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勾踐成功滅吳復仇之后,文種在很多時刻將自己與伍子胥相比,認為自己和伍子胥的共同之處在于“忠”。和文種一樣,復仇成功后的伍子胥面對并不信任自己的夫差也以忠臣自居。可以想見我們在伍子胥身上也可以找到類似的自欺—換言之,伍子胥的自我和影子也在互相爭斗。“自我”告訴伍子胥自己是一個忠臣,是一個孝子,是一個為了報仇雪恥而努力的人;然而他的影子依然讓我們知道他是一個為了權力而不擇手段之人。正如西漢著名思想家揚雄所言:“胥也,俾吳作亂,破楚入郢,鞭尸藉館,皆不由德。”(《法言·重黎》)在揚雄看來,伍子胥是一個為了達到目的而選擇無德手段之人,但伍子胥卻不愿意承認自己的無德。自我和影子之間的爭斗造成了他的“自欺”,這也可以解釋為何夫差執政時期的伍子胥不再對夫差“說謊”。一方面伍子胥覺得他的“說謊”是和復仇緊密相連的,既然大仇已報,也就不再需要“說謊”;另一方面他覺得直諫才能體現自己的忠誠。因此,自欺也可以說是自我與影子之間的一場博弈。從“說謊”高手到粗暴直諫,這樣的轉變使得伍子胥和夫差之間的交流變得火藥味十足。君臣之間這樣的交流是否合適?身為忠臣的伍子胥是否應該采用更為有效的交流方式?趙曄的敘述給我們帶來的是不斷的疑問。
伍子胥對夫差的“直言”離不開勾踐這個重要因素。正是戰敗后的勾踐到吳國為奴,才有了伍子胥、夫差和勾踐之間的明爭暗斗。準確地說,在這三個人中,勾踐是“說謊者”,伍子胥是看穿“謊言”的那個人,而夫差則是相信“謊言”的那一個。也許是伍子胥自己擅長“說謊”的緣故,勾踐對夫差所說的一切“謊言”都逃不過他的雙眼。在勾踐剛到吳國向夫差表明自己的忠誠時,在一旁的伍子胥“目若熛火,聲如雷霆”,力主將勾踐處死。“目若熛火,聲如雷霆”這八個字與當初在闔閭面前的“膝進、垂淚、頓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如果這目光和聲音是對勾踐的怒斥,那還合情合理,可是他這表情的對象是夫差,而夫差是他的君王。在君王面前,這八個字恰恰體現出了伍子胥的“臣不臣”。
伍子胥與闔閭、伍子胥與夫差雖然均為臣子與君王的關系,但是前后性質卻有了根本性的變化。闔閭時期的伍子胥需要依賴闔閭以復仇,因而懂得根據闔閭的需求而“說謊”,而夫差時期的伍子胥認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功臣,把夫差看作是依仗自己才得以上位的后輩,所以堅持“以我為主”的直言。伍子胥的前后轉變是如此明顯而徹底,以至于他每一次開口之前,讀者不但能夠預測他會對夫差說什么,而且能夠預見他的話會毫無效果。
伍子胥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夫差面前痛斥勾踐,完全把夫差當作教育的對象—這也讓我們想起了反復叮囑勾踐要愛民的文種。因此,雖然伍子胥痛斥的是勾踐,但給人感覺他痛斥的是夫差。在勾踐前無古人地嘗了夫差的糞便后,夫差龍顏大悅,此時伍子胥進諫說:“今大王好聽須臾之說,不慮萬歲之患。放棄忠直之言,聽用讒夫之語……豈不殆哉!臣聞桀登高自知危,然不知所以自安也……愿大王察之。”任何一位讀者都知道這段話從頭到尾都無法令夫差接受。我們可以看到,伍子胥為了增加自己的說服力,采用了類比的手段。在第一章中我們已經指出,《詩經》善用委婉形式表達詩人的想法,而“比”則是委婉表達的重要手段。通常詩人們在用“比”來表達自己的諷刺時,關鍵在于隱去直接的負面意象,使自己的規勸充滿張力,從而讓對方樂于接受自己的規勸。伍子胥的“比”,則是一種直白的比較,并非含蓄的比喻。他動輒用桀紂這樣的亡國之君來類比夫差,把自己的君王說得愚蠢無比,這樣的言語與中國傳統所推崇的委婉表達方式完全相左—注定是一種毫無效果的交流方式。也就是說,伍子胥的勸諫必然會失敗。然而伍子胥卻沉浸在自己“忠于直諫”的形象之中,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對夫差的不敬,也沒有對自己勸諫的失敗作自我反省。
我們必須認識到的是,此時的夫差剛剛贏得對越國作戰的勝利,尚未進入昏庸的狀態,伍子胥完全可以采取更為委婉的語氣,然而他卻只是一味地粗暴進諫。如前所述,勾踐在文種眼中始終停留在戰敗受辱的階段,文種始終把自己擺在高高的位置;同樣,伍子胥眼中的夫差似乎也一直是那個靠自己才獲得王位的“小子”,其近乎粗暴的進諫無疑是“勇而不仁”的。在伍子胥的潛意識中,夫差并不是自己的君王,而是一個需要聽從自己的晚輩。他的怒斥體現了其影子中邪惡的一面:他希望能像其他各國的寡頭一樣掌控夫差和吳國。
伍子胥的勸諫模式讓我們想到了文種,也再次讓我們體會到伍子胥、文種兩人與范蠡的區別—無論面對戰敗受辱的勾踐還是春風得意的勾踐,范蠡都懂得如何用最合適的方式進行交流。趙曄曾通過夫差的眼睛,告訴我們面對安心為奴的勾踐,范蠡始終保持著君臣之禮。當夫差看到這樣的場面,自然會希望自己的臣子也能如此。通常我們會把直言進諫作為阿諛奉承的反面,但事實上不但兩者并非非此即彼的關系,而且這兩種方式都不是理想的君臣交流模式,都會造成“臣不臣”的局面。
趙曄的敘述告訴我們,伍子胥對夫差的有話直說,并不見得是出于忠誠,而更多的可能是源于自大。這是由于當初夫差是在伍子胥的幫助下得到王位的。當闔閭和伍子胥商量立太子之事時,伍子胥推薦了夫差。闔閭表示了反對,認為夫差“愚而不仁,恐不能奉統于吳國”。此時伍子胥作了勸說,他說:“夫差信以愛人,端于守節,敦于禮義,父死子代,經之明文。”我們看到,一方面伍子胥雖然表達了和闔閭相反的意見,但是語氣合乎禮儀;另一方面他對夫差的評價頗高。由此闔閭聽從了伍子胥的建議。
伍子胥當時對夫差的評價和他在夫差即位后對夫差的批評有著鮮明的反差。如果當時伍子胥對夫差的評價是真心的,那么他在夫差即位后就不應該把新任吳王當作愚蠢之人;如果他對夫差的評價乃是“謊言”,那么伍子胥到最后都在“欺騙”闔閭,想要闔閭把王位傳給一個愚蠢之人,以利于自己繼續掌控吳國的實際大權。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讓我們對伍子胥的忠臣身份產生了懷疑。然而,伍子胥顯然不愿意承認自己懷有這樣的私心。他越是想要壓抑自己邪惡的影子,就越是想要在人前展現自己“忠誠”的一面,以至于在夫差對他完全失去了信任之時,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在《吳越春秋》中,夫差即位之后伍子胥的第一次出場就是擔心自己被夫差棄用。他為了獲得夫差的重用而開始了一路的直諫,希望用自己的“權威”來震懾靠自己才上臺的夫差。于是他進一步朝著錯誤的方向前進。
(選自《“謊”:〈吳越春秋〉里的忠與謀》,中華書局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