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蒲公英

初秋的一個黃昏，我回鄉下探望外婆。恰巧遇上了風雨欲來的一刻，天色陰沉，風呼呼地吹著，我沿著鄉間的小路，快步走著。突然，被風吹起的蒲公英從我眼前飄過，飄向田野、山溝，飄向四面八方。剎那間，我不禁止步，注視著風中的蒲公英，想起兒時的玩伴小英。

小英是外婆鄰居家的女兒，從小生長在貧窮的小山莊。她家是莊子里過得最苦的，因為小英的母親患有小兒麻痹癥，不能行走，家里家外的活兒幾乎全指望小英父親。不料，小英上初中時，她的父親也病倒了。因為家里還有一個上小學的弟弟，小英只得向學校申請留級。后來她斷斷續續地上完初中，勉強畢業，便回到家里干活兒，照顧父母和弟弟。幾年后，父親的身體漸漸好轉，小英才跟隨村里的親戚外出打工。

小英打工的塑料廠離我上學的省城不遠。周末時，我去找她，站在漏雨的平房門口看著她從雨中跑來，滿面笑容，毫無我想象中的困頓。那幾年，我們常常見面，聊小時候的事，聊當下的生活。

小英在工廠三班倒，時常累得精疲力竭，面容滄桑。但是談起給家里寄回去的錢可供弟弟上完初中，她便眉開眼笑，滿臉神采。仿佛所有的勞動足以換來美好的明天，換來生生不息的希望。

為了省錢，小英住在郊區的一間破平房里。銹跡斑斑的鐵絲拼湊出參差不齊的窗欞，黑乎乎的房頂，橫斜著幾層凹凸不平的吊頂，房門口有大片雜草和蒲公英，在風中搖曳。

四年后，我離開省城外出尋找工作，還和小英卻保持聯系，經常互發短信。“怎么樣，找到工作了嗎？”“出去走走，不要在家里窩著。”“我又換了份工作，工資比原來高一點點。”她安慰失業的我，鼓勵我再接再厲，從頭開始。

臘月，她來到我所在的城市，笑呵呵地喊我回去過年。我站在墻角的楊樹下，搖搖頭，不想回去。看我這樣，她突然說：“咱們可以窮，但是一定不能潦倒。”我詫異地看她。她隨即說：“窮是暫時的，物質上的，容易改。潦倒是精神上，精神不能倒。”“人窮志不窮”，這道理我也懂。經她提醒，我豁然開朗，不再去想那些苦惱，同她一起回小山莊過年。

年后，小英去一家飯店上班，做服務員、采購員，總是忙忙碌碌。后來，小英與飯店的一位同事戀愛、結婚。之后，小夫妻倆離開飯店，自己租攤位賣菜，生活得紅紅火火。

我常常羨慕生存力強的小英，覺得她肯定能定居在市里，再奮斗幾年就能買房買車。誰知，去年臘月，她打電話告訴我她回去了。我以為是回老家過年，后來才知，她已和愛人在村里租了地，準備種大棚蔬菜。我驚訝道：“奮斗了多年，你又奮斗回村里了？”她在電話里呵呵地笑，對我說：“我還是喜歡農村……”

聽著她的笑聲，我仿佛看到地壟溝坡、菜地里、墻角處、磚縫邊……東一撮，西一叢，隨處可見的蒲公英。它們幾乎無孔不入，只要有空隙，就能生長，一茬又一茬，挖了又長，長了又挖，就像生來就是村莊的一部分。以前我從不去關注它的身影，聞它的芳香。現在才發現，它清清爽爽，憨厚又天真，兀自舒展在清風里，仰著鮮亮的小黃臉，一直對我眨巴著眼睛，令我心神一震。這么熟悉的蒲公英，原來它早就將香氣染在我們心上。

心上有香，不論在何處，在哪個季節，都能落地生根。宛如蒲公英的種子，即便被風吹拂，被雨淋漓，無法選擇自己的未來，也依然倔強地生長。就像小英，時時充滿朝氣。我驚喜地發現，生命的豐饒，原本便在生命本身。

編輯|龍軻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