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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 行 者

2024-10-18 00:00:00李正洪
福建文學 2024年10期

一 楔子

綏興縣地處閩西北,武夷山脈腹地,過杉嶺可通江西。江西遼闊,一馬平川。閩地閉塞,崇山峻嶺。或基于此,武夷山脈兩側雖然相隔,卻眾物殊途,流風迥異。比如語言方面,綏興縣有句土語,叫:“江西人按事話,福建人打麻話。”意思是贛人說的贛語大致都相通,閩人說的閩語卻五花八門,甚至同一片區域,都存在不同方言,很難做到順利溝通。綏興人稱之為“打麻話”,意即說胡話。具體到綏興這邊,“打麻話”的功夫就更了得。其中有個詞語就很有意思,它叫“加咧”,是個嘆詞,全縣通用,與普通話里的“哎呀”相仿。但在不同的區域,所表達出來的意義,卻遠非“哎呀”二字可比。比如在縣北,它代表驚奇,一經說出口,皆滿臉訝異,仿佛山里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在縣南,它則代表反詰,訝異倏爾變成鄙夷,遽然說出口,就是看不起人了。若把“加咧”里面的“加”字拖長音,在縣西,它則代表惋惜。當“加”字由陰平升入上聲,“加”就讀成了“甲”,“加咧”就讀成了“甲咧”,在縣東那一片,意思立馬走向兩個極端。其中一個極端,是代表慶祝或幸災樂禍。比如好不容易完成一件事,或是終于看到仇家倒霉,當事人嘴里就會情不自禁地冒出一句:“甲咧!”非常的愜意與舒坦了。反之,若是有人做壞了一件事,或者是倒了霉,嘴里照樣會猛呼一句:“甲——咧!”就跟跌落懸崖一樣,情緒完全陷入絕望。

1947年底,中共閩浙贛邊區城市工作部(簡稱“城工部”)綏興支部遭破壞的時候,縣城內外,就充斥著這種“加咧”(或“甲咧”)之聲。

當時黃言甫正安排學校放寒假。他是縣立初級中學的校長。在任校長之前,他任過國民黨福建省政府社會處的專員。任專員之前,還任過綏興縣的縣長。那時候的職務變換就跟走馬燈一樣,說不上具體哪個官職更大,也說不上具體誰能管得了誰,只有兩樣東西是一直不會變的,一是實權,二是金錢。或者也可以這么說,這兩樣東西其實是一樣,因為一旦掌握了實權,那么也就擁有了金錢。反之,如果擁有了金錢,那么就可以很便捷地通過金錢,來掌握更大的實權。十幾年前,黃言甫以專員身份同嚴福貴談話的時候,嚴福貴就隱約領會出了其中的意思。后來他試著往這方面發展,果然收獲頗多。甚至讓他沒想到的是,他現在居然可以正襟危坐在黃言甫的兒子面前,看著他滿臉不服氣的樣子,對門外傳來的聲聲討饒充耳不聞。黃言甫的兒子名叫黃宗棠,是城工部綏興支部副書記,公開身份是綏興縣正氣社《正氣報》主編。此前,許多人都認為,黃宗棠是老“CC分子”(即國民黨中統特務)陳明軒的黨羽。陳明軒出資辦《正氣報》,是專門用來對付地方豪強江金標的。想不到事情完全出乎大家所料,黃宗棠居然站在了兩人的對立面。于是1947年底的綏興縣,隨著城工部遭破壞,其之前的局勢看在大家眼里,就跟這地方的方言一樣,總讓人感覺神鬼莫測,波詭云譎。

二 黃言甫的糾結

黃言甫是清末秀才。綏興科舉崛起于兩宋,曾出過幾十名進士、數名解元與兩名狀元。后來綏興縣一直標榜自己是“科舉福地,狀元故里”。至明朝早期,綏興科舉開始走下坡路,而且越往后,科舉就越糟糕。至清末,這地方就連出個貢生都很難了。黃言甫當時只有十幾歲,已然食廩于府,實屬非常難得之人物。隨著朝代更迭,政權易手,作為鄉紳,黃言甫很順利地就進入了當地的政體。但苦于軍閥混戰,前期,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職員,并沒有太大的作為。民國十一年(1922)九月,北伐軍軍長許崇智率兵過境,黃言甫以民政科科長身份陪同接待。十月,河南常德盛匪兵擾境,一路燒殺淫掠,百姓深受其害。當時,縣內但凡有點身家的人皆紛紛躲避,僅黃言甫一人堅守縣署。此時他尚單純,認為讀了那么多的圣賢書,正是發揮作用的時候,正所謂“君子遇險境,操守不變形”。百姓前來求告,與其商議對策。許崇智的部隊軍紀尚可,且黃言甫與他有過接觸,覺得不像那種恃強凌弱之人,于是前去求援,希望他能派兵剿滅常德盛,還百姓以公道。結果,許崇智的兵是派了,也只做做樣子,單將常德盛驅逐了事。

事后,黃言甫憋悶了好長一段時間,想不清楚這世道何以會變成這樣。當時他嘴里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這世上還有王法嗎?”黃言甫說這話的時候,黃宗棠尚在襁褓。但時間來到1947年,黃言甫聽到兒子被捕的消息,在呼出那句“甲咧”之后,內心就陷入了極度矛盾,他一次次地做自我檢討,認為正是自己一直以來的消極情緒,深刻影響了黃宗棠,以至于如今他如此走極端!站在監牢門口,黃言甫心里想,當初自己的一些做法,是不是太過書生氣了呢?

黃宗棠幼年時代,正值綱常瓦裂,暴力橫行。在綏興,最典型的就是匪患。土匪嘯聚山林,經常結伙進村,搶財物,綁人票,奸婦女,無惡不作。有時他們也進城,乘防守不備,騎著快馬,沿街洗劫,官方對之束手無策。這時綏興發生了一件大事,縣長被土匪殺了!之前,土匪也只欺男霸女,搶奪財物,極少看見他們殺人,更不用說會殺官方的人。但這次不同,他們一開殺戒,就直接殺在了縣長的頭上。殺人的土匪盤踞在北鄉,領頭的名叫黃細木,是個狠角色。之前他與縣長有過接觸,縣長垂涎于他的人馬,想將其收入麾下,組建保安隊。黃細木也將土匪當膩了,正想弄個一官半職來做做。二者一拍即合。談判的地點選在北鄉。千不該,萬不該,縣長不該帶他的小老婆去。他那小老婆長得千嬌百媚,很討人喜歡,聽說縣長要去談判,覺得新鮮,就纏著要一同前往。結果,他那小老婆就被黃細木看中了,二話不說,上手就搶。縣長當即火冒三丈,大罵黃細木是畜生。黃細木就問他,你如果不是畜生的話,都五十好幾的人了,怎么還娶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當小老婆?縣長無言以對。但是他嘴硬,跟黃細木說,你這樣做,難道就不怕我去搬兵來把你滅了?黃細木覺得他這話說得可笑,就反問他,難道你的鬼魂也可以去搬兵嗎?長刀一揮就把他給殺了。

黃言甫與黃細木原系本家,都住在城里。只因黃細木的舅舅無后,五歲時,他就過繼給舅舅了。因此黃細木還有一個名字,叫江細木。江姓是北鄉的大姓,黃細木是承祧子,俗稱“稗子”,意即野種。如此黃細木少時沒少受人欺負。長大后為匪,江家人就倒了他的血霉。在北鄉,他橫沖直撞,幾乎就是個閻王。但他雖然暴戾,卻很尊崇自己的本姓。黃家在城里,是有名的書香門第,祖上冠纓綿延。就算到了清末,綏興科舉已衰落得不成樣子了,不還出了個少年秀才黃言甫嗎?世道太平的時候,黃細木來宗祠認祖,對黃言甫崇拜得不得了。如今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縣里就有人建議,要黃言甫出面,去擺平黃細木殺縣長這事。

事情原本很簡單,土匪殺了政府官員,政府應當立馬派兵去剿匪才對。但這里面存在一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如果政府可以派兵去剿匪,早就派兵去剿了,何苦還要等他殺了縣長之后再去呢?更何況,縣長去北鄉,主要原因就是拿那里的土匪沒了辦法,才想著去招安的。

當時江金標還沒有成為綏興縣的豪強,他原系北鄉人,爺爺那一輩搬入縣城居住,如今他是綏興縣軍事科的科長。雖然分管軍事,但他手上基本無兵可用。北鄉族人頻遭黃細木霸凌,來他這邊告狀,他也只能仰天長嘆。如今縣長被殺,他就找到黃言甫說,這件事,我們總得給世人一個交代吧?不然的話,光天化日,縣長已然如此,還讓那些百姓怎么活呢?

黃言甫深以為然,但具體該怎樣去擺平這事,他卻沒有把握。若想通過勸說,讓黃細木自愿前來伏法,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更何況萬一將他惹毛了,就連前去勸說的人的性命能不能保得住,都很難說了。畢竟他現在已然開了殺戒,且憑著膽敢手刃縣長,已讓他在土匪群的威望更進一步,如今他已是全縣扛把子的土匪頭子了。

對于這些,江金標當然懂得。為防再次發生不測,他建議黃言甫這次去,只同黃細木談感情,先探探他的口風。倘若他的態度有所軟化,那么就建議他最好是設個靈堂,祭奠一下那個被殺的縣長。因為畢竟死了一條人命,總不能像殺了只雞鴨那樣隨便吧?再說黃細木如果這樣去做了,對于籠絡人心也是大有好處的。至于后面的事,大家可以慢慢商量著辦。

黃言甫雖然覺得這做法太過枉縱,但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解決之道,就只能按他的說法去做了。事情進展得很順利。黃細木原本還以為官方會來討伐他,結果沒想到只是叫他去祭奠那個死鬼一下。這對于他來說算得了什么?不過就是去一個木牌子跟前磕幾個頭罷了。他甚至跟手下人說,若能把當今的總統殺了,哪怕讓他去那個木牌子跟前磕一百個頭都愿意。面對官方這樣大踏步的退讓,黃細木的雄霸之心更加膨脹,仿佛覺得全天下很快就要臣服于他的腳底下了。于是在江金標提議,要將靈堂設在北鄉三里亭的時候,黃細木想都沒想就答應了。結果江金標就在靈堂邊上暗藏了槍手。黃細木前來祭奠,第一個頭磕下去,還沒等他磕到底,槍聲就響了。一槍爆頭,黃細木當場斃命。江金標順勢將北鄉的土匪控制。很快,他就將那幫亡命之徒納入了自己的麾下,這為他日后成為地方豪強,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誘殺黃細木的所有細節,只有江金標一人知曉。但看在大家眼里的,卻是黃言甫與他共同所為。這不啻一樁俠事,因為他倆順利地將弒殺者槍殺于被殺者的靈堂,仿佛是借此告慰亡靈,讓弒殺者以死謝罪。黃言甫與江金標的名聲大噪。

但多年之后,黃言甫依然耿耿于懷,總覺得像是被人耍了。雖然黃細木論罪當誅,但用如此陰毒的手段來對付,畢竟不像大丈夫所為。因此后來他總是跟黃宗棠說,如果沒有太大的必要,最好不要去招惹江金標。人家都說黃細木是魔頭,但江金標卻是魔頭中的魔頭。黃宗棠后來主編《正氣報》,黃言甫成天為他提心吊膽,就怕江金標這個魔頭使壞。結果真正使壞的人并不是江金標,而是那個曾被黃言甫教化過的嚴福貴。對此,黃言甫就有點想不通了。

縣長被殺之后,職位出現空缺。因為誅殺了黃細木,黃言甫與江金標就成了繼任者的最佳人選。江金標主動讓賢,說自己的學養與威望都不如黃言甫,自己領個民團團總的職位干干就可以了。這時他手里已有了百十條人槍,儼然是這地方的豪強了。他深知身處亂世,武器跟勢力才是第一的。所以當不當這個縣長對于他來說,根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事。如此,黃言甫就順利地接任了縣長。那是1927年,國內,國民黨當局開展的“清黨運動”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異己分子被殺得尸橫遍野血流成河。綏興卻因地處偏僻,外部紛擾一時還無法影響到這里。這一時期的縣域有點像是鬧中取靜,忙里偷閑,日子過得類同于桃花源。曾一度猖獗的匪患也趨于平息。上山為匪的人,不是被招安,就是被剿滅。這其中多半是江金標的功勞,但大家卻將它記在了黃言甫的頭上,因為他是縣長。以致后來每論及此事,百姓嘴里都會說黃言甫當縣長那幾年,世道是如何的太平,人民是如何的安定。黃言甫的名聲日隆。

時間來到1930年,軍閥盧興邦控制閩北,因部屬經費緊張,于是巧立名目,以“派借”之名向各縣攤派款額。綏興縣被攤派四千銀圓。盧興邦原系許崇智部屬。黃言甫雖然反感許崇智針對常德盛事件“和稀泥”的做法,但有感于他軍規嚴整,不像兇蠻惡霸之人,于是一邊將款額如數奉繳,一邊修書至省政府財政廳,轉呈省長審批。省長這時卻因盧興邦扣押綁架六名省政府委員而大動肝火,見呈報后,直接否決。如此,所繳款額只能由繳交者承擔。黃言甫對此悲憤異常。那時他所得薪俸不多,一個月也就十幾塊銀圓,且崇尚廉潔,四千銀圓對于他而言,無疑是一筆巨款。而身邊的同僚與富戶這時也都作壁上觀,這就更讓他深受刺激。將祖上田產賣完,再東挪西湊夠數后,他直接就將縣長一職辭了。尚有人前來挽留。黃言甫這時說話就非常婉轉,他說若按古時,縣宰一職至少是要舉人方可當得,而自己只是個秀才,古人云,德不配位,必有禍殃,他還是知趣一點更好。

辭職后,為謀生,黃言甫帶著家小去了省城。他有個好友名叫張顯祖,是鄰縣人,府考時認識,與他同年補廩。張顯祖在省城一所中學任校長,這時就招黃言甫前去任教。張顯祖有個兒子名叫張秉珪,比黃言甫的兒子黃宗棠年長兩歲。因父輩關系,日久月長,兩人亦成至交。想不到正是這至交,張秉珪就領著黃宗棠走上了一條驚心動魄的路。

1931年,紅軍翻越武夷山脈杉嶺,從江西進入綏興。這時黃言甫挈家避于省城,關于紅軍的各類傳言紛至沓來,如泥沙俱下。贊賞紅軍的,言之鑿鑿地稱其磊落,將其視作民族的希望。貶斥紅軍的,則稱其宵小,認為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只一味地打家劫舍罷了。黃言甫哀嘆世道衰敗的同時,亦暗自慶幸,覺得當時辭職來省城,還是非常正確的。正所謂“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在省城當個教書匠,一家人生活還算平安。本國在不斷內戰的同時,鄰國日寇亦不斷踐踏國土。不論黃言甫是否迂腐,兄弟鬩于墻而外御其侮的道理還是懂得的。因此蔡廷鍇在上海抗擊日寇的時候,他就非常支持,且非常欽佩此人。蔡廷鍇后來主政福建,黃言甫經人引薦,得以拜會。黃言甫是地方賢達,且在綏興任職期間,聲名遠播,蔡廷鍇便建議他來省政府任職,以便更好地為大眾服務。如此,黃言甫搖身一變,就成了當局省政府社會處專員。不久,蔡廷鍇倒蔣,發動政變,成立新政權。黃言甫隱約感覺會出事,因此那段時期,他幾乎閉門不出,靜觀局勢。果不其然,政變僅兩個月就宣告失敗。蔡廷鍇出洋游歷,剩一幫擁躉坐等老蔣上門來清算。許多人都被定為輔逆分子,革職的革職,坐牢的坐牢。黃言甫卻因及時回避,未受任何處理。但經此一遭,已讓他異常膽寒。覺得這廟堂雖大,只這里面的是非太雜,如果可以的話,自己最好還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只一味地照顧家小,好好地謀生就行。年底,老家堂兄來信,告訴黃言甫,曾一度占據綏興的紅軍已經撤離了,問他愿不愿意回鄉走一趟。黃言甫這時離家已近五年,覺得很有必要回去看一下。如此他就啟程了。

黃言甫回家鄉的時候,依然是專員身份。許多人看出他在省城過得并不開心,就動員他干脆辭職回來。綏興初級中學校長的職位正空缺,這時就有人提議,若按名望與資歷,這個校長也只有黃言甫方可當得。此前寄留于省城,目睹官場嬉靡,同僚傾軋,黃言甫早已心生厭倦。這時看到家鄉因為戰爭,已然滿目瘡痍。紅軍撤離后,當局反攻倒算,許多與紅軍有瓜葛的家庭,如遭滅頂。黃言甫憂心如焚,同時固執地認為,目前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局面,應該還是民眾缺乏教化所導致的。所謂“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而要改變這種局面,教育就成了不二選擇。“隆學校以端士習,黜異端以崇正學,講法律以儆愚頑,明禮讓以厚風俗”,是黃言甫對家鄉最為誠摯的理想。通過權衡,他決定回鄉擔任這個校長。江金標因為抵抗紅軍有功,這時已是鄰近三縣的民團司令,聽說黃言甫要回來當校長,就認為他這做法很有意思,跟身邊人開玩笑說,黃言甫當官,越當越小。說完他還哈哈大笑。

那時候撤離綏興的,只是紅軍的主力,尚有部分滯留的紅軍,組成游擊隊,在周邊區域活動。游擊隊里有個本地人,外號叫木狗仔,是黃言甫的遠房親戚,這時正好被江金標的民團捕獲。通過威逼利誘,木狗仔打算叛變。但他又怕江金標說話不算話,待自己將秘密全盤托出后,就會把他殺了,于是提出要讓黃言甫去做擔保,他才能夠放心。如此黃言甫就去了監牢看他,跟他說了許多話。其中就有結合自己的實際,關于權力與金錢的問題。當然,他這時候說的都是規勸之語,是反權力與金錢的,覺得人活一世,還是安分一點更好,何苦非要打打殺殺呢?但這話聽在木狗仔的耳朵里,卻是反的,覺得權力與金錢這東西,還是蠻有誘惑力的。于是后來他就照著自己的想法去做了,果然收獲很多。甚至最后將黃言甫的兒子黃宗棠關入監牢的時候,他心里面還在想,得虧當時沒有聽你爸的話!

木狗仔姓嚴,有個大名,叫福貴。時間來到1947年,黃言甫就異常糾結,總在不停地審問自己,當初是錯在哪里呢?

三 叛逆

監牢里幾乎看不到陽光,只在高天寡晴的日子,傍晚,夕陽從西北角的一小窗射入——那是監牢唯一的窗戶,比人臉大不了多少,即便如此,上面還安了兩根木棒一樣粗的鐵條。夕陽從窗口傾斜著照進來,映在東南角的墻上,仿佛齜牙咧嘴的怪獸。嚴福貴將黃宗棠關入監牢的時候,還笑嘻嘻地跟他說,以前這地方也關過我。

那時候的國內局勢還很不明朗,許多人都覺得,黃言甫之所以沒有及時去營救黃宗棠,主要是想給他點苦頭嘗嘗。他去探監之前,先去了陳明軒那里。城里的門第子女,相互都有很深的交集,否則陳明軒也不可能出資讓黃宗棠來辦報。剛開始,陳明軒還很客氣,看見黃言甫上門,心知他是為何而來,于是一邊出廳迎接,一邊安慰,叫他別急別急,事情總歸會處理的。黃言甫也只當兒子是在胡鬧,聽到安慰,乃一邊嘆氣,一邊搖頭,連連說家門不幸。當時延安還在胡宗南手里,且不論是東北還是中原局勢,都明顯有利于國民黨,陳明軒與黃言甫就想不明白,黃宗棠何以非要往一條絕路上去走呢?

“當年紅軍鬧得夠厲害吧?”陳明軒說,“最后還不是乖乖地走了?”在他眼里看來,那幫所謂鬧革命的人,不過就是些食不果腹的泥腿子,“像嚴福貴,原本一家人窮得叮當響,吃了上頓沒下頓,他不出來鬧革命,誰還出來鬧革命?不過就是借個由頭,讓自己可以過上好生活罷了。”并以此為依據,反過來就覺得黃宗棠的做法太過荒唐。“一個世家子弟,不愁吃不愁穿的,湊什么熱鬧呢?他也想著鬧革命,到底想革誰的命?難道要革我們的命?革他自己的命?那好吧,那就來革吧。革完我們的命,然后就眼睜睜地看著那幫泥腿子,刨了我們家的祖墳,搶走我們家的房子和田地!”陳明軒越說越激動。黃言甫只能一再向他賠禮道歉,心想自己向來是寧折不彎的人,如今為了兒子,倒將許多卑躬屈膝的事都做了。他深知陳明軒是怕引火燒身,于是向他討問對策。陳明軒說對策肯定是有的,關鍵是黃宗棠要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首先,寫悔過書;其次,交代他的同黨,和他們所做過的事。“過程就是這么簡單,就像當年對待嚴福貴一樣。嚴福貴那時候還怕被人下黑手,所以要你去做擔保。現在犯事的人是你的兒子,誰還敢對他下黑手呢?”說到這里,他突然止住了,撓了撓頭,卻將話題一轉,又說,“但我也不敢保證,你知道的,那個姓江的正盯著這事不放呢。”

黃言甫當然知道江金標這時候正在幸災樂禍,就在黃宗棠被捕后的第二天上午,他站在正氣社門口,大聲地跟街上人說:“什么正氣社?盡搞些歪門邪道!”然后他就指揮手下,將正氣社的匾額拆下來,當眾劈爛,焚毀。如此黃言甫轉身又去找了江金標。江金標對黃言甫既沒有客氣,也沒出什么主意,只叫他好好在家待著,這事一時還沒有查清楚,待徹底查清了,到時候總會有個交代。他說這話的時候,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語氣異常生硬。好在聽他話里的意思,并沒有將這事說死。回到家,黃言甫將這話與家里人說了。他堂兄一直在縣里當差,深知縣里這些年一貫的習氣,就出主意讓黃言甫去給江金標送禮。黃言甫當即懟出一句:“此等卑劣之舉,非正常人所為!”堂兄就罵他是書呆子,暗地里聯系了幾個族親,去給黃言甫的老婆做工作。最后黃言甫的老婆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錢,堂兄這邊又東挪西湊了一些,合到一起,悄悄給江金標送了過去。江金標也沒拘禮,二話不說就收下了。原本以為他能立馬放人,得到的答復卻只是允許家屬去監牢里探監。黃言甫事后得知這事,大罵他老婆和堂兄愚蠢。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按江金標說的去做了。

還在監牢的大門口,黃言甫就哭了。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終有一天,他的兒子居然會被關進監牢。《詩經·小雅·小宛》云:“哀我填寡,宜岸宜獄。”黃言甫這時突然感覺自己孤苦無依。他早就開始后悔,當初一家人返鄉,就不該將黃宗棠留在省城。當初把他留在省城,不過是認為那里的教育總比縣城的更好一些,也更方便發揮黃宗棠讀書的特長。更何況那里還有張顯祖一家幫忙照看著。但誰能想到,正是這一錯誤決定,一步步地促使黃宗棠走上了一條歧路。黃言甫心想,原本展現在他兒子面前的,應該是一條光明璀璨的坦途。黃宗棠自小聰穎,似乎天生就是塊讀書的料。五歲時跟在族兄身后玩耍。族兄去學堂上學,他也跟去。當時黃言甫是縣長,學堂的老師也特別照顧這位縣長的公子,特意給他安排了座位旁聽。結果讓大家異常吃驚,這個旁聽生的成績,居然總是第一!黃言甫辭職去省城后,張顯祖聽說黃宗棠與張秉珪同上初小四年級,他還不敢相信。幾番考試成績拿下來,張顯祖終于大為感嘆,跟黃言甫說:“令郎的前途不可限量!”

那時候黃言甫對官場已然趨向失望,聽到張顯祖這么說,就回應道:“前不前途的倒沒有太大的必要。古人云,學而優則仕,但如今這官場,簡直不夠人看的。若想活得清白些,我覺得犬子日后還是專心去做點學問更好。”在黃言甫眼里看來,學問對讀書人而言,就像匠人制造的手藝,或是農人種田的技藝。俗云“一藝在手,吃喝不愁”。讀書人一旦擁有了真才實學,是完全可以睥睨天下的,而不像那些卑劣政客,總在那里覬覦天下!更何況當時科技已然蔚起,黃言甫就希望兒子能往這方面發展。“科技報國,也不啻一條光明之路。”黃言甫最后是這么跟張顯祖說的。

卻沒料到,黃言甫所有的愿望,在如今看來,都不過是一場幻想。

“如今這世道,還能安靜地容下一張書桌嗎?”這是黃宗棠被捕前十個月跟黃言甫說的。那時他早已大學畢業,是某大學的講師,回家來過年,他跟黃言甫說,現在外面亂得很,他想辭職回老家來謀一份職業。

黃宗棠說的這些,黃言甫當然懂得。就在年前,因駐留北平的美國士兵強暴中國女學生,當局置若罔聞,終于激起民憤,釀成“沈崇事件”,全國許多高校進行抗暴運動,黃言甫就擔心兒子會卷入其中。如今看他這種態度,也覺得遠離是非更妥當些。“至于做學問,只要用心至誠,不論如何環境,如何世道,最終總會有收獲的。”這時候他還寄希望于兒子能在學問方面有所建樹。

陳明軒不愧是資深特務,鼻子很靈。黃宗棠回鄉第二天,他就找上了門。當時江金標的勢力如日中天,陳明軒感覺自己越來越像是一個邊緣人。且更要命的是,種種跡象表明,國民黨當局將于1948年初召開國民大會,安排給綏興的國大代表只有一名。陳明軒的上司已暗示他可以爭取,但必須將競爭對手江金標搞倒。明著搞肯定不行,槍桿子握在人家的手上。那就只能暗著搞。

怎樣暗著搞?

辦報!

這是黃宗棠的主意。因為按往屆做法,競選國大代表必須經過全縣投票。那就通過辦報,將江金標干過的那些壞事公之于眾,到時候,看誰還會將票投給他?陳明軒仔細揣度了一下,覺得這方法如果掌握好分寸的話,也的確可行。黃宗棠跟他父親一樣,憑借年少成名,早在縣內家喻戶曉。陳明軒原本只想拉攏他父子,為自己站臺。想不到會有意外收獲,鬧不好自己躲在暗處,就把江金標扳倒了。他當然樂見其成,出資辦報的事,一路綠燈,比辦任何事都來得更加快捷。時間僅兩個月,包括選社址、搞批文、購買印刷器材等,第一份《正氣報》就風風火火地問世了。

張秉珪是正在籌辦《正氣報》的時候來綏興的。他來綏興的理由與黃宗棠一致,也是嫌這世道太亂,只想找個小地方來謀生。因是故交之子,黃言甫就出面將他介紹到縣立小學任教,同時兼任《正氣報》編輯。如此,張秉珪與黃宗棠又形影不離了。他們明里是一對好友,暗里卻是城工部的重要成員。兩人搭檔在綏興開展工作。《正氣報》乍一看像是陳明軒的喉舌,揭露的所有黑暗與不公統統都指向江金標,但仔細一分析,不難讓人看出,它更多的是想喚起人們的抵抗意識,來抗拒這個黑暗的社會與腐朽的政權。該報設有社論、“國際風云”、“國內要聞”、“綏興點滴”和文藝副刊等專欄。其中有社論抨擊“不合理的薪給制度”,呼吁“選舉必須真正尊重人民的選擇”;“國際風云”則報道蘇聯宣布知道原子彈的秘密,就美國“防蘇不惜優待日本戰爭罪犯”一事告誡人們要警惕“法西斯惡魔的復活”;“國內要聞”則連續報道“石家莊、榆林被共軍圍攻”“石家莊巷戰、榆林苦守”,語言明顯傾向共產黨。“綏興點滴”是該報的重點,其中披露了一樁滅門慘案。1945年冬,東鄉鄉長一家被殺。鄉長與他兒子被人割掉生殖器后,身上捆巨石,沉在門前的池塘里。村民看見的只是一伙蒙面匪徒殺人,但他們明明聽見,這伙匪徒說的都是本地方言。就在前些天,被殺的東鄉鄉長因為抵制江金標橫征暴斂而跟他大吵過一場。種種跡象表明,這次滅門慘案的主謀,就是江金標(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查明,事實的確如此)。但當時的江金標矢口否認。于是《正氣報》連發數問,“江司令(即江金標)若清白,為何總是敷衍塞責,卻不積極追查兇犯?”“江司令若已然追查兇犯,時間已經過去兩年,是否有眉目?若是有眉目,那么兇犯是何人?他又在何方?”

黃言甫深知江金標的手段,不免成天為兒子提心吊膽。但陳明軒給他打包票,說沒事沒事,他已提前跟上司打過招呼了,江金標如果膽敢亂來的話,他立馬就可以叫人來滅了他。結果很明顯,黃言甫是擔心錯了方向。

在監牢里,第一眼看見黃宗棠的時候,黃言甫的心情異常復雜。短短十幾天時間,原本英姿勃發的兒子,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只見他臉色蒼白,嘴唇干裂,頭發長且亂。他垂著頭,神情沮喪,看了一眼父親,然后就黯然向他發問:“你來干嗎?”

監牢里一片昏暗,充斥其間的腐敗霉濕氣味聞著令人作嘔。黃言甫依稀記得這味道。算起來,這已是他第二次來這監牢了。第一次是來看嚴福貴,那時候他還是省政府專員。走進這監牢的時候,盡管他沒有所謂“文明人”的那些怪癖,但聞著監牢里的味道,還是難免令他掩鼻。那時候的嚴福貴與黃宗棠完全不一樣。黃宗棠只是沮喪。嚴福貴則像一只喪家犬,他可憐巴巴的,且求生欲望極強。黃言甫剛走到他面前,他一下就朝他跪下了,也不說話,只在那里不停地磕頭。嚴福貴的太奶奶與黃言甫的太奶奶是表姐妹,已是隔了好幾輩的親了,早就沒有再攀,為了活命,嚴福貴硬是將這搬了出來,從地上爬起來之后,就眼淚汪汪地喊黃言甫作哥。

黃言甫只依稀記得城西的某個村莊有一門遠房親戚,看眼前這人,衣衫襤褸兼瘦骨伶仃的,分明就是個窮白丁,聽他喊自己哥,心里便很不痛快,說:“如果你真是我兄弟的話,這樣子胡來,我是不會搭理你的。”

“知道知道,”嚴福貴立馬又跪下了,說:“以后哥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也不是我要叫你怎么做,我現在在省城,許多事也管不了。”停了一下,黃言甫又說,“如果可以的話,出去后就好好過日子吧。要想過上好日子,靠的還是自己骨頭上長肉,兢兢業業去做事。”

嚴福貴當然知道這世道早已不像世道。從他記事起,一家人就像被下了詛咒一樣,總是“窮”字當頭。十六歲之前,他尚不知放開肚皮來吃飯是怎么一回事。黃言甫這時候勸他要“兢兢業業去做事”,感覺嚴福貴一家始終就是懶惰的,好逸惡勞的,因此才有了他家的窮。情況卻完全與此相反,他家一年到頭都在忙活,替村里的地主嚴瑞恒(同時也是村里嚴氏的族長)做長工。累死累活,到年底一結算,居然還欠著他家的租子沒還完。當時還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等紅軍來了,給大家認真一分析,終于讓他們深刻認清了一些問題,同時記住了一個詞,它叫“剝削”!

那段時期,嚴福貴覺得就像是活在天堂。嚴瑞恒的鼻子很靈,還沒等紅軍進村,他就帶著家小逃跑了。那些扛長工的就合伙去殺了他家的肥豬,開了他家的糧倉,分了他家的財產。紅軍來招兵,相當多的人都上了戰場。嚴福貴卻沒有上戰場,因為處事機靈,他被一個姓劉的特派員看中,進入政治保衛科,跟在他身邊搞“肅反”。

紅軍撤離綏興的時候,政治保衛科的這一幫人馬與大部隊失去了聯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嘗試了幾次突圍失敗后,他們只得躲進深山。山叫虎頭山,在綏興縣南,綿延數十公里,自古就是虎狼出沒之地。若不是陷入絕境,極少有人會涉足那里。這一幫人馬進去之后,因為手上有槍,倒也不懼怕什么虎狼,同時也不擔心沒有東西吃。那些紅軍戰士,多是些窮苦出身的人,野地里有的是食物,像葛根、栗子、野芋、蘑菇、山藥,這些人原本就是吃著這些長大的,更何況深山老林里杳無人跡,野地里的食物倒比村莊周邊更多一些。再就是那些滿地跑的野獸,隨便設個陷阱就可以很輕松地抓獲一頭。食物方面的問題是解決了,但伴隨著食物要一同吃下肚子的鹽巴,卻無論如何也解決不了。劉特派員就將嚴福貴派出去找鹽巴。結果,嚴福貴還沒走出山口就被抓了。江金標突然在靠近山口這頭設了崗哨。

剛開始,嚴福貴還想硬扛,江金標就跟他說:“我會殺人,而且殺的還不止一個人。”

江金標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嚴福貴看著他笑,心里面害怕得不得了。但是他一時還不想服軟,對江金標說:“死有什么可怕的?自從鬧革命那天起,我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

他這話倒讓江金標產生了興趣。“喲!”他說,“你這貨色還真是少見呢。”伸手就掏出槍來,“砰”地一槍打在嚴福貴腳旁。嚴福貴嚇得一顫,雙腳一軟就癱倒在地上了。“就你這樣!”江金標咧嘴笑了一下,又朝嚴福貴踢了一腳。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好辦了,按照嚴福貴的要求,得到黃言甫的擔保之后,嚴福貴完全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跟江金標說了。江金標聽得不動聲色,末了,問嚴福貴:“我怎么才能相信你說的是真的呢?”

嚴福貴說:“我可以帶你們去我們的營地,把那些人都抓了,你不就相信了?”

江金標仔細掂量了一下,此前與紅軍打過好幾場仗,吃過不少的虧,甚至有一次差點就死在他們手上,原因就是有人詐降,進而將他們引入了伏擊圈。如今面對嚴福貴如此輕易的叛變,他不得不變得極其謹慎。“我看我就沒有必要進山去吧,”他說,“你為什么就不直接殺了他呢?”

嚴福貴原本就機靈,聽江金標這么一說,腦子就活了,說:“如果我把他殺了,你能給我什么好處?”

江金標說:“加入我們民團,我保你天天吃香喝辣。”

但是嚴福貴想的并不只是這些,“那些人里面還有我幾個朋友,我若是把他們一起拉過來,會怎樣?”嚴福貴突然感覺命運給他打開了一扇窗。

“那我就讓你擔任民團的小隊長,活得絕對比現在更風光!”

江金標也的確沒有騙人。不久后便是清明,嚴福貴以民團小隊長的身份回鄉去祭祖,村里的族長嚴瑞恒原本趾高氣揚,這時看到嚴福貴,就像迎接貴賓一樣,直接將他拉到祠堂,往首席上去坐。這在以前,是完全不可能的。

謀殺劉特派員的過程并沒有經歷太多的風險。嚴福貴原本還很恐懼,總擔心自己一時膽怯,在面對劉特派員的時候,會因為緊張而露餡。他去市場上買了一只雞,宰殺后放到鍋里用鹵水去煮。他深知劉特派員特別好吃,同時也深知若不通過吃將他殺死,無論是用刀還是用槍,他都沒有多少勝算,畢竟人家在軍隊里歷練得更多。他往雞的鹵水中加入了土砒霜,也就是劇毒植物雷公藤的根莖。他提著這只“毒雞”就進山了。雞的香味和鹽的咸味混雜在一起,只在劉特派員鼻子底下一經過,他就被這美味給征服了。看著荷葉包裹著的鹵雞,劉特派員將雙手搓得“唰唰”直響。他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夸贊嚴福貴,“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辦事,”他說,“要不當初為什么單將你留在我身邊?”同時招呼嚴福貴,“來呀,你也一塊吃呀。”

嚴福貴連連擺手說:“我在山外已經吃過了,這是專程帶回來給你吃的。”

劉特派員呵呵笑了幾聲,手不離雞,依舊大吃。嚴福貴這時候就納悶,懷疑自己是不是下錯了藥,因為按照常理,這時候吃雞的人應該已經中毒了。正不知所措,那只“毒雞”終于發揮作用。只見劉特派員先是捂住肚子,神情是那種很不可思議的樣子。然后他就將目光看向了嚴福貴。“你在雞里放了什么?”他問。

“沒有呀,”嚴福貴說,“就店里買的鹵雞,我自己也吃了一只。”

“騙人!”劉特派員終于發覺上當,“你哪來的錢買鹵雞?”

“我,我,我找人借的,專程買來給你吃的。”

劉特派員不想跟他多嘴,開始找槍。他的槍掛在茅廬的一個樹杈上,他跌跌撞撞地往那邊走,一下就栽倒在地上。嚴福貴就去將那槍取了下來,將它緊緊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上。劉特派員在地上不停地掙扎。這時候他身邊除了嚴福貴,根本就找不到其他求援的人。他想喊人,想大罵嚴福貴,但那劇毒很快就讓他失去了意識。嚴福貴眼睜睜地看著他像出水的蝦一樣掙扎,掙著掙著,就七竅流血而死了。

嚴福貴看出了一身冷汗。他關了茅廬的門,去找他的幾個朋友。也不說其他話,只叫他們去劉特派員那里議事。一進茅廬,看見劉特派員的尸體,他們立馬就明白發生了什么事。于是問嚴福貴:“你要我們怎么做?”

接下來,他們很快就將這幫人馬控制了。因為沒有鹽巴吃,這幫人虛弱得就像是病秧子。也有幾個試圖反抗的,統統都被他們殺了。下山之前,嚴福貴叮囑那幾個愿意跟他走的人:“山里面發生的事,出山之后,誰也不許吐露半個字,否則別怪我不客氣!”話雖如此,出山之后,他卻不得不一五一十地向江金標交代山里發生的一切。而這一切,又都寫成了供狀,被江金標放進了保險箱,目的是預防嚴福貴再次反水。那時候江金標與陳明軒的關系尚好。一次喝酒,江金標就將這事當個談資,很詳細地跟陳明軒說了。

四 成事與敗事

因為嚴福貴的叛變,陳明軒始終認為那幫所謂“鬧革命”的人,是很難成事的。理由不是很簡單嗎?這幫窮鬼不過就是想通過鬧事,來過上更好的日子。若把領頭的殺了或是招降了,底下那伙人也就樹倒猢猻散了。“根本就形不成氣候!”剛開始,有人提醒他注意黃宗棠的動向,他是完全沒將這事放在心上的。在他看來,一個受過高等教育且出身世家的人,不可能會做出這樣的糊涂事。“明明成不了事,還要拼了命去做,難道他傻呀?”因此《正氣報》頻頻出現一些過激言語,他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黃宗棠他們去發揮。比如報紙揭露普通職員生活困苦,配漫畫《高聳入云》——一只標有“物價”字樣的氣球升入云中,底下的人用望遠鏡往上面看。當時國民黨當局濫發紙幣,造成物價飛漲。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意有所指,借機抨擊時局,激起民憤。1947年,綏興洪災,全縣淹沒稻田兩千余畝,百姓欲哭無淚,當局依然亂開名目征糧派款。有人就寫了一首打油詩,名叫《勸告緩辦中秋派款》,刊登在《正氣報》上:“綏興無寧日,半年數次剝。今未奉明文,預派中秋款。民膏敲已罄,何以得聊生?科狼代折行,竟敢擅作威。爾縱得橫行,民心怨死爾。下民雖易虐,上天總難欺。小則害己身,大則絕子孫。可怕又可怕,良心休喪盡。”這已是明目張膽地怒罵了。還有就是嘲諷國民黨的幕后老板——美國,漫畫《聰明的買賣》——美國加油站對顧客說:“如果你沒有油,我就加給你油,和你交換這輛車子。”意指美國資助國民黨發動內戰,其實是想控制整個中國,從而愚弄中國,奴役中國。此外還有報道皖西、鄂東、東北和華北戰況,配戰勢地圖,以拆穿國民黨當局所謂的“連戰連捷”謊言。《正氣報》存在于當時的綏興縣,可謂一大奇觀。這是旬刊,每次發行,皆能引起不小的轟動,人們爭相傳看。報紙對外部信息之所以能夠報道得如此準確而詳細,主要得益于黃宗棠身邊有一臺大功率的收音機,他經常通過它來收聽某商業廣播臺轉播的新華社消息。

但是多數時候,黃宗棠收音機里播放的只有音樂、戲劇或章回體小說什么的。那個時候的綏興縣,這樣的收音機屈指可數,絕對是個稀罕寶貝。就像后世的人們擠在一起看電影或看電視一樣,那個時候擠在一起聽收音機,堪稱一種美事。但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這種待遇,能被邀來正氣社一起聽收音機的,都是些有一定交情的人。正氣社在綏興中山街街尾的一棟民房里,聽娛樂節目的時候,大庭廣眾之下,用的是收音機上的大喇叭。聽新華社消息的時候,就非常小眾了,就幾個情投意合的人,悄悄躲在房間里,戴著耳機聽,邊聽還邊做記錄,以備選擇性地登上報紙。最早通過黃宗棠和張秉珪介紹加入城工部的,就是這些人。也正是這些人,成了城工部綏興支部的骨干。綏興支部的書記是張秉珪,副書記是黃宗棠,另有一名組織干事,叫江其祿,是三縣民團司令江金標的侄兒。如此導致后來綏興支部遭破壞,江金標投鼠忌器,一時也沒有下狠手去處理。

黃宗棠坐在監牢里,一直在反思一些問題,總覺得當初那樣立場鮮明地辦報紙,以及快速地組建支部,是不是把一些事情想得過于簡單、過于樂觀了?最初某些事看上去像是很不錯的樣子。比如《正氣報》甫一問世,就在綏興縣內引起不小的震動。人們議論紛紛,說也只有黃言甫的兒子膽敢這么做。不然的話,即便長了十個腦袋,也不夠江金標砍的。江金標日日看著那報紙,心里雖然也惱火,但畢竟懾于黃言甫與陳明軒的影響力,所以暫時也只能忍氣吞聲。何況他若當真與他們對著去干了,就反而坐實了報上所披露的事都是他干的,這簡直就是不打自招。權力斗爭畢竟不同于潑婦罵街,你來我往地跳腳干架,只會讓人站在一旁看笑話。這樣的蠢事,不是一個有抱負(或是有野心)的人可以去干的!思慮再三,江金標就轉而這樣安慰自己,所謂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如果憑借幾張報紙就可以將我罵死的話,我豈能風光地活到今天?他是以殺伐立威的人,總覺得說一百遍道理,不如直接砍一兩顆腦袋來得更痛快。至于什么民主、權利、主義,統統扯淡!所以有些討好他的人,來他面前聲討那份報紙的時候,他反而顯出很大度的樣子,嘻嘻哈哈一笑了事。

簡直是歪打正著,綏興最有勢力的兩個人,陳明軒與江金標的縱容放任,成就了正氣社的聲名鵲起。相當一部分人,就緊貼上來了,好比春江潮涌,魚龍混雜。想撈取名利的,以為黃宗棠終將會像他父親一樣,通過扳倒江金標,成為一縣之長,屆時少不了自己的好處。想鳴冤叫屈的,則將黃宗棠認作了再世的包公,恨不得《正氣報》變成一把鋒利的鍘刀,鍘了那幫酷吏。想趕時髦蹭熱度的也來了,而且這樣的人居多。當時“革命”一詞就像一股暗涌的潮流,不僅在職場,在學校,甚至在國民政府內部,某些時候,如果不說一下“革命”,都顯得落伍了。但是其間也有不少真心鬧革命的人,像縣立小學老師許文瑺,是張秉珪的同事,暗地里已讀過不少革命書籍,在學生時期還參加過學運。張秉珪稍微向他透露些信息,他立馬就能領會,而且很快就主動向支部靠近。還有就是政府小職員鄧茂林,在學校讀書的時候,就已經是預備黨員,因為鬧學運,黨組織暴露后遭破壞,他跑回老家,然后進入當局政府內任職。省城城工部有人認識鄧茂林,將這一消息寫信告知了黃宗棠他們。黃宗棠就去找鄧茂林,沒費多少口舌就互認同志了。由此也可以看出,最早圍繞在黃宗棠他們身邊的,多是些識文斷字的知識分子。江金標的侄兒江其祿,也是在這個時候加入城工部的。他加入城工部有點像破格。按張秉珪的話說,多爭取這樣的人加入,更有利于我們日后開展工作。但黃宗棠表示反對,因為江其祿看上去吊兒郎當的,像是不把任何事都放在心上。張秉珪與黃宗棠去找他談話,表達了發展他為城工部成員的想法。江其祿根本就不經考慮,很輕巧地就回答說:“行呀,沒問題,正想找個事情做呢。”還有就是《正氣報》明著就是反他叔叔的,他也不當回事。跟他談話時,他笑嘻嘻地說,報紙上嘮嘮叨叨說半天,他叔叔都不把它當成一回事,他又何必去狗拿耗子!成立綏興支部期間,黃宗棠原本提議由鄧茂林擔任支部的組織干事,因為這一職務要負責整個支部的人事,所以必須是非常謹慎和可值得信賴的人。鄧茂林組織紀律性很強,且非常謹慎。但是張秉珪表示反對,他說鄧茂林在學校黨組織遭破壞的時候跑回老家,其間有些事情說不明白,所以必須防著他一點。進而他就提議由江其祿擔任組織干事一職,理由有三個:第一個當然是因為江其祿的特殊身份,他若能成為支部骨干,所產生的影響肯定很不一般;第二個是江其祿在音樂、戲劇方面有很好的天賦,收音機里播放的那些,他只需聽一兩遍就會了。到時可利用他這方面的特長,來團結更多值得團結的人。第三個便是江其祿本身就有很好的人緣,平日里總跟一幫朋友說說笑笑打打鬧鬧,這對擴大革命隊伍來說,幫助就非常大了。黃宗棠卻表示這三個理由都很牽強,且黨組織在敵后活動,危險重重,所以必須時刻保持嚴肅與警惕,像江其祿那樣嘻嘻哈哈的人,恐怕會給黨組織帶來風險。兩人爭執不下,就通過信件,將問題提交給上一級黨組織去處理。結果上一級黨組織的意見,與張秉珪的意見一致。

事后表明,江其祿擔任組織干事,某些方面也的確稱職。短短三個多月時間,綏興支部的正式黨員就發展到了二十多人,預備黨員有十多人,且外圍組織還在不斷拓展。一切都像是順風順水的樣子,但同時也像是山雨欲來。綏興支部的迅猛發展,引起了鄧茂林的擔憂。因為當時他們學校,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一味地急功冒進,得到的最終結果就是黨組織暴露了。他擔心類似的事情會再次發生。張秉珪卻不太認可鄧茂林的說法,在他看來,目前的綏興縣,絕對是一片形勢大好,正是可以乘勢打造一處“紅色堡壘”的時候。

只是在張秉珪的認知里,很明顯地忽略了一個人的存在。這個人就是紅軍的叛逆——嚴福貴。這時他已是綏興縣民團的團總。因為曾參加過紅軍,且最后成為叛逆,所以他對某些事情非常敏感。看江其祿他們忙得不亦樂乎,不是拉人一起去聽收音機,就是拉人一起去唱戲,有些時候,他們還聚在一起說悄悄話,行蹤非常地神秘可疑。某天,他就攔住了江其祿,問他:“你們經常在一起嘰嘰咕咕的,干什么呀?”江其祿想都沒想就直接跟他說:“我們是共產黨呀,聚在一起開會。”他這話把嚴福貴嚇了一大跳。但也正是他這樣大大咧咧的言辭,反而懟得嚴福貴無話可說。作為江金標的侄兒,即便腦門上貼了“共產黨”三字,若是沒有充足的證據,誰又能拿他怎么樣呢?但經此一遭,也促使嚴福貴的警惕性明顯地提高了。

叛變之后,嚴福貴先是擔任民團小隊長,但他并沒有完全取得江金標的信任。江金標很明白地告訴他:“要想把你的位置坐穩了,我必須親眼看到你手上沾血。”他帶嚴福貴去鄰縣“圍剿”殘存的紅軍,抓到活的,順手就交給嚴福貴,要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親手殺了人家。如此死在嚴福貴手上的紅軍,已不下十個了。以至于后來嚴福貴自己都說:“我除了跟著江司令一條道走到黑,就沒有了其他的活路!”但是江金標還是不太信任他,直到東鄉鄉長公然站出來抵制江金標,大罵他是“惡霸土匪”之后,江金標才將嚴福貴叫去談話,跟他說:“你不是說要跟我一條道走到黑嗎?現在有人指著我的鼻子罵,你能不能想個辦法,叫那個人永遠閉嘴呢?”嚴福貴當然知道,活人是不可能永遠閉嘴的,只有死人,才能永遠閉嘴。他就帶著人這樣去干了。但讓江金標都沒有想到的是,嚴福貴下手居然那樣狠絕,直接就給人家滅門了!他問嚴福貴:“你跟那家人有仇嗎?”嚴福貴說:“沒有。”江金標說:“那你為什么要殺了他全家?”嚴福貴說:“斬草要除根,我是不想讓這家人日后來尋仇。”他這話說得讓江金標都頭皮發麻。但不可否認的是,嚴福貴從這時候起,已絕對是他身邊一條忠實的走狗了。就在這一年,由江金標介紹,嚴福貴正式成為國民黨黨員。如此,嚴福貴也很快得到重用,職務晉升為綏興縣民團團總。當時的民團,不僅是地方武裝,還兼任警察職權,儼然是一股豪霸力量了。坐在團總的位置上,嚴福貴感覺此生就像是一場夢一樣。在他饑寒交迫的日子里,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終有一天,他也可以這樣坐享尊榮!他很清楚這樣的日子是通過怎樣的血腥與殘酷得來的。就像夜路走多了,總害怕會遇見鬼一樣,嚴福貴對所有意圖顛覆現狀的舉動,都極其敏感。就在抓捕城工部綏興支部成員之前,有個從浙江過來的小商販,因為不知從哪弄的一張解放區報紙,包著一斤紅糖想送給人家,結果不小心就被嚴福貴截獲了,二話不說,就將他槍殺在城東的沙洲。

綏興支部遭破壞雖然不是江其祿直接造成的,但在間接方面,江其祿要負主要責任。1947年12月底,城工部突然來人通知,要綏興支部書記張秉珪立即前去總部議事。事態緊急,因走得匆忙,張秉珪一時無法與黃宗棠取得聯系。江其祿是縣立小學的董事,那天剛好在學校。張秉珪匆匆交給他一只手提箱,也沒說里面具體放了什么,只叫他要盡力妥善保管,同時又交代了其他一些雜事,就上路了。江其祿與他分手后,提著箱子走出校門,突然想起約好了幾個人打麻將,就提著箱子去了那里。那場麻將一直打到當天晚上,然后又去館子里喝了好多酒,回家就把手提箱的事忘記了。麻將牌友里有個人名叫張春旺,是綏興縣田糧科職員,同時也是城工部綏興支部成員,第二天酒醒后,想起買了些魚干放在打牌的地方忘記拿,就又去了打牌的那戶人家里。那戶人家就把魚干和手提箱一同交給了他,因為他與江其祿住得很近,且兩人關系很好,就叫他順便把箱子帶給江其祿。這家伙卻因為嘴饞,想急著回家去煮魚干吃,覺得一只小箱子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回家后隨手一扔,就把它扔到了一個角落,只等江其祿來串門的時候,直接讓他帶回去就可以了。兩天后,兩人又聚在一起打麻將。張春旺就跟江其祿說了箱子的事,江其祿這才記起,連說該死該死。張春旺還跟他開玩笑,問箱子里是不是放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比如某個相好的信物什么的,如果是的話,他回去之后可就要打開來看看了。張春旺是通過江其祿發展起來的城工部黨員,兩個人幾乎是一個德行,說話嘻嘻哈哈,嗜好打麻將與喝酒。那時候因為組織發展得很順利,以至于全體成員都把問題看得很簡單,就連一向謹慎的黃宗棠,做事也越來越大膽,同時也將步子邁得越來越大。比如收聽收音機,原本新華社的消息只允許有限的幾個人用耳機聽。到了1947年的冬天,能親耳聽到新華社消息的人已發展至十幾個了。耳機不夠用,就直接開喇叭聽。雖然調低了聲音,但那時候的民房只用板壁相隔,根本做不到隔音,如果站在相鄰的房間,都不用很留意,就可以很清晰地聽到房間里傳來的新華社消息。一些圈外人員,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得知石家莊解放的。當天晚上,還有人買了鞭炮到大街上去放,弄得全縣城的人都有點莫名其妙。雖然這事遭到了支部的嚴厲批評,但事后發現平安無事,追責也就不了了之了。此等事件一再發生,最終造成綏興支部麻痹成風。就連張秉珪,也幾乎失去了警惕意識。否則,他匆忙離開縣城的時候,也不至于那樣隨意就將手提箱托付給江其祿保管(但從另一個層面來說,托付給他保管也是對的,因為江其祿畢竟是綏興支部的骨干,且是江金標的侄兒,有誰會想到他身上居然藏著機密呢)。江其祿若不麻痹大意,又怎會將手提箱遺忘在別人家里?那天他與張春旺打完麻將,依然沒有將手提箱拿回去保管,只跟張春旺說,反正那箱子又不是自己的,放在誰那里保管都一樣,只等張秉珪回來之后,將箱子送還給他就是。

箱子這事,卻引起了嚴福貴的關注。當時的綏興縣周邊,除了城工部,還有一支武裝,叫閩贛邊游擊縱隊。游擊縱隊與城工部互動頻繁。由城工部收集的許多情報,就是經游擊縱隊送出去的。1947年冬天,游擊縱隊某重要成員被地方武裝誘捕,隨即供出他所知的秘密。此前他與張秉珪有過聯系,如此張秉珪很快就暴露了(這也是上級組織緊急通知他去議事的原因之一)。當局閩北專署寄來張秉珪的照片,要求綏興縣秘密實施抓捕。但是遲了一步,這時張秉珪已離開綏興縣兩天了。也正是實施秘密抓捕的同一天,江其祿與張春旺他們又聚在一起打麻將,牌友里面有個名叫郭四則的人,是縣民團的團員。那天他打完牌回到民團,看到嚴福貴在那里罵人,仔細打聽后才知道是為了抓捕張秉珪的事。他就將在牌桌上聽到的一些話告訴了嚴福貴。剛開始,嚴福貴還有些懷疑,覺得那箱子里若有什么秘密的話,哪會那樣隨意扔來扔去?這簡直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但過后又轉念一想,覺得目前張秉珪留在綏興的線索,也只有這一條了。不查的話,肯定說不過去。有句話叫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那箱子里真的藏著什么秘密呢?思慮再三,嚴福貴就吩咐郭四則,叫他約幾個牌友,帶一些酒菜去張春旺家里打牌聚餐,屆時再尋找機會,悄悄打開那只手提箱來看看。抓捕張秉珪的行動是秘密進行的,如今人沒有抓著,再大張旗鼓地去搜查他的東西,肯定會驚動他的同黨。更何況江其祿與張春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若是沒有充足的證據,誰敢明目張膽地去招惹他們?

郭四則依言而行,那天他帶了好多酒菜去張春旺家里,一伙人喝得很嗨。張春旺作為主家,在那里不停地勸酒,很快就喝得爛醉。郭四則再將其他幾個人灌倒,然后就去尋找手提箱。尋了半天,最后才發現它就在廚房碗柜的旁邊。但是箱子上了鎖,郭四則一時無法打開。這時候他也喝了不少的酒,設法開鎖的時候,酒勁開始上頭,結果越弄越糟糕。他的暴脾氣就上來了,二話不說,拎起那只箱子就直接向嚴福貴報告去了。嚴福貴看他如此大膽,還罵他,說如果可以這樣干的話,還需要那樣大費周章嗎?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將錯就錯,先設法打開那只箱子再說。

縱觀人類歷史,許多事情的成敗,往往只在一線之間,好比古希臘的木馬屠城。嚴福貴撬開箱鎖的那一刻,好些人的命運,隨之也就發生改變了。

五 各自的認識

事后嚴福貴非常得意,逢人就說:“就憑他們那兩下子,還能成什么事呢?可別說他們讀了那么多的書,有時候越是讀書,就越是愚蠢了。”他這話說得一語雙關,一方面是覺得黃宗棠他們放棄自己優越的身份,冒著殺頭的危險,去與當局作對,是很愚蠢的行為。另一方面,是因為綏興支部這些人,做事極其不認真,原本關乎性命的事情,結果被他們弄得像是鬧著玩一樣。這種做法若不是愚蠢,還能是什么呢?

那只手提箱被打開后,嚴福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幾乎整個綏興支部的秘密,都在那只手提箱里。其中有支部黨員名冊,黨員入黨時間和入黨介紹人,支部主要活動日志,以及上級組織的來往信函,等等。特別是那些信函,表面看似平常,無非是說些家庭瑣事或朋友問候之類,但信函里面夾著一張剪了小洞的信箋。那些小洞排列得很不規整。將它覆蓋在信函上面,通過小洞,信函里的真實內容立馬就顯現出來了。其中有通報內部信息的,比如城工部任命誰擔任某支部職務,批準誰成為正式黨員,某縣支部發展了多少人,擁有多少武裝,準備什么時候發起暴動,要求其他支部如何策應,等等;還有上級組織給支部下指示的,比如要求綏興支部緊緊抓住陳明軒與江金標之間的矛盾,盡力促使他們內訌,消耗當局地方力量。另外就是要求盡量收集國民黨相關人員的反革命罪證,以便日后清算。嚴福貴看到這一條的時候,脊背上直冒冷汗。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如果搞清算的話,哪怕是殺他十次都有余了。何況他還是個叛逆!

抓捕是異常迅速的。幾乎是在一天之內,綏興支部的相關人員,就悉數被捕了。實施抓捕的時候,為防節外生枝,嚴福貴沒有上報江金標與陳明軒他們。待一切操作完成,他才將兩人請到民團,將所掌握的證據一一展示給他們看。兩人看完之后,面面相覷。里面涉及的人與事太叫人難堪了。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那些與自己骨肉相連的后輩,居然會暗地里與自己作對!綏興支部的所有成員,幾乎都有背景,不是世家子弟,就是當局官員的親屬或子女。陳明軒與江金標他們看得兩眼發直,心想:“難道這世道,真的要完了?”

接下來,勸誡的序幕就拉開了。張春旺是陳明軒姐姐的兒子,被抓的時候,他還滿不在乎,跟抓捕他的人說:“我有兩不走,一是繩子捆著不走,二是被人押著不走。”所以那天,他就跟平常逛大街一樣,一路逍遙地走進監牢。陳明軒黑著臉去監牢看他,他還笑嘻嘻地喊舅舅。陳明軒也不搭話,只招呼手下,將張春旺從監牢里拖出來,摁在地上死命地打。打完也不說話,轉身就走。第二天,又來了,故技重施,將他從監牢里拖出來,摁在地上又死命地打。第三天,再來。張春旺早被打怕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求饒。陳明軒這才開口說話,問:“知道錯了嗎?”張春旺說:“早就知道錯了。”陳明軒說:“錯在哪里?”張春旺說:“哪里都錯了。”然后就按照陳明軒的要求,乖乖地坐到桌前去寫悔過書。

江其祿被捕后倒沒有挨打,只關在黑牢里,一連好幾天都沒人理睬。江其祿原本是個好熱鬧的人,突然被關進了黑牢,過起了暗無天日的日子,急得像個猴一樣上躥下跳。看見送牢飯的人就跟他打招呼,說:“你去跟我叔叔捎句話,叫他早點把我放出去吧。”結果,就連送牢飯的人都不來了。一連三天,江其祿餓得兩眼昏花,心想這回完蛋了,可能會死在這監牢里。第四天,終于有人來了,送來了好酒好菜,還有一盞燈,一根麻繩,一張紙和一支筆。江其祿一看這些就傻眼了,這些東西合在一起無非就兩個意思。一個意思是死,那好酒好菜是斷頭飯,吃完后用筆在紙上寫遺言,然后用麻繩自個兒去上吊。第二個意思是生,吃完那些好酒好菜,就好好地用筆在紙上寫悔過書,然后再自捆麻繩,跪到江金標面前去謝罪。江其祿照此去做了。做了就出獄了。出獄后,走在街頭,心里越想越來氣,就去找張春旺大干了一場,大罵他沒有保管好手提箱,差點把大家都害死。

堅決不寫悔過書的只有三人。一個是縣立小學老師許文瑺,他在加入城工部的時候,就跟相關人員說過,他這是走上了一條充滿艱險的路,可能會隨時危及生命,對此他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關在監牢里,他表現得異常平靜,家屬來看他,在那里哭哭啼啼的,他反而勸他們,沒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能過一段日子,他就風光地從這里走出去了。另一個是當局縣政府職員鄧茂林,他不寫悔過書有賭氣的成分,當時他加入城工部,張秉珪曾懷疑他在學校讀書期間的一些經歷。如今被捕,鄧茂林就覺得該是他表現忠誠的時候了。所謂疾風知勁草,只有將這牢底坐穿,他對革命的一片赤城之心,方可明示天下。

第三個不寫悔過書的,便是黃宗棠。或者也可以反過來說,第一個最抗拒寫悔過書的,就是黃宗棠。黃言甫去監牢里看他,轉述了陳明軒的意思,“寫悔過書,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這只是政治問題,你們手上又沒有沾過血,相信不會有人跟你們過不去的。”

“悔過?”黃宗棠問他父親,“什么叫作悔過呢?”

“你們這樣子胡來,難道不算是過錯嗎?這個國家已經苦難深重了,你們還添什么亂呢?難道這還不應該悔改?”

“苦難深重?”黃宗棠說,“是不錯,這個國家的確苦難深重。但這是誰造成的呢?難道是我們?我們之所以這樣做,就是因為不想讓這個國家,讓這個民族,繼續遭受苦難。難道這也是添亂,也是犯錯?”

“你們就那樣鐵定,你們所做的這一切,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民族,就一定是好的嗎?”

“最起碼在我們的心里,以及我們所想要達成的目標,是這樣認為的。”

“可別犯傻了!”黃言甫說。

“我們要推翻這個腐朽的制度,徹底改造這個吃人的社會,再次給予這個國家未來與希望。”

“但是……但是為什么就不能想其他的一些辦法,試著去改良這個社會呢?為什么非得這樣激進?要知道,這樣做是會死人的!更何況,就算退一萬步說,這種冒險激進的行為,終會有那些冒險激進的人去做,為什么非得是你呢?你原本可以利用你所學,好好地為這個社會服務,好好地為這個國家,為這個民族做點事情,難道這樣不好嗎?”

“我目前所做的,正是在利用我所學,好好地服務社會,好好地為這個國家,為這個民族做事。”

……那天,父子倆在監牢里唇槍舌劍,最終誰也說服不了誰。在黃言甫的認知里,總覺得那些蠻橫的二愣子才是最容易犯擰的。想不到聰明如黃宗棠這樣的人,犯起擰來,比那些二愣子有過之而無不及!事后有人這樣跟他分析,說越是有慧根的人,若是認準了一個方向,弄清了一些道理,就越是不容易放棄。這也是有慧根的人,做事情的時候,會比較容易成功的原因之一。相反,那些慧根淺的人,就總想著投機取巧,他們的行為與思想里,沒有什么遠大的目標,為了既得利益,他們就跟墻頭草一樣,隨風就倒。甚至有些時候,他們會去做突破底線的事情,比如出賣自己的靈魂和肉體。但這樣的人在現實社會里,通常會被認作是聰明人,即所謂識時務者為俊杰也!

按照江金標的意思,剩下的三個人寫不寫悔過書都無所謂,“反正監牢那么大,也不怕關不下他們三個。”但是陳明軒心里明白,江金標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牢牢掐住他的死穴,從而讓他知難而退,不再去爭當什么國大代表。只是事后證明,江金標這回是打錯了算盤。縣內競選的時候,江金標以幫派體系訴諸武力,從而順利當選。等到了1948年4月,國民大會召開,陳明軒緊急趕往南京,找上級疏通關系,亦順利成為國大代表,且報銷了往返差旅費。國民大會召開期間,東北、西北和華北戰事正陷入膠著。國民黨當局樂行憂違,大會期間依然上演爭權奪利的把戲,全然不顧前方已現敗局。江金標與陳明軒回到綏興后,分別大擺宴席,將國大代表證掛在胸前,不停地向人炫耀,好像馬上就要加官晉爵一樣。這期間,幾乎沒有人過問城工部的事情。因為在他們眼里看來,城工部已成魚爛之局,連一點小浪花都掀不起了。嚴福貴就是在這個時候,專程去監牢里看了一趟黃宗棠。

“喲,白了不少。”走進監牢的時候,借助微弱的燈光,嚴福貴看見黃宗棠的臉色蒼白——是那種長久見不到陽光,失去血色的寡白。他倚墻坐著,抬眼看了一下嚴福貴,然后又把眼睛閉上了。“哪來的狗叫?”他說,“盡擾人清靜。”

“呵!”嚴福貴笑了一聲,說,“我是來給你通報消息的,是絕密的消息喲。”

“狗能說人話嗎?”黃宗棠說,“狗說的話,可能連狗主人都不愿意聽吧。若不然的話,狗主人豈不也變成了狗?”

嚴福貴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說:“我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別總是那樣說我。再說我們還是親戚呢。”

“我家世代清白,從來不與稂莠鬼蜮攀親!”

嚴福貴沒將這話聽明白,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話。他心里就很納悶,黃宗棠已在監牢里關了好幾個月,揆乎常理,情緒早就崩潰了。但看他目前,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若論以往,他這樣還是很受人尊崇的。畢竟是縣內難得的大知識分子,且他父親黃言甫的余威尚在,那時候黃宗棠走在大街上,有幾個人敢對他不恭呢?但他現在淪為階下囚,原本在他面前還自視低賤的嚴福貴,立馬就覺得自己高貴了不少。他拍了拍身上嶄新的制服,對黃宗棠說:“跟我這樣的人攀親有什么不好的?我從一個長工出身,到如今,是縣民團的團總,你放眼去看一下,像我這樣的人,全縣能有幾個?你還看不起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全身臟得跟乞丐一樣,我看不起你還差不多!”

“不錯,”黃宗棠說,“像你這樣的人,世上還真是少見。”轉而又說,“其實你根本就不算人,只是個畜生!畜生是要下地獄的。”

“地獄?說不定誰先下地獄呢。”說著,嚴福貴拿出幾張報紙給黃宗棠看,報紙上列出了一份逮捕名單,黃宗棠看得寒毛直豎。他急切地想要知道更多的外部消息,就像身患絕癥的人,想要確認身上的致命病灶一樣。他找送牢飯的人幫忙,叫他務必通知自己的父親來監牢一趟。黃宗棠心想,目前能給予他更多外部消息的,也只有他父親了。聽到傳信,黃言甫下午就來監牢看黃宗棠了。那時候江金標與陳明軒還沉浸在榮任國大代表的興奮里,幾乎無暇顧及其他事情。甚至在對待城工部方面,因為知道它已無大礙,從南京回來,江金標還想放了黃宗棠他們。古代的帝王遇上重大喜事,是要大赦天下的。江金標也躍躍欲試,想要遵循這一做法。嚴福貴卻極力反對,說:“別看他們現在老實了,但誰敢保證,他們出去之后,就不會再次胡來呢?”江金標就說:“你很愛管這事是吧?那好吧,干脆就統統都管去,省得人家一直說我不念舊情,要拿人家的兒子開刀。”就這樣,城工部的事就全由嚴福貴管去了。

黃言甫這時候去監牢里探監,就必須經過嚴福貴的批準。那天他聽到傳信,就去找嚴福貴。嚴福貴四腳八叉地坐在辦公椅上,看見黃言甫進來,心里早知他為了什么事,卻故意問:“你來干嗎?”口氣里,已全然沒有了往昔的客氣。

黃言甫只得彎腰跟他說明來意。

嚴福貴倒是爽快,很輕巧地跟黃言甫說:“探監嘛,當然可以呀,你隨時都可以去探。但是你家兒子,必須來這里給我認錯!”

黃言甫說:“認錯肯定是要認的。只是這里面需要一個過程。就像你當年一樣,不也是要我去做了擔保,你才肯認錯的嗎?”

嚴福貴頓時語塞,他干笑了兩聲,嘴巴張著,又“啊,啊”了兩下,終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就轉過頭去,朝門口揮了揮手,算是答應黃言甫去探監了。

待黃言甫轉身走出門口,嚴福貴這才轉過頭來。看著黃言甫的背影,他一時陷入了某種恍惚,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一下跪在黃言甫面前的場景。那時候的黃言甫多么神氣呀!蹺著二郎腿端坐在椅子上,一副好為人師的樣子,嘮嘮叨叨地跟他說了一大堆,教他以后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如何安貧樂道,如何逆來順受。現在好了,他兒子成了階下囚了,看著他弓腰塌背的樣子,其喪氣程度,跟當年的自己有什么兩樣呢?才短短二十多年的時間呀,就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人家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但看眼下兩人的命運,倒比這來得還更快一些,這世道怎么能這樣輪替翻轉呢?嚴福貴四腳八叉地坐在辦公椅上,心里將這一問題越想越覺得有趣。

監牢里是一如既往的霉濕與腐臭,走在陰暗的通道上,黃言甫神色黯然。自從黃宗棠被捕后,數月以來,他真是感覺心力交瘁了。黃宗棠的固執,是他沒有意料到的。他知道從這方面,很難取得突破。剩下的辦法就只有去找那些故交同僚了。低三下四地求情,黃言甫覺得,他之前的人設,正遭遇雪山一樣的崩塌。到后來,他甚至不顧口德,說江金標抓他兒子,就是為了打擊報復。近期關于城工部的消息滿天飛,黃言甫倒覺得這是一件好事,這種殘酷的事情可以讓他的兒子醒悟。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兒子也就有救了。因此在報紙上看到相關報道后,他第一時間就給張顯祖寄去了一封信,信的主要內容當然是詢問張秉珪的事。只是信件往返需要花費時間,黃言甫原本想得到確切消息后,再去與黃宗棠深入交談。想不到黃宗棠會反過來找他。

在監牢里,黃宗棠指著報紙上的內容問他父親:“這是真的嗎?”

“這應該是真的。”黃言甫說。

黃宗棠失神地望向地面,說:“怎么會這樣呢?”

黃宗棠的思想早就亂了,懇求他的父親,容他再仔細想一想。黃言甫也認為這事急不得,知子莫若父,他深知若想要黃宗棠心悅誠服地認錯,絕不是一兩天就可以辦成的。更何況他還沒有收到張顯祖那邊的回信。他覺得,只有收到張顯祖那邊的回信了,規勸黃宗棠這方面,才會顯得更加有力。

黃言甫離開監牢后,黃宗棠就陷入了一種噬心的煎熬。他不怕死,當然更不怕坐牢。他怕的是,這樣的舍命付出,最終招致的是猜忌甚至殺戮,這比直接被敵人押上斷頭臺更加恐怖。革命是很純粹的事情,它可以拋棄名利,拋棄親情,甚至可以拋棄生命,但它拋棄不了別人對自己的誤解,拋棄不了恩將仇報,比如拯救者最終死在了被拯救人的手上,就像原本困苦的嚴福貴,反身去屠殺紅軍一樣。他曾因此事咬牙切齒,而如今,想起那些熟悉的戰友,就這樣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他能想見那些戰友,在面臨處決的時候,內心是多么的凄惶與絕望。

黃宗棠曾目睹過死亡,還在學生時期,他的一些同學被殺了。那時候充斥全國的,只有一片殺伐。除了內戰不斷,更讓人憂心的是,日寇已公然侵華了。這時候的學生面對如此局勢,報國之心早已熾烈如火。最先受到影響的是張秉珪,那時候有個學姐總是借書給他看。黃宗棠與張秉珪形影不離。張秉珪看書的時候,免不了就把黃宗棠帶動了起來。剛開始,兩人對書里的內容都只是一知半解,什么“階級矛盾”“國家機器”“政治統治”“公共權力”等,仿佛是一門很高深的學問。所有的改變皆來自一場游行。游行是學生會組織的,主題是“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原本合理的訴求,卻遭當局阻止,大批軍警上街驅趕學生,進而引發沖突。手無寸鐵的學生被軍警毆打得遍體鱗傷。回學校后,年輕人的沖動就被激發出來了,集合了更多的學生,上街去游行。這一回,軍警倒是沒有出動,只眼睜睜看著浩浩蕩蕩的學生隊伍,從街頭游行到街尾,又從街尾游行到街頭。正在學生們慶祝勝利的時候,當局已在暗中布局。游行后第三天,大批軍警突然包圍了學校,將游行的組織者抓捕起來,投入監獄。被抓捕的人里,就有借書給張秉珪看的那個學姐。黃宗棠曾見過她幾次,那是個嫻雅的女子,牙齒很白,即便不笑的時候,也能讓人隱約看見唇角的酒窩。就是這樣一個女子,被捕僅七天,就被押赴刑場。黃宗棠親眼看見她與另外幾個同學遭當局槍決。人們對事物的認知,必須親身領受那份震撼,才會讓感受變得異常強烈。經此一遭,書中那些曾以為深奧的見解,黃宗棠很快就融會貫通了。對于一個志向堅定的人來說,殺戮是永遠無法讓他屈服的,且越是殘酷的殺戮,就越是會激起他的反抗意識。他深知,這種病態的社會,絕不能再讓它延續下去了。如此,黃宗棠義無反顧地加入了學姐所在的組織。他覺得他可以沿著學姐所走過的路,持續奮斗下去,直到將這個腐朽的政權送入墳墓,送入地獄!如今想起這事,黃宗棠依然熱血沸騰。由是反觀這次“肅反”,就覺得它與自己所要達成的目標,其實是不存在什么關聯的。難道因為某些挫折,就放棄了自己的理想,舍棄了自己的追求?那當初預備好了犧牲,要去完成的壯舉,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懊悔起來,心想,黃宗棠呀黃宗棠,你怎么會這樣糊涂!

黃言甫探監后半個月,終于收到張顯祖的來信。信中內容是可想而知的凄慘。信的末尾,張顯祖就只能在那里徒呼哀哉了。幾乎是第一時間,黃言甫就將信件帶到監牢里讓黃宗棠看了。黃宗棠看得淚流滿面。黃言甫以為他深受觸動,于是及時勸進。黃宗棠這時已然醒悟,于是說:“這完全是兩碼事,就像我們走路一樣,難道因為前方有溝坎,就放棄我們所要去的地方嗎?”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你如此頑固堅持,難道你是比干、岳飛,或是文天祥?”黃言甫被氣得語無倫次,走出監牢的時候,還大聲喊道:“我家就要出個忠烈之臣了!”

話是這么說,到了1949年初,長江以北的戰事已基本結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國民黨的統治就要走向結束了。這時候黃言甫再來探監,跟黃宗棠說:“也許你的立場是對的,這個國家就要朝著你們的方向發展了。現在我唯一擔心的就是,假如你的政黨當真取得了完全的勝利,并且按照你們的意愿,建成了一個嶄新的國家,你們卻無法親眼看見它,這時候你們的心里會怎樣想呢?”

長期的羈押讓黃宗棠異常憔悴,他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說:“那肯定會非常遺憾。我知道你話里的意思,無非就是覺得我們會死,從而無法親眼看見我們的愿望達成。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只要有人幫我們看著,哪怕是死,我們也能瞑目了。”繼而又說,“如果可能的話,誰又想死呢?誰不想好好地活著?活著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呀!”

“那為什么就不能拐個彎呢?”黃言甫說,“比如假裝寫個悔過書,在人面前服個軟,不就可以從這監牢里走出去?不就可以親眼看到你所希望建立的新的國家?到時候,正是可以讓你施展抱負和才華的時候,你何苦非要這樣斷送自己的理想與前程,一條道走到黑呢?”

“爸,我們來假設一下,如果這個國家成立之后,混跡其中的,多是些為了保住性命而假意屈服的人,建立這個國家的意義又在哪里?”

“我這是養了個逆子,逆子不孝呀!”黃言甫說著就哭了。

黃宗棠聞聽此言,就跪到地上,不停地向他的父親磕頭。

六 尾 聲

綏興解放是1950年2月。還沒等解放軍進城,陳明軒與江金標就逃之夭夭了。當然最終他們沒有逃過被人民政府處決的命運。

嚴福貴手上尚羈押著三個城工部成員。解放軍進城之前,他去找黃宗棠商量:“你看能不能這樣,我把你們放出去,你們給我出具一個證明,就說我是你們的臥底,一直在替你們做事,保護著你們的安全。”

黃宗棠說:“你知道畜生為什么叫作畜生嗎?因為它們極其無恥!”

嚴福貴“哈哈”笑了一下,說:“對呀,我就是畜生,畜生怎么啦?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而你馬上就要完蛋了。”說完,他就吩咐手下,在監牢里布滿炸藥,“我要將這里變成地獄,讓他們這些人永世不得超生!”他最后是這么說的。

于是解放軍進城的前一天,大家聽到監牢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連串巨響。緊接著,那邊的建筑就紛紛坍塌了。嚴福貴帶著手下上山為匪,出發之前對跟他們說:“唉,如果當時一直跟著紅軍走的話,我現在應該可以騎著高頭大馬進城了。”

嚴福貴后來被剿匪部隊活捉。審訊的時候,他又將黃言甫搬出來,說黃言甫是烈士黃宗棠的父親,黃言甫可以做證,黃宗棠曾一度受到他的保護。審訊人員就去找黃言甫求證。黃言甫苦笑一聲,說:“我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把一個本該送入地獄的人,讓他得以回到人間禍害蒼生。”

處決嚴福貴的時候,雷雨交加,天地一片昏暗,人們議論紛紛,說:“這是閻王爺差了鬼仙來拿人了。”

被炸的監牢那地方,后來豎起了一座紀念碑。站在紀念碑下,抬頭望向碑體,只見碑頂直插云霄。這時候黃言甫已垂垂老矣,他偶爾也去那里看看,剛開始老淚縱橫,后來就慢慢平靜了。他對著那紀念碑說:“你們沒有看見的,都讓我看見了。到了哪一天,我也看不見了,就叫子子孫孫也這么一直看著,看著這世道,是如何一天天變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天空正有一只鷹在盤旋,然后它就往遠處飛去,漸漸地融入天際。

責任編輯 楊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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