來應酬,也來到門口,一條腿在里面,一條腿在門外的街上。這么說來,潘寅生的女人是不是一個喜歡隱藏自己,怕別人看見的人?當然不是,那成了啥人。她是又想叫人看見,又不想直截了當地叫人看見,因為她更不喜歡那些窗戶上糊著麻紙報紙,掛著破布簾子,甚至外面砌著磚瓦石頭的人家,那倒是保密性很好,外人別想通過窗戶看到里面的一絲一毫,可是那能叫人家嗎?那連正常的人家都算不上了,那當然更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那么一種情景,一種稍微特別一些的場景,她擔心木匠也不能很好地理解她的那個意思,因為好多木匠根本不懂得什么好看什么不好看,水平低下,作風毛糙,還自以為是,愣勁一上來,拗勁一上來,就覺得自己做得最好,誰說也不聽。
不過王慶本卻對她說,是想要過去老財們的那種樣子是不是,那也不難。
慌亂之下她點了一下頭,她知道這個王木匠懂她的意思了,可是她又不愿意承認自己想和老財們一樣,誰想和他們一樣呢,那還不讓人笑話死,不要別人說,自己也會覺得沒臉呢。可是,她真正想要的,不正是他們曾經有過的那種樣子嗎?她覺得是那么回事,但知道就行了,最好別說出來,尤其是別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不要一清二楚地說出來,更不要當著其他人的面,當著更多人的面說出來,那叫人多難為情,多不好意思呢。人生在世,有些事情就是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不說出來不行,不說清楚更不行。但是另外還有一些事情,卻就是不能說,明明就是那么一回事,卻就是不能說,更不能說清楚,越含糊越好,越不清楚越好,啥也不說就更好,最好。這些東西,這些經驗或者門道,這是誰教她的,誰也沒教過,是她自己天長日久一年一年地慢慢發現并體驗醒悟出來的,人就怕覺悟,無論任何事情,一旦覺悟過來,一切就都和原來不一樣了,再也不會退回從前。
王慶本其實也是個手法粗糙的木匠,王慶本自己其實也知道自己是個手藝多少有些粗糙的木匠,不過像菱形窗格這樣的營生他也是敢攬的,那有什么不敢攬的呢,棺材能做,桌椅板凳能做,一扇門,幾扇窗戶還能把人難倒嗎?無非就是更精心一些,手腳慢一些,花的時間多一些。一個正方形或者長方形的格子需要半天甚至少半天,一個有花樣的格子給它算上三天,三天時間,磨也磨出來了,再有三天,龍也差不多快雕刻出來了。
王慶本畫好線,然后用一把最小的鋸子慢慢地小心地鋸著那些還沒有單獨成形的花瓣和枝葉,他低著頭,眼睛看著長板凳上的木板和鋸子,卻隱隱地覺得旁邊不遠處好像坐著一個人,正在目不轉睛地看他做營生,心里不禁一驚。印象中記得旁邊并沒有人,怎么會不聲不響地多出一個人來呢?起初懷疑是進來串門的閑人,可是就算是來串門的,怎么連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呢?一般這種人,最沒有意義的寡淡話起碼也得說兩句。抬起頭一看,果然沒有人。
那時候,他忽然覺得臉上唰唰地麻了兩下。
潘寅生兩口子不知去了哪兒,整個院子里只有他一個人,街門關著。
明明沒有人,怎么會覺得旁邊不遠處坐著一個人呢?
可是,明明就是有一個人在那兒不聲不響地坐著,怎么能說沒有呢,他的眼角看見了。
他重新操起鋸子,沿著一條墨線,小心地鋸著。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覺得他不像是在鋸木板,而更像是在抖動弓弦,在拉動一把胡琴。那之前,他找了半天鋸子,到處都找遍了,可哪兒都沒有,他懷疑自己帶回了家里,又懷疑有人專門給他藏起來了,后來才發現鋸子其實一直就在他手里拿著。有一個問題,他不愿意去多想,更不想往深處去想,而是想趕快擺脫開,把它趕走:他覺得不久前坐在旁邊不遠處的那個人,有點兒像那個叫元寶的孩子。
當然不是。他趕快在心里對自己說。
凈他媽瞎想,你這個死木匠,你也是想死了吧。他在心里罵自己。
這樣的擺脫和責罵其實作用也并不是很大的,因為不管怎么擺脫,怎么痛罵自己,他用眼角看見的那個人仍然墨黑墨黑地在他的心底存在著,不聲不響地坐在那里看著他。他閉上眼睛也沒用,那個人仍然在那兒坐著,他用眼角的余光一瞟就知道還在,可是正經轉過臉看時,卻又沒有了。他拿起放在地上的錛子,在一根沒有什么用處的椽子上刨了兩下,這兩下也毫無意義,也純粹是被氣出來的,因為氣急敗壞又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去亂砍亂刨的,潘寅生要是正好看見了,心里大約會不痛快的,會心疼的,會認為他是在故意糟蹋他的木頭。潘寅生會那么想嗎?肯定會,一定會的,潘寅生多么節儉多么惜財惜物的一個人,一根草棍在他眼里也是有用的,更何況是一根椽子,木匠眼里不算啥,不等于真的不算啥。木匠們,一生中不知要砍鑿刨鋸多少木頭,他們從來沒有心疼過任何一塊木頭,因為那大都是別人的木頭。
他用心卻又有些心不在焉地鋸著那些菱形的格子,他不斷地走神,隔一會兒就會忍不住用眼角悄悄地往旁邊瞟一下,有時候突然掉頭,直接回頭去看,那樣子,那意思,好像要給人家來個猛不防,殺個回馬槍,逮個正著似的。事實上根本沒門,因為他知道,只要他回頭去看,就會發現什么也沒有,并沒有那么一個人在那兒坐著,空蕩蕩的院子里只有他一個人。
而當他背過身去,專心地做營生,又長久地不回頭,不往后看的時候,那個人一定又在那里坐著,不聲不響地坐在那兒,看著他,當他的背后感到一陣一陣的陰森時,那就是那個人在看著他。
街上有狗叫聲,還有驢的叫聲。
一頭驢噢啊噢啊地叫著。
牲畜們,動物們,別看很能叫喚,有的長得也很高大,實際膽小得厲害呢,有的膽子還不如老鼠的大,尤其碰到那些不好的東西時,人害怕,它們顯得比人更害怕,也常嚇得臉色發白,三魂出竅,又尿又出汗,上面汗淋淋,下面水啦啦。黑夜里,別的牲畜都睡了,只有狗還醒著,狗獨自蹲在黑暗中,失常地驚叫,甚至拉長聲音哀鳴,哀號,僵硬地后退,蜷縮,讓人不得不懷疑它們看見了讓它們十分害怕的東西,但沒人知道是什么。問狗,問看見啥了,它們又不會說,永遠也問不出來,所以永遠也不知道某一天夜里它們到底看見了啥。
他咳嗽了一聲,奇怪的是,院子的西墻那里幾乎也同時咳嗽了一聲,和他的咳嗽一模一樣,咳嗽聲的長短也一樣,他就覺得應該是他的回音,也就不奇怪了。他看著西墻下,那里只有一堆還沒和好的泥,堆成墳堆的樣子,只不過中間是凹下去的一個坑,不過墳堆要是從中間的地方塌了,陷下去了,也就是那個樣子的。印象中潘寅生走的時候往那個坑里倒了一桶水,這會兒那水坑已變得十分渾濁,也稠了不少,顏色呈土黃色,上面漂浮著草棍麥秸。
平時做營生很不喜歡有人打擾,可這時候王慶本卻盼望著街門被突然推開,一個串門的人從外面走進來,不管他是誰,隨便是誰,誰都行,只要是個人就行,哪怕他是平時最討厭最見不得的一個人,哪怕他是人人都最不愿搭理的甚至狗都嫌棄的一個人,哪怕他說著世界上最寡淡最無聊的話,王慶本也不覺得他有什么不好;哪怕他一來了就在院子里到處亂走,到處亂翻亂看,唾沫四濺,王慶本也不會嫌棄他,只要他能帶來一種正常的人氣就行,就是好的。是呀,哪能嫌棄呢,盼還盼不來呢,哪能嫌棄,就盼有個人來讓這院子熱鬧起來,要能烏煙瘴氣地鬧騰一番更好。甚至不是人也行,兩只雞也行,一只狗也行,兩頭豬、一頭牛都行,它們自己來也行,拖兒帶女地來更好,不管它們邁著女人般的步子還是男人般的步子,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它們一來了,這院子里的鬼影就會躲起來甚至完全被驅散、嚇跑。
他一邊鋸一邊等著,有一種趴在黑暗中屏聲斂氣的感覺,似乎出氣的聲音稍微大了,也會把本來要來的人嚇跑。可是屏聲斂氣也沒用,因為并沒有人來,始終都沒有人來,墻外有時候也有腳步聲經過,但最后都聽不見了,聽不見并不是進來了,而是走遠了。潘寅生的這個新院子,平時也會有相干不相干的人進來,但這會兒好像成心和他作對,專門和他過不去,越盼望有人來,越沒有人來。街門也并不是緊緊地關著,而是虛虛地掩著,卻像是幾十年沒有開過,從來都沒有開過,叫人懷疑野草苔蘚把門封死了,把進出這個門的路都遮掩起來了。
而那個人,隨時出現,稍一不注意就坐在那里,不聲不響地看著他。你一看,又沒有了。
吱——
街門忽然叫喚起來,長長地叫了一聲,王慶本回頭去看,看見門開了,卻并沒有人進來,就以為是風刮開的,正要轉過頭去,忽然又看見門口那里有了黑黑的一截,接著就看見一個身材瘦小的老太太彎著腰走了進來。進來以后先站住,抬起頭四處打量了一下潘寅生的這個院子,腰仍然彎著,上半身與下半身之間幾乎彎曲成了一個直角。看了一會兒,然后就朝著王慶本做營生的這邊走過來了。王慶本做營生的這一片地方,滿地鋸末和刨花,白花花的一片,還有各種形狀的木頭和一些木匠工具。王慶本一看,不認識,不僅不認識,連見也沒有見過,從來都沒有見過。第一眼把王慶本猛不防嚇了一跳,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核桃一樣,不,要比核桃的紋路更細碎、更密集、更復雜,整張臉上沒有哪怕一點點平展光滑的地方。
王慶本快速地在記憶里打撈了幾遍,什么也沒有撈住,確信從來沒有見過這么一個人。
身材瘦小的老太太問王慶本,做門窗哩?
王慶本說對。
王慶本問她,您是哪兒的?
老太太沒說話,只是淡淡地笑著,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條線。這以后,也不再和王慶本說話,一個人到處走,到處看,慢慢地挪動著腳步,兩只手背在身后,刨花在她的小腳下窸窸窣窣地響著。腰仍然還彎著,所以頭只能抬起一點點,就那抬起來的一點點高度也足以讓她看到并看清很多東西了。現在王慶本發現她的一張臉更像是一朵干枯了的黑黃的菊花。
啥也看,好像啥也稀罕,推刨、鋸子、木板、墨斗、木制的角尺,甚至熬膠的小鍋,沒有她不看的。王慶本一邊做營生,一邊抽空看她一眼,看見她看到有些東西,會露出笑容,有的則不會,只是很嚴肅地看著。那時候王慶本忽然發現她雖然行動緩慢,甚至走路也不咋穩當,整個人卻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好像隨時都能飛起來的樣子,王慶本就覺得有些奇怪。
老太太用手摩挲著王慶本鋸出來的那些菱形的格子,摩挲了一會兒,像是對王慶本,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好看。
看夠了王慶本周圍的東西以后,又想去看潘寅生的新房,由于屋檐下有石頭鋪砌的臺階,她上不去,試了幾回都不行,站在臺階前愣了一會兒,然后又繞到正門前,從那里上了臺階。本來她是想趴在窗戶前隔著玻璃往里看,可是窗戶對她來說仍然有些高,她完全夠不著,反復地往起抬頭也還是看不見,頭始終在窗臺下面起伏,后來她不得0AK/qGRsyDmUP7NZIboHrcm7P5V+EDTxrvhuVEiLJZg=不又回到正門前,隔著門上最下面的一塊小玻璃往里看,一只手搭在額前,罩在玻璃上,遮擋著玻璃上的反光。
看了一會兒,再啥話也沒說,然后就走了,和來的時候一樣,后背朝天,臉朝著地。
王慶本注視著她的背影,發現她的腰因為彎曲得厲害,上半身與地面幾乎是平行的。
好像確實有個東西哩。天黑以后,回家的路上,他邊走邊想。
他想的是那個不聲不響地坐在他身后五六尺遠的人影。
十六
一走進院子里,他就吃驚地看到一種久違了的火熱的生活正在上演,首先就是滿院子的雞,他沒顧上數,也不可能數得清,但是粗粗望去,至少有十只母雞在院子里走動,而且每一只母雞的后面都跟著一群小雞,各領著各的孩子,或者說各跟著各的媽。除了它們,另外至少還有十來只膀大腰圓的令人驚訝的公雞,像一排專門請來的吹鼓手一樣,正在嘹亮地嗚叫,啼唱。他感覺,他第一感覺,它們的叫聲是藍色的,胳膊上隱隱映出的血管的那種藍。
這他就覺得奇怪了,哪兒來的這么多雞呢?怎么會有這么多的雞呢?雞不是都處理了嗎?前段時間,只剩下一只了,后來那一只也沒了。再往前,它們死的死,亡的亡,非常不興旺,出去打架也經常打輸,垂頭喪氣,傷痕累累,衣衫不整地回來,后來就干脆不出去了。天冷的時候,互相擠在一起,有的閉著眼睛,有的翻著白眼,咕嚕咕嚕地低聲呻吟著,好像胃疼。最后剩下的那一只,本以為是身體最好最強壯的,沒想到后來竟也成天病病歪歪,萎靡不振,毛也不亮,也不順溜,枯柴一樣橫豎揪扯板結在一起,平常連眼睛都不愿意睜開。他看它活著也是受罪,就送它走了,是他親自送它走的,連刀都沒讓他用,一拎起來就死了。
不僅雞,猛然發現還有豬,豬在疾走,大聲叫喚著,沖向一個門,不開,又去拱另一個。
啊,應該還有羊,因為他看見兩個顫抖的小羊羔擠在一起,正在一個墻角里吃煮黑豆。它們的爹媽去哪兒了,應該還沒有回來。它們當然也是有爹媽的,不然它們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眼前這派景象讓他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甚至讓他覺得是走錯了門,不過那要看和什么比,要是和后面的情況相比,要是和屋里的景象相比,其實也不算啥,因為屋里的景象才更讓他吃驚呢,但是在進屋門之前他并不知道,更不知道有什么正在等著他。他小心又頭昏腦漲地穿過鬧哄哄的雞群,因為怕一不小心踩住小雞,把小雞踩死,他幾乎都不敢抬腳,只能鞋底摩擦著地,慢慢地往前走。但是那些愣頭愣腦橫沖直撞的豬可不管那一套,它們有時候會來到他的腳邊,猛烈又使勁地撞擊他的腿,要不是他努力地挺住,一遍一遍地讓自己站直,他可能早就叫它們拱翻了。把他拱翻是小事,關鍵是他要是一倒地,必定會有一大片小雞被他壓死,那是毫無疑問的。他的腦子里浮現出小雞們紛紛慘死的場面,耳邊傳來它們稚嫩又驚恐的哭爹喊娘的聲音。他大聲地罵豬,就用平時人們罵豬的話罵它們,同時用手推它們,用腳踢它們,使勁地踢它們,但是效果并不大,它們完全不在乎,肥厚堅實的豬后臀仍然死死地頂著他,擠著他,腳踢上去它們毫無反應,就像沒踢一樣,甚至會馬上反彈回來。粗壯的水桶腰身不但常常像一堵堵厚實的墻一樣擋住他要回家的去路,有時還會兩堵“墻”同時夾擊他,真正的墻是死的,并不會移動,但是它們會,它們不光是會移動,還會轉圈,還會奔突。那時候他忽然還有些慶幸,慶幸羊沒回來,如果要是再加上羊,那就更麻煩了,因為羊會用頭頂人,把人一頂一個跟頭,仰面朝天地頂倒,趕上它正在氣頭上,會一遍一遍地頂,沒完沒了地頂,一張陰郁陌生的白臉上滿是沖天的怒氣和怪異的猙獰,要是再碰上那種頭上長著彎弓或者劍戟一樣的角的身形高大的公羊,那就更兇猛更厲害了,長毛的坦克一樣,沒有人能招架得住。在頂人這件事情上,羊比豬厲害多了,十倍也不止。
他奮力地挪動著困難的身體,一邊要抵抗豬的夾擊和沖撞,一邊還要躲避腳下成群的小雞,它們一不注意就跑到他的腳下來了,好像就想叫人踩死它們,有的還站到他的腳背上,一下一下地認真啄食著他的鞋面。這么愣,這么不懂事,以后一輩子可怎么活呢。噢,它們沒有一輩子,不用像人那樣活很長很久,短短一兩年,最多三四年就過完了。可是,再短不也是一輩子嗎?當然是它們的一輩子。不知什么地方忽然有歡快的鼓聲響起,好像離得并不遠,清脆的干凈利落的鼓聲證明是那種紅色的小鼓,比普通人家放咸鹽或糖的那種壇子略大一些,鼓面上蒙著的牛皮一定還相當新,是皮子熟過以后本身的那種白或黃,還沒有被鼓槌敲打過多少次。不年不節的,敲鼓干什么,難道是有什么大事或者要慶祝的喜事嗎?是什么事呢?人世間的事,不到跟前去,很難知道是什么事,不能聽別人說,更不能聽別人轉述,一轉述就走樣兒了,經過了一張又一張嘴的過渡和轉述,就徹底沒準了,完全走樣兒了,長的變成短的,白的變成黑的了。而還有一些事,即使到了跟前,甚至自始至終一直都跑前跑后盡心竭力滿頭大汗地摻和其中,從頭到尾裹挾著卷在其中,到頭來也不一定就真的能知道真的能弄明白是一件什么事。一頭豬從后面忽然拱了他一下,說句公道話,他覺得這一回它并不是要成心拱他,而是他擋住了它的去路,它是因為實在沒辦法才不得不拱了他一下,要不是他正好站在那里,它都不一定能看見他,所以它并不是針對他,更沒有惡意。至于小雞們,更沒有惡意,它們都不知道也不懂得惡意是啥,聽都從來沒聽說過呢,它們吵吵嚷嚷地簇擁著他,把他當成大王一樣擁戴著。他扭了一下臉,看見西山那一帶紅得有些不正常,甚至叫人看了覺得害怕,擔心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發生。可是擔心有用嗎?事實證明沒有用,無數的事實都在證明沒有任何作用,只會讓自己更麻煩,心里更郁積,無論發生不發生,其實都沒用,事情要發生,你擔心也沒用,毫無意義,不是嗎?你能擋住什么還是能改變什么?一塊碗大的石頭從窗外飛進來,王留海一家人嚇得東躲西藏,趴在地上,躲到缸后。一塊石頭都攔不住,還能攔住啥,要知道還有太多比石頭更厲害更無法抵擋的東西呢。
女人忽然出現在門口,穿著去年過年時的那身衣裳,從頭到腳煥然一新。
女人喜笑顏開地對他說,回來了,快進來看看我給你做了啥飯。
看見女人那樣,他頓時就被嚇住了,不敢再往前走。
懷疑穿戴整齊,又發作起來了。做飯?她有多久沒給他做過飯了,他不想再往前去想。
看見他愣在一群小雞中間,整個人又被豬拱得一搖一晃的,她哈哈大笑。
他說,你——
女人對他說,我好了。
好了?怎么可能,說什么瘋話。他知道,像她那種病,或者類似她那種病是看不好的,根本不可能好利索了,能恢復到一種稍微安靜的樣子,人不再時刻瘋癲,就已經算是非常不錯的一種情況了,憑啥她能這么快就好了,想有就有,想好就好了,她以為她是誰,神仙嗎?他當然不能也不忍心把這種話說出來,當面打擊她,那種話,除了讓她的情況更糟,再沒有任何別的作用和意義。他打擊她干什么,打擊她,那不是等于打擊他自己害他自己嗎?
不過,她今天能這么清楚地一對一地和他說話,而且還不是明顯的胡言亂語,更不是自己和自己說話,低聲嘀咕,已經讓他覺得非常意外和不真實了,放在以往,這是沒法想象的。不,不用以往,僅僅退回一兩天前,半天以前,這也無論如何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難道真有這樣的好事、奇事?這算不算奇跡,如果確實是真的,肯定能算。
女人對他說,你好像還不信,不信就算了,你回來自己看吧。
說完她就先回去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沖破小雞們的簇擁,過河一樣蹦跳著,跑進屋里。一進屋里,就知道飯已經做好了,因為他聞到了一種好多年都沒聞到過的香味,不,不是一種,是好幾種,而他做飯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出這些味道的。這些日子以來,每天就是他在做飯,他首先要保證把每頓飯做熟了,不能是生的或者半生的夾生的,其他的問題就顧不上考慮了,考慮也沒用,那中間還有個技術問題手藝問題呢,不是你想怎樣就能達到的,不是嗎?
桌子放在炕上,桌子上擺滿了飯,雖然算不上多高級、多棘手,但對他來說,都是具有相當難度的飯,都是他平時不敢嘗試做的飯,他沒有任何信心把它們做好,所以才從來都不敢去試。桌子當然出自他的手,是他的手藝,只有這張桌子才是他的手藝,村里很多人家的桌子板凳也大都出自他的手,有時他在某一個人家里看見那些物件,心里會生出一種奇怪的卻又說不清的感覺。是失落嗎?又不像,當然也不是,本來就是人家的東西,出現在人家家里,怎么能叫失落呢?不是失落嗎?那為啥他的心里又會有那么一種淺淺的酸酸的奇怪感覺?和看見別的東西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眼睛也會發熱甚至熱辣,不像看見別的東西時那么平淡。
他僵硬地上了炕。有多少時候吃飯沒有用過桌子了,大概就是從成善出事以后開始的吧。
屋里拾掇得井井有條,甚至連一點兒灰塵也看不見。
村野里的一個人家,還能干凈成這樣?他總覺得有些不真實,不像是真的。
他拘謹僵硬地坐在桌子前,渾身上下被捆綁著一樣,臉上的表情也十分僵硬,僵硬到有些不自然的鬼祟的樣子,又有一種身在別人家的感覺,手腳也不敢隨便亂動。后來忽然意識到是在自己家里,手腳也能動,才小心地伸出兩個手指,在面前的桌子上撫摸了一下。
這么一桌子飯,她是從哪兒變出來的呢,又是怎么變出來的呢,他不知道。想問她,又怕問的時機不對,致使她舊病復發。眼前的情景讓他不由得想起了傳說中的仙女下凡的事,仙女每天下凡,偷偷地跑來做飯,做完飯以后就走了,或者藏起來了。但是他的這個女人,顯然不是仙女,飯做好以后,人沒有走,也沒有藏起來,就站在距離他一兩尺遠的地方。很久以前她曾撕心裂肺沒日沒夜地哭過,現在還能隱約看到一些當時痛哭的痕跡,不過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因為它們遠遠地躲藏在很多東西的后面,形影零落、時隱時現地跟著走。
影影綽綽的燈影下,他用筷子戳了一下手背,手背上傳來一絲疼痛,知道不是在做夢。
隔著窗戶,看見院子里還是一派繁忙熱鬧的景象,母雞有事,要把小雞臨時寄放到豬背上,豬不愿意要,肥肥地扭動身軀,要把小雞掀下去,還有燈在一些看不見的手里傳來傳去。
他問她,天都這么黑了,這些雞為啥還不回窩去,還有豬,為啥都不去睡?
女人說,睡啥睡,等著迎接你呢,歡迎你回來,我沒讓它們睡。
這話就有些嚇人了。他想我一個破木匠有啥好歡迎的,何況還是回自己家,這不正常。忽然聽見房后有人在咚咚地跑,接著又聽見野草在河邊咝咝地生長。在野草生長的聲音里,潘寅生的女人像一只插著彩色翎毛的野雞,她說她對不起她舅舅呢,因為元寶不在了,舅舅就說他這一輩子是白活了。她說好在還有四個姑娘哩,舅舅面如死灰地說那不算數。怎么能不算數呢,四個還頂不上一個,她們難道不是人?舅舅說誰說不是人,是人,不過再多也頂不上我那一個。舅舅無情又絕望的樣子讓她也好半天反應不過來,以至于她都沒想起重新評估一下自己的意義,因為她也和她們一樣呢。她在他的夢里走著,不久以后就走了出去。
半夜里,女人的一聲長長的號叫把他驚醒。他醒來,看見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知道她并沒有好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也并沒有那些雞和豬,還像以往那樣寂靜而凄涼。
春天快過完的時候,南墻下忽然出現了一棵小樹,王慶本第一次看見它時,心里緊縮縮地麻了一下,都不知道啥時候長起來的。自那以后,每天從外面回來,他都要扭頭往旁邊看一眼。有一天又回來,發現其中一根樹枝上搭了一塊舊毯子,他立刻上前,把毯子揭了起來。
回到家里,他把毯子扔到地上,嘟囔著說,那么細的胳膊,哪能吃得住這么重的東西。
他是想說給女人聽的,但又知道她聽不懂,所以只能自己嘟囔,自言自語。
而女人卻是想努力聽懂一樣,又好像已經聽懂了一樣,表情異常嚴肅地看著他,甚至肅穆到讓他覺得她的嘴唇上邊好像有了兩撇鋒利森嚴的胡子,像過去年代里那些威嚴的先生。
2024年2月15日寫畢 22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