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與“行”

“三思而后行”，是大家耳熟能詳?shù)模阂鉃檎f話做事要多加思考，不應該太魯莽、沖動。

這樣的謹慎自然有其道理，某種意義上，也必要。

《論語正義》在注釋《論語》時，便稱“三思者，言思之多，能審慎也”。也許是《論語正義》這一注釋，人們便以為這是孔子的思想。其實不然。

春秋時，魯國大夫季孫行父，即季文子，執(zhí)政三十多年，輔佐過宣公、成公、襄公三代國君，執(zhí)掌朝政、財富和統(tǒng)兵之權；可謂大權在握。然而，位高權重的這位上卿大夫，凡事謹小慎微，主張“三思而后行”。對此，孔子不以為然。據(jù)《論語·公冶長》記載：“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意思是，沒必要“三思”，“再思”就行了。

何也？季羨林先生的一段話，可為孔子的“再，斯可矣”作注，他說：“遇事必須深思熟慮。先考慮可行性，考慮的方面越廣越好。然后再考慮不可行性，也是考慮的方面越廣越好。正反兩面仔細考慮完以后，jtBYq8RsTp7tvgdBDdQffQ==就必須加以比較，然后做出決定并立即行動。如果考慮正面，又考慮反面之后，再回頭來考慮正面，又再考慮反面。那么，如此循環(huán)往復，終無寧日，最終成為考慮的巨人，行動的侏儒?！边@其實就是“三思而行”的“后遺癥”，結果只是坐而論道卻不能起而行之。

圍棋界有一句話叫“長考無好棋”?！伴L考”者，“多思”也。當棋盤上出現(xiàn)數(shù)個可計算的目數(shù)相等的著點，就需要找到并確定一個新的著點。這個“著點”非常重要，勝敗常常在此一棋。然而，鮮有一手棋就擊倒對手的“勝著”，卻幾乎每盤棋都有因一手棋失誤導致滿盤皆輸?shù)摹皵≈?。這就需要棋手善于選擇。然而面對選擇，“長考”多思者，往往舉棋不定、猶豫不決。所以高手說：“一著棋，若想太多，往往會入魔，走出壞棋來?！?/p>

可見，“三思”，有些時候確實會誤事。

再進一步而言，難道“三思”只是為避免失誤、防止錯誤

回到季文子。據(jù)載，季文子雖清廉自守，無衣帛之妾、無食粟之馬，執(zhí)政時期還推行利民改革；然而，他卻是一個精于計算和表現(xiàn)的人。朱熹因而甚至說季文子是“鄉(xiāng)愿”，極世故，精算計，“三思而后行”是為一己之私利考慮。

由此而見，孔子之所以說“再，斯可矣”，大有深意。錢穆注解《論語》，在這一則下就注曰：“事有貴于剛決，多思轉多私?！闭\哉斯言。“多思”，歸根結底，往往是，左顧右視，思來想去，算上算下，乃緣于過多地考慮個人的私利，過于算計禍福利害。由“思”而“私”，其實是由“私”而“思”。“走出壞棋”之類的被誤之事，表面因于“多思”，其實大多緣于“多私”，以“鄉(xiāng)愿之心”的“個人算計”行事。事實上，多思之行，其行，往往也“行之不遠”，乃至“行之不正”。

所以，“再，斯可矣”。

從這個意義上說，明代李贄倡導“童心說”，就是期望人保持“最初一念之本心”。“最初一念”的判斷，往往能夠對善惡美丑、是非曲直作出準確的判斷；即這“最初一念”，一般很少顧慮，拋棄了個人榮辱得失，沒有“多思”后的顧慮重重。

（摘自《檢察風云》2024年第9期，有刪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