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松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東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已在《中國作家》《小說選刊》《北京文學》《花城》等刊物發表作品,曾獲全國精短文學獎、《延河》雜志“2022年最受讀者歡迎獎”小說榜優秀獎、“善德武陵杯”全國微小說精品獎等。
一
因為家庭窘迫,我對音樂再熱愛也沒用,父親可沒那閑錢為我買件樂器培養我的課外興趣。我從不敢奢望。
好在進入高中后,遇到了同樣喜歡音樂的女同學劉慧娟,她家境優越,在上高中前就接受過系統而專業的音樂培訓,對音樂的認知遠遠超過我。她十分欣賞我,一有時間,就主動教我一些深層次的樂理知識。學校有好多樂器,在她的耐心指導下,吹口琴,彈吉他,歌曲獨唱,我樣樣拿得出手。
那次,學校舉行一場文藝會演,我的吉他彈奏被列為表演項目,我動情地演奏了一曲。沒想到,獲得空前成功,伴著潮水般的掌聲和“阿三再來一首”的呼喊聲,現場的氣氛十分熱烈。為了不讓觀眾失望,主持人又特許我彈了一曲《同桌的你》。
演出結束后,我不負眾望,獲得了文藝會演的一等獎。當時,學校給我發了一本猩紅的榮譽證書和一把精美的吉他。這場文藝會演讓我一下子成了學校的名人,同學們給我戴了一頂“音樂王子”的桂冠。
“音樂王子”的稱呼讓我有點飄了起來,絲毫沒有感覺到劉慧娟正在漸漸疏遠我。那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劉慧娟把我拉到一旁,一邊塞給我一件大衣一邊說:“獎給你的。”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一場表演代表不了什么,更決定不了什么。如果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的話,你以后的路恐怕會走得很艱辛。”然而,年少氣盛的我怎么可能聽得進她的話?
那次談話不歡而散之后,劉慧娟就慢慢淡出了我的視線。頂著“音樂王子”光環的我身邊根本就不缺少朋友,因此,我對她的疏遠無動于衷!
高中畢業后,我考上了本市的一所三流大學。“年齡”樂隊在校園相當活躍,由幾名大二年級學生組成。有一天,樂隊的主唱阿明來到我們宿舍,說想聽我彈吉他。
聽完我彈奏的《月亮惹的禍》后,阿明親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說:“有音樂天賦而不搞音樂,那是人生中的一大不幸。明天我去跟李老師說一聲,讓他批準你正式加盟我們樂隊。”
加入“年齡”樂隊是我入學以來的最大心愿,我也曾為此事私下里找過樂隊的負責人李老師,他大概見我是個新生,斷然拒絕了我。如果阿明真的能說通李老師,讓樂隊接受我,那真是太好了。
強壓住心頭的驚喜,我問阿明:“你剛才說的話是否當真,不會讓我空歡喜一場吧?”
“當然當真,我說話向來一言九鼎。”阿明見我有些不相信,十分肯定地答道。
經阿明推薦,我果真成了樂隊的吉他手。武俠小說里,那些劍客的最高境界是“人劍合一”,也就是說:一個人的靈魂和劍融為一體。我覺得,彈吉他也應該是這樣的道理,因為吉他是靈性之物,它與人的心靈是相通的。
阿明說:“藝無止境,你要永遠有一顆謙虛好學的心。”阿明的話讓我忽然想起了劉慧娟,因為她曾經向我說過類似的話。可惜的是,我當時得意忘形,聽不進她的話,也差點忘記了她這個人。我開始向一些高中同學打聽劉慧娟的情況。歷經周折,終于有知情的同學告訴我:高考前夕,劉慧娟家出了一點變故。她因此沒有參加高考,離開了學校。至于她到底去了哪里,沒有人知道。劉慧娟居然因故沒有參加高考?我為什么沒有早點知道這件事呢?我有點唏噓,有點惋惜。
我把阿明的話牢記在心里,主動參加樂隊組織的活動,并積極創造條件,不斷向吉他高手求教。
一次排練中,有人說世紀酒吧有個吉他手,彈奏真是絕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排練結束后,一股拜師學藝的強烈愿望促使我悄悄地走出校門,去了位于鎮中心區商業街的那家酒吧。到了后我不敢走進里面,因為世紀酒吧是高消費的地方,窮學生是消費不起的。
門衛是個和藹的中年人,見我站在門口許久沒有走開,便走過來詢問:“小兄弟,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有什么困難需要幫忙嗎?”
“我……”我遲疑了一下,低著頭說,“我是名學生,想見那位會彈吉他的歌手,跟他學藝,你能幫我搭條線嗎?”
門衛想了一下,對我說:“這么說你也是個音樂愛好者,好吧,等他下班的時候,我幫你引見一下。”
太好了。道了謝之后,我向門衛問起吉他手的具體情況。門衛說他姓趙,別人稱他趙先生,是外地人。當時間接近凌晨兩點,酒吧的客人陸續散去,最后出來的是位長發飄逸、氣宇軒昂的年輕男子,看樣子也比我大不了幾歲,門衛走到他跟前,輕輕呼喚道:“趙先生,請留步,有位同學想向你求教。”
“噢!”趙先生止了腳步,很有風度地轉過身看了看我,問道,“你也愛好吉他?”
“是的。”接著,我恭維他說,“大哥,剛才我在門外聽你彈的曲了,真是美妙極了,如果能得到你的指點,將感激不盡。”
趙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跟我學藝可以,但要看你有沒有這個天賦,到時我會測試一下你,如果合格了,才能成為我的學生,明白嗎?”說完,他拍了拍我的肩,并把自己的住址告訴我,讓我周日去找他。
沒想到這么順利,我的心情變得歡暢起來,等趙先生走遠了,才回過神來跟衛門打了聲招呼,摸黑朝學校方向奔去。
那時是秋季,寒風的掃蕩下,發黃了的樹葉紛紛飄落,馬路上堆了一層落葉,踏在上面沙沙響。校門早已關閉,兩扇鐵門在寒風中斷斷續續地發出碰擊的聲音。我抓住鐵門的欄桿使勁地搖了幾下,門衛室沒有人應聲,在這樣寒冷的夜晚,看門的老頭恐怕早已鉆進溫暖的被窩和周公約會去了。實在沒轍了,我只好翻墻進了校園。
好不容易等到周日,我按照地址,一早來到趙先生的住處,按響門鈴。奇怪,開門的竟是劉慧娟。我驚愕地叫了她一聲,問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劉慧娟微笑著告訴我沒有,趙先生是她的男朋友。原來,劉慧娟離開學校后,就到酒吧做了一名駐唱歌手,她和同樣從藝的趙先生惺惺相惜,兩人走到了一起。看到很久沒見的劉慧娟竟然已經和男朋友同居一屋,我悵然若失,拜師學藝的興致也減退了不少。
我本來想追問一下劉慧娟,為什么不想辦法回學校學習?為什么這么年輕就談戀愛,還與人同居一屋?可又一想,自己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資格去追問別人呢?少女春心,少年情懷。有些事,錯過就錯過吧!
我最終還是成了趙先生名正言順的學生。由于我要上學,趙先生要忙工作,所以,他對我的輔導只能在周日進行。在趙先生的精心指導下,我的吉他彈奏水平有了質的飛躍。也許都是吉他愛好者的緣故,經過一段時間的交往后,我和趙先生漸漸地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我不止一次地告訴趙先生,自己的理想是當一名自彈自唱的歌手,并立志以此為目標,奮斗終生。
往往我這樣一講,趙先生就會握住我的手鼓勵道:“兄弟,以你的天賦和悟性,只要堅持下去,肯定會成功的。我支持你。”
在趙先生的出租屋里,我不僅能跟他學藝,還時不時能看到劉慧娟,因此那段時光,我過得快樂而充實。有時候,守望也是一種幸福!可惜好景不長,就在我們相處快到半年的時候,趙先生卻因感情問題離開了,去了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那個周日學校開運動會,等到下午運動會結束我才去趙先生家,當推開虛掩的門,發現往日干凈整潔的房子一片凌亂。我急忙走到劉慧娟身邊,蹲下去用手輕輕地搖了搖她肩膀,問她怎么了。她仿佛一個溺水的兒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哭得更傷心了,一邊抹眼淚一邊說:“阿三,趙老師跟別的女孩走了,他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
“趙先生真不應該!”我差點失聲地叫出來,心里有點痛,又暗地里有點喜悅:趙先生走了,劉慧娟不就又是一個人了嗎?
兩個禮拜前,我和趙先生閑聊談到愛情時,他隨手抓起一個高腳的玻璃酒杯,舉了一個精辟的例子:“愛情就像玻璃杯一樣脆弱,稍不留神就會掉在地上,破碎了。因此,愛需要男女雙方用真心來呵護。”那個對愛情理解至深的男人是如何決然地拋棄所愛,轉身離開的呢?我一時之間想不通。
我不會安慰人,只是對劉慧娟說:“沒事,趙先生離開了,我還在呢!”
劉慧娟平靜地看了我一眼,輕輕地說了一句:“你以后不要再來了,在學校好好學習好好生活吧!”然后就把我趕了出來。
之后,當我再次來到劉慧娟的出租屋時,已是人去樓空!
二
好長一段時間,我對吉他的熱情似乎減弱了許多,下課后不是鉆進被窩里看一些風花雪月的小說,就是出去玩。
高中時期的同班同學,現在又是室友的陸小源見我情緒失落,經常背著我制造一些事端。我去飯堂吃完飯回來,走到宿舍門邊的時候,聽見陸小源說:“喂,你們想知道阿三情緒反常的原因嗎?”
“怎么回事,快說。”眾人異口同聲。
陸小源稍稍壓低聲音說:“聽說他一直暗戀高中時代的一位美女同學,現在這位美女同學失戀了,他也跟著痛苦著呢!你們要多關心他,要是發現他有什么不明智的舉動,趕快制止。”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這段時間他總悶聲不響的,我還以為我們快樂的音樂王子怎么了呢!”睡在我上鋪的丁當有些幸災樂禍,和陸小源一唱一和。
我站在門外越聽越生氣,恨不得踢開門沖進去讓陸小源住嘴,但一轉念,便忍住了。等我平息了心中的怒火,推開門的時候,他們都愣住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丁當說,“也不照照鏡子,不該有的想法千萬不要有,失戀了吧,痛苦了吧,活該。”
“誰失戀了?你們不要聽陸小源這小子亂說。”我不肯承認。
事情因陸小源而起,我當然不能輕易放過他,他竟然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安的什么心呢?也許,陸小源知道我不會輕饒他的,找了個出去逛街的借口,想開溜。
我一個大轉身擋在門口大聲說:“陸小源,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你甭想出這個門。”
“怎么著,想打架?不就是跟你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何況,我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根據,早在去年的同學聚會時,劉慧娟曾表態過,說她暗戀過你,要不是她已經有男朋友了,早就向你表白了。”陸小源不甘示弱。
我心里竊喜,追問:“劉慧娟真這么說的?”
陸小源說:“那還有假,你也不想想劉慧娟閨密是誰?”
劉慧娟的閨蜜是陸小源的紅粉知己。
“原來高中時她就有點喜歡我了。”我喃喃道。一時間,仿佛墮入云霧里。
人有的時候就是那么奇怪,自此之后,我的心里好像多了一份思念與牽掛,夜里開始失眠,腦子里反復出現劉慧娟的身影:身著白色長裙的她像個圣潔的公主,置身于開滿桃花的校園,淺淺地笑著,人面桃花相映紅,是那么迷人與高貴。可她已經離開了我,我要到哪里才能找到她?今生,我們還有緣再見嗎?劉慧娟啊,劉慧娟!
好在劉慧娟還是有牽掛的。她離開趙先生的出租屋時雖然沒有給我留下只言片語,卻把自己的去向告訴了自己唯一的閨密。這不,陸小源就把關于她的消息帶了回來。
原來,她去了城南的一家酒吧駐唱,每周六下午都要到城南公園散步。我認為機會來了,便回宿舍取了吉他,坐公交,轉地鐵,往城南公園而去。然后在她必經的路旁彈起了我們都非常熟悉的一首老歌《曾經心痛》。我不斷地彈著吉他,劉慧娟從我身邊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最后還是一聲不響地坐在了我的身旁。那一晚,我們聊了許多,從學校到社會,從理想到現實。當然,也聊了趙先生。
劉慧娟活潑開朗,美而不艷,當時是我們高中的“五朵金花”之一,據說追她的男生足有一個加強排。聽別人說,她最喜歡搞惡作劇,有一次,某個男生在校園門口有意碰了她一下,輕佻地說:“靚妹,我愛你。”她不慍不火,反而接口說:“喜歡我怎么一點表示都沒有,我喜歡別人送我玫瑰花的感覺,你現在去買九十九朵玫瑰送給我,晚上我陪你去湖邊散心。”男生不知是計,回宿舍找室友東借西湊,等借夠錢到花店買來玫瑰再找到她,她不承認了,罵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搞得這個男生一點面子都沒有,以后在同學面前一直抬不起頭。
我回到宿舍,陸小源和丁當正往床底下鉆,不用說,準是玩撲克牌又輸掉了。他們從床底下爬了一圈站起來后,見了我都不好意思起來。“阿三,你別見笑,我和丁當讓著他們呢!”陸小源說完,用手肘碰了丁當一下。丁當趕緊說:“是啊,是啊。”“還好意思狡辯,輸了就輸了嘛!”對他倆的虛偽表演,有人不愿意了。我不想讓他們難堪,就說:“反正都是為了開心,輸贏都無所謂。”
“就是。”丁當接著說,“走,就沖你這句話,我請你吃夜宵。”
“我也要去。”陸小源從后面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把我推出了門。說實話,我現在挺感激陸小源的,真想給他一個擁抱,但我不能表現出來,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往前走。陸小源沖我一笑,說:“兄弟,心情好了吧,別忘了我這紅娘。”
我在他耳邊小聲說:“八字還沒一撇呢。”
來到離學校不遠的小吃檔,我們選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了下來,我要了份自己喜歡吃的涼皮,他們各要了一碗面條,在我們吃到一半的時候,劉慧娟和一位女伴也來了。她拉著女伴落落大方地坐在我面前,看了紅著臉低頭吃涼皮的我一眼,說:“只顧自己吃,也不知請我。”
我趕緊說:“誰知你肯不肯賞臉?”
她說:“這不是來了嗎?”
陸小源和丁當看出了端倪,飛快地吃完面條,沖我擠眉弄眼,說:“原來有情況啊,今晚上的客你請定了。”那個女孩也機靈得很,說自己還有事先走了,最后只剩下了我與劉慧娟兩個人。
送劉慧娟回去的路上,劉慧娟說她對我有一種特別的感情,也許就是書上說的愛吧。我問她理由,她說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接著,她認真地問我:“你喜歡我嗎?”
“喜歡呀!”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捅破了一層薄薄的窗紙之后,我和劉慧娟的心貼近了許多,我們悄悄地相愛了。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瞬又是一年春節。歲月靜好,我以為我會和劉慧娟一直就這樣走下去,直到天長地久。可寒假還沒有過完,我的微信上面收到了劉慧娟留給我的一條語音:阿三,他比你更需要我,我走了,去南方陪趙先生了,不是不愛你,真的是因為他比你更需要我。
收到這條語音信息后,我瘋狂地打她電話,微信電話、手機電話,可所有的電話都是忙音!
事后我才知道,當初趙先生離開劉慧娟,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患了不治之癥,不想連累劉慧娟,怕她跟著自己受苦,就宣稱他跟別的女孩走了。趙先生到了南方之后,一邊忍受著自己對劉慧娟的思念之苦,一邊與病魔做斗爭。直至他臨終前,他最好的朋友實在不忍心看他這樣痛苦,便偷偷給劉慧娟打電話,讓她來看一眼趙先生,照顧一下他,好讓他安然離去。
三
人算不如天算。命運的黑手卻在這個時候伸向了我。暑假一開始,眼睛看東西顯得很模糊,我起初以為是近視,配副眼鏡就沒事了,但在眼鏡店試了所有的鏡片卻無濟于事,我預感可能是得了疑難雜癥。可去醫院檢查,醫生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眼睛不行也就上不成學,老師和同學們都替我感到惋惜。可又有什么辦法呢?
我在家里閑不住,在母親的鼓勵下,隨父親去了建筑工地打零工。雖然眼睛看東西朦朦朧朧的,帶來諸多不便,但我還是勉強堅持了下來。最后結算工資,掙了五百多塊。錢雖少,可這畢竟是我用辛勤的汗水換來的錢,我還是蠻高興的,覺得很有成就感。
回家后,我把錢交給了母親,但母親卻又都給了我,理由是我長這么大還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讓我自己去買件衣服穿。
這一年的秋天,因操勞過度,母親不幸暈倒在工作崗位上。等我們趕到醫院,母親已經躺在病床上昏睡過去。醫生說母親的病現在還不能確診,需要住院進一步觀察治療。
住院期間,母親的病情時好時壞,高昂的住院費使我們這個原本就沒有積蓄的家庭背上了一大筆債。半個月以后,我們家已經無力支付醫藥費了,母親被迫出院。由于得不到及時治療,回家不久,母親便癱瘓在床,從此再也沒有站起來。
看到原本健康的母親身子一天天衰弱,我的心像刀割一樣難受。
雪上加霜的是,我的視力也一天不如一天,這雙重打擊使我沉默寡言,我將無助發泄給了吉他,只有吉他響起的時候,我才能把煩惱暫時忘卻。
為了照顧家庭,再加上年紀大了干不動體力活,父親不去省城的建筑工地了,改行在街邊修鞋,每天要守到天黑時分才回家。沒有父親的照顧,我也不能獨自去建筑工地打工,只好在家里待著。
母親生病后,家里沒有人煮飯,我常常餓肚子。為此,我跟父親和大哥商量,父親說他要看管修鞋的地攤顧不上做飯,哥哥說他上班時間緊,也沒辦法管我們。他們只能每天給點錢,讓我們娘倆自己解決。我托熟人在自家附近的一個公司里訂了餐,每天打好飯菜帶回去和母親一起吃。
那家公司的飯堂一角有一個空洞,用一塊水泥板蓋著,那天中午我又去打飯,不料洞口的水泥板已被人移開,我連人帶飯掉了進去,渾身是飯菜和摔傷流出的血。后來,還是一位打飯的大伯聞訊從廚房趕出來救我,用他那雙沾滿油污的手把我拉上來。
母親知道我受傷后難過地流下了眼淚,說是自己連累了我,然而看著母親消瘦和虛弱的身影,我又能說什么呢?
寒冷的冬天很快到了,北風夾雜著落葉,家家戶戶緊閉著門窗,母親的病卻越來越嚴重,只能依靠藥物來維持生命。母親吃了一段時間的藥后,家里又拿不出錢來了,我想到了自己的那件大衣,那是劉慧娟送給我的禮物,我只穿過幾個冬天,還很新。母親看出了我的心事,用懇求的語氣勸我:“兒啊,天這么冷,你千萬不要把大衣賣掉,我的病挺一下就過去了。”
話音未落,母親又劇烈地咳嗽起來。母親的痛苦,更堅定了我賣掉大衣的決心。前幾天,我在街上看到鄰居張大嬸跟服裝店的老板娘為棉衣討價還價,最后沒談成。既然張大嬸家需要購置一件棉大衣,她又是個貪圖便宜的人,我想自己以低價出售大衣,她應該會買的。于是,我來到張大嬸家,跟她說自己要低價處理一件棉大衣,賣些錢給母親買藥。沒想到平時小氣的張大嬸這次出手很大方,二話沒說按原價買下了棉大衣。我給母親喂藥時,母親便什么都明白了,她一邊哭,一邊含混不清地念叨著說每天監視著我,還是沒把我的大衣給看住。
日子艱難地過到了夏天。此時,母親已病入膏肓,不久她安靜而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離開了這個她操勞了一輩子的家。突如其來的沉重打擊,把我推向了萬丈深淵。雖然是炎熱的天氣,可為母親辦喪事的那幾天,我卻總是打寒戰,極度悲傷的我跪在母親遺像前,手持針線,一針一線地為她縫著那件跟隨她多年的棉襖,我想母親在另外一個世界里也許會很冷……這是我最后一次服侍母親。
不幸和災難就像柄劍,再一次刺傷了我。
那天,我應邀參加朋友的生日宴會,在回家的途中,走著走著,我忽然覺得雙眼一片漆黑,以前還能模模糊糊地看得見,這回卻什么也看不見了。十多分鐘的路程,我走了近一個小時。回到家中,父親得知我的眼睛已看不清任何東西,非常著急,連夜把我送到醫院。
我是最害怕住院的,但這次,根本容不了我多說什么,醫生就果斷做了安排。黑夜漫長人凄凄,我靜靜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莫名的煩躁像潰堤的洪水一般涌來,淹沒了我。半夜的時候,我不自覺地尖叫起來:“我的眼睛到底還能不能復明,我要光明不要黑暗。我還年輕,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啊!”
在一旁陪護的父親聽到我痛苦的呼喊聲,一骨碌站起來,安慰我說:“孩子,不要想得太多,要相信醫學,你的眼睛會慢慢好起來的。”
“嗯。”我抱著一絲幻想進入了夢鄉。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看得見光亮了!
現實卻往往比幻想殘酷!第二天,大哥匆匆趕到了醫院,湊夠相關的手術費之后,我便被推進了手術室。可是手術卻失敗了,重見光明的希望徹底滅絕了,我把這一天深深地刻在了心里。由于缺少醫藥費,手術后沒有等到傷口痊愈我便出院了。
出院不久,我竟然意外地收到了劉慧娟微信發來的語音,她語重心長地說:“阿三,你一定要振作起來。你不是想成為歌手嗎?因此,不管處在什么樣的環境中,你都要努力,樂觀向上,盲人也可以成為歌手的。你聽過瞎子阿炳的故事嗎?”
“瞎子阿炳是很勵志的,可我能成為阿炳嗎?”
我腦海里浮現出和劉慧娟在一起的一幅又一幅畫面,可我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了。我根本就沒辦法實現對劉慧娟的承諾。于是,我沒有回她的信息,我想自己遠離她才是對她最好的愛。
四
一個雨夜,絕望終于扼住了我的咽喉,我想到了自殺。背起自己最忠實的伙伴——吉他,我在午夜的時候悄悄地推著破舊的自行車摸索著走出家門……
路上幾乎沒有行人走動,只偶爾有沉重的大卡車隆隆地駛過,使沉默的大地泛起一陣痙攣。不知走了多久,我終于到了那個想去的地方。那是一個湖的堤壩,它右邊的斜坡下是一條公路,我在斜坡的上端做好了準備,只要有大卡車駛來就往下沖。那一刻,我已不再悲傷,臉上流的不是淚水,而是雨水和汗水,我已橫下一條心,準備向死亡沖擊,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直到成功。不一會兒,寂靜的公路上傳來了隆隆的馬達聲,估算好距離后,我騎上自行車就往斜坡下沖,背著的吉他在風雨中緊緊地貼著我干瘦的身軀,像一對難舍難分的戀人,一同去迎接死亡。
結果,自行車撞上了大卡車的尾部。一聲尖銳的琴聲劃破夜空,淹沒了揚長而去的大卡車,那是我的吉他砸在地上發出的碎裂聲,這聲音像一個永不消失的音符,繚繞在我的耳邊,呼喚著一個即將倒下去的生命:“站起來吧,朋友!只要有音樂,生命就會有希望!”我顫抖著,再也沒有力氣去進行第二次、第三次的沖擊了,只是靜靜地躺在冰冷的馬路上,傷口流出來的血和淚水交融在一起,那是一種心靈和軀體雙重的疼痛。
雨一直下著。從此,我再也不想用生命去衡量天堂與地獄之間的距離,因為我熟悉了那個交界點,在那里,它會讓你明白生與死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醒來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置身陌生的環境里,空氣中輕輕流動著的淡淡香水味告訴我,這是女人的閨房。
“你醒了?”女人一開口,我就聽出來是劉慧娟的聲音。
我有些激動地問:“慧娟,是你救了我嗎?”
“阿三,你用不著感激我,表面上看是我救了你,實際上你也救了我,我們兩個誰也不欠誰的。”她的話讓我有些吃驚,這到底怎么回事?可盡管我很想知道原因,但是,我沒有往下問。因為我知道,假如她不愿意說,一個勁地問下去又有什么用呢?敏感而細膩的劉慧娟很快就察覺到我的疑惑,她說:“你感到奇怪是嗎?其實,告訴你也無妨,趙先生去世了,我回到老家,覺得活著也沒什么意義了,就想去湖邊尋短見,沒想到在半路上遇到了你,你撞向大卡車的悲壯一幕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剎那間,我似有所悟,生命是脆弱的,如果我們在人生的旅途中遇到一點挫折、困難和失意就退縮的話,那么又有什么意義?好在后來,你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原來如此。我和劉慧娟同病相憐。當然,她是因為感情,而我是因為失去光明,我們都抵達過死亡的邊沿,卻又都被生命之神拉了回來。
后來,劉慧娟新買了一把吉他送給我,并把我送回家。當她向我的親人陳述了事情的經過后,他們不斷開導和勉勵我,讓我振作起來,堅強地活下去,而我除了鄭重地點頭外就是抹眼淚。
時間是治療心靈疾病的良藥,幾個月后,我的心情慢慢地好了起來,也開始考慮一些事情。事業和愛情是男人生命里兩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可是作為殘疾人,再有想法又能如何,我能做什么呢?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沒有眼睛,又怎樣去認識、了解這個多姿多彩的世界,去實現求知愿望和心中的夢想呢?然而,我更不想在經濟上拖累父親,他已經很不容易了。那時,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要自己養活自己。至于愛情,不敢有過多的奢望。
可我的愿望總停留在幻想中,沒有付諸行動。直到劉慧娟上門找我,我才如夢初醒。那個黃昏,我在睡意蒙眬中聽到屋外傳來敲門聲和叫喊聲:“喂,屋里有人嗎?阿三在不在?”聽出來是劉慧娟的聲音,我連忙爬起來摸索著開了門。
劉慧娟徑直走進來,然后靜靜地站著,不作聲。我有點兒不知所措,只有把頭往下一低再低。說真的,我實在不愿意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見我既沒說歡迎之類的客氣話也沒有請她落座,她終于忍不住問:“我特意來看你,不歡迎嗎?”
面對自己心愛的女孩,我不停地扯著衣角,心里卻在想:既然愛她,那么就不能連累她,所有的眼淚就讓我自己輕輕擦,所有的苦酒就讓我自己悄悄地飲。于是,我硬起心腸提高嗓門說:“哼,你跑到我家來干什么?我不需要廉價的同情與憐憫,你走好了。”
聽我這樣一說,劉慧娟剛才還熱乎乎的心倏地冰涼一片,有氣無力地辯解:“阿三,不管你變成怎樣一個人,我對你的真心不會改變,請不要誤解,好不好?”
“那趙先生怎么算,你不應該更愛他嗎?”我故意氣劉慧娟。
“可他已經離世了,屬于過去了,你大可不必介懷。”
劉慧娟的話像尖針一樣刺在我的心頭,不爭氣的眼淚差點兒掉出來了。其實,我很想對她說:“慧娟,其實我是真的很愛很愛你。”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不能這樣說。強忍住淚水和心中巨大的痛苦,我冷酷無情地說:“我雖然眼睛看不見,但也不會把你放在心上,你走吧,我真的不想再見到你。”
劉慧娟美麗、迷人、大方,富有青春活力,她應該有一個充滿陽光和希望的未來。
“別裝了,你的神情已告訴我一切,你是愛我的。”
“那又能怎么樣,你又能怎樣?”我低頭嘶叫著。
“你能不能像個男人,給自己信心?”劉慧娟氣憤地掩面哭著跑出了我家。
隔了許久,我冷靜了下來,我想自己必須自食其力了,將來一定要有自己的生活。這時,我心里勾畫出一個清晰的思路:以自己的音樂特長為資本,到大的城市尋找發展機遇。
當然,我也有自知之明,因為行動不便,我今后的人生之路注定要比別人走得艱辛許多,但我顧不了那么多了,決定孤注一擲,要闖出一片屬于自己的新天地。
我要獨自外出闖蕩,家里沒一個人同意。哥哥見我去意已決,只好寫了幾個他在廣州打工的好朋友的聯系電話給我,讓我有困難的時候就找他們。然而,不等哥哥走遠,我就把他寫的字條撕掉了。
要走的頭天晚上,父親給我打包好了行李,但我掂量后把它扔到了墻角,只挑了幾件衣服。我要輕裝出發。后來,我一路流浪到深圳,在地鐵口、在天橋上、在人海中,靠彈吉他賣唱艱難地養活自己。
一個春天,我戴著墨鏡在地鐵口賣唱,來了一對情侶,女孩不說話,只安靜地聽我彈唱。我聞到她身上的香味就猜出她是誰了,可我卻必須保持情感的克制。男孩不時地給她擦眼淚,不斷地催促她離去。臨走前,女孩有些激動地問:“先生,你是阿三嗎?”我搖了搖頭。她不甘心地說:“我是劉慧娟啊,我來深圳工作了,在一家大公司上班。”我還是搖頭。
男孩忍無可忍地罵劉慧娟神經病,把她拖走了。我心如刀割,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沖著她的背影泣不成聲地撥動吉他唱了句:“只要你過得比我好。”
過了幾天,我身邊一下子來了好幾個人,他們要求我一連演奏了二十首曲子,我雖很納悶,但還是盡心盡力演奏著。演完后有人說話了,像是個領導,說他們是一家演藝公司的人,想特招我進去,那樣我以后的生活就有保障了。
我激動得連忙道謝,忽然一個激靈,問道:“你們怎么知道我的?”
“那個劉慧娟小姐是你什么人?是她向我們隆重推薦了你。”
我的心一驚,吉他差點兒掉到地上。回過神來后,我邁開了雙腿,跟在了他們身后。坐在奔馳的汽車上,我心里除了感激,就一直在想:也許今后,還要與黑暗共舞下去,但我要做一顆星星,用音樂燃燒自己,去溫暖更多的人。
幾年后,在公司的包裝推介下,我成了一名小有名氣的盲人歌手。有一次,我應邀去一家大型外資公司勵志演講的時候,一位女員工站出來提議和我對唱《相思風雨中》這首歌。她就是劉慧娟。原來,她一直在我身邊,默默地關注我、幫助我,而我卻傻傻地視而不見,對她冷漠以待。
“難解百般愁相知愛意濃,情海變蒼茫癡心遇冷風,分飛各天涯他朝可會相逢,蕭蕭風聲凄泣暴雨中,人海里飄浮輾轉卻是夢,情深永相傳飄于萬世空……啊……寄相思風雨中……”唱著唱著,我們都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