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流星不墜落

高二暑假前，因為總成績尚可但偏科嚴重，數學老師找我談話，并單獨給我布置了作業。高考近在咫尺，未來卻迷霧重重，城市里晝夜不休的車流讓我的心情異常煩躁。于是我不顧家人勸阻，獨自搬到了老家閑置的房子里，打算閉關學習數學。

小鎮的夏天綠樹成蔭，隔絕了工業社會的喧囂。我埋頭在書桌前，不斷地解題、糾錯。饒是如此，我做模擬卷的正確率一直不高。窗外的蟬鳴日漸聒噪，我解題的速度卻一日日慢了下來。

回到小鎮的第十天，一直空置的鄰居家忽然熱鬧起來，喧鬧聲不斷。我猶豫半晌，在腦海中預演了好幾套被拒絕后的說辭，終于決定去敲門。開門的是一個清瘦的少年，穿著白色短袖，衣服的胸口繡著A大的校徽和校名。他看到我，愣了一瞬，隨即揚起嘴角說：“小雨，是你呀。”

我一頭霧水，奮力在腦海中搜索，終于將眼前的少年與記憶中的林言聯系起來了。他是林言。林言的爸爸是我初一時的語文老師，我當時是語文課代表，經常在語文老師的辦公室里碰見他，他總是在辦公桌前安靜地讀書或者做題。中考結束后，他考上了市重點高中，林老師也調走了。四年后再見，林言與我記憶中的樣子相去甚遠。當初干瘦的小豆芽已經長成了挺拔舒展的白楊樹，也不再沉默寡言。

林言去年考上了A大，這次是帶著大學老師和同學一起回來做民俗調研。我跟在他身后進了屋，他的老師溫柔地問我：“小同學，找我們有什么事呀？”

A大是省內最好的綜合類大學，也是我的目標院校。望著無數次期盼遇見的人近在眼前，我如墜夢中，結結巴巴地說：“老師，我……我沒事。”得知我住在隔壁學習數學，他們猜出了我的來意，表示一定會保持安靜，不打擾我復習。女孩們熱情地往我手里塞零食和水果，我望著她們那明亮的眸子、笑盈盈的臉龐，想到自己如今疲憊頹敗的模樣，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因為忙著調研，他們經常早出晚歸。林言時常會帶一些鄉間的小零食和水果來看我，順便給我講幾道數學大題——在老師和同學們的一致建議下，他充當起我的數學老師。他總是神采飛揚，墨色的發間有淡淡的薄荷味，微風拂過時，那味道帶給我不屬于這時節的清涼。

一周后，他們的調研活動結束了。臨別時，林言送了我一枚A大的校徽。“攀登的過程或許艱難，但是有些風景只有站在山頂才能看見，你一定可以的。”他笑著鼓勵我，清亮的眼眸仿若夜色中的湖水，映出一汪璀璨的星辰。

我繼續留在小鎮上。他們離開的幾天后，一陣眩暈忽然襲來，我顫抖著撥通了家里的電話：“媽媽，我……”話沒說完我便暈了過去。再次醒來是在醫院里，媽媽紅著眼睛告訴我，因為我飲食不規律，過度勞累又缺乏營養，引起低血糖，導致了暈厥。

這次我沒再堅持，乖乖地跟著媽媽回家了，將學習的陣地轉移到了縣圖書館。我開始像林言一樣早出晚歸，書包里裝著試卷和媽媽提前準備好的午飯。

我做完了最后五套試卷，暑假就結束了。很快迎來了高三第一次月考，我的數學成績擠進了全班前十。數學老師對我的欣賞溢于言表。我第一時間給林言發了消息，他過了很久才回復說：“恭喜你，好好努力，我等著送你入學禮物呢！”少年的笑靨驀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抬眼看見筆袋透明夾層里的校徽，小聲給自己打氣：“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高三這場戰役漫長又煎熬，總有數不清的習題、寫不完的試卷。只有在晚自習結束后，走回宿舍的那段路上，我才能擁有短暫的喘息時間。我抬起頭，慢慢地活動著僵硬的脖頸。城市的天空很難見到滿天星斗，偶爾有皎潔的月色落入視野。我時常想起那幾個活力滿滿的女生，想起林言。在每天僅有的幾分鐘的放空時間里，我樂此不疲地設想著自己和林言重逢的情景。第二天，我會繼續將自己淹沒在書山題海中。

高考結束了，我如愿收到了A大的錄取通知書。和林言分享這個消息時，他只回復了一個開心的表情包，沒有再說什么。

我再次見到林言是在迎新晚會上。他穿著志愿者馬甲，站在舞臺下音響旁邊的空地上，正低頭和身邊的同學交談。即使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和幾百名觀眾，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我心不在焉地熬到晚會結束，穿過擁擠的人群，終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學長好！”

“小雨，好久不見呀。”

林言依舊是一年前的模樣，恰到好處地微笑著，很禮貌地回應了我。

我的心跳似乎頓了一拍，我感到悵然若失。我以為，我們至少已經是熟人或者朋友了——原來一切只是我獨自織就的鏡花水月。我之于林言，是他爸爸以前的學生，是旅途中偶遇的鄰居妹妹，僅此而已。

期待中的重逢戲碼草草結束，短暫交談之后，林言和我告別，而我揣著那個如鯁在喉的問題離開了禮堂，獨自在溫柔的月色中走著。

夜色中的校園依然熱鬧，道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在秋風中簌簌作響，空氣中飄浮著桂花的香氣。有人在自習室里伏案讀書；有人在操場上揮汗如雨；有人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抱著書本，熱烈地交談著什么……

那個我沒有問出口的問題，此刻或許已經有了最好的答案。能夠來到這里，就是林言送給我的最好的入學禮物。

我忽然明白了高二暑假那次短暫相遇的意義。生命中的遇見有長有短，有的如日月星辰，相伴三餐四季，共看流云落花，也有的像流星一樣轉瞬即逝。在那段灰暗迷茫的時光里，林言的出現像一顆閃耀的流星劃破夜空，讓我短暫地窺見夢想的模樣，帶給我彌足珍貴的心靈力量，支撐我走完了最艱難的一段路程。

年少的心仍舊會有小小的期待和遺憾：如果流星不墜落，故事將會如何繼續呢？可惜流星終會墜落，正因為如此，那一剎那綻放的光芒才彌足珍貴。青春的時光終會消逝，但有些瞬間會永遠留在記憶的星空里，永遠絢爛奪目。

（本刊原創稿件，視覺中國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