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彥,浙江蘭溪人,70后,1995年開始在《小說界》《人民文學》《大家》《上海文學》等發表中短篇小說,有多篇小說收錄于《“七十年代以后”小說選》,出版隨筆集《我們都是二手動物》《身體的隱喻》、長篇小說《偽人》等。現居西班牙。
八月很快就要過完了,游客們正一撥接一撥地離去,只有安達盧西亞烤魚店還熙來攘往的,得天獨厚的近海位置為它留住了沙灘上最后一批游客。烤魚店離海灘只有十幾米遠,傍晚從清涼的海水中鉆出身子的人們聞到的第一縷香就來自這里。天藍色的船形烤爐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用鐵扦穿起來的銀色沙丁魚、雪白肥厚的章魚、肉質鮮美的海鰻、透明的蝦,海紅和貽貝也被富有創意的伙計煨在炭火中刺刺作響。這是度假海灘最為吸引人的黃昏時光,溽熱退去,夕陽西下,白天最后一縷光線將不遠處的城市輪廓和海平面勾勒得就像一幅簇新的鉑金畫,藍、紫、紅、黃、白彼此相融又分離平鋪在整片沙灘上,海鷗們在被海浪一遍一遍沖刷的沙子上旁若無人地走來走去,為的是趁機找到幾只擱淺的海星和水母當晚餐,而這一切的最深處就是安達盧西亞烤魚店香氣撲鼻的烤肉和它的爐火。愿意為這樣的傍晚買單的游客就像用便宜的價格訂購了一整個世界。
烤魚店的伙計正大汗淋漓地從一只白色泡沫箱往船形的烤爐里倒木炭。從鋸木廠收購來的空心炭接觸到爐內第一顆燒紅的炭火就像得了一場傳染病,不出幾秒鐘整個船艙就變得通紅了。一股油脂被炙烤的誘人的香味像毯子一樣覆蓋了整條船。伙計穿著一件鐵銹紅的T恤、一條大花沙灘褲,手腕上一塊粗大的防水手表反射著將逝的天光和近處的火光,一雙橘色帶海星造型裝飾的夾趾大拖鞋給這身耀眼的行頭在最低處做了個妖嬈的收梢。是老板讓他盡可能穿得花哨些。老板說這樣才能吸引到更多的顧客,尤其入夜后,炭火將他全身照亮,整個人會像一塊發光的活招牌。
她暗自發笑,從沒聽說過做燒烤的伙計得有一套專門的制服。新來的伙計為這身衣服跑遍了沙灘上所有賣廉價泳裝和沙灘用品的商店,而老板最后還不滿意這條沙灘褲。老板覺得上面應該有齜牙咧嘴的鯊魚或帆船或椰子樹之類的圖案。
“幾朵大花算什么?”
老板撇撇嘴讓他去退貨。
褲子卻仍套在了伙計身上。伙計對這位有時大嘴巴,有時卻板著一張臉好像對誰都不滿的老板的行事風格暫時還不得要領。
而這成了她與丹妮整整一個夏季的笑話。一想到老板皺起眉頭挑剔的認真勁兒和伙計愁眉苦臉的樣子,丹妮就會笑到肚子疼,無論何時,只要有人提起兩人中的一個,她們就會準備好臉上的肌肉打算笑上一場。但這幾天她們連笑的時間都沒有了,因為越是臨近假期結束來這里吃飯的人就越多。海神節一過海灘上成群結隊的游客就都消失了,只剩下幾個散兵游勇,但恰恰是這幾個散兵游勇最愛湊熱鬧,于是這里就成了零星散客的聚集地。排隊叫號吃飯讓他們感到物有所值。她和丹妮有時候會從腰酸背痛中羨慕地抬起身子盯向不遠處已門可羅雀的其他餐館和酒吧。有些餐館這幾天索性關門大吉了,老板和伙計都抓住夏季的尾巴外出度假了。
但這里永遠也不可能。最后一名游客肯定是在安達盧西亞烤魚店找到向他洞開的大門和座位的。安達盧西亞烤魚店每年都是這片沙灘上堅守到最后的衛士。
從下午到現在她已來來回回跑了幾十趟了。丹妮也一樣。烤魚店除了那條用來烤魚的假漁船,里面還有一個很正式的廚房。一名有正式執照的老廚師負責烹飪菜單上剩下的菜品,煎牛羊肉、燉豆、炸魚、涼拌蔬菜沙拉以及各類餐后甜點。店里最受歡迎的一款菜品——炸魷魚圈配洋蔥——也出自這名經驗豐富的老廚師之手。
她累得小腿肚發脹,而夜晚才剛剛開始。丹妮和她的臉部肌肉已經提前笑僵了。幾乎每一桌結賬時,顧客都會夸他們的烤魚做得地道,魚蝦也新鮮,不像有的燒烤店用凍過的魚蝦和肉做食材。但這不是真的。不是所有的魚和貝類都是從傍晚的魚市或早市上買來的,但她們要笑的情況恰好如此。臉上笑容的劑量得對得起他們流露出來的由衷的溢美之詞。將找零或小票送還時她們還得捎上一盤薄西瓜片,并附上一句一字不差的致辭:感謝您(你們)的好評,希望下次光臨。她與丹妮沒有明確分工,原則上每人負責一桌的點單、端菜和付賬,但要是忙起來可顧不上這一點,這意味著這類笑容得在每張餐桌前至少綻放三次。她感覺自己再也抻不開顴骨附近的肌肉了,臉頰硬得就像兩個石塊。而腳底也在打飄。她擔心這個月的大姨媽不會來了。她希望八月盡快結束。
點過一份蒜泥烤土豆的比利時人此時已是第四次叫她了。他理直氣壯的理由是第一次端上來的烤土豆填料里的黃油分量不夠,加了一次后還嫌少。之后,他又讓她送來一碟cgJR0rZchmZ8Z4y2QgUOTQ==蛋黃醬,而現在他想要的是一份本地干酪并再續一杯波爾多紅酒作為這頓晚餐的收梢。一對德國老夫婦的整個就餐過程都伏在桌面上耐心地切割著一只外面烤得焦黃里面卻光滑雪白的大章魚,他們將章魚切成規則的條狀,再切成骰子大小的小方塊,最后淋上橄欖油撒上胡椒,用叉子一塊一塊叉起往嘴里送,而咽下之前,咀嚼的次數必須達到二十次以上。所有在店里吃到一定時候的顧客都會忍不住朝他們瞄上至少一眼。正是這對老夫婦給店里帶來了一股學術氣氛。人們覺得理應像他們一樣正視餐盤里的內容和進食過程,將它們數學化和幾何化可能是敬重食物和廚師的另一種方式。四個年輕人從落座到離開都在忙著拍照、錄視頻而不是吃飯,他們也不對食物評頭論足,正好是那對老夫婦的另一極。檸檬片在這個下午的消耗速度驚人,因為店里來了一幫對生蠔不是那么感冒的保加利亞工程師,他們將檸檬視作有效的除腥劑,用它強烈刺激味蕾的功能來掩飾生蠔肉像鼻涕蟲一樣的觀感以及吞咽時那種令人恐怖的滑溜感對喉管和胃部暴風雨般的羞辱。一名看上去像是本地居民的老太太和她的兩個孫子,他們吃得很快,幾乎沒人注意就走了。另外那些無須特意介紹的分別是英國人、德國人和美國人,也有幾名意大利人。
每天情況都差不多。有些人悶不吭聲地吃飯,有些人在那里大喊大叫非要叫周圍人注意到他們才成。一個五官精致,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的灰發老婦從傍晚時分就坐在那里等她遲到的女伴了,兩個骨瘦如柴錯過沖浪節的年輕人呷著啤酒詛咒著來這里之后萬里晴空的天氣,一名紅頭發女孩拉著她一臉雀斑的弟弟滿屋子找剛剛吵過架的父母……這些人看過之后就忘了,因為不久之后就會有新的面孔追上他們。他們都是來這里度幾天假的,最長不會超過一周,很少有整個夏天都待在這片海灘上的。說真的,這里酒店數量也有限,就是新開張的民宿也算上,都擠不下沙灘上的游客,因而有人會不惜路途遙遠住到市中心。八月總是最煎熬的,但又讓人期待,因為積聚了一個夏季的疲勞屆時將達到臨界點。只要最后一名游客收起他的潛水鏡、遮陽傘和印染針織海灘毯,這里就將重歸當地人的世界。
她給一桌客人端去他們最后一刻才點的海綿蛋糕時,卻發現桌子已清空了。丹妮告訴她人已經走了,走得很急。他們付了現金,且不要小票。
“還好吧?”丹妮有些擔心地問她。
她明白自己臉色這會兒很不好看,沒有一絲血色,剛才在后廚切菜的麗莎就是這么形容的。他們都叫她麗莎,實際上她叫莎麗,不知怎么,這里的人們時興這樣叫她。莎麗快六十了,來這里后就被人們改了稱呼。麗莎不在乎人們怎么叫她,事實上她對被人們叫了快六十年的“莎麗”早就感到膩味了,換一種叫法好讓她乘機脫胎換骨。因而每次有人這樣叫她時她都笑瞇瞇的。
丹妮的意思是她可能病了,如果想休息一會兒她盡可以離開。十點后這里人就少了。
“謝謝丹妮,你總是對我這么好。”
“七月份以來我們都沒休息過一個完整的周末。”丹妮嘆了一口氣。
“不是年年都如此嗎?”
“這回我是走定了,我鐵定了心要走。”丹妮說得咬牙切齒。
這是她第三次來員工衛生間了,而結果仍舊讓她失望。她原以為早上內褲上那些星星點點的褐色最終會匯聚成流體,但從中午到現在不過是多了幾個點,顏色也不深。情況與昨天一模一樣。上個月情形也相似。
“我們共同話語不多。多年相處下來這是我們能共同得出的結論,無論你怎么說,這一切是因為我在有些事上太過敏感,但我都確信你我都更適合其他人。而且那兩個人遲早會出現。”她將抽紙盤位置扳正之后,開始在腦子里打起了腹稿,“你表面上會反對我,做出一副好像我又在鬧情緒的表情。不是的,羅伯特,情況不是這樣的。你我都知道我們的最終結局是什么。我們不合適。這樣的話不需要我再重復一遍。我們不合適在一起,我們的共同生活已經證明了我們的結合是一種錯誤,但這個夏天我們都過得很快樂,不是嗎?”
這樣的一封信留在羅伯特一出客廳就能看見的鑰匙盒子里顯然效果最佳,因為這意味著他沒有時間讀完信后還將酣睡中的她從床上揪起來問個究竟,也留給他足夠的時間思考她的建議,因為等她晚上下班回到家至少十二點了。也保不準另一個時刻更為妥當,下午出門前把信留在那兒,這樣,兩小時后他下班回家就能讀到它了。那時候他可以從從容容地琢磨信上“我們的最終結局”這幾個字是不是意味著對他們關系的最后審判。
丹妮比她小八歲,但已發誓不再找男友了。因為最后一任男友兩年前死于猝死。兩年前的那個夏天,分手已有一年的男友有一天午睡后就再也沒能醒來,這件事讓丹妮很是自責。她總是覺得如果還沒分開說不定他的健康狀況就不會惡化,盡管他長得太胖了,高膽固醇、高血壓外加糖尿病若一起發力的話,沒有一套強健的心腦血管能招架得住,但丹妮堅信如果發現得早他還有搶救回來的希望。
可現在丹妮已經在快快樂樂地接受那些男顧客的調情了,有時候下班她還會去和他們約會。她長得很漂亮,店里經常會有人主動給她留電話或找她要電話,而她來者不拒,盡管她從不與他們見第二次面。可當他們對她說“我們可以去喝一杯”時,她總是用那種讓他們琢磨不透的眼神鼓勵他們將剩下來的話說完并大膽踐行這個建議,而在一天后或幾天后接到他們電話的第一秒鐘,她的快樂也絕不是裝出來的。
海神節之前烤魚店門口還有一列一字排開的露天小攤販:從中國義烏批發來的非洲木雕密密麻麻地在一張油紙上鋪開,每次有人朝它們張望,一個黑人老頭就會用并不熟練的西語討好著對行人說“Cinco euros(五歐),Cinco euros(10歐)”;一個向行人和游客兜售編臟辮生意的摩洛哥女人背靠一塊印有各式發式的招牌,有了這塊招牌她可以無須用蹩腳的當地語言與顧客們費力交談;一個賣手工編織手鏈的年輕人年年都來,但銷量并不好;至少有四個唱卡拉OK的巴拉圭流浪歌手用自行車載著他們的破音箱和電吉他尋找允許他們在店門口兜生意的餐館,游客最多的時候整片海灘都會響徹著他們走調的歌聲。現在這些攤販都走了,有的轉戰去了別的城市,有的打算明年再重操舊業。他們中大部分都是只在夏天才工作。只有那個賣木雕的老頭留下來了,他執著地守著那堆破木頭,但今天一下午只賣出一座小木雕,現在他正耐心等著從他面前經過的第二名顧客。天色暗下來后,麗莎偷偷給老頭送了幾只客人吃剩下的鐵板烤蝦。麗莎被公認為是這片海灘心腸最好的幾位女性之一,可老板已警告過她了,要是再讓他看到這一幕他就要炒她魷魚。
因而丹妮很愿意為麗莎保守秘密。而伙計也假裝什么都沒看到。伙計才來這里不到兩個月就洞悉了這里存在著兩個勢力懸殊的陣營:不是每時每刻都在這里的單槍匹馬的老板,和時時刻刻在他周圍跑來跑去的丹妮和她以及麗莎和廚師一伙人。
羅伯特是個大塊頭男人,性格隨和。他繼母有一家從父親手里就傳下來的工藝品店,生意忙時會叫羅伯特去搭把手,但羅伯特并不是每次都去,羅伯特自己的旅游公司里就有處理不完的麻煩事。在羅伯特之前她談過幾場戀愛,有一次還差點結婚了,但那個男友在婚禮前一個月忽然不見了。幾年后再見到,他已經拖家帶口了,在外地娶了一個妻子并有了一對三歲大的雙胞胎。于是他在回來的第一天興沖沖地打電話約她吃飯,迫不及待地想把他的新生活展現給她看。那頓飯兩人都吃得很開心,誰也沒有提起他那次關鍵性的消失。她當時已經有了另外一個男友,不那么在乎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再之后她就認識羅伯特了。她與羅伯特認識也很偶然,但兩人很快就結婚了。盡管現在看來也許那時還可以再處一段時間再結婚,不過既然木已成舟地共同生活十多年了,時間已不再是個問題了。婚后羅伯特為她買了一座大房子,還換了一輛新車。他每天準時上下班,定時健身,保持著穩定的閱讀習慣,盡管讀的不過是一些當地新聞和股票信息。他從不參加多余的社交活動。他似乎恐懼在單身與結婚之間的那幾年生活里,一直在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如果這是他再婚的代價,他覺得他愿意付出。
“簡直無與倫比,這是我吃過的最好的干酪了。沒有第二。可你們為什么不將它當作店里的招牌菜呢?正是你們的失誤差點讓我錯過了它。”路過比利時人的餐桌時,已經吃了一個小時還不愿意起身的比利時人從后面拽住了她的衣角。
“干酪可不是我們店里特有的。”她坦白。
“哦,那么你試過興奮劑嗎?”
“什么?”
“它比興奮劑還好上十倍。我要不是吃太多了還會再叫上一盤。”比利時人出格的贊美方式讓正在鄰桌收拾餐具的丹妮也忍不住扭過頭來朝他們這里張望。
“這么說你用過興奮劑了?”
“當然沒有。”
“那你為什么不試一試呢?”
“試什么?”
“興奮劑啊。”
丹妮朝她使眼色讓她不要把對話進行下去了。丹妮已經嗅到了她話語里的火藥味。
但比利時人并沒有很生氣。
“我很高興你這么建議我。等著吧,這是早晚的事……好吧,你不愿意聽我聊天,但你能告訴我你結婚了沒有?你有孩子嗎?”
她扭頭走開,比利時人還在那里嘀嘀咕咕。這類事要是發生在丹妮身上她能很輕松就對付過去,但她不行。丹妮對付這類棘手的顧客很有一手,不過也可能會引來更大的麻煩。這樣的顧客每年夏天他們都會碰上幾個,有些人是生性難纏,有些是喝多了,一旦從宿醉中醒來后,他們就會打來一個致歉電話。有些游客很有教養,但他們對自己的另一種狀態認識不足,他們很奇怪自己竟會說出那樣的話,那么大膽,還厚顏無恥。他們讓丹妮他們忘掉那個人,他們還許諾下次再來店里時就會表現得更好一點。
麗莎總想知道更多關于丹妮前男友去世的那個下午,因為這些她都經歷過。丈夫查出直腸癌之后又挺了好幾年,這讓她將痛苦的每個角落都嘗遍了。那幾年丈夫一場接一場的化療做得全身骨頭疼痛,頭發變得透明,還軟得像棉花絲,就差全掉光了。手術后他的肚子完全收進去了,尤其靠近骨盆的地方吸進去了好大一塊,好像割掉了很多內臟,因而走起路來下腹部的皮膚晃來晃去的,還能發出聲音。可就這樣他還活了好幾年。他安慰她要樂觀起來,如果他走了后她不想撫養兒子可以將小孩送給他父母,他姐姐一家也愿意收養。不管最后怎樣決定他都希望她再找一個人,因為她才三十二,后面的日子還長著呢。麗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交代后事的時候她一直在哭,他走后一個月她的眼睛還紅腫著。因為哭太多了,有半年時間里她的鼻子一照到陽光就要打噴嚏。她沒再找人,連一夜情也沒有。她把兒子培養到了上大學,大學畢業后給他買了一個抵押貸款的小房子,她付了全部的首付。那是一筆不小的錢。她定期去看公婆,節假日也會去丈夫姐姐家里做客,好像她經歷的這一切痛苦并沒有發生。兒子畢業后在一家建筑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現在已成家并有了自己的孩子。所以麗莎想知道丹妮有沒有具體經歷過像她一樣眼淚怎么也止不住的那種時刻,有沒有想過在得到噩耗之后立刻趕去看望仍坐在椅子上但已不在這個世界上的前男友。她甚至想知道那名年輕人的坐姿是否讓他很痛苦。至于她本人,她一直沒有看到重癥病房里丈夫去世前的最后幾分鐘,她認為這是他們夫妻關系里最大的一個敗筆。她沒有握著他的手看他走,讓他走得太孤單了。
說到這里麗莎又哭了起來。
大部分時候麗莎在廚房里都有說有笑的,那些傷口已經漸漸自愈了,但一說到去世的丈夫她就會變得郁郁寡歡起來。二十多年過去了,那個日子還像昨天那樣離她很近。有時候晚上醒來她還覺得自己正在找丈夫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它離她那么近,可她卻夠不著它。
丹妮一點也不想成全她。丹妮一點也不想知道麗莎想知道的這一切。她也不想知道男友父母最后是怎么按流程處置那具保持僵硬坐姿的尸體的。麗莎居然會問她為什么不在那個時刻去看他。分手時周圍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們會和好如初,沒有人把他們的分開當回事,甚至到最后一刻男友的母親都以為她還是兒子的女朋友,因而第一個令人壓抑的報喪電話是打到丹妮這里的。
“謝謝你通知我。”丹妮冷靜地向電話里那個傷心欲絕的老婦人致謝道。
“太突然了……我想我們都需要時間……”
“嗯,都會過去的。”
丹妮在電話里的冷靜不如說冷酷讓她自己也感到吃驚,同時她感覺到一股說不出的對自己的厭惡。
“那么,你呢,小伙子?”麗莎希望這里每個人都能坦誠地向大家分享自己的故事,于是把頭轉向新來的伙計。海外華語作家小說專輯
新來的伙計技校剛畢業,在學校里學的是電工專業,但根本找不到一份正經工作。自從六月底來到這里后,他覺得自己干得還不錯,盡管工作很單調,且整日穿著那套花里胡哨的衣服讓人很別扭。不出意外他也許會干到年底,只要烤魚店不倒閉。
“麗莎,我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干,活多得干不完呢……”丹妮委婉地暗示麗莎她讓小伙子不自在了。
麗莎嘆了一口氣自己回廚房去了。
那對德國老夫婦走之后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種損失。因為看到他們將碟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凈凈,高腳酒杯里的紅酒也喝得一滴不剩,那些幾何方塊已平安地在他們熨帖的胃里著陸了,這讓他們憤憤不平,他們自己還沒吃飽喝足呢,盡管不講究可仍吃得不夠快,那些食物在他們胃里的造型也千奇百怪,它們可能會以這種混亂讓他們之后不舒服。晚飯吃得太晚第二天總讓人頭暈腦漲。那對錯過沖浪季的男孩對于一整個假期都無所事事耿耿于懷,他們帶來的兩塊新買的價值不菲的沖浪板一直閑置著,本來他們還覺得有機會拿出來在其他沖浪愛好者中炫耀一番的。他們決定明天一早起來就退房離開。個子矮一點的,大學還有一年就要畢業了,另一個則剛剛參加工作。他們開始彼此埋怨起來,因為他們弄不清到底是誰的原因推遲了來這里沖浪的時間。四個一直在拍照和在視頻里與朋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年輕人已經走了,他們一走,吃飯的氣氛重新又變得像那么回事了,杯碟相撞的噪聲里甚至都有了安靜的質地。新進來的一對情侶并不知道他們的這些前任,他們說話低聲細語的,好像怕有些話被人聽到,盡管他們晦澀的冰島語沒人能聽得懂。這些都讓她感覺肚子一陣微微的疼,好像下腹部有東西在扯著她。她希望這種感覺正是她在期盼的東西。但現在沒有時間去查看了,她想等那對玩沖浪的年輕人走了后再去衛生間。現在那兩個小伙子已經做出了一副打算結賬的架勢。
“羅伯特,我們都知道我們倆如果重新開始都還不晚。不,我們倆沒有問題。沒有一對夫婦處得像我們這樣彼此舒適,盡管我們也會吵架。我們都知道,再靈活的婚姻法也改變不了阿伽門農的命運。很多東西對我們來說盡其一生都是未知的,有人將婚姻形容成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有人覺得它是一個鳥語花香的伊甸園。我覺得這兩種認識都很幼稚。世間所有的事物都有深淵和伊甸園的特征,一個硬幣的正面和反面,不可調和。但這絕不是我剛才說的婚姻里某種還未被我們認識的東西。好吧,我說這讓你感到很無聊了嗎?說這個很無聊吧?那我們不要討論這個了,好嗎?”
她馬上將剛剛想出來的這段話刪除了,因為太做作了。她與羅伯特都是務實的人。他永遠也不會用這種腔調說話的,就算她這樣說他也不會買賬。她只要老老實實把信放到那只盒子里就行了。
天完全黑下來后,海灘上什么也看不見了,只有路燈和寥寥幾家餐館與酒吧的燈光將運動著的人影照亮。現在連假漁船上的那幾叢炭火也微不足道了,因為天已足夠黑,而路燈在這片黑中又顯得太亮了。它成為寶石的瞬間已一去不復返了。七月和八月的上旬,周末這里還有露天電影,十點一過,白天收進彩色集裝箱的那些家伙什就會被取出來,緊緊卷在金屬盒子里的幾張電影拷貝膠卷、一塊大投影布、一部投影機,以及三十張白色塑料椅。但有些人寧愿在沙灘上席地而坐,那樣更有看露天電影的感覺。因而那段時間餐廳食客如織,因為從放電影的地方走過來才不到十分鐘,而坐在椅子上也能聽到電影里角色的對白。但現在這一切像被一場龍卷風卷跑了,只剩下些碎屑。
她堅信大姨媽這次又打算糊弄她了,象征性地來一點顏色然后鳴金收兵。她已經有三個月出現這種情況了。不用懷疑,這就是更年期。她才四十五歲,但并不意味著它就不能提前到來。她姐姐四十三歲那年就沒了月經,因為流過產,生孩子的時候又經歷過痛苦的難產。可她什么都沒經歷過,她那兒是一座空蕩蕩的毛坯房。她看過醫生,所有婦科檢查的項目都表明她沒有任何器質性問題,唯一的問題可能就是更年期來了。觀察窗口期是半年或一年,如果再繼續,就不需要懷疑結果了。
比利時人似乎打算與這里較上勁了,最后那一杯酒喝得很慢,他啜上一口,要過上好久才會將嘴再次湊上杯沿。要是店里還有客人,他們就會勸他走了,不是怕他占桌子,而是擔心他喝太多出事。他沒有同伴,是一個人來的。海灘上夏天年年會有意外,白天人們擔心的是溺死事件,到了晚上頻發的是搶劫案件。這里偷渡難民多起來后,有些身無分文又不愿意暴露身份的難民會趁機打劫游客。
她朝丹妮努努嘴。但丹妮讓她別管。比利時人也沒完全喝暈,只是舉起杯子的手越來越無力了。現在他整個人都軟塌塌的,還打著飽嗝。他也不再問她們“你用過興奮劑嗎”之類的蠢話了,而對干酪的贊美似乎也到盡頭了。
丹妮住在離這里不遠的一個鎮上,下班晚了得開車經過兩個黑漆漆的穿山隧道。他們總是替她捏把汗。丹妮自己卻從不擔心。他們不明白她為什么不在這片海灘上找個便宜的房子住下來,那兒已經沒有什么可吸引她的了。丹妮卻說鎮上還有她幾個朋友,其實那些朋友多是她去世的那位男友的發小,談了這么多年,他的朋友早已成了她的朋友。事實上分手后她與他們就不怎么聯系了。但那些年,他們經常一起吃飯,泡酒吧,參加各種夏季音樂節和舞會。有一年他們就把車開到了這片沙灘上打算好好吃上一個通宵,丹妮那時候還在鎮上一家手機店賣手機。丹妮和她男友以及另外一對情侶朋友先到,點好菜后,第三對情侶從鎮上出發趕過來,遲來的那對情侶開來了一輛很拉風的摩托車,因為男的是一名摩托車賽車手,兩人還沒辦婚禮,但已經有了一個半歲大的兒子了,于是整個就餐過程他們一個勁地強迫其余的人看他們兒子的照片。丹妮對這件事印象很深,因為根據邏輯,他們會一一步入他們的后塵,會先后生下他們的小孩,然后這樣的一支就餐隊伍就會壯大起來。沒想到第二對情侶沒多久就分手了,丹妮與男友堅持了一段時間后也分開了,盡管所有人都說其實他們并沒有分手。然后就是有一天分手的男友沒有征兆地走了。
每次聽這個故事她都以為丹妮他們是在這里吃的飯,因而想象這樣一個吃飯的場面對她來說很容易,根據丹妮的描述,吃飯時她男友還把她抱起來使勁啃,就像抱著一根火腿,為的是讓其他人笑得更歡。于是她想象的畫面里就多了這樣一個永不褪色的場景,她還堅持認為丹妮來這里上班與那頓飯不無關系,因而有時候她冷不丁地望過去好像看到了那六個年輕人還在其中的一張桌子上吃飯,幾個人強作歡顏地輪番傳遞那沓小男孩的照片,之后,丹妮男友一把抱起丹妮使勁啃,以便讓其他人忘掉那個小男孩。
麗莎已經沒什么要忙的了,這個點已不再有客人了。油炸食品都不是現炸的,無須這會兒做準備,冰箱里沒有多余的牛羊肉了,凍好的魚蝦也一個都不剩了。老廚師開始坐在凳子上喘氣,于是麗莎就過來打擾那名新來的伙計。實際上麗莎只是不想讓年輕人在這里感到太寂寞,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整整一下午加晚上都圍著那條假漁船轉,沒人陪他說話,假漁船在沙灘的那一邊,與餐館隔著一條馬路。但她問話的方式讓年輕的伙計覺得她在沒事找事。
年輕的伙計紅著臉,將兩只白色的泡沫箱豎起來后疊放到了腳邊的空地上,之前它們總擋著他在漁船邊走來走去。
麗莎那些搭訕既不像笑話也不像關切的問候,有時候大家煩她這一點,但她好起來又能讓人忘掉這一切。
他們還怕她不知什么時候又會哭起來。她心腸那么軟,好像除了她自己這個世界上什么都值得她同情。
羅伯特也認識麗莎,他來接她時碰上過幾次麗莎,但不多。羅伯特也只去繼母那兒幫過兩次忙。繼母很喜歡羅伯特,羅伯特父親死后他們還來往。繼母今年七十多了,父親在世的時候兩人沒什么話說,可老人一走,兩人話卻多了起來。那家海灘邊的工藝品店的賬目都是羅伯特幫她在打理。說真的,她挑不出羅伯特的毛病,作為一個丈夫他完美無缺,如果硬要說有問題,問題也是出在她這里,因為她的時間快過完了。屬于女性的時間快結束了。很快她將失去那些重要的特征,她將像一塊干木頭那樣不再每個月定期淌汁液,盡管還趕不上麗莎那樣成為一個女菩薩,可也差不多了。
以前她從未思考過這類問題,她將月經的到訪當成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每次都是厭惡地等著被它打擾,然后又欣喜地送走它,可現在她卻盼望著它能正正常常地訪問她,希望那些星星點點能最終變成一條河流。
但第一次來月經時她卻被它嚇壞了。她以為自己生病了,而母親也沒給她一條有用的建議。她遲遲沒起床,感覺它在將她耗盡,盡管沒有任何疼痛。她懷念那些一閃而逝的童年和少年時光,對它將污染她身體和整個成人生活這件事感到絕望。她恐懼成年女性生活,因為從姐姐和母親以及鄰居那里聽來的故事都很不好,她們總是被迫扮演一個受害者的角色。然后有一年她終于懷孕了,不知是哪一次不謹慎的疏忽引發的后果。引流時她被那一大攤血污嚇壞了,那里成分復雜得讓她簡直不敢多看一眼。她在床上哭了好幾天也吃不下飯,幾天里就掉了五六斤,其悲傷程度并不亞于麗莎。它就是這樣慢慢伴隨著她,腐蝕著她,消耗著她的。有幾年她已經不把它當回事了,因為它總是自己會來,然后又會走,盡管每次來都讓她很不舒服。
但從里到外,她都覺得自己還是第一次來月經時那個十四歲的少女,看到內褲上的改變會恐懼和無助得哇哇大哭。它救了她,讓她成為一名健康合格的女性,但她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她把這種感覺咽到肚子里,她說服自己來去隨它,盡管現在她臉色的蒼白和驚慌人人可見。
她走過去用手指敲了敲比利時人的桌面,因為她看到他目光呆滯。但比利時人連眼睛都沒抬起來看她一眼,他肯定忘記了剛才她還與他對話來著,或者他已經將她與丹妮混淆了。
賣木雕的老頭已經收起油布離開了。他沒能等到今天的第二名顧客。接下來這里的游客只會一天比一天少,這是正常的趨勢。他們都不知道老頭會撐到什么時候,每年都是他最后一個離開,也不知道他賣一個木雕到底能賺多少錢,他的非洲老家是否有一窩孫子和外孫等著要錢花,偷渡時交給蛇頭的費用是否已經還清等,這些只有麗莎最清楚。麗莎肯定將他的底細摸得個一清二楚了。丈夫沒了后,麗莎覺得上帝把她交給了別人,讓她去操心別人的生活,為別人而活。
“你要是撐不住了,”麗莎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一分鐘,“我來替你一會兒。廚房沒我什么事了,我閑著也是閑著呢。”
“謝謝麗莎,我想我能撐到結束。”
“你是不是病了?”
“我好著呢。”
“你可別瞞我。”
“麗莎?”
“嗯,我聽著呢。”
“你不后悔嗎?”
“后悔什么?”
“年輕時沒再找個人,你一直一個人過,一個人過很難吧?”
“聽著,我對男人不感興趣了。我什么都經歷過了。”麗莎覺得自己已對很多人解釋過這個問題了,“一個女人完整的過程我都嘗試過了。我這輩子可沒什么好后悔的了,唯一遺憾的是沒再多要一個孩子。你知道的,我與丈夫感情很好,多要幾個孩子沒有任何問題——”
要是由著麗莎,順著麗莎的思路繼續談下去,麗莎保不住又會哭起來。她趕緊剎車。
她說服自己忘掉這件事,不管怎么樣,它也算是蜻蜓點水地來過了,也不能告訴羅伯特。
這片沙灘這年夏天真的是熱鬧,到了傍晚時分到處是人,所有餐館和酒吧的桌邊都坐滿了人。賣充氣救生圈的都來不及收錢,游泳褲也賣到斷貨,最便宜的比基尼都脫銷。沿海灘馬路兩邊都是吃飯的桌子,所有的餐館都在占據公共路面,為的是能坐得下他們的食客,就這樣等吃飯的人還經常要排隊。沙灘上那幾個圍起來專給男孩們消耗卡路里的簡易足球場也終日擠滿人,他們在鐵絲圈里踢得塵煙四起,樂此不疲。沖浪的沙灘在更遠處,那兒人要少一點,只有幾家租賃潛水設備的小店和提供游泳課教程的一間辦公室。而再遠一點就是這片沙灘的盡頭了,也是城市的盡頭。一個形影依稀的高聳的水泥廠煙囪宣告了此類休閑和浪漫在這條海岸線上的終結。
現在是時間的終結了。夜晚熄滅了光亮,只有這里燈光通明就意味著這個夏季也到了盡頭。離八月結束還有最后五天。無論如何,她都要撐到最后一天。她不想請假,也不想驚動對她還算不錯的老板。而丹妮呢?根據她自己重復多次的誓言,她將離開這片海灘,會去別的地方找一份新工作。丹妮還年輕,長得又漂亮,到哪兒都能找到工作,只是這片海灘丹妮自己其實還有些舍不得。但丹妮不會和他們說實話的。每天下班之后,當她開著那輛舊道奇車駛進那兩個黑不見底的山洞時,她其實緊張得手心上全是汗,當一盞路燈過去后,一片陰影沿著隧道濕漉漉的巖壁滑下來朝她的車子撲過來時,她會看到男友仿佛站在那里。她感覺她去世的男友一直沒有放過她。因為她沒有趕去看他最后一眼。不知道為什么她當時心腸會這么硬得起來。也有可能她覺得他去世是一個假消息。她不相信會發生這一切。她總覺得他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丹妮覺得麗莎這樣的人根本不懂愛,丹妮覺得麗莎這樣務實就是因為不懂愛,麗莎的愛太具體。
“羅伯特,看到這樣一封信你千萬別驚訝。你我都知道,我們之間有很多問題沒有解決。但我沒法一個人度過這段時間。我非常孤獨,這種孤獨又沒有任何手段可以消除。你們男人沒法理解我們這種孤獨。我唯一知道的是或許分開后我們還有時間重新開始,就像我仍舊年輕,而你仍是少年,盡管我們對時間認識不足。事實上兩個人生活在一起,以婚姻的方式結合在一起是一個人類學上的悖論……但我們又彼此相愛,不是嗎?……”
信在她心里越寫越糟。她覺得應該換一個開頭了,換一種敘述可能更好。而讓他閱讀的方式也不必是將它偷偷留在那只放鑰匙的盒子里。她可以大大方方交給他,當他展開來閱讀時,她從從容容坐在他邊上,并且用眼神鼓勵他將它仔細讀完。
她那些談過的男友如今一個也不能去找他們了,他們都婚姻幸福,至少看上去如此。也許也有人已經離婚了,只是沒有通知她。很奇怪當年她會愛上他們。
那對從冰島來的情侶居然是他們今天最后的兩名顧客了,直到那對情侶走了后他們才發現之后就再也沒有人從外面進來。看來夏季是真的要結束了,來吃飯的人已經一天比一天少了,盡管傍晚看上去還很熱鬧,而他們也個個累得直不起腰來。新來的伙計已在他的假漁船邊上做這天的收尾工作了。那兩只裝木炭的泡沫箱用來盛灰正合適,盡管它們總是騰起一陣白煙,拿起和放下都要小心翼翼。晚上光線不好,他決定明天上班后再將它們帶到附近的垃圾場里處理掉。還在依稀燃燒的幾塊紅炭被他扔進了腳邊的一只小水桶里,烤魚的鐵絲片還不算太臟,可讓麗莎隨后來清理。做完這一切之后,伙計把照明燈下那塊價目表取下來,倒扣在放烤魚的木頭臺下面,以免晚上起風時被刮跑。
戴著一串珍珠項鏈的那位灰發老婦和她女友走得很晚,那群將檸檬汁當成萬金油的保加利亞人早就不見了,紅頭發的女孩和她一臉雀斑的弟弟以及父母走的時候,比利時人正好在享用那盤讓他欲罷不能的干酪……歷數起今晚的食客有些人她還能記得,有些人卻想不起來了,不過現在他們也都走了。大家最后都吃得很盡興,有些人下午在水里游的時間太長了,倦意讓他們此時已睜不開眼睛了;而相反,另外一些人卻越吃越來勁,離開這里后,他們又打算打車去市中心在酒吧里將夜晚剩下來的時間打發掉。假期快結束了,他們要讓每一分鐘都花得物有所值,花出利息來。這是一年最長的假期,他們有人年年會來這里,有的人則一年轉換一個新戰場。但每次假期結束時他們都是又疲憊又興奮,就像被熟悉的幸福傷害了。
是麗莎發現比利時人還在這里的。麗莎去衛生間取拖把時發現比利時人正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他吐得滿地都是,胸前沾滿了黏糊糊的嘔吐物。嘔吐讓他六神無主。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在哪兒。他問麗莎幾點了。幫他在馬桶邊找到手機后,麗莎問他住在哪里。起初比利時人怎么也想不起來酒店所在的那條街的名字,店名也說得張冠李戴的,最后是她和丹妮趕過去與麗莎一道在他褲子里搜到了一張酒店房間的門禁卡。C9nNsix7lPaiRDjnYC31IstMHpRwnVDkaZOe3KuDrIc=
丹妮說她能用車將比利時人捎走,因為她回家會經過那家酒店。麗莎認為如果需要她也能搭把手。新來的伙計還很稚嫩,在這樣一場意外中,他發現自己一點忙也幫不上,從大家的反應來看他們也不打算考慮他。其實他住的地方離比利時人下榻的那家酒店并不遠,但沒有車,要走路過去。而他也不能保證能否一直將比利時人攙到目的地,比利時人看上去塊頭比他大多了。
羅伯特。她想到了羅伯特。她那么不需要羅伯特以至于絲毫沒有想到他,否則可以讓他來接她然后他們一起將比利時人送去酒店。要得到羅伯特的幫助這么輕而易舉,她卻寧愿自力更生,就像她從此不再需要男人,就像麗莎那樣。某種雌雄合一的力量已來到了她的身體里,將讓她無所不能,盡管也意味著從此開始孤獨。沒有羅伯特她也一樣能回家,安達盧西亞烤魚店后面的那條街就有一趟夜班車,坐三站路就可以到家門口。有時候麗莎會與她一起走到公交車站那兒,麗莎的家就在車站附近,而一旦坐上公交車,她就會很有耐心而欣喜地將風景一一看過去。在夜色中,那些煙草店、面包房、超市、小教堂、給游客提供服務的語言學校、中國人開的百元店、銀行在路燈下的自動取款機、無所不有的寵物店、現代而花樣百出的漁具店,就像另一些寶石在她眼睛里閃著它們黑暗但狡黠的光。在那樣的夜晚,她一點也不累,因為獨自一個人坐在一趟沒什么乘客的公交車里給了她一股與眾不同的力量。
當然,羅伯特也盡可放心。她不會真的將一封信放在一只鑰匙盒里等著他去取。不會有這樣一封信。她會像往常一樣,不過是在門廳里脫掉那條被汗浸濕的連衣裙,蹬掉高跟鞋,之后,沖進衛生間,在那里惡狠狠又柔情無比地揭掉那只仍舊只有幾個可憐的褐色點的護墊,脫光最后剩下的一點衣物然后站到水龍頭下面。水以另一種方式撫慰她即將寂寞起來的那個少女,這會讓她的身體變得無比清潔,就像十四歲之前的身體。等用毛巾擦干后,她會灑上香水,去冰箱里取剩下來的幾個黃瓜片貼在臉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摸到臥室,在黑暗中找到羅伯特結實的身體并在他身邊安靜地躺下來。聽著他持續的鼾聲,她會合上眼,將腿分開,將危機深埋胸中,然后努力又踏實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