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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往事

2024-10-29 00:00:00左曉兵
參花·青春文學 2024年10期

“轟、轟!”

隨著兩聲巨響,炸開的凍土層下面露出濕潤的新土。

東北的冬天漫長且寒冷,山坡上的凍土層已經深達兩米,光靠人工一時半會兒挖不開。日本守備隊不得已出動了工兵,用炸藥將凍土層炸開。

硝煙剛剛散去,監工和把頭像吆喝牲口一樣,揮舞著特制的木頭棒子,驅趕著勞工們到炸開的凍土層下掏洞取土。

水電站建設需要大量的砂石土方。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沒有機械,完全是靠人工挖掘。

土洞越挖越大,越挖越深,洞里沒有任何保護支撐。

日本人心存僥幸,把頭們冷漠無情,勞工們只好壯著膽子繼續掏洞挖土。

“轟!”

一股塵埃沖天而起。

不知是誰最后的一鎬下去,敲開了死亡的大門。勞工們頭頂上的凍土層終于承受不住壓力,頃刻之間垮塌下來。三十多名勞工來不及逃出,全部被埋在洞里。

洞外的監工、把頭見出了事故,一邊向日本人報告,一邊手忙腳亂地指揮在洞外干活的勞工救人。

孫德山離洞口最近,回身想跑時已經來不及,被埋在洞里面。還好有他緊靠洞壁,留下一絲縫隙,這使他幸免于難。

孫德山是第一個被洞外勞工拉出來的。最后,和他一起被救出來還活著的只有六個人,其余工友都隨著那股揚起的塵煙西去。

早上一起上工的工友們,轉眼間已是陰陽兩隔,二十多具尸體順著山坡擺成兩排。把頭上前驗明了身份,然后用卡車拉到山的那一邊,那里早已經挖好了大坑,每個尸首得了一領炕席,一卷埋了。

兩天后,一切恢復如初,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繼續掏洞取土。

這次他們吸取了教訓,掏洞的直徑和深度變小,勞工們分批輪換著進入洞內取土,每批只限十幾個人,洞口也放了觀察哨。

和孫德山一起被救出的勞工有四個人骨折,已經無法勞動,通知親屬接了家去。

經檢查,孫德山和另一個勞工身體多處擦傷,沒有大礙。工地缺少勞工,把頭不放輕傷的兩人回家。本以為明天還要繼續上工,卻不料,這一次日本人意外批準兩個人可以在工棚里休養兩天。

來水電站工地沒日沒夜地超負荷勞動,吃糙米、住草房,冬天冷,夏天熱,監工、把頭動輒非打即罵,大家早已精神麻木。

第一次有時間,胳膊、腿上裹著紗布躺在大通鋪上,不用惦記明天起早干活,孫德山卻無法入睡。

想起遇難的工友,想起家鄉的楊樹林,想起一雙兒女和鄰里鄉親,小兒子孫青林該長到和自己肩膀一般高了吧……

平州城東北十多里地,在南滿鐵路東側,有一個傍水而居的自然屯。屯子前面是一條從東向西流淌的小河,小河在屯子西頭拐了一個彎,圍成一處天然水塘,水塘四周是一片片野生的楊樹林,屯子也掩映在一簇簇的楊柳樹林之中。

這就是孫德山日思夜想的家鄉——楊樹屯。

楊樹屯說大不大,二十幾戶人家,在河北沿一字排開。

屯子東面,青磚灰瓦砌就的大門臉,四周圍墻用黃土夯實了、有兩個壯漢疊起來高的,便是周大善人的宅院。

周家宅院分為前后兩個院落,前院二重門庭,住的是周大善人的家眷、傭工。后院比前院要大四五倍,后院里不是什么假山亭臺溪水,卻是一囤囤的糧倉和一欄欄的禽豬牛羊馬圈舍,有兩個老更倌在此常年打更值宿。

屯里的人們習慣把周大善人的家稱為“大后院”。

楊樹屯最西頭,三小間土坯草房,院子周圍是木頭柵欄,門前有一棵大柳樹,就是孫德山家。這時家中只剩下他未成年的兒子孫青林一個人過活。

到孫青林父親孫德山這輩,原本從祖上繼承了一坰多地,去了皇糧國稅,遇到好年景,還能夠維持一家吃飽穿暖。青林四五歲的時候,母親患上了癆病,為給母親治病,家里拉了不少饑荒。等到母親去世,父親孫德山被迫賣地還債,家道就此逐漸沒落。

趕上日本人在已經淪陷的東北建水電站,孫德山看了日本人的招工告示,勞工待遇優厚,他信以為真,就報了名,去水電站工地做勞工。開始還是能賺到錢的,基本夠維持家用。那時候,青林的姐姐還沒有出嫁,能在家里照顧青林。青林八九歲的時候,就送他到村里的小學讀書。

青林聰明好學,成績總在班級里名列前茅。

在水電站干了一年多后,日本監工、把頭開始以各種理由克扣和拖欠工錢。勞工們有人想著就此不干了,這時才發現,來時容易去時難。

駐守在水電站的日本關東軍和偽軍、偽滿警察早已經嚴密封鎖了工地,勞工們被看住了不能隨意出去,更不許擅自回家。

開始還有人想偷著逃走,結果兩個逃跑的勞工被發現,日本守備隊當場開槍打死一人。剩下一人被抓了回來,扒光了衣服,用皮鞭沾涼水抽打,打得血肉模糊,然后吊在一棵大樹上示眾,挺不到半夜就死了,第二天草草埋了了事。

這件事讓所有人膽戰心驚,再往后,很少有人敢提逃離的事,只盼望水電站早日竣工。

孫德山拿著極少的工錢,遠遠不夠自己的生活費用,只能靠著節衣縮食省下幾個錢寄給青林。

青林的姐姐早就定了娃娃親,到了適婚年齡,男方不愿等。姐姐出嫁后,婆家日子也捉襟見肘。好歹婆家不挑理,能經常接濟這個娘家的弟弟。

家里只剩下一個半大孩子自己過日子,難免饑一頓飽一頓。好在當時家里還剩下一畝半的園田地,加上在二叔孫德福等親戚鄰里們的照看下,還能勉強度日。

青林不舍得輟學,想要繼續讀書,就得自己打工賺學費和生活費。假期經常受雇給附近的大戶包括周大善人家放牲畜。

俗話說“十三歲牤子,十八歲漢。”

男孩子到了十三四歲,就可以跟著大人干力氣活了。

過了年,青林又長了一歲。做雇工比放牲畜賺得多些,到了周末、假期,他就央求二叔孫德福,帶他去牤牛村雇工市場找活計。

在雇工市場,和成年壯勞力相比,青林顯得又瘦又矮,來了兩個雇主都沒有選青林,孫德福也只好陪著侄兒繼續等。

看見地上的大半塊磚頭,孫德福想了一個主意,過去撿起磚頭放到墻根下,招呼青林站上去,自己則站在青林身前。從前面看上去,青林變得和其他成年雇工差不多高。

趕上來的雇主家里地多,需要大量勞動力,來不及細看,查好人頭數,雇主東家一聲招呼,青林就混在雇工群里一起跟著走。

干活時,青林舍得出力,加上孫德福的拉扯幫忙,不誤工,雇主們沒理由計較,總算還能掙到些錢,維持自己的生活和學業。

西南風微微吹來,殘雪一點點退去,露出黑褐色的土壤。沉寂了一整個冬天的大地開始慢慢復蘇,空曠的田野上漸漸有了人跡。

河兩岸一排排原本青灰色的垂柳,不知何時掛上一抹暈綠。當布谷鳥站在枝頭開始不知疲倦呼喚的時候,往來穿梭的人、牛、馬成了大地的主角。勤勞的農人又開始了一年的勞作,犁過的黑土地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新氣息。

因為離得近,青林常跟著二叔孫德福來給周大善人家做工。

趕上今天是周末,叔侄二人受雇給周大善人家翻地。

剛剛舞勺之年的青林,和同齡人相比,長得又高又瘦,營養不良讓他看上去更顯得單薄。因為沒用過牛犁,頭一回趕著牛翻地,手發生用不好力道,把地趟得曲曲彎彎。

“小兔崽子!地趟成這樣,還想要工錢?”

周大善人伸手奪過青林手里的鞭子,反手抽在青林的小腿上,青林的小腿肚子上頓時就泛起了兩道紅色的血印。

青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疼也不言語,緊緊地抿著嘴,心里盤算著,手上、腰上使勁來回試,跟著黃牛又走了一個往返,終于犁出的壟地和別人一樣直了。

周大善人站在地頭,見了又罵道:

“媽了個巴子的,還是鞭子好使,打在身上就會了!”

旁邊的二叔孫德??戳?,無奈地嘿嘿賠笑。

周大善人一兒一女,女兒周淑菁和青林是小學同學,周末經常在家里幫周大善人的小老婆干些零碎活。

中午吃飯時分,雇工們一飯一菜。青林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周淑菁已經連著給他盛了四碗高粱米飯了,青林才吃了八分飽。

別的雇工都吃完了,青林吃得慢些,還在合計要不要再讓淑菁盛一碗,周大善人已經站在門外喊:

“干活了、下地干活了!下午工夫短,東地不翻完今天不發工錢?!?/p>

惦念著青林沒吃飽,下午給雇工送水的時候,周淑菁偷偷塞給青林兩個玉米餅子和一小塊咸菜疙瘩。青林狼吞虎咽吃了一個玉米餅子,剩下的不舍得吃,揣在懷里帶回家當晚飯。

村小學原是廢棄的關老爺廟,離楊樹屯三里多地,周圍幾個屯子的孩子們都在這里上學。

平州城警務科牤牛村警署郭署長的兒子郭子材與青林、淑菁同班,郭子材倚仗父親是警察署長,不學無術,帶著手下一班跟屁蟲,經常欺負同學。校長、老師也不好深加管教,只能暗中告訴大家盡量別惹他。

淑菁長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腦后一支長辮子及腰,亭亭玉立,是村小學最漂亮的女生。

這一天放學,郭子材帶著幾個手下,又把淑菁攔下,嬉皮笑臉非得讓淑菁去家里幫他補課。見淑菁怎么也不肯答應,就指使幾個跟班攔著淑菁不讓走。

淑菁左沖右突不得脫,急得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放學時走在后面的青林見了,沖過來擋在淑菁前面:

“你們再這樣欺負女生,我把你們的事告訴老師?!?/p>

郭子材搖頭晃腦對著青林叫囂:

“你還敢告訴老師?你去呀,你現在就去,看老師能把我怎么樣?”

青林眼見無法,就去推攔路的人,打算為淑菁沖開一條路。

“哪里輪到你裝蒜?”

郭子材的一個小跟班過來掄起書包就來打青林,青林便也掄起書包還擊。

見一個人打不過青林,郭子材等幾個人就一起圍了上來。

青林見狀喊淑菁先走,淑菁便趁空鉆了過去,跑出幾百米,遠遠觀望著這邊,等著青林沖出來。

這邊郭子材帶著幾個嘍啰把青林圍住。雖然青林個子比他們高出半頭,但對方人多勢眾,雙拳難敵四手,青林被打得鼻子、嘴都出了血。

見了血,青林紅了眼,撿起一根粗樹枝不顧一切地掄了起來,把兩個跟班當場打翻在地,其他人見了,怕事情鬧大,頓作鳥獸散。

郭子材跑得最快,青林跟在他后邊攆出好遠才作罷。

看見青林把他們趕散,特別是追得郭子材狼狽逃竄,淑菁既擔心又高興。

等到了跟前,看到青林臉上有血跡,淑菁眼睛一熱,心疼地慌忙掏出手帕,臉貼著臉給青林擦拭起來。

少女的氣息帶著溫度暖暖地撲在青林的臉上,讓少年忘了疼痛。

淑菁能感到男孩的身體異樣,但手里卻一點也沒停。直到青林發覺淑菁臉上的紅暈和嫵媚羞澀的模樣,才不好意思分開。

淑菁的氣息,讓青林著迷,在腦海里飄了很久很久,也不散去。

校長和老師找來了郭子材的父親,郭署長見自己兒子有錯在先,少不了假模假式對著兒子呵斥了一番。

因為雙方都無大礙,最后也就小事化了。

自此以后周大善人每天都讓淑菁跟著青林結伴上學,郭子材等人嘗到了青林的厲害,直到淑菁小學肄業,也沒有再敢騷擾造次。

初級中學在八九里外的牤牛村。周大善人想著女子無才便是德,認識幾個字夠用就行,加上路遠不便,所以還沒等淑菁高小畢業,就讓她回家了,跟著周大善人的小老婆、淑菁習慣叫小媽的女人操持家務、學做女紅。

淑菁對讀書雖有不舍,但是更舍不得的是同窗情誼。無奈父親說一不二,只好遵從父命。

青林每天上學都要路過周大善人家門前。每天下午不忙時,淑菁常在青林放學的時候,坐在大門口做針線活,其實心里早早準備好了許多話,就等在青林放學路過的時候去搭訕。

男孩講述著學校里每天發生的新鮮事,女孩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男孩的臉和眼睛,不停地問東問西,分開時經常給男孩準備吃食或者親手織的手帕、布襪。

青林自己一個人,反倒沒什么負擔??看蚬べ嵭┵M用,平時省吃儉用,雖然生活清貧,但可以繼續學業,也算苦中有樂。

到了初中,青林同小學時一樣,成績在班級里數一數二,是班級的語文課代表。班主任語文老師李成棟對青林非常喜愛,經常在生活和學習上幫助青林。

青林有時學費、生活費沒賺夠,李老師常為他墊付。這也是青林能夠堅持把書讀下去的重要原因。

有一次李老師在課堂上講到積貧積弱的中國,遭受帝國主義列強的侵略,山河破碎,生靈涂炭,中華民族遭受前所未有的苦難,眼睛里閃動著淚花,哽咽得幾乎不能繼續。

課后,李老師偶爾還會在自己的小寢室里,一點一點給青林和幾個思想進步的同學講日本發動“九一八”事變侵占東北以及設立傀儡政府鎮壓東北人民的罪惡歷史,講中華民族優秀兒女抵抗侵略者的故事,讓青林從少年的懵懂漸漸懂得讀書的責任,從此更加勤奮。

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會有一個貨郎,搖著撥浪鼓,挑著擔子到附近村屯和學校售賣日用雜貨。課間或放學時,在學校門前,孩子們最愛圍著貨郎,挑選自己喜愛的學習用品、玩偶、糖果。

李老師也抽空去購買生活用品,偶爾還會和貨郎聊一會兒天。

有時候李老師忙,就會安排青林去幫忙買東西。實在沒有什么買的,就給青林些零錢,讓他買兩顆棒棒糖,然后再告訴他自己留著吃。不過總有幾句話讓青林捎給貨郎聽,大多是“這一段不缺什么,缺什么下次再買”的話。

這一次,已經過了貨郎該來的日子好久,貨郎卻始終不見蹤影,著急買東西的大人們都趕著去牤牛街采購了。

這天上學,青林感到有點奇怪,往日總是早早站在教室門口迎接學生們的李老師,卻不見了身影。上課鐘聲已經敲響了好久,也不見李老師來上課。只有校長神色緊張地來到李老師的班級,告訴孩子們自習,不要亂動。

突然校門口一陣騷動,幾名警察騎著高頭大馬,引導著開三輪摩托的平州城日本憲兵出現在校園里。他們徑直奔向李老師的寢室,又找到李老師的辦公桌,挨排翻了個底朝天,除了搜到一些違禁的書籍,并沒有發現其他東西。

帶頭的日本軍曹到李成棟做班主任的班級看了一圈,學生們還都是少年,想必也問不出什么來?;仡^將校長拖到院里,扇了幾個耳光,又訓斥一番,然后帶著人馬揚長而去。

過后,青林聽到幾名老師偷偷私下議論,說李老師竟是反滿抗日分子。前一段平州城破獲了一起有組織的反滿抗日案件,被抓的人中就有走街串巷經常來學校賣貨的貨郎,他是個潛伏的交通員,進而又牽涉到李老師。

好在李老師提前半天得到消息,在日本人和警察來之前離開了。為此,青林為李老師擔心了好些日子,后來始終沒有音信,青林想著李老師肯定已經脫離了危險。

等青林剛讀到初二時,水電站工地又發生了一起施工事故,導致多人傷亡,孫德山雖然又一次幸免于難,但在事故中受傷,腰、腿都有骨折,失去了勞動能力。

日本人和監工認定事故是勞工們的責任,要求幸存者賠償事故損失,孫德山被拖欠的工資全扣了還不夠,需要家里拿錢來贖人。

家里哪有余錢,孫德山不肯給家里捎信,日本監工和把頭便將他和一些病傷號棄置在一處殘破工棚里不管,眼見得要自生自滅。好在一起干活的勞工們互相照應,暗中送些吃食,還能維持些時日。又托人偷著給家里捎回信來,說工地視人命如草芥,讓家里趕緊想辦法救命。

孫德福急忙找來青林的舅舅,二人一刻也不敢耽擱,前往水電站工地救人。等輾轉到了當地,人生地不熟,二人焦頭爛額一時想不出辦法,餓了一天的二人就在住宿的客棧附近找了個飯館吃晚飯。

進了飯館,二人坐下閑聊,后廚老板聽著聲音熟悉,出來一瞧,果不其然,飯館老板竟是與孫德福失聯多年的拜把子兄弟包二。

包二當年曾與孫德福一起販運牲畜,往返路上吃住一起,平時相互關照,結為異姓兄弟。后來包二賺了些錢,去往他處轉做飯館生意,兄弟失去聯系。想不到包二竟是來在此處經營飯館。

今日一見不免憶及往事,兄弟情深,執手相看淚眼。待問及孫德福二人所來何事,孫德福便將哥哥在此處水電站做勞工,日本人克扣工錢,又不讓回家,最后在事故中受傷,被要求賠償損失,目前可能性命不保的事說了一遍。

包二聽了不免唏噓不已,表示愿意幫忙找關系通融。

也是孫德山命不該絕,當年包二投奔此處落腳,緣于自己的一個表外甥在當地警署做署長。

事不宜遲,包二當晚早早關了店門,就去外甥家找人活動,半夜就回了話,同意幫忙。

孫德福便托包二使了錢,給工地的偽滿警察和中國監工一些好處,瞞著日本人說人已經死了,偷偷把半死不活的孫德山接了出來。

包二弄來一輛獨輪板車,又備了些吃食。二人輪換著推,在路上走了十來天,才把孫德山接回家。

靠著先天身子骨硬實,經過調養,孫德山撿回了一條命。不過恢復以往是不可能了,每日拄著雙拐,吃喝拉撒自己還能應付,打水、抱柴火等重一點的體力活都得依靠別人。

打短工賺學費還勉強,維持父子倆的生活就難了。青林萬般無奈,只得放棄學業。父親勉強能夠自理,但不能長時間離開人。青林只好一邊照顧父親,一邊到家附近的周大善人家做長工。

到了冬天,周大善人還是安排青林放牲畜。數九寒天,荒郊野地,大雪漫天,凍得受不了。青林就把干牛糞拾成堆,點燃烤火。即便如此,青林的手腳還是凍得像饅頭一樣。

每天晚上放牲畜回來,淑菁都給青林備好熱水,還拿出草藥熬的凍瘡膏給青林涂抹。當然,給青林最大的幫助,是淑菁經常從家里偷出的黏豆包,差不多解決了青林父子半個冬天的吃食。

這一年風調雨順,到了秋天,遍地的紅高粱又到了收割的季節。

負責給周大善人帶工的孫德福,領著長工們已經干了一個多時辰,到了休息時間,招呼大家歇一會。

正值舞象之年的青林,長得高且壯實,干莊稼活力氣一點不差。但是畢竟剛出校門不久,割稈、打捆,一套活計下來,這會有點落后。

聽到二叔孫德福招呼,青林并沒有停下手里的活,借著大家休憩的時間趕了上來。

看著侄兒黝黑敦厚的臉龐,高大結實的身板,因為讀過書,說話時又帶著些文雅儒氣,卻生在孫家這樣的家庭,真是耽誤了孩子的大好前程。

連周大善人都說:

“這小子干啥啥行,只可惜書讀得再好,也是做長工的命?!?/p>

孫德福夾著旱煙默默嘆了一口氣。

每天這個時候東家都安排自己的小老婆和用人給長工們送水來。兩個用人抬著一個木水桶,跟著一起來的周淑菁手里提著一個小的陶罐。

水桶里的水給別的長工們喝。小陶罐是淑菁特意給青林準備的,站在身邊看著他喝。

長工辛老六這時候經常要調侃一番:

“青林啊,我這水沒喝夠,把你的水勻我一口嘗嘗唄。”

淑菁便使勁瞥上一眼:

“你的不夠喝,怎不去泉眼上喝?小心掉下去當王八!”

“泉眼的水也沒有青林的水甜呢!”

青林這時候也不言語,怕淑菁又埋怨他,咕嘟咕嘟把小罐里的水一飲而盡。

淑菁比青林大幾個月,加上女孩成熟早些,在家養得更加豐腴水靈。這次青林輟學回家照顧父親,又來自家做長工,淑菁內心滿是歡喜。

周家負責生火做飯管后勤的是周財主的小老婆和淑菁。青林有時間總是幫著淑菁和用人打水,青林也經常得到淑菁的體己照顧。長工們的調侃并不是嫉妒,淑菁中意青林,大家看得清楚。

孩子們一起長大,周財主開始也并不介意,總以為他們還小,哪能這么早就考慮到人生大事,只當他們胡鬧。

雖然楊樹屯地處平原地區,距離平州城近,靠近南滿鐵路,治安管控嚴,但是盜搶事件還是時有發生。周家在太陽落山前,就要清點人數,緊關大門,通宵掌燈,有人整夜坐更,防火防盜防搶。

淑菁也只能白天見到青林,眾目睽睽之下,只得收斂。眼見得青林在身邊,內心暗暗著急,卻無法一訴衷情。

秋收時節,正值農歷八月十五前后,周家場院里,晚上要借著月光,挑燈夜戰。

長工們趟黑打高粱、大豆、棧玉米,要在上凍前完成這一年的農活。

為了安全起見,這段時間,長工們都要住在周家。

這些日子里,青林每天要趕在周家晚上關大門前,帶著淑菁包好的飯菜回家安頓好父親,再返回周家大院,趟黑干活。夜里就睡在周家長工們住的廂房里。

連續幾天早上,青林起來幫著打水,發現淑菁這兩天臉色有點蒼白,眼睛還有血絲,看上去明顯是沒睡好。

青林問道:

“怎么了,是不舒服了嗎?”

淑菁看了一眼青林:

“在我家這兩天住得習慣嗎?”

青林:“做長工的,還有什么不習慣,哪里有那么嬌性?”

淑菁:“你睡得倒挺香呢?”

青林:“你怎么知道?”

淑菁:“你說呢?睡得像頭豬?!?/p>

那青林還是懵懵懂懂的毛頭小年輕,雖然也對淑菁情愫于懷,但還沒體會到女孩的一片深情,遇上農忙勞累,只管自顧自倒頭就睡,一覺到天亮。哪里曉得,自從青林住進來的這兩天,這邊淑菁輾轉難眠。夜里遠眺著長工們住的廂房,也不見青林起夜的影子。

待到這天半夜收工,吃完夜飯,淑菁喊青林幫著收拾碗筷。見廚房里四下無人,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青林,等大家都睡著了,我在正房西邊等你?!?/p>

一語提醒夢中人。

青林和衣躺下,克服困意,等到四下呼嚕聲響起,便披上夾襖,假裝起夜。

剛走到正房西側,淑菁從月影里鉆了出來,嚇了青林一跳。淑菁伸出手,拉著還有點蒙的青林,穿過月亮門,繞開正房,一路來到后面的柴火棚里。

二人走得過快,當淑菁在柴火棚門口停下轉身那一刻,與后面的青林貼了個滿懷。

心里想過無數遍,盼望已久的場景,讓淑菁放開身心,就勢一下抱住眼前這個少年。

“青林,你喜歡我嗎?”

“……嗯,喜歡!”

“怎么喜歡?”

“……就是特別喜歡,嗯嗯,就是想娶你做老婆的那種喜歡!”

回答是肯定的,但從心愛的人口中親自說出,讓女孩還是不禁心旌蕩漾。

從未有過的感覺撞擊著少年的心,嬌軟的軀體和少女專屬的體香,讓青林下意識緊緊環抱住眼前這個如花般嬌艷、夢里想了無數遍的情人。

熱戀的世界里,好像天底下只有他們兩個人。

等糧食入倉,秋收夜戰結束。周大善人精細得很,只留下青林二叔帶四個長工住家護院和干些零碎活計,又安排了青林白天放牲畜,其余長工回家冬休。

青林晚上回家住,白天到周家放牲畜。早、晚還能見到淑菁,兩人眼里滿是藏不住的戀情,不論在廚房還是墻角,總要找機會親密一下。

這一天,青林照常來到周家上工,從早上趕著牲畜出門,到晚上趕著回圈,始終沒看見淑菁的影子。借著喝水的機會來到廚房,周大善人的小老婆正在做飯。

看見青林急切的眼神,周大善人的小老婆笑道:

“找人呢?人家去親姨家串門了。”

以往每年秋收結束,淑菁都要跟著母親去平州城姨姨家住上十天半個月。

今年又到了冬休季節,淑菁一反常態,沒有急著叫嚷去平州城串門逛街,只因內心有了牽掛。嘴上卻說放心不下父親和家里活計,不想去姨姨家了。

誰知母親最近頭暈病犯了,身體不舒服,來回需要有人照看,執意要淑菁陪著去。

淑菁沒有辦法,便央求已經看透內情的小媽,轉告青林,說是最短七天,最長半個月就回。

起大早,淑菁跟母親坐上周大善人準備好的馬車,去往平州城串門。

誰知淑菁這一去足足有一個多月,眼見得過了小雪節氣,還不見回來。

周大善人多么精明的人,原以為小孩子鬧不出什么動靜來??墒亲詮那嗔謥砑易隽碎L工之后,覺得丫頭一夜之間長大了,每天面帶桃花,魂不守舍,明里暗里和青林捅捅咕咕。經一再追問小老婆,得知其中緣由,便拿了主意。

女大不中留,再任由他們這么胡鬧下去,難免生出事來。青林雖然有些文化,但是家境堪憂。周大善人不能不為自己女兒后半生著想,需要趕緊給淑菁找個門當戶對的婆家。便四處托了媒人,幫忙留意合適的人家。

此番去姨娘家,是有媒人給淑菁介紹了平州城里最有錢的丁老漢的兒子丁佳明。因為男方滿腦子新思想,提出男女雙方要提前相看,母親便借口串門,帶著淑菁來姨姨家,等著相親。

丁老漢為了兒子舍得花錢,把兒子丁佳明送到平州師范學院讀書,之后又送到嶺城士官學校進修,畢業不到兩年,丁老漢直接花錢,給丁佳明買了個平州城自衛團的少校副團長。

眼見得同齡人結婚生子,兒子也沒有個結果,只有一個兒子的丁老漢也不免著急。此番不想再任由兒子胡鬧,托了媒人,想給兒子娶一個正經人家的女兒,守住家業傳宗接代。

淑菁姨姨家的二表姐也是平州師范畢業,平時與同學丁佳明也有交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丁佳明雖然不以為意,可父母的話表面上也要聽。這次媒人給他介紹了周淑菁,丁佳明堅持要自己先相看女方。便按媒人的安排,明著是到同學家做客,實際丁佳明是為了完成父母的心愿,看看媒人介紹的淑菁,準備應付了事。

這邊周大善人知道淑菁定不會同意,事前就告訴家里人不要讓淑菁知情。淑菁只道是陪著二表姐,接待她的同學,不知就里與丁佳明見了面。

丁佳明見這淑菁,鵝蛋臉,白里透紅,大眼睛,黑白分明,皓齒紅唇,長辮及腰,不胖不瘦,健康結實。丁佳明簡直不相信荒野鄉村之中還有這樣標致的女子。

丁佳明今天沒有著戎裝。淑菁看他:西裝革履,禮帽領結,風度翩翩。走近細瞧,尖臉猴腮,近視眼鏡下面,眼睛一大一小,鼻下唇上一簇精致修飾的核桃胡。說話好似文縐縐,其實盡是彎彎繞。一雙眼睛毫無顧忌地上下打量他人,看得淑菁渾身難受,直起雞皮疙瘩。

二表姐看見丁佳明呆在那里,只顧一雙色瞇瞇的眼睛盯著淑菁看,便連忙招呼用人,給客人沏茶倒水。

丁佳明這才緩過神來,連忙假裝問二表姐:

“這位美若天仙的小姐是誰?”

不等二表姐介紹完,丁佳明已經湊到淑菁身前,摘下白手套,抓起淑菁的纖纖右手,九十度大彎腰,放在嘴邊實實在在親了一下,完事還不肯撒手。

淑菁沒注意,被他的小胡子扎得癢癢,猛地把手抽回,弄得丁佳明尷尬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見狀,二表姐趕忙過來圓場,給丁佳明讓座。

等落座后,丁佳明眼里哪還有二表姐的存在,只顧圍著淑菁問這問那,從家庭成員,學習經歷,再到穿衣搭配、生活起居、個人嗜好、化妝修飾,問個不停。

礙于二表姐面子,淑菁開始還一問一答。到后來,惱于丁佳明首次見面,就問得太私密細致,不免心生反感。推脫身體不舒服,也不等客人回話,轉身進入后宅,無論二表姐再怎么勸,也不出來。弄得丁佳明十分無趣,只好先行告辭。

這次見面,淑菁只覺得二表姐的這位同學傲慢無禮,特別是那一簇黑胡,讓淑菁感到說不清的不適。以為也就一面之緣,沒掛在心上。

那丁佳明風流成性,最近剛從平州城鑫鑫大世界老板楊胖子手里搶了原來春暉樓的頭牌小雙燕,租了一處獨院養著。

丁佳明以為憑自己身份和手段,對付個女人還不輕松。

誰知這小雙燕與以往女子不同,閱經男人無數。自從跟了丁佳明,就把自己當成了丁家少夫人,對丁佳明嚴格管控。近來逼著丁佳明娶了自己,大有要登堂入室之勢。

奈何丁老漢夫妻得知小雙燕底細,大罵丁佳明不知廉恥,絕不接受小雙燕做兒子媳婦。丁佳明無奈,又貪戀小雙燕的姿色,給了小雙燕許多金錢,又許了日后若干承諾,才勉強穩住局面。

這次丁佳明見了淑菁,又是內心癢癢,恨不得一時到手才好。這邊又得哄住小雙燕,想法脫身。

豈料淑菁早就心有所屬,對他根本就不感興趣。之后,任憑丁佳明千般借口約她獨自出來,淑菁便萬般理由不肯,丁佳明找不到半點下手機會。

丁佳明竟犯了癡癥,揚言娶妻只娶周淑菁。

兒子這般看重,引得丁老漢夫妻借個由頭,親自來見淑菁。女孩生得面容姣好,身帶福相,端莊穩重,進退得體。丁老漢夫妻看后也喜歡得不得了,認定這才是配得上丁家的兒媳,便不等丁佳明態度,丁老漢夫妻直接做主同意了這門親事。

周大善人知道自然高興,雙方通過媒人交換了庚帖,竟是極為般配。

兩家父母就這樣把好事初步定了下來,接下來就等著備彩禮定下良辰吉日了。

這邊淑菁還蒙在鼓里,看見父親也來平州城,還叫嚷著要回家吃豆包。周大善人推托淑菁母親病還沒好利索,胡亂應諾再等些日子就回去。

丁佳明見單請淑菁不能,便暗中托了淑菁二表姐,讓她帶淑菁出來參加幾次精心布置的派對聚會。

淑菁只道是陪著二表姐,但總看見有丁佳明在場,隱約感覺到些什么,不過也沒特別在意。

那一日,又是丁佳明以同學名義安排,二表姐帶著淑菁參加一處私邸聚會晚宴。誰知有人將內情告訴了小雙燕。那女人正疑惑丁佳明近來對自己有些冷落,得知真相就氣急敗壞地趕了過來。

丁佳明正在淑菁一眾女孩面前獻殷勤,看小雙燕陰陽怪氣地闖了進來,心想不好,急忙起身迎上去道:

“你怎么來了?”

“哎喲老公,你怎么這么健忘啊,你不說今天晚上陪我嗎?我在家里都準備好了,可左等你也不回來、右等你也不回來,沒想到你在這里風流快活,咱們趕緊回家吧!”

“你先回去,我今天有事。”

丁佳明黑起臉,伸手攔著小雙燕。

“你能有什么事,你肚子里有多少干貨我還不知道?可別真拿自己當團長。”

一句話把丁佳明頂得直翻白眼。

小雙燕看見淑菁跟二表姐和幾個女生坐在里邊,妖里妖氣地說道:

“哎喲,難怪你這兩天不著家,不會是又被哪個狐貍精迷住了吧?”

小雙燕反手推開丁佳明,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淑菁對面的椅子上,仔細端詳著淑菁:

“我們佳明真的好眼光,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可是你把我們佳明伺候舒服了,不想回家的吧?”

淑菁哪里有心情理她的渾話,轉頭看向別處。

小雙燕見淑菁不搭理她,有點羞惱。

丁佳明看小雙燕說話越來越沒遮攔,怕驚擾了眾人,連忙拽起小雙燕往外拖。

豈料小雙燕就是來鬧的,竟與丁佳明撕扯起來,非得要丁佳明交代是不是喜新厭舊了。揚言今天要在這里耗到天亮,狐貍精不走她就不走。

眾目睽睽之下,丑事被揭,好事被攪,丁佳明氣憤不過,揚起一掌甩在小雙燕的臉上,沖著用人喊:

“把這個賤貨給我拉出去。”

小雙燕頓時哭罵道:

“丁佳明!你竟然敢打我?忘了當初怎么答應我的了,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有了新歡就忘了老娘,今天我和你拼了。”

小雙燕張牙舞爪撲向丁佳明,一時間客廳里亂作一團。

二表姐趁機拉著還有點蒙的淑菁退了出去。

早就對丁佳明的所作所為有所耳聞,但是淑菁心思根本不在他這里,雖然當時也氣惱得不得了,過后這件事也沒太往心里去。

這邊周大善人也知曉丁家公子一些故事,自認為年輕人風流些,等娶妻生子年齡大了,就會收了心。再者高官富賈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因而并不介意。

更重要的是丁家財大氣粗,有權有勢,又明媒正娶,高興還來不及,哪里還有不同意一說?

淑菁只惦著早點回家,父母最清楚自己女兒心里想著什么,更是不能讓她回了,就這么在平州城拖著。

直到雙方定了婚期彩禮,才從鄉下請來和淑菁關系最好的小媽,選一個午飯后休憩時間,讓小媽、二表姐把這件事婉轉地告訴了淑菁。

淑菁聽了小媽、二表姐的話,哪里肯相信,急得滿面淚水地去追問母親。

生來第一次看見母親如此面無表情,神態冰冷。當母親緩緩說出:

“是女人早晚都要嫁人,父母還不是為了你,才選一個這樣好的人家……”

后面說的是什么,淑菁不用聽也聽不到了,這會急火攻心,一下子昏倒在地。

醒來的淑菁鬧了幾回,又哭暈了兩次,可怎么也拗不過周大善人的鐵石心腸,事已至此,絕無挽回的可能。

這邊安排了人日夜看著淑菁,絕不能出一點意外。那邊母親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哀求,加上小媽以過來人身份的勸說,那個時代女人只能認命,何況又是周家這樣的大戶人家。

淑菁知道,憑她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這場命運的安排。而任何意外都將是對生她養她親人的致命打擊,漸漸也就平靜下來,只是心里不知拿了什么主意。

想著在姨姨家鬧出事來也不便,又惦念青林,眼見得離婚期不到一個月,淑菁便嘴上應承了婚事,提出要早點回家看看。

本來計劃結婚頭幾天才放淑菁回家,現在見淑菁回心轉意,周大善人知道這樁婚事委屈了淑菁,也心疼閨女,便同意淑菁提前回家,準備結婚事宜。

等淑菁回來時,周家已經辭了青林。周大善人知道女兒性格,百般叮囑家人和用人,看好閨女,絕不可邁出大門半步。

淑菁已經回家和周家正在張羅女兒出嫁的消息,傳到青林那里,已經是幾天以后了。

淑菁離家日子久了,一直沒有音訊,自己又突然無緣無故被解雇,青林已經有所預感。

所有的猜測,今天果然應驗了。想起和淑菁在周家大院的日子,未免連續幾天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父親看著每天躲在屋子里失魂落魄、愁眉苦臉的兒子,長嘆了一口氣,勸道:

“青林啊,都知道淑菁那丫頭好,可人家是周家的閨女,咱們這樣的人家,門不當戶不對,無福消受。你還小,將來的路還長,別把自己熬壞了,身子板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p>

淑菁這邊,身旁半步不離人,晚上也有小媽、嫂子等家人輪流陪著,只等大喜之日。

淑菁無法脫身,便假裝聽話,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等新娘子的紅襖綠褲做好了,也聽話地試了又試。

眼見得兩天后就是迎親的日子。

小媽白天做飯,晚上還要趟黑做針線活,這天累了睡得早些。

白天有客人,周大善人陪著喝了酒。人逢喜事精神爽,多貪了幾杯,也早早休息了。

等到小媽睡熟,淑菁悄無聲息爬了起來,穿好夾襖和鞋。慢慢推房門,轉身出來輕輕關好,繞過正房,徑直來到西邊的草欄下。

她白天已經看好,草欄里常年放著一架木梯,還在,于是便使出吃奶的勁把梯子立上墻頭,顫顫巍巍地爬了上去。

周家大院的夯土墻有三米多高,淑菁騎在墻頭,把隨身帶來的被單一頭綁在梯子上,抓住另一頭順著墻往下滑。等被單到了頭,一狠心撒手跳了下去。

在地上轱轆一個跟頭,翻身起來,摸摸手腳胳膊,沒有大礙。

淑菁也顧不得夜深害怕,便順路朝著屯子西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去。

等借著星光看到青林家門前的大柳樹,淑菁狂跳的心才略微平靜些。

青林這些日子哪里睡得著,聽到屋外大黃狗叫了幾聲,接著又聽到搖晃柵欄門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喊“青林、青林!”

燃起煤油燈,出得門來看得清楚,這不是朝思暮想的淑菁嗎?

青林抱起淑菁放到自己住的西屋炕上,才見淑菁一只腳穿鞋,一只腳光著,頭上、身上沾了不少的草葉。

青林轉身去捻亮油燈,淑菁甩掉另一只鞋,脫下夾襖,褪下棉褲,只剩紈衣,一下鉆進青林的被窩。

溫暖的東北火炕,熟悉的男人味道,這是淑菁一輩子終生難忘,住過最溫馨、最舒服的地方。

淑菁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略顯憔悴的大男孩,忘了擦去眼角不知何時淌下的淚水,心花怒放地笑著:

“傻子,你還愣著干啥呢?!”

沒有人聽到東屋老人的嘆息,沒有人察覺追來的人踢倒柵欄門的聲音。直到大黃狗發瘋似的狂吠,青林披上褂子剛跳下炕來,還沒有站穩,就被闖進門的周大善人一腳踹翻在地。

周大善人半夜起夜,看見西墻上的梯子,馬上就發現淑菁出逃。連忙喊起家人和兩個可靠的長工,不用細想,直接奔著屯西青林家追來。

周大善人讓人把淑菁連人帶被一起捆了,扔到馬車上連夜拉回了家。

第二天,周大善人重賞了知情的兩個下人。

這邊,青林損失了僅有的一條棉被,又挨了周大善人父子的窩心腳,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婚期當天,丁家的迎親隊伍足足排了有二里多地,周家賺足了面子。

直到半年后,淑菁肚子不斷變大,丁佳明也沒了新鮮感,又去外面打野食,經常剩下淑菁獨守空房。

淑菁嫁過來,丁老漢老兩口滿意非常,待之如己出。等到淑菁懷孕,更是大喜過望,又加淑菁聰慧有主見,丁老漢便逐步將家里生意交給淑菁打理。

且說淑菁回門那天,站在大門外向青林家的方向望了好久。等到新年回娘家,還向小媽偷偷打聽青林的病情,默默地流眼淚。

又是一年春來早,周大善人家的長工是做不上了,身體恢復了的青林只好找二叔幫忙介紹,出去干活維持生計。

二叔給青林介紹去八九里外的大甸子屯翟老六家做長工。

翟老六的實力不知要比周大善人強多少倍。

擔心樹大招風,為防止被土匪“砸窯”(搶劫),翟家黃土夯實的圍墻有一丈多高,圍墻四周砌有高大的炮臺。家里藏有長短槍數十支,還養有十來個“炮手”。翟老六本人慣使一對德國造駁殼槍,彈無虛發,遠近聞名。“炮臺”和大門有人日夜值更,陌生人根本無法靠近。

翟老六出門,經常是前后兩駕馬車,前車坐著自己和家人,后車坐著護院“炮手”保鏢,威風凜凜,派頭十足。

翟家財大氣粗,不僅擁有千頃良田,成群的騾馬牛羊,牤牛街里還有翟家的米行、油坊等商鋪。翟老六家常年雇傭的長工、伙計就有二十來人,這些人忙時干活,閑時還幫著翟老六看家護院。

為了照顧父親,青林并不在翟老六家住。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早飯,等安頓好父親,步行來翟家上工。晚上下工再貪黑回家,全仗著年輕,并不覺得勞乏。

當年東北地廣人稀,干活的長工并不好找。東家為了能招到長工,在長工待遇上表面還過得去。遇事對長工們不滿,往往是偷著使喚管家、工頭去苛責長工,自己則在大伙面前裝好人。周大善人差不多就是這種人。

初來乍到,人多的地方總是有人欺生,特別對青林這樣的小年輕。

都是一樣的身份,干活時,留給青林的是又荒又長的壟,扛的是比別人都重的麻袋;改善伙食時,別人滿滿一碗肥瘦相間的紅燒肉,青林的碗里只有湯湯水水。更別說無端的挑剔,有意的為難。

比青林早來幾天的長工郭煥友只有十六七歲,長得又瘦又小,干活經常落在后面,沒少受到管家和工頭的責罵,還要受到其他長工的欺負。青林和郭煥友同病相憐,兩個人不免比別人親近些。

趕上郭煥友父親去世,安葬父親耽誤了幾日,月底結算工錢,管家和工頭偷偷多扣了三天工錢。郭煥友是文盲不會算賬,也不認得字,就記得到日子領工錢。這個月領得少,只當是自己誤工所致。

哪里知道青林心里有數,偷著把郭煥友叫到一邊,要他返回去和工頭、管家重新算賬。管家、工頭見郭煥友又回來把賬算得清清楚楚,便打哈哈說記錯了,給郭煥友補了工錢。

慢慢打聽出郭煥友的賬是青林給算的,管家、工頭也不敢造次,反倒暗暗地對青林有些敬畏佩服起來。

郭煥友由于體力活跟不上,不久便被安排到翟家大院里干雜活。

大院里的雜活并不輕松,每天挑水、抱柴火、掃院子,經常是放下耙子拿起掃帚,被管家、當家大太太和姨太太們指使得腳不沾地。

這不,二姨太太剛讓郭煥友去廚房給自己取一盒糕點來,三姨太太就喊郭煥友趕緊給自己打洗澡水。

洗澡水送得慢些,多等了一會,三姨太太舀了一盆熱水直接潑在郭煥友身上,罵道:

“那個騷狐貍有味招人稀罕,你就先去給她干活好了?!?/p>

門窗都開著,對門的二姨太太聽得清清楚楚。都不是省油的燈,站在院里反唇相譏:

“要說騷,誰能比得了你?”

兩個姨太太在院里互罵。恰好趕上前院翟老六家來了客人,聽見后院兩個女人叫罵不堪,翟老六下不來臺面,趕緊安排管家通知大太太去拉架。

等大太太來了,指使下人把二人拉開,都推進了屋里。轉身看見一旁落湯雞般的郭煥友,揚手就給了兩個嘴巴,罵道:

“狗東西,都是你伺候得不周到,干活不利索,惹得大家生氣?!?/p>

回身又教訓管家道:

“連個下人都調教不好,這樣的貨色怎么也安排到院里干活?”

管家受了責備,不好當面頂撞大太太,就回去拿郭煥友撒氣。

郭煥友被罰了半個月工錢,晚飯不得吃,去牲畜圈里清糞。

清糞的長工看到郭煥友被罰,都放下手里的家什,樂得去吃飯休息了。只留下郭煥友一個人在圈里干活。

郭煥友沒吃著晚飯,在牲畜棚里清了小半夜的糞。挨打也就算了,這半個月又白干了,心里越想越氣,也不回長工房里睡覺,就躺在草欄子里面瞪著眼睛瞎想。

早上,青林像往常一樣做好飯,安頓好父親,天還沒亮就趕往翟家。

離得老遠,在清晨的微曦下,翟家大院方向火光沖天,青林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想看個究竟。

翟家的糧倉、柴火都在后院。等青林來到跟前,幾個糧倉加上附近的柴火草料垛已經燒成一片火海。

青林沒有耽擱,抄起水桶,和眾人一起救火。

好在翟家早就做了防火防盜的準備,后院常年備著十幾口盛滿水的大缸。老更倌歲數大覺少,醒得早,發現著火時,火勢還沒蔓延開來,又趕上無風,救得及時,大火很快被撲滅。

盤點損失,后院的柴火、草料全都燒毀,兩囤子高粱、玉米燒得又黑又煳,給了牲畜都不吃。

清點人頭,唯獨不見郭煥友,翟老六心里猜出七八分,便報了案。

郭煥友父親去世后,家里已經沒有別的人,只剩下兩間四外漏風的土坯草房。人這會早已逃得無影無蹤,氣得大太太直罵:

“抓住天殺的郭煥友,定要扒皮剜心?!?/p>

這點損失對于翟家不至于傷筋動骨,但是翟老六還是把姨太太、管家臭罵一頓,又給救火的長工們發了賞,這幾天伙食也加了厚。

再往后,翟家人變得對長工們謙虛客氣起來,甚至偶爾誰頂撞了主人、管家,也不再像過去那樣盛氣凌人、懲罰打罵了。

轉眼間又到了秋天,距離郭煥友逃走已經小半年了,這小子一點消息也沒有。

物產豐富、地曠人少的大東北,到哪里都能混口飯吃。

一天傍晚,從牤牛村街里回來的二叔孫德福給青林帶回一個消息,為了強化農村治安,解決警察人手不足問題,平州城警察官訓練所要通過考試招錄警察,其中牤牛村警署要招錄兩名警士。

招錄公告就貼在村公所的大門上。報名要求牤牛村本地人,高小以上畢業,等等。所有報考的條件青林都符合。

二叔孫德福勸青林參加考試,萬一考上當了警察,那可是孫家翻身的好機會。

父親孫德林搖搖頭,不相信考試是真的。如今這世道,哪里還能有這樣的好事輪到咱們這樣的人家?考試大概是個幌子,能當警察的必是官宦子弟,咱們這樣的貧苦人家,不必當真。

青林開始還眼睛放光,聽了父親的話后,就也泄了氣。但是有機會一試,心里也癢癢。

恰好幾天后,翟家往牤牛街商鋪運送高粱,青林跟車裝卸。下午最后一車高粱卸完,當天就收了工。青林看時間還早,沒有著急回家,順路也去村公所報名處看了看。

報名已經到最后一天,負責審核登記中有一人原來是學校老師,與李成棟私交甚好,和青林關系也不錯,清楚知道青林符合條件,就慫恿還在猶豫的青林報名。

報名不收費用,考與不考都不搭錢,青林也就順便報了名。

距離考試只剩下十多天,青林白天在翟老六家干活,晚上在家貪黑起早復習起課程來。眼見得復習時間不夠,青林就懷里揣了書去干活。工休時別人閑扯,他卻在一旁端起書來看,引得長工們一眾調笑:

“都是長工的命,讀書還有個屁用,能當飯吃嗎?”

溫癩子趁青林不注意,一把奪過書來,見半個字也不認識,就和王二驢子來回扔著書,引著青林來搶。最后沒接住書,一下掉到水坑里,急得青林直跺腳。

帶工的老李有些見識,好言相勸,讓青林以后不要帶書來了,免得影響大家干活。

老百姓常言:窮養豬、富讀書。

偽滿時期,農村能讀書的孩子基本上都出生于富貴人家,細查學生根底,家里不是官吏、商賈,最低也是屯長、生意人。

普通農民家的男孩,小時候不能勞動,還有機會上兩天學認識幾個字,大多等不到小學畢業,就被拉回家里干活掙錢,幫助大人養家糊口,很少有窮人家孩子讀到小學畢業的。

像青林這樣能讀到初中的,都是機緣巧合、少之又少。

等到翟老六的管家發現這個小伙子識文斷字,便讓青林邊干活邊幫著記工。

翟家記賬缺少人手,就在管家準備報給翟老六,讓青林不用做粗活,專職負責記賬的時候,青林卻告了一天假,只說要去牤牛街給父親抓藥,其實是參加第二天的考試。

報名考警察的四十來名考生里,許多人有著特殊的背景關系。其中青林認識的就有原牤牛村警署長、現任平州城警務科郭副科長的兒子郭子材,還有翟老六的兒子、省政府劉廳長的外甥、牤牛村甘村長的姑爺等等,當然還有周大善人的兒子也就是淑菁的哥哥,這些人都想方設法找關系使金錢,對兩個警察名額志在必得。

郭副科長與警官訓練所的王副所長關系極好,平日里經常一起吃喝玩樂。

這次考試,警官訓練所日本所長瀨戶安排王副所長負責組織出題,為了兒子能如愿以償考上警察,郭副科長提前下了功夫,許了他一幅宮里流落出的字畫。

考試前三天,瀨戶所長把王副所長和出題老師集中到訓練所辦公樓,門口警察日夜站崗,吃喝拉撒都在辦公室里面,沒有瀨戶所長命令三天內不得外出。

等考試卷出來,封到牛皮紙袋里,考試前由監考、警察帶著到各村分考場,其間嚴密監視。開考時,考試卷在考場當面拆封。

說來萬無一失,卻不知王、郭二人早就與門外站崗的警察頭目聯手,在考試頭一天,把考試題連帶答案手抄了一份,偷了出來。

郭子材每日遛狗玩鳥,哪里有心情看書。待考試題和答案放到眼前,才在郭副科長威逼下,熬了一個通宵將考題背完。待天一亮,信心滿滿地去考試。

其他人沒有郭副科長的手段,卻也有辦法。

翟老六和甘村長等人提前買通了考場的監考人員,周大善人則是通過姑爺丁佳明找了平州師范學校的高材生來替兒子考試。沒等開考,還有傳言說名額已經內定給劉廳長外甥,一時間鬧得滿城風雨。

待到考試那天,陪考們各揣心事,車馬硬是堵了考場門前的半條街。

筆試分文理兩科,青林雖然復習得不充分,但是底子好基礎牢,覺得試題不是很難。

別的考生還在滿頭大汗地答卷,青林已經答完題檢查了兩遍。兩科考試青林都率先交了考試卷。

考后不思量,第二天照常去翟老六家干活,一起干活的沒人發現異樣。

很快,考試成績公布,郭副科長兒子郭子材不負眾望考取第一名,翟老六的兒子考取第二名,周大善人的兒子、甘村長的姑爺分列第三和第六。

二叔孫德福受青林所托去看成績,在排名榜的倒數第二位才找到孫青林的名字。晚上訕訕地告訴收工回來才進家門的青林,青林一時愣在水缸旁邊,也不渴了,水瓢里的水灑了一地。

甘村長見姑爺錄取無望,氣得大罵考官貪腐、考場作弊,串聯了周大善人等人要告到日本人那里去。

還是周大善人清醒,擔心偷雞不成蝕把米,勸住甘村長,才作罷。

偽省政府劉廳長因為外甥沒有考上,聽說考試有貓膩,就給平州城警察官訓練所日本所長瀨戶打電話,對考場舞弊現象表示了強烈不滿,表示要向省政府控告。

瀨戶也是滿腹狐疑,感覺其中有問題。找了幾個可能的知情人調查,大家都守口如瓶,始終沒發現考試作弊的證據。

這邊考試作弊被劉廳長舉報到偽省政府,省政府日本次長下令,趕緊想辦法平息這件事的影響。想要重新組織考試,一是招錄警察的事不宜拖太久,二是不能確保這樣的情況不會再一次上演。一時沒有解決辦法。

可憐的是青林對自己的成績百思不得其解,殊不知他的分數就是翟老六兒子的分數。原來青林早就被翟家買通的監考官盯上了,前腳出了考場,后腳考試卷就被掉了包。

蒙在鼓里的青林,對自己考試分數滿心疑惑,卻不知道找誰。

真是應驗了父親孫德山的話,想通過考試翻身純屬癡心妄想。希望破滅,青林只好收了心,第二天依舊起大早,悻悻地趕往翟老六家繼續他的長工生涯。

當晚郭副科長主持,翟老六出資,在平州城里安排了最好的酒樓,宴請平州城警務科齊科長、日本指導官冢本和平州城警察官訓練所瀨戶所長。

三天后,經平州城警察官訓練所瀨戶所長、警務科日本指導官冢本審定的錄取名單分別貼在平州城警務科和各村公所大門上。

牤牛村警署錄用名單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人的名字:孫青林和倒數第一的趙爾豐。

郭副科長湊近看了又看,以為花了眼。直到身后的跟班警士大聲喊他:齊科長找他有事,讓他速回。郭副科長才回過神來,認定這不是夢。

翟老六得知,氣急敗壞地趕到警務科找郭副科長。

值班的門衛剛說郭副科長不在,翟老六已經闖了過去。門衛認識常來警務科的大財主翟老六,也沒攔截,看著他進了郭副科長的辦公室。

等翟老六推開郭副科長辦公室的門,果然看到郭副科長耷拉著腦袋,躲在辦公桌后面。還沒等翟老六開口,郭副科長先罵上了:

“他媽的日本鬼子,吃了老子的,拿了老子的,還要戲耍老子。說什么警察不需要太高文化,主要是忠誠可靠、服從命令,考試竟然從后面錄取,錄用了倒數兩名。我肏小鬼子八輩祖宗!”

翟老六聽說是日本人定的事,也沒了主意。

因為考試過程都是監考人員運作,翟老六并不知道:考試卷被掉了包換成自己兒子的那個考生,就在自己家當長工。

管家也不知道青林參加考試的事,還帶著青林去見翟老六,推薦他記賬管事。

翟老六因為兒子考試出了變故,沒錄取又白花了不少銀錢,一邊埋怨警察考試腐敗黑暗,一邊恨日本人花花腸子多,正心情不悅。看管家帶著青林來,便沒好氣地回道:過兩天再說。

第二天,已經太陽三竿高,正在地里干活的青林瞧見二叔孫德福遠遠奔來,一起來的還有翟老六的管家。

到了跟前,翟家管家滿臉堆笑,連連抱拳作揖:

“賢弟,快快放下手里活計,原來我們家少爺沒考上警察,是您考上了,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恕罪、恕罪!以后還需您多多關照?!?/p>

青林還沒明白怎么回事,二叔孫德福接著說:

“青林,這次考試是從后面錄取的,你雖然倒數第二,但考上警察了。訓練所的錄取通知已經送到家里,讓你明天去平州城警察官訓練所報到呢,趕緊回家準備準備吧?!?/p>

鏟地的長工們聽了面面相覷,溫癩子等兩個人連頭也不敢抬了,只顧鏟地,汗流如雨,紅頭漲臉,不知是熱還是什么原因。

青林和二叔孫德?;氐降约掖笤海岳狭仓懒讼?,不好出來相見,便安排管家,付了青林一個月的工錢,又借給青林一匹馬。孫德福非要親自牽著馬,讓青林騎了,爺倆一路回家。

警署送信的人還沒走,正在和父親閑聊,看見青林回來,便催著青林換了件干凈衣服,帶著他來到牤牛村警署。

警署裴署長是外地人,告訴青林和趙爾豐做好準備,明天送他們去平州城警察訓練所面試,面試合格后參加培訓,新任警察要在警官訓練所培訓合格才能上崗。

日本人見孫青林一表人才,又通過面試摸清了孫青林的文化水平和底細。自此,對本次警察考試作弊深信不疑,對自己從后面錄取警察這件事得意非常。

通過了面試,從培訓開始的當月就有了豐厚的薪水。孫青林委托二叔照顧好父親,自己安心在訓練所學習起警務治安等知識。

三個月的培訓一晃而過,孫青林以優異成績畢業,分配回到平州城警務科牤牛村警署任職,成為一名正式的警士。

青林和趙爾豐剛到平州城牤牛村警署報到,甘村長便知會了裴所長,當天晚上村公所設晚宴歡迎兩位新警士,在牤牛街選了最好的館子,訂了兩個大桌。與甘村長、裴所長、喬排長、青林、趙爾豐等人一桌的人,青林認識,是翟老六、于老花、周大善人等附近鄉紳,其余警察和村公所、自衛隊的小頭目們自成一桌。

甘村長首先敬酒致辭,歡迎警署兩位新任警士,對警署維護牤牛村治安、保護一方平安表示感謝,等等。

然后是裴署長致謝詞,青林、趙爾豐也講了話,云云。

輪到翟老六,少不了向青林作揖道歉,以往照顧不周,多多擔待,大人不記小人過,等等。

周大善人雖然內心忐忑,不過仗著自己姑爺是平州城自衛團團副,也打官腔附和著說:早就看出青林面帶官相,日后必然不同凡響,今日果真如此。

等到宋老虎敬完酒,非要再和趙爾豐單喝一杯。二人論起來,原本有點遠親,趙爾豐和他差一個輩分,平時管他叫宋叔。可是今天宋老虎非得讓趙爾豐改口叫他哥哥,還要在座各位見證,從此他要與趙爾豐結為異姓兄弟。

還有孫四老爺,當初因為趙爾豐家貧欠租,強占趙家數畝良田,酒桌上當場表示要將地契還給趙爾豐。

青林和趙爾豐第一次見這種場面,酒還不到二巡,二人就有些多了,不過看著裴署長神色,還是強撐著,胡亂應付著。

酒足飯飽,甘村長叫上隨從,從包里拿出來一摞紅包,交給裴署長,言是村公所給警署警官的辛苦費。裴署長一邊嘴上客氣著,一邊伸手接過。

翟老六、宋老虎等人也都提前準備了份子錢或禮物,警察和自衛隊的頭目在冊的都有份。警署這邊的財物由專人收了,回去分發。

于家屯地主于老花知道消息晚些,見大家都準備了錢物,自己沒有,急忙求了飯館老板,數清了在座人頭數目,也每人備一份精致禮品。

可巧的是今天新來的羅警長有事沒到,飯館老板和于老花一著急把他落下了。待到第二天分發東西,羅警長發現于老花給警署的禮物里偏偏只少了自己一份,不由得有些不快。

十一

剛到警署上班,裴署長安排青林跟著杜警長學習警務。杜警長對這個徒弟很滿意,青林也對即將開始的警察工作充滿期待。

東北白山黑水,本是苦寒之地。自清末開放移民,有點基礎的要么開荒拓地自謀發展,要么湊錢開個飯館或者什么買賣。可惜大多都是生活所迫逃難的破落戶,免不了給人家打工當佃農,受不了壓榨的要么就是進山鉆林子采野果打獵開始原始生活,實在不行就三五結伙拉綹子當土匪。

很快,青林跟杜警長處理的第一個案件就發生了。

早上,一身泥土、嘴角浸血的滿鐵株式會社日本職員吉山,嘰里呱啦跑到警署報案。裴署長親自接待安撫,細問案件詳情。

原來,吉山一家住在南滿鐵路廟子溝工區。平時吉山上班,孩子上學,妻子在家操持家務。

吉山的妻子很勤勞,不僅在家附近開墾了幾畝荒地,還養了三頭母豬一頭公豬。這頭公豬除了自用還能給附近村民養的母豬配種,賺一些費用或者換一些糧食貼補家用。

這一天,天剛剛微亮,吉山半睡半醒之間聽到院子里有動靜,連忙起身扒著窗戶,看到院里影影綽綽有人。以為是來了小偷,便囫圇披了一件衣服,拎起日本擼子沖將出來大喊著捉賊。

出了門吉山看得明白,竟然是當地村民為了省錢,起大早趕著母豬,偷著來吉山家找公豬配種。

來的人是爺倆,年齡大的漢子在院子里看著吉山一家人,小娃娃負責趕母豬進圈交配。

這會母豬交配取種已經結束,大漢呼喊著,讓一起來的小娃娃趕著母豬先走,自己掉過頭對付沖過來的吉山。

吉山氣得哇哇大叫,舉起日本擼子就要開槍。哪知大漢身高腿長、動作靈活,閃過身,一腳將吉山手中的手槍踢飛。吉山仗著自己曾經練過幾下摔跤的功夫,徒手又去抓來人的衣服領子,雙方四臂相交,扭打在一起。

吉山個頭剛剛到黑大漢腋下,大漢體重臂長,吉山無法近身,摔跤技術發揮不出來。本想使一個過肩摔,反被大漢扭住雙臂,一轉身就把吉山甩出二三米遠,滾了一身的塵土。卻也不服,繼續來戰。又被夾起連續摔了幾個跟頭,最后被大漢死死壓在身下,怎么撲騰也不得起身。

日本女人這會出來,看見吉山被壓得直翻白眼,嘰里呱啦大叫著撲過來。大漢這才起身松開吉山,回手將吉山老婆撥了一個趔趄,摔倒在一旁。吉山倒在地上已經掙扎不起。這會晨霧未散,一家人眼見得來人大步一甩,不一會就不見了影蹤。

日本女人過來扶起吉山,吉山氣得大罵,一瘸一拐地在院里四處檢查一番,發現沒有丟其他東西。也沒顧得吃早飯,氣勢洶洶地來到了轄區牤牛村警署報案。

案子不大,卻涉及日本人,裴署長不敢怠慢,馬上安排片區杜警長帶著孫青林前去調查。

杜警長領著青林,有模有樣地到吉山家查看了現場,又詳細詢問了來人模樣和離去的方向。

吉山回憶說,來人是父子,當時天還沒完全亮,娃娃離得遠沒看清;黑大漢三十多歲,個子差不多有一米九,穿著一套不合身的破舊藍布長衫,絡腮胡子,有點謝頂,小娃娃趕著豬和大漢離開時都奔向東邊。

只有這一點有限的線索。

杜警長聽了搖頭不語,讓青林詳細記下。

出了吉山家的門,杜警長帶著青林騎著馬直奔東邊三四里外的二道溝而來。進屯的第二家便是王大家,清一色的高粱秸籬笆,把院子圍得嚴嚴實實。柵欄門從里面用木頭支著,杜警長叫了幾聲也沒人答應,抬起腳兩下將柵欄門蹬開。

正是上午喂豬的時間,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一只手里攥著一大把野菜,一只手拎著一個水瓢,站在院子中央,一個比她小幾歲的男孩躲在房門后面,探出頭來,姐弟兩個警惕地看著一身戎裝的偽滿警察。

“王大在家嗎?出來!”

“我爹不在家,你找他有事等他回來再來吧。”

“你爹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你知道你去找啊?”

小丫頭的回答讓青林有點忍俊不禁。

杜警長明白這樣談話無法進行。也不理這小姐倆,屋里屋外看了一遍,王大確實沒在家,然后看了看豬圈里的那頭母豬。

“豬養得不錯,揣豬崽沒呢?”

“現在還沒呢,不過馬上就有了?!?/p>

“等王大回來告訴他去警署一趟。”

“嗯,等我爹回來讓他去找你?!?/p>

杜警長也沒告訴她,等王大回來去警署找誰,就和青林離開王大家,去找二道溝李屯長。

李屯長正在收拾院子,看見杜警長來了,趕忙迎上來:

“是什么風把兩位警官大人吹來了,快請進屋坐?!?/p>

“李屯長不用客氣,當然有事找你?!?/p>

杜警長把吉山的事說了一遍,接著說道:

“方圓幾里,也就王大有這個膽子,身形體魄也像他,再者他家果然養了一頭母豬,差不多就是他干的!”

李屯長回道:

“這件事跑不了就是這小子干的,只是自打他老婆前幾年病死了,這家伙整日在外廝混,經常一年半載不著家。可能這兩天回來看見母豬發情,就偷著去吉山家找了種公豬。這會估計闖了禍又跑了,一時半會不能回來??蓱z他一雙兒女還小沒人照顧,平時吃飯穿衣少不了親戚屯鄰接濟,這可怎么好?”

杜警長:“既然這樣,我來想辦法。你給我準備二十斤小米,明天幫我送到吉山家?!?/p>

李屯長點頭:

“放心,我明早一定送到,把事盡快解決,省得大家不得消停?!?/p>

十二

二人別了李屯長,杜警長帶著青林直奔平京大道邊上的悅來大車店而來。京平大道是平州城向北連接新京的主要干道,每日人車來往頻繁,大車店生意興隆。

大車店院里停著四五駕馬車,大廳里幾個趕腳的車主正在喝茶,高談闊論之時,看見兩名警察進來,馬上鴉雀無聲。

“哎喲,是杜警長??!”

悅來大車店老板娘迎上來,招呼伙計:

“快快給兩位警官大人看座、沏茶?!?/p>

“起開!”

杜警長推開老板娘,徑直走到大堂中間,揚起馬鞭,指著靠著院墻的一駕馬車問道:

“這掛車是誰的?”

“我、我的。”

剛才還在高聲大嗓門講話的一個車老板,緊著起身怯生生地回道。

“車里拉的是什么???”

“拉的是送往德惠釀酒的高粱。”

“啪!”那車老板的話還沒說完,臉上結結實實挨了杜警長一巴掌。

“說,到底是什么?”

車老板不敢言語,邊上跟車的伙計已經篩糠似的發抖。

杜警長一把抓過跟車伙計,拖到外面馬車前,指揮他把車上的麻袋一個個打開。

麻袋上面裝的是滿滿的高粱。杜警長伸手探進去,高粱下面是特意縫制的布口袋,打開來,里面裝的全是黃燦燦的大豆。共有十多袋,總計差不多有一千斤。

按照偽滿《米谷管理法》規定,稻子、小麥、大豆劃為甲類糧,實行管制。

“膽敢偷運大豆,看樣子是慣犯,說,干了多少次了?”

車老板撲通跪在警察面前。

“就,就這一回?!?/p>

“還他媽不說實話,到底多少回?”

杜警長一腳將車老板踢翻,車老板又掙扎著起來,跪在地上再也不說話。

老板娘又觍著臉過來,道:

“警官大人消消氣,先進屋喝點水,慢慢審,不急不急嘛?!?/p>

杜警長被老板娘半推半讓進了客房,回頭告訴青林,把車老板和他的伙計關到隔壁房間,叮囑道:

“看好他們,等我喝了茶,把他們帶回警署再嚴加審問。”

“他兩個是我的??停l知這次犯了糊涂偷運大豆,還請杜警長高抬貴手?!?/p>

老板娘滿臉賠笑著講情。

“顯得你會做人情?這次誰的面子也不給?!?/p>

這邊杜警長雖然很是生氣,但是并不著急,慢慢品著老板娘拿來的紅茶。

兩袋煙工夫,牤牛街糧行丁掌柜趕來。

“杜警長和這位警官,能否借一步到我們店里坐一會?”

“我們沒有時間,有事在這里說。”

丁掌柜連忙說道:

“剛剛這車上的黃豆原本是我們平州城商號運往德惠油坊榨油的,因為上一次公署里批準的量沒有運足,少了一千斤,所以這一次就又補運了些,當然是在上次批準的數量里?!?/p>

“丁掌柜,既然如此,為什么不拿了批文光明正大地運送,還要藏著掖著,是不是以為我們兩個好糊弄???”

“豈敢豈敢,請杜警長和這位警官在此稍等,我馬上去取批文?!?/p>

“嗯!那好吧,我們就等你們一會,如果沒有,那就怪不得我們了。”

丁掌柜退下。

不一會,老板娘進來,拿了一個牛皮紙袋,塞給杜警長,使了個眼色:

“批文手續拿來了。”

那杜警長也不打開看,隨手捏了一下直接扔在炕上,轉頭讓青林招呼丁掌柜、車老板進屋。

“媽的,別給我玩伎倆,你們干什么我能不知道,這次看在你們有情可原的份上,就饒了你們。下一次再讓我碰上,定將你們治罪收監,趕緊走吧。”

“謝謝警官大人,謝謝警官大人!”

丁掌柜一伙人出了門,也不敢停留,收拾好東西,趕著馬車一溜煙走了。

老板娘:“我已讓后廚備好酒菜,二位警官大人吃完再走?”

“不了,今天我們還有去處,你去撿幾樣好菜,我們帶著回去吃?!?/p>

杜警長打開牛皮紙袋,里面是一沓鈔票,數了三百給了青林,又拿了二百,囑咐青林到后廚,趁沒人時塞給老板娘,余下自己揣在懷里。

等一切安排妥當,杜警長和青林騎上馬,帶著老板娘打包好的酒菜,直奔幾里外的陶家屯而來。

艷娥姐已經遠遠地等待在大門前了。

杜警長一改剛才的顏色,滿臉賠笑。

“今天事多,有點耽誤了。”

“我還不知道你,總是嘴不對心,嘻嘻!”

杜警長把韁繩甩給青林:

“青林,你去放會馬,等飯好了讓艷娥姐喊你。”

青林接過韁繩,便帶著馬在河邊來回地遛。

這艷娥姐十幾歲時嫁給陶家屯王姓人家,結婚不久丈夫得了傷寒去世,也沒留下個子女,現在一個人寡居。這時的艷娥還不滿三十,天生俊俏,身形苗條,加上會打扮,成了不少男人垂涎的對象。自從跟了杜警長,也免了好多閑人叨擾,現在相當于杜警長養的外室。

和杜警長忙了一上午,已近中午時分,青林早已經餓了。不到半個時辰,艷娥姐站在門前喊青林吃飯了。

酒菜豐盛,杜警長與艷娥、青林三人推杯換盞,青林從未喝過這么多酒,醉倒在艷娥家炕梢。迷迷糊糊中夢見淑菁來到他眼前,還和過去一樣。忽然又覺得和淑菁在一起的不是他,而是一個陌生人,那個人稱自己是淑菁的丈夫,騎著馬要帶著淑菁離去。

他正在想是不是攔住他們,夢突然醒來,看見杜警長在炕頭挨著艷娥姐正在膩歪。

第二天一早,杜警長帶著青林來到吉山家,先是把李屯長帶來的二十斤小米給了吉山,又從昨天的牛皮紙袋里拿出一百元錢給了他。

吉山看上去還有些不知足。

杜警長便上前和吉山說道一番,大意是告誡吉山:來人可能是二道溝的混混王大,他可是附近有名的地痞無賴,沒有人愿意招惹他?,F在人逃跑了,一時半會抓不到,即使抓到了,家中也沒有能賠償你的東西,今天拿來賠付的小米和錢都是親戚鄰居湊的。如果要深究,沒犯什么大法,治不了什么大罪,過后你家的莊稼、養的雞鴨豬狗,還可能再遭到報復性偷盜破壞,錢米也得不到了。

吉山這回聽明白了,馬上表示就此不再追究,而且還豎起大拇指用生硬的漢語說:

“杜、孫,大大的朋友!”

十三

隨著關里來本地扎根開荒拓田的人越來越多,牛馬等大牲畜既是農業生產工具又是交通運輸工具,一時間緊缺。從蒙古高原往東北平原販運牲畜成了發財路子??吹接腥速嵙舜箦X,不免讓人心動。

早些年,經熟人介紹,青林的二叔孫德福年紀輕輕,跟了師傅也學起了販運牲畜。后來孫德福把家里的幾畝地典給別人,拿了本錢,跟朋友合伙倒騰牲畜,正式成了牲畜販子。雖然沒賺著大錢,因為肯吃苦,卻也略有積蓄。

有經常來往的大戶東家需要大批蒙古馬??粗欣蓤D,孫德福和合伙人與東家簽了訂購契約。然后押上全部本錢,又借了一部分,收購了近百匹良馬。

一伙人在返程的路上,因為馬太多,耽誤了時間,到了晚上沒能趕到常住的老店,住進了路邊一家陌生的大車店。誰知這車店竟是附近胡子開的,老板就是土匪的眼線。

見來了大客戶,十來個人趕著百八十匹馬,手里都帶著防身家伙,土匪也不敢輕舉妄動。

不過機會難得,綹子正愁資金短缺、馬匹不足,掂量再三,當家的還是決定冒險干上一票。干成了,一二年內可以吃喝不愁、高枕無憂。

幾十號土匪夜里摸了過來,圍住大車店。先是拿下值夜的牲畜販子,再突然闖進屋里逼住眾人,要錢要馬還要命。不僅牲畜、財物被洗劫一空,同行人都被滅口。只有孫德福半夜起來拉肚子,僥幸逃脫。

經此一次,孫德福變得一貧如洗,也生了畏懼之心,只能收了外出發財的念想,回到楊樹屯,做長工勉強過活。好不容易打工偷著攢了兩個錢,卻也在水電站贖救哥哥孫德山時花光了。

自從當上了警察之后,幫助二叔還債、成家,青林一直放在心上。

每年秋天,街里客棧都要來幾伙關里來的商販,收購東北特產蘑菇、木耳、松子等山貨。

商販里有一個叫黃德仁的中年人,前兩年跟著老鄉學著,到東北收購山貨,倒騰到關里,賺了不少錢?;氐嚼霞?,娶了一位中意很久的女人。

今年一進入八月,黃德仁帶著新媳婦又來收山貨,同來的還有媳婦的一個遠房姨表弟,小名叫封三,跟著表姐夫當學徒,學做生意。

三人租了相鄰的兩棟房子,開始收購貨物。封三白天收貨記賬,晚上就住在用作貨倉的房子里,黃德仁兩口子則住在隔壁條件好一點的房子里。

封三從小嬌生慣養,到十七八歲,整日間不學無術,游手好閑。這次封三父母求了黃德仁夫妻,要封三跟他們來這邊學做生意。表姐想著家里已經沒有直系親屬,考慮封家與自己的親戚關系,出來做生意相互還能有個照應,就同意了。黃德仁不好推辭,封三也不情愿地跟了來。

到了東北,秋冬季節晝短夜長,時間一久,封三耐不住寂寞,每天關門后,背著黃德仁兩口子,偷偷去附近賭場轉悠。

莊家看見來了生人,打聽了是附近客商的伙計,便設了局,引誘這小子上了場。從開始幾天的小贏,吊著他胃口越來越大。一個小半夜,贏來的都輸了還不夠,又被挑逗起要撈回來的瘋狂想法,借了賭場莊家的高利貸,結果輸了個全部身家都填不來的窟窿。

看著賭場莊家拿著白紙黑字、按著自己鮮紅手印的文書,封三后悔已經來不及。想要逃離賭場,早就被人看住。被人拖到后院,挨了幾耳光,對著案板上的殺豬刀,不還錢就要卸下胳膊大腿,年紀輕輕哪里還有主意?

東家姐姐、姐夫雖然有親戚,卻又不是近親,知道這么多債務,是斷斷不能管的。

萬般無奈之下,莊家身旁人出了一個主意:

“聽說你東家前一段收了一個價值不菲的棒槌,你可看到放到哪里?”

封三回說:

“無意間看見姐夫有一個包裹,交給姐姐小心翼翼地收著,放在哪里不知道,包裹里差不多就是你說的棒槌?”

“你如果能把它拿來,不僅能還了欠下的錢,還能有富余?!?/p>

封三說:

“姐姐看得緊,哪有下手機會。如果發現了還了得,自己還怎么見人,怎么回家向父母交代?”

那旁觀者早就有準備,從懷里拿出一個和野山參差不多模樣的植物根莖,說道:

“只要你用這個,找機會把那個真的棒槌替換出來,交給我們,賭債全免了不算,再給你二百大洋。”

看見封三仍然面露難色,莊家“啪”地把刀砍在眼前的桌子上:

“要命還是要錢?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拿來了,債務一筆勾銷,再給你五百大洋。否則別想看見明天的太陽?!?/p>

封三雖然被放了回來,但是賭場派人看著。早中晚都有人借口看山貨,來瞧封三在不在,門口還時不時有望門的。

封三以前年紀輕輕,并不懂得那棒槌這么值錢。如今貪念動起,便有蛇蝎心腸,狠下心仔細觀察表姐的一舉一動。

結果真讓他看到了,當天吃完晚飯,封三說回屋睡覺,卻在窗外沒有離去。掌燈時分,借著窗戶紙的裂縫,隱約看見表姐從板柜里面取出一個包裹,灰布包著一個木匣,打開看了看,又放了進去。

趕巧,第二天表姐身體不舒服,吃過午飯,表姐夫陪著一起去看大夫抓藥??粗蚱薅俗哌h,封三不及多想,一念之間,打開窗戶爬了進去。打開板柜,里面放了衣服布料等物,并沒有那個包裹。

眼見表姐從里面拿的,肯定就是在柜里。

仔細搜尋,看見板柜里側木板好像有縫隙。原來這柜里面竟然有一個夾層,夾層暗門平常根本看不出來。找到暗門機關,稍微用力一推,木板轉動,露出夾層,寬度能有一塊青磚大小,灰色包裹就在里面。

封三慌忙中打開了包裹,木匣里就是傳說中的棒槌,也就是野山參,他急忙把懷里準備好的假山參拿出來換了進去。等一切恢復妥當,退出房間,落好窗戶,返回自己倉房,心跳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第二頁早上,表姐來叫吃飯,倉房里沒有人。待賭場老板派來的眼線也借口來查看時,人已經帶著山參逃跑了。

這邊表姐、表姐夫找不到人,急得不行,那邊賭場的人也四下打探,一直沒有消息。到了中午,表姐少不得報了案。

等到杜警長和青林來查,很快就探知封三欠了賭債,估計是逃債了,表姐聽了不免后悔不迭,這可怎么向人家父母交代?

表姐忙了一整天,晚上才想起看看視若生命的寶貝。感覺板柜暗門縫隙有點大,心中疑惑間拿出包裹,凌亂不整,唬得表姐急忙打開木匣,里面的棒槌還在,就是有點變了模樣。

找來丈夫,識貨的人一眼就看出:這哪里還是野山參,分明就是商陸。野山參被掉了包,黃德仁眼冒金星,腳下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快、快報案,參被偷了?!?/p>

一案連著一案,野山參是無價之寶。警署連夜上報了平州城警務科,甚至驚動了日本人。鐵路沿線、各個關口嚴加盤查。

封三卻從此杳無音信,如同人間蒸發一般。

多年以后有人說在南方城市看到他在街頭討飯,還有人說他最后被抓了勞工死在虎林,也有人說他賣了山參發了財去了國外,更有人分析他早就被賭場的人找到劫走山參,然后殺人滅口。不管哪種傳說,只是那支山參再也不見了蹤影。

如此,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沒有真憑實據,也只能是懷疑封三偷了參。

十四

那只野山參是黃德仁攢了大半輩子積蓄購得,原準備此番生意結束,回老家賣個好價錢,以后再不受奔波之苦,與妻子安享富貴。誰知遭此變故,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賭場老板見此情景,趁火打劫,拿著封三的欠據也來討債。欺負外來客商,人多勢眾強占了剩余的山貨,讓女人拿錢來贖。

封三的父母也捎過話來,找不到兒子要和黃德仁夫妻拼命。

女人給丈夫找大夫抓藥,花光了積蓄。眼見得到了年底,人也沒救過來,黃德仁一命嗚呼。

房東急著催促女人抓緊處理后事盡快搬家。女人離家千里,加上老家已經沒有直系親屬,此時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女人無錢安葬男人,向賭場討要貨物。賭場老板見女人略有姿色,圖謀不軌,女人說什么也不同意,賭場便扣住貨物不放。

雙方鬧了起來,女人又告到警署。

青林跟著杜警長又來處理。

女人苦著臉,央求警察幫忙,向賭場老板要回山貨,換成錢先安葬男人,自己再想辦法還賭場債務。

賭場老板百般不肯。

賭場莊家如此強硬,青林猜得到,能打著會館名義開設賭場,一定來頭不小。杜警長心里明白,告訴青林,賭場老板的背景不是別人,就是平州城警務科郭副科長。每月賭場都會給郭副科長、裴署長紅利分成,而他們出資入股的不是金錢,而是身份。警署老警察包括杜警長也拿過莊家好處。

女人一看就是勤勉擔待之人,可惜境遇不佳。

杜警長拿賭場莊家無法,青林便擔著風險,主持公道。認為女人只需在欠封三的工錢里,替封三償還欠賭場莊家的債務。

莊家見青林說得句句在理,又對新來的警察不熟,不好拿捏,再者理虧在先,不想鬧大,便勉強同意。青林幫著計算了封三工錢,超額折算出貨物給了賭場莊家,余下的貨物歸還女人。

女人便宜處理了貨物,勉強夠薄葬男人。錢少沒人愿意干,青林便讓二叔在屯子里找了幾個蹩腳匠,幫助女人安葬了丈夫。

女人已經身無分文,關里老家只剩兩間舊屋,出此變故,有家不能歸。青林看出女人難處,就找了一個媒人,讓她說話給女人聽,女人心里明白,見孫德福也是憨厚實在之人,便點頭應允。

青林出資將女人安頓。女人堅持過了“五七”,便跟著二叔來了家里。青林又出錢安排了兩桌酒席,算是給二叔安了一個家。

此前,青林一直想把家搬到條件更好的牤牛村,奈何父親故土難離,說什么也不干,只好作罷。他便找人把老房子修繕一新,現在二叔二嬸能幫忙照顧父親,工作一忙,青林就住在警署分駐所。

杜警長和青林負責的轄區雖然經常有盜匪案件,但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這一天,平州城里發生了一起大案。

挨著丁老漢百貨大樓的是平州城最大的銀行,銀行樓高四層,是全城最高建筑之一。

案發當天,行長日本人田中,像往日一樣準時來到辦公室。九點左右,樓下開來一輛德國小汽車,車上下來一個頭戴禮帽,西裝領帶的精壯男人。男子白凈面皮,氣宇不凡,言是受新京渡邊株式會社社長所托,找行長田中洽談業務,還拿出社長渡邊一郎親自簽名的介紹信。田中讓手下把來人引到三樓的行長辦公室。

渡邊株式會社主要承接軍警制式服裝生產,生意興隆,各地分社與當地銀行素有往來。

男人全程都講流利的日語。表示渡邊一郎有特別口信需要單獨和田中說,田中行長便擺擺手讓下人出去候著。

那人便移步上前,似要靠近了說話,田中也探出身子來聽。說時遲那時快,男人一把抓住田中的衣領,另一只手掏出手槍抵在田中的腦門上。

田中雖然是日本人,但一直經商,沒上過戰場,翻起眼睛看到黑黢黢的槍口,涼涼地抵在自己額頭上。光天化日之下,對方一人膽敢獨闖人來人往的銀行進行搶劫,定是亡命之徒,想到這里未免心驚肉跳。

“別動!聽我的話,能保你性命?!?/p>

田中哪里敢動,保命要緊,連連點頭。

來人把電話端到田中面前:

“給你的柜臺經理打電話,讓他給你備足二十萬現金,放到門口的汽車上,就說你要和渡邊株式會社的人一起把錢送到憲兵司令部,說錯一句,我讓你的腦袋立刻開瓢。”

田中按照男人要求,把電話打給一樓柜臺經理。柜臺經理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么,以為田中著急用錢,便按照要求備足現金,安排人把錢放到銀行門口的汽車上,等著田中下樓。

一切準備妥當,田中在前,來人緊緊跟在后面,胳膊上搭了件外衣,蓋住手里已經打開保險的手槍,槍口抵在田中的腰上,二人一步一步走下樓來。

因為車里有錢,柜臺經理帶著手下守在車旁。

來人打開車門,讓田中上車,就在他轉身想打開汽車另一側車門的瞬間,田中瞅準機會推開車門滾了下來。

“搶劫、搶劫!”

男人抬手一槍將田中擊倒,一旁的柜臺經理嚇得癱軟在地。銀行門口的守衛反應夠快,見此情景立即拔槍還擊。豈料來人非常了得,彈無虛發,轉眼間把門口守衛打得啞了火,然后從容駕車而去。

前后不過三五分鐘的事,街道上眾多市民還沒反應過來,汽車已經消失在大家視野里。

十五

整個平州城震動了,日本憲兵隊、守備隊、警務科、自衛團很快到達現場,勘驗、調查和展開追蹤。

很快查出,小汽車出了城向北往牤牛村方向駛來。日本人一邊安排大隊人馬追趕,一邊電話通知沿途各村布卡堵截。

接到電話后,牤牛村警署和自衛隊不敢怠慢,馬上組織進行攔截。裴署長、喬排長指揮警察和自衛隊,兵分兩路,一路由喬排長負責在京平大道上設卡,一路由裴署長帶隊沿著公路向平州城方向搜索前進。

裴署長一隊人馬沿著平京公路搜查到東吉河大橋附近,果真發現一輛小汽車翻在路邊不遠的溝里。大家把小汽車團團圍住,裴署長指揮杜警長、孫青林、趙爾豐前去查看,早已人去車空。

七月初的農村,莊稼已經一人多高。看著公路兩側一望無際的青紗帳,裴署長啐了口吐沫,罵道:“這他媽去哪里找人啊?”

離此處不遠有一座尼姑庵,名為長青寺。這會大家已經搜索了大半天,人困馬乏。裴署長帶著人來寺里搜查順便歇腳。

寺里只有兩個年老尼姑,一個看上去已經耄耋之年,坐在蒲團上似已進入無我境界,生活起居、一日三餐全由另一個年輕幾歲的老尼伺候。伺候人的老尼也已是耳聾眼花,一問三不知。

前殿、大殿、后殿搜尋無果,裴署長向老尼姑討了茶餅,讓手下幫著燒了水,帶著杜警長等人坐在齋房里飲茶,讓孫青林、趙爾豐等人到側殿、香房查看。

趙爾豐平常跟著羅警長,常受刁難,心情不順,離了上司眼界,這會跟著青林去香房搜尋,懶洋洋落在后面。

青林二人進到香房,屋里正中擺著一張半人高的供桌,供桌上東倒西歪地放著幾個香爐,側殿一側靠墻放著幾尊舊菩薩像,另一側橫七豎八放著一捆捆長短不一的供香。因為看不到佛像的背面,青林就讓趙爾豐去佛像后面搜查,自己一個人則到香房的另一側。堆起來的幾捆供香下面,是幾塊木板做的方方正正的蓋子。農村長大的青林知道,蓋子下面是東北農村特有的菜窖,專門用于儲存越冬蔬菜,寺院也不例外。

青林不用費事,用腳把供香撥到一邊,彎腰伸手將木頭蓋子掀開。

透過菜窖口斜射的一束光,清晰地照在一張那么熟悉而略顯蒼白的臉上:

“李老師?!”

菜窖里的木梯上赫然站著一個人,手中烏黑的槍口已經對準還沒直起腰的孫青林,低聲吼道:

“別動!”

因為光線的原因,菜窖里的人并沒有看清來人是誰,聽到青林下意識地低聲一叫,馬上認出來人正是他的學生孫青林。

“孫青林?”

對面的人正是青林的國文老師李成棟。二人不約而同把手放在嘴上,示意對方不要出聲。

趙爾豐聽到好像有動靜,在佛像身后喊道:

“青林,怎么啦?”

孫青林回道:

“沒事,剛才木頭壓到腳了。”

青林把菜窖蓋子放好,轉身再把成捆的供香掩在菜窖上。等偽裝得差不多,才退出香房,和趙爾豐一同回稟裴署長,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很快,平州城的日本人帶領大隊人馬趕到。經勘驗,小汽車就是平州城搶劫銀行的作案車輛,系當天凌晨失竊的滿洲煙草公司用車。

日本人在長青寺設立了臨時指揮所,組織人馬沿著東吉河兩岸向著山區方向連續追蹤搜尋了一天半夜,哪里還有蹤跡。最后經分析,案犯定是早就沿著東吉河向東進入了茫茫長白山了,便收隊回城,此案成為懸案。

第二天,等到有了空閑時間,青林再回到李老師藏身之處,哪知早已人去窖空。

倒是那耳聾眼花的老尼塞給青林一張紙條,還睜開那混沌的眼睛看著青林微微一笑。但見那紙條上工工整整的熟悉字體——

青林:

當你看到這些文字的時候,我已經安全離開。放心,給你這封信的是自己人。知你成為偽滿警察,甚驚甚慰:驚的是,你也成為給日本鬼子賣命的偽滿警察;慰的是,你還是保留著忠厚質樸的品質。你是我最好的學生之一,希望你能夠幡然覺悟,利用自己的地位多為老百姓、為反滿抗日做事。不用說,你必已經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把日本侵略者打回老家去,挽救民族于危亡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我們期待你能利用你的身份為民族抗日事業發揮更大的作用。我會在適當時機聯系你……

原來當日李成棟從平州城出來,開車到了牤牛村地界,因為銀行守衛開槍擊中汽車轉向部件,加上路途顛簸,汽車突然轉向失靈,一頭栽進溝中。

李成棟不慎崴了左腳,行動不便,迫不得已,來到秘密聯絡點長青寺隱藏好錢款。正要動身,不料警察和自衛隊搜捕來得快,沒來得及離去就被困在寺內。不幸中的萬幸是遇到青林,才平安脫身。

那老尼本是李成棟遠房姨娘,日俄戰爭時,丈夫被日本人殺害,遂出家為尼。此前經李成棟工作,長青寺成為地下交通站,老尼做了聯絡員。老尼故作年老呆癡,根本無人懷疑。

李成棟劫了二十萬元,極大緩解了抗聯經費緊張問題,戰士們后勤物資有了保障,為下一步打擊日本侵略者提供了有力支持。

十六

這一天,青林歇班,回到楊樹屯給父親收拾屋子,打掃衛生,警署傳令的小康騎馬跑來,通知青林有急事,不得耽擱,立即回警署上班。

青林躍身策馬而去。

經過周大善人家,只見周大善人家門前停著一輛小汽車,仆人正扶著一個懷有身孕的貴婦從小汽車上下來。剛下車的淑菁也注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騎馬從路的另一側經過,四目遙遙相對。

青林踟躕之中,小康卻不斷催促,奈何二人心中有一萬句話要說,卻沒法停留傾訴,只好隔空互寄相思,離愁無法釋懷。

到了警署,才知道要配合守備隊和自衛團護路,明日午后有日軍軍列通過。

李成棟曾通過尼姑轉告青林,要及時將收集的重要消息傳送給山里。青林找機會到了長青寺,把軍列經過的時間和警備情況寫了情報交給老尼。

翌日,運送日本關東軍士兵、輜重的火車按時順利通過牤牛村路段,青林等人收隊返回分駐所。

大家剛卸下裝備,突然警鈴大作,裴署長面色鐵青,召集警察們立即出發。

原來,軍列雖然順利通過了南滿鐵路牤牛村段,可當火車行駛到距離泉眼車站還有二三里的柳河大橋時,突然“轟”的一聲巨響之后,火車頭帶著軍列直沖下鐵軌,車頭和頭幾節車廂翻滾到橋下,釀成了平州城有史以來最大的一起鐵路脫軌事件。

頭節車廂坐的都是關東軍軍官,一名大佐、兩名中佐當場身亡,還有三十余名軍官士兵不同程度受傷,直接導致在新京召開的關東軍軍事會議不得不延后。

日本憲兵隊、守備隊、偽滿警察、自衛團經過多日調查,抓了數名嫌疑人,反復嚴刑拷問,也沒有個明確結論。

最后定為巡查護路不力,鐵軌關鍵幾處的道釘被卸下破壞,導致列車脫軌翻到橋下。槍斃了數個滿鐵中國職工,又將此段鐵路日本守備隊隊長送交軍事法庭,才算結案。

為嚴防反滿抗日分子破壞南滿鐵路,普通老百姓不得靠近鐵路行走。周邊民眾來往穿行鐵路,都要在指定的車站、道口或橋涵通過。偷偷穿越鐵路或者在鐵路邊上通行,一旦抓住會嚴厲懲罰。

自從上次出了事故之后,每有護路任務,鐵路兩側都軍警崗哨林立,如臨大敵,杜絕閑雜人員穿越或者靠近鐵路。

牤牛村的老百姓,平時可在東吉河大橋下往來走動。因為今天晚上有軍列通過,中午時分,自衛團就封鎖了橋下的道路,禁止一切人員車輛通行。

起早從橋下過來到舅舅家幫忙壘墻的強老三,惦念老婆這幾天要生娃娃,等完了活,喝了酒、吃了午飯,辭了舅舅,急著往家趕。誰知到了橋下才知道,鐵路兩側都已經戒嚴,早上能過來,下午回不去了。

強老三見自衛團站崗士兵里有前屯曹鼻涕,二人認識,便靠近警戒線上前求情,想通融通融放他過去。曹鼻涕只是普通士兵,說要請示帶頭的班副。

班副聽說有人要過鐵路橋,一口回絕,任何人不得通過。強老三想著還有二十幾里路,天黑之前要到家,加上八分酒意,便纏著自衛團在此處負責的班副,非得要過去。

班副不答應。那強老三因為喝了酒,磨磨唧唧起來。

班副拉下臉來,對著強老三大聲呵斥,指揮幾個士兵過來架起強老三,直接把他扔到不遠的壕溝里。

強老三掙扎著爬上來,挪挪蹭蹭又往前來,嘴里還罵罵咧咧地說著什么:

“日本人的狗……”

班副正要發火動硬。

哪知這會,平州城警務科日本指導官冢本帶著守備隊,由警署警察陪同著巡查至此。

見強老三因為過不去橋,和自衛隊士兵爭執,便指揮守備隊士兵上前把強老三綁了,推到冢本面前。

強老三還掙扎著不服,被守備隊士兵一腳踢在膝彎處,跪在地上。

冢本問道:

“你的,為什么要過鐵路?”

強老三看是日本人,便回道:

“我老婆要生孩子,著急回家?!?/p>

“回家?現在封路你的知道?”

強老三回答說:

“我一個老百姓哪里知道什么封路?只是想著過去?!?/p>

冢本指了指自衛團士兵。

“他們已經告訴你了,不可以通過,為什么還要過?”

強老三借著酒勁回道:

“早上我在這里過來的,下午就不讓過了,你們還講不講理?”

這時鐵路兩側還有些被攔下的路人和附近閑散村民,遠遠地看熱鬧。

“你的,是說我們不講道理?”

強老三犟嘴道:

“老百姓回家都不讓,就是不講理。”

冢本說道:

“好的,現在就告訴你什么是道理,我來送你回家!”

日本人抽出腰間的指揮刀,緩緩抬起又放下,又再一次高高揚起,突然手起刀落,將強老三連肩帶背,劈成兩截。

沒人能料到日本人會輕易殺人,強老三自己都沒想到今天會因小失大,轉眼間命喪黃泉。

看熱鬧的老百姓哪里見過這個,當場呼號四散。

陪著巡查的孫青林、趙爾豐也是第一次這么近見到殺人,血直往上涌,勉強壓住不吐出來,過后好幾天都惡心得吃不下飯。

十七

為了強化偽滿洲國統治,日本人使用的是警察國家制度,鄉村治理主要是依托警察署。

警察基本上什么都管,不僅是維護治安、查處犯罪、打擊土匪和防范抗日武裝,還有諸如衛生檢查、征勞工、收糧收稅、傳染病防控等等,警察的權力很大。警署十來個警察,每天忙得不亦樂乎。

趙爾豐家里雖然不富裕,可是家里七個姐姐,就這么一個男孩。父母姐姐寵著這個獨苗,勉強混了個初小畢業。雖說讀書時不用功,但趕上日本人為了防范地方上中國人一派坐大,借口考試存在作弊行為,故意不讓郭副科長等人得逞,錄取倒數兩人做了警察。

趙爾豐入職后,業務和青林比差得遠,羅警長經常給他臉色看。

翟老六家今天殺羊,裴署長帶上羅警長、趙爾豐和他的跟班小賀應邀到翟老六家赴全羊宴。

下午返回途中,在東吉河橋上遇見一位行色匆匆的男子。男子三十歲左右,身材適中,步履矯健,身上背著一個褐色包裹??匆妼γ孢^來的警察并沒有躲閃,依然鎮靜前行。

羅警長這幾天心情不爽,喝了酒無事還要找事,看見孤身一人的行人,便喝了一聲:

“站住,哪里來的什么人?”

行人聽見羅警長叫他,慢慢轉過身來。

“平州城的,到前面去串親戚。”

一邊遞過居民證來,看看并無異常。

“包里是什么?”

“是帶給我舅舅的點心。”

行人眼睛閃過一絲異樣,轉眼即逝。

行人鎮靜自若,羅警長反倒有點氣餒,看問不出什么來,就準備放行。

裴署長本來沒太注意,還在想羅警長多事??匆娏_警長問行人包裹,行人眼神的瞬間變化被他察覺。多年經驗告訴他,可能有問題,回頭找自己的跟班小賀,這小子這會跑到前邊樹林里解手去了,便讓羅警長、趙爾豐下馬去查看行人的包裹。

行人看見警察下了馬,奔著自己走來,便一步步后退,保持和警察的距離。

羅警長離得近,看見行人神情突然變化,也提起精神,奔著行人,要他卸下包裹檢查。行人看羅警長到了身邊,哪里還等他伸手拉扯包裹,只是往前一牽,腳下稍一用力,就把羅警長摔了個嘴啃泥,借機轉身撒腿就跑。

裴署長、趙爾豐見狀拔槍就攆,眼見得行人出了橋頭就要鉆進樹林。

這邊小賀解完手,看到橋上變化,順勢隱在樹后。待行人跑到跟前,小賀伸腿一絆,行人沒注意,一個跟頭摔出去好遠。趙爾豐腳前腳后,沒等行人起身,一下子把行人按在地上。

這人果然是練家子,一個翻身反將趙爾豐壓在身下,這會小賀也上來,隨后羅警長、裴署長跟進,五個人撕扯在一起,最終還是被行人掙脫出來。

行人顧不得落在地上的包裹,甩開眾人,只管逃命?;艁y中,不知是誰一腳踢翻了包裹里掉落的木盒,盒里的金銀玉器灑落一地。

裴署長、羅警長望著行人背影,連發數槍。還是裴署長打得準,其中一槍正中行人腹部,行人踉蹌著倒地。

大家收集了散落在地的財物,滿滿一木盒的金銀細軟。再簡單為行人包扎了傷口,安排人將他抬到警署。

裴所長將案件上報平州城警務科,警務科的人要明天才能到。

這起案件交由羅警長、趙爾豐處理。

行人失血過多,面色蒼白,無論誰來問話,都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晚上,羅警長從裴署長辦公室出來,將外面裹著布,里面裝著財物的木盒交給趙爾豐看管。趙爾豐不敢怠慢,坐在警署的值班室里,手不離槍,目不轉睛地看了一夜。

行人那邊沒有安排人醫治,專等明日平州城警務科來人移交。結果還沒熬到后半夜,行人就已經氣絕身亡。

早上,平州城警務科的兩名警察到了分駐所,看見行人已死,就來查看趙爾豐的包裹。木盒打開,趙爾豐大吃一驚,哪里還有什么滿滿的金銀細軟,木盒里只剩下一根金釵、一副耳環、一只玉鐲和半截青磚。

趙爾豐這邊嚇得冷汗直冒,張口結舌。那邊裴署長卻笑呵呵地招呼警署來的警察先到他的辦公室。

不一會,羅警長過來,拍了拍趙爾豐肩膀,伸手抄起玉鐲子,然后指著金釵、耳環說:

“贓物都被賊人揮霍了,剩下這兩個物件也不用交公,歸你了,你一夜沒睡了,歇息去吧,別的不用管了?!?/p>

原來近期平州城大戶人家先后被盜,丟了不少財物。趕巧被牤牛分駐所抓住了這個賊。

只是運氣不好,賊人中槍而亡。平州城警務科的警察回稟,賊人已將財物揮霍一空,僅剩一只玉鐲子,上交平州城警務科結案了事。

這件事一過,羅警長對待趙爾豐態度立馬轉變,工作時是上下級,背后則是兄弟相稱。

為全面強化鐵路沿線治安,平州城里的日本人帶領守備隊、自衛團經常在鐵路兩側五公里范圍內巡邏檢查。

這一天,趕上杜警長和青林值班,平州城守備隊日本小隊長犬養太郎帶小隊七八個日本兵巡查鐵路沿線治安。裴署長安排杜警長、青林陪同。

臨近晌午,口渴難耐,恰好走到陶家屯附近,杜警長便熱情招呼日本人拐到艷娥姐家討口水喝。

艷娥姐忙里忙外給大家燒水沏茶,哪里知道,小隊長犬養看見身姿綽約的艷娥姐,兩眼放光。

喝了水,犬養并不著急。時近中午,提出要在艷娥家吃了午飯再走。杜警長不好推辭,便安排艷娥姐洗菜做飯,他和青林騎馬去往街里再購置些酒菜來。

不到半個時辰,杜警長、青林回來。只見艷娥家大門敞開,院里沒有了日本人的影子。杜警長心里感到詭異,放下酒菜,推開虛掩的房門沖了進去。

隨即,青林便聽見鬼哭狼嚎的一聲慘叫。青林急忙進得屋來,只見杜警長抱著渾身赤裸、下身滿是血污已經暈過去的艷娥姐干號。

杜警長把艷娥姐放好,蓋上被子,自己出門提槍上馬,要跟鬼子拼命。這邊青林趕上,死死抱住杜警長,任是他如何掙扎,也沒放手。

杜警長不得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狠狠地扇著自己耳光:

“我他媽不是人啊,我不是人啊,我他媽引狼入室,認賊作父,我一定殺了小鬼子,給你報仇?!?/p>

艷娥姐傷情嚴重,但是好在保住了一條命,卻留下了精神分裂的后遺癥。

裴署長及時收了杜警長的槍和馬,又給他放了一個月的假,安排人白天黑夜陪著不讓出門。

一個月后,調令下來,杜警長調到海警隊。杜警長說服了妻子,帶著艷娥姐一同搬到安東,從此與青林失去了聯系。

十八

羅警長接替杜警長,青林便跟了羅警長,仍然負責這一片治安。羅警長比青林年長幾歲,綠林出身,后來加入東北軍,九一八事變后,所屬部隊被偽滿洲國收編,最后輾轉成為偽滿警察。這小子身上遺留了不少過去的壞毛病,閑下來不是去賭場就是逛窯子,再就是酒館。

羅警長上午帶著青林騎馬在轄區地界上巡視一番,中午到御宴坊喝了酒,在回警署分所的路上,路邊的高粱正抽穗揚花,一片茁壯成長的景象。

羅警長不由得問道:“這是誰家的高粱?長得這么好,今年又豐收了?!?/p>

青林認得這片地是于家屯于老花家的,便道:“這是于老花家的。”

羅警長不由得想起上次于老花給警署警察送禮,單單落了自己的。

聽說這片高粱是于老花家的,羅警長酒后正在興頭上,眼珠一轉,揚起馬鞭,催馬入地,干脆就在于老花家的高粱地里遛起馬來。

如此這般,羅警長這兩天只要路過這里,便要在于老花的高粱地里遛馬。眼見得高粱一片片倒下,讓人看了不免心痛,路過的人看到便告訴了還不知情的于老花。

于老花得知后,細打聽,才知道原來是自己失了禮,悔不當初。哪里還顧得上心疼高粱,趕緊托關系安排了羅警長,說了無數的賠禮話,又送了雙倍的禮物外加辛苦費,才勉強保住了剩下的高粱地。

即便這樣,羅警長還是感覺不過癮,又應于老花之請,帶著青林到于家屯赴于老花設的賠罪宴。

于老花置辦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又找來附近鄉紳名士作陪。羅警長也不客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個人高談闊論,大家圍著小心地聽著。

從此以后,羅警長更是威名遠揚,附近任何人見了羅警長無不畢恭畢敬。

十九

滿鐵在牤牛街增設了牤?;疖囌?,村里有點條件的外出都能坐火車了,讓附近的居民體驗到出行的方便。

雖然火車票不是很貴,但還是有不少人逃票。警署警察們經常來盤查火車站過往行人。

這一天,羅警長帶著青林在車站外的路口檢查,趕上五道溝張燕山出門乘火車返回。下了火車,張燕山正慶幸自己逃票沒有被發現,突然看見前面有警察查票,未免慌張起來,踟躕不前。

羅警長發現來人猶猶豫豫,上前將張燕山抓住,果然沒買車票。左右開弓打得張燕山眼冒金星,不僅罰了款,又沒收了財物,然后將張燕山綁在火車站外的大柳樹上示眾。

張燕山家人得知情況,趕緊求人花錢,才把人解救回來。

隨著火車站客流增加,就出現了拉腳的,就是用驢車或者馬車,車上裝上雨棚專拉客人的那種職業。

這天,一輛拉腳的馬車接了一對母女,老太太領著閨女要到大東邊的董家窩棚。趕上羅警長、青林值班,羅警長對母女倆檢查得特別仔細。

檢查完行李,羅警長還要搜身,直接伸手去拽車上的黃花閨女胳膊。這娘倆害怕得要命,受到侮辱不敢說,眼見得淚水在眼眶里打轉轉。

青林早已經看不慣羅警長一見到稍有姿色的女人就動手動腳這副德行。但他是下級,也沒有招兒。今天一看這情景,青林知道這娘倆要有麻煩,得想辦法幫忙。

他想起以前放牲畜時的辦法。羅警長拉扯娘倆下車接受檢查的當口,青林假裝檢查車馬,繞到駕轅的馬兒身后,偷偷用馬棒尖狠勁地戳了一下馬屁股。馬受驚了,猛地一竄向前面的土路狂奔起來,這娘倆順勢倒在車里,呼喊著被車拉跑了。

羅警長不舍得要到手的便宜跑了,翻身上馬就去追。羅警長前面上了馬背,青林在后面幫忙,用馬棒又敲了一下羅警長胯下馬的屁股。

這匹馬被前一匹馬受驚影響,正焦躁不安,被青林在后面猛地一刺激,馬兒突然失控,邊尥蹶子邊狂奔起來。剛跑出二三十米,羅警長就被甩下來,一個倒栽蔥摔在路邊的石頭上。

再好的醫生,最終也沒能讓摔壞了腦殼、斷了頸椎的羅警長站起來。再見到羅警長的時候,只有眼珠能轉動的他,看著青林,似有千般委屈,但是這輩子也說不出來了。

最近山里蛤蟆溝一帶來了一股土匪,這伙綹子約有四十多人,連續搶了幾個大戶。

由于離蛤蟆溝不遠,幾年來比較太平的牤牛村地界也緊張起來,一時間人心惶惶。

牤牛村警署在平州城守備隊和自衛團的協助下,連續進山剿了幾次,連人影也沒看到。

大甸子屯距離山區十多里地,騎馬也就兩袋煙的工夫。翟老六等一眾人也擔驚受怕,加強了戒備。但還是百密一疏,沒想到這伙土匪早就盯上了翟老六一家。在頭子楊大麻子帶領下,前一天夜里就悄悄潛伏到距離翟老六家較近的荒甸子上的密林中隱蔽起來。

傍晚太陽即將落山,翟老六家一眾主仆吃晚飯之際,炮臺瞭望疏于防備。七八個土匪,扮作前后兩伙路人,突然對翟家大門發起攻擊,藏在大甸子樹林里的大股土匪聽到槍聲響起,拍馬即到。

翟家炮手遭到突然襲擊,被打得七零八落,有兩個受了重傷,大門很快陷落。

翟老六家任是圍墻高,人槍多,炮臺堅固,準備充足,也沒擋住土匪們偷襲。等土匪一窩蜂從前門沖進來,把住各個出口,挨個屋搜索人和財物,翟老六知道今天兇多吉少了。

翟老六連忙叫家人伙計放棄抵抗,減少傷亡損失。自己整理好衣服,對著圍上來的土匪,高聲喊道:

“我就是翟老六,告訴你們大當家的有事和我說!”

事有湊巧,當天翟老六的管家去街里糧店算賬,晚回了一會。在離翟家二里多地的地方,借著黃昏的暮色,眼見得一伙人騎馬提槍奔進翟家大院,還聽到幾聲槍響,知道不好。管家連忙掉頭,急三火四奔向牤牛村警署報案。

這邊土匪們把翟家幾十口人全都集中到前院,翟老六看其中沒有管家,心里又有了一絲希望。

楊大麻子親自審問翟老六,翟老六供出了幾根金條、萬八千塊錢,但是憑翟家的實力,這些與楊大麻子心里想的差距太大。

再問,翟老六怎么也不多說,即便槍抵在腦門上,翟老六梗著脖子,只說多余的錢放在牤牛街店鋪里,家里就這些。

楊大麻子讓手下在院里支起炭火盆,吩咐三個身強體壯的土匪,一邊一個架著翟老六,中間這個戴上皮手套,揪住頭發,把翟老六腦袋按在炭火上,烤了起來。

這邊翟家管家是一分鐘也沒耽擱,來到警署,哭叫著:

“行行好,快點救救我們東家吧?!?/p>

裴署長聽了大驚,連忙聯系甘村長和自衛團。

平州城自衛團主力駐在城里,常駐牤牛村的是自衛團的一個排,加上警署警察只有四十多人。

自衛團喬排長心里暗暗叫苦,他聽說這伙胡子有四十多人馬,自衛團一個排加警察才和土匪人數旗鼓相當,而胡子們都是摸爬滾打不要命的家伙,打起來恐怕不是他們的對手。

這里甘村長、裴署長、喬排長等人與翟老六素有來往,加上職責所在,不得不救。便硬起頭皮組織調配人馬,由甘村長帶幾個人留守村里,裴署長、喬排長帶著三十來人奔著大甸子屯而來。

翟老六這邊已經被烤得冒油起泡,十分魂魄已經出了六分,就要耐受不住之際,突然聽到牤牛村方向傳來槍聲。

那喬排長手下離大甸子屯差不多還有三里多地,剛影影綽綽看見前面屯子,就放了槍。這邊放哨的土匪急匆匆跑進來向楊大麻子報告:警察和自衛團來了。

二十

此時已是夜黑風高,楊大麻子不知警察、自衛團來了多少人馬。賊人膽虛,便急忙收了現有的財物,又囑咐手下把翟老六捆了放到馬背上帶走。安排炮頭帶人斷后,一伙人便向山里撤去。

裴署長、喬排長指揮手下朝著土匪退去的方向放了一通槍,又假模假式追擊了一番,就收攏隊伍返回。

進了翟家大院,里里外外哭成一片。

還好除了翟老六被帶走和兩個護院炮手受傷外,其余家人只是受到驚嚇,沒有什么大礙。翟老夫人苦苦哀求裴所長、喬排長救救翟老六。

天一亮,平州城警務科齊科長和新任警察署日本指導官山本帶守備隊和平州城自衛團來到牤牛村。日本人限定半個月內破案,必須消滅楊大麻子這伙土匪,救出翟老六。

來到牤牛村搜剿土匪的守備隊和自衛團共有一百余人,配備歪把子、擲彈筒、各式長短槍,武器精良,彈藥充足。

人馬分了兩隊,按照土匪可能去的方向,挨個山溝和屯子搜索。幾天過去,仍然沒見土匪蹤影。可能搜山的動靜太大,把綹子嚇著了不敢出來。

大家一研究,遂公開宣揚搜山結束,大部隊撤出牤牛村回了平州城?;仡^又偷偷安排人員偵查土匪行蹤。

因為羅警長受傷,裴署長便安排青林臨時負責,帶著趙爾豐和兩個班的自衛團士兵守在翟家,并在土匪可能來的路上設伏偵查。一是擔心土匪殺回馬槍,做好防備;二是土匪擄走了翟老六,必然要派人聯系翟家要贖金,可以伺機追蹤線索。

果不其然,自衛團撤出牤牛街后不久,土匪真的派人給翟老六家送了一封信。

前來送信來的土匪只有一人一馬,到了門前,高聲喊翟家收信,見里面有人回應,放下一封鼓鼓的書信便走。

翟家人打開書信,一張油紙赫然包著一只血淋淋的耳朵,翟夫人嚇得當場暈厥過去。管家壯著膽子看完沾著血跡的來信,不過是要求翟家三天內備足二十根金條、五十萬元錢,等待下一步消息準備贖人。

為了證明土匪說到做到以及翟老六還活著,竟將翟老六一只耳朵割了下來,警告翟家人老實聽話按時交錢贖人,否則翟老六性命難保。翟夫人這會醒了過來,當然認得那只有一個痦子的耳朵,連聲哭叫:

“當家的,你遭罪了!”

這邊翟家夫人安排管家準備錢財,等候土匪下一步消息。

那送信的土匪離了翟家,沿著石城子河岸上的大道便奔山口而來,邊走邊不斷回頭張望,斷定沒有人跟蹤,入了山口便進了群山。

從翟老六家出去到石城子河山口,有十余里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根本無法藏人,如果派人跟蹤送信的土匪,很容易暴露。青林預感到這幾天土匪差不多要來翟家送信,考慮在平原跟蹤容易被發現,便安排趙爾豐帶人,在石城子山口的山頂上每日起早貪黑輪流蹲守。

青林自己則帶著自衛團的一名士兵,扮作收山貨的客商,住進了山口內五里多地的田家嶺客棧,做起了收山貨生意。

此時已是深秋時節,從石城子山口的孤山上,向西北望去一覽無余。

這天,正逢趙爾豐值守,他和自衛團士兵隱藏在山頂,看得真切,從深山里來了兩個騎馬的人,鬼鬼祟祟一看便不是尋常百姓。兩個人在山口下商議一會,一人拴好馬匹,掏出懷中短槍,登上山口半山腰處瞭望觀察,一人縱馬去往翟老六家方向,大概是送信。

等送信的回來,進了山口,留在山腰處放哨的那人見無人跟蹤,才在后面攆上送信的人。兩個人放下心來,不緊不慢騎馬直奔田家嶺而來。

判定二人是送信土匪。趙爾豐便跟在后面,見土匪奔向田家嶺,趙爾豐裝作著急趕路,越過兩個土匪搶先一步來到田家嶺。然后假裝在客棧歇腳,通知已經等在那里的青林,替換了自己繼續跟蹤。

青林和自衛團士兵扮作主仆二人,騎著馬馱著收山貨的麻袋,慢慢走在前面,繼續往深山里行。

果然,后面的兩個土匪在田家嶺沒有停留,直接穿街而過。

看著前面兩個土匪沒人跟蹤,從田家嶺后山上又下來一個望風的土匪,與前面的二人間隔一段距離,繼續前行。三人先后超過慢悠悠走在前面的青林二人。

土匪早已經摸清情況,認得走在他們前面的是在田家嶺收山貨的客商,也就沒有懷疑。

出了田家嶺不遠,三條路,三個土匪沒有向右拐向蛤蟆溝方向,也沒有沿著石城子河岸邊的大道直行,而是向左蹚過石城子河拐上另一條路。

過河后,土匪明顯加快了速度,快馬加鞭,又走了十余里,來到一個名叫徐家瓦房的地方。

到了徐家瓦房屯前,遠遠見到三個土匪突然停了下來,東張西望了一番,確認沒有人跟蹤,轉眼消失在屋后的密林里。

因為事前做了功課,又找了屯長尋到知情人了解,徐家瓦房背后的磨盤嶺上有大片松林,以前有采山貨和打獵的人在山坳里挖了幾個地窨子歇息。隱在遠處的青林看得真切,土匪很可能在此落腳。

為探個究竟,青林二人在距離徐家瓦房幾里地的地方,放棄大路,穿山越嶺奔磨盤嶺攀緣而來。

這時已經臨近黃昏,二人爬到磨盤嶺深處一處高地,可以看見磨盤嶺的山坳里,地窨子的方向升起裊裊炊煙,想必是土匪在做晚飯。待萬般小心靠過去,可以看到山坳里影影綽綽的人影以及幾處高地上放哨的土匪。

青林二人隱蔽好,觀察清楚地形地貌,記清崗哨位置,悄悄原路返回,策馬趕到警署報告。

新來的日本指導官山本對青林的偵查結果極為滿意。

事不宜遲,平州城守備隊、自衛團連夜集結到位,第二天天不亮便開始行動。

楊大麻子這伙土匪原本在東安縣一帶活動,經常被作為重點打擊對象。加上當地綹子較多,彼此之間不合,經?;ハ喙簟-h境惡劣,生存困難,楊大麻子這伙綹子被迫轉移到距離平州城較近的蛤蟆溝一帶活動。

前一段因為劫持了牤牛村大財主翟老六,分析官府必然不能善罷甘休。為了躲避圍剿,從蛤蟆溝又悄悄轉移到磨盤嶺山坳里,把原來的地窨子擴建,暫時落腳。

那徐家瓦房住的幾戶人家,早已被土匪買通,所以守備隊、自衛團幾次搜尋都無功而返。

楊大麻子聽了送信人回來報告翟家情況,又問了路上是否有可疑人員,回說路上遇到的不過都是一些平常之人。送信的和放哨的土匪都表示沒有異常、沒有人跟蹤,楊大麻子也就放下心來,開始盤算下一步去哪里收錢贖人的事來。

凌晨時分,楊大麻子突然從夢中驚醒,說什么也難以再次入睡,多年的習慣讓他覺得哪里出了問題。也是這個習慣,此前多次在危急關頭救了他。

他復盤著這幾天的行動,沒有發現什么明顯紕漏。但覺得還是小心為好,他連夜起來安排布置增加了幾處崗哨,計劃著明天早飯后,再研究轉移到備用駐地。

天還沒亮,青林引領著守備隊、自衛團,悄悄摸掉制高點上的崗哨,控制了磨盤嶺四周高地。這邊大隊人馬已將山坳團團圍住,那邊土匪們早飯還沒吃。

待山坳里新增的崗哨發現不妙時,守備隊、自衛團的士兵已經到了眼前。一名新增的崗哨剛喊出“不好”,還沒來得及舉槍扣動扳機,就被青林一槍放倒。

這一伙土匪雖然大多是亡命之徒,但是無奈攻擊發起突然,加上守備隊、自衛團武器精良,很快被分割,消滅。

楊大麻子在第一輪火力輸出時,就被歪把子掃射擊中,當場送了命。十幾個土匪被擊斃擊傷,余下的連槍都沒找到就被活捉。等大家在一個地窨子里找到滿臉是血的翟老六,這家伙除了滿臉水泡和少了一只耳朵以外,還堅強地活著。

二十一

近期平州城轄區匪患增多,鑒于青林上一次剿匪時的突出表現,青林被破格提拔到平州城警務科特務股當了警長,專職負責探查匪情。

且說青林和二叔二嬸商量,安頓好不愿離鄉的父親,自己一人來到平州城警務科特務股上班。

特務股股長日本人鳩山,對青林非常器重。針對平州城轄區內匪患猖獗,鳩山安排青林帶人化裝成便衣,專職偵查土匪信息。

青林膽大心細,加上李成棟也安排人暗中幫助提供消息,使偵知的匪情非常準確。日本守備隊、平州自衛團幾次出擊都頗有斬獲。很快,平州城轄區內大股土匪要么被剿滅干凈,要么逃往別處。

本以為就此太平,誰知最近幾個月,平州城奉天縣轄區內又連續發生多起惡性入室搶劫和盜竊案件。

不同于大股土匪,目標大容易留下蛛絲馬跡。小股劫匪作案,自衛團和警署連續幾次集中行動都沒有找到明確線索。在警署高度戒備下,劫匪仍然沒有收斂跡象,又連續作案兩起。

案件上報到平州城,警務科將案件交辦到特務股進行偵緝,鳩山安排青林負責開展偵查。

青林帶人進駐奉天縣警署,立即調來卷宗打開案卷,根據案件詳情,認真分析案件發生特點。

串聯每起案件,作案手法基本相同,多半是子夜前后發生,從后墻翻入院內,撬開后窗,無人則偷,有人則控制住主人,實施明搶。劫匪目標清晰,分工明確,明顯是踩過點或者熟人作案,幾起案件均指向同一伙人。

盜搶的東西無有不包,既有金銀財物,綾羅綢緞,也有米面糧油,甚至還有珍貴的器物,劉百萬家一個楠木鏤空的小型炕琴柜,就被搶走。

針對這些特點和當事人回憶及極少的物證,青林分析,強盜至少四至六人,有作案前科,膽大心細,反偵察意識強;有畜力車等運輸工具,有刀、棒、洋炮等作案兇器。作案時間多數是夜黑風高的晚上,作案時間以一個夜晚為期,天黑出發,天亮收工。遇到反抗,手段殘忍。

分析得差不多,青林以案發地點為圓心,以一駕馬車小半天行程為半徑,分別畫圓。以圓的交點方圓三里為范圍,對交點重疊較多的五個區域展開偵查。

方案拿到鳩山案頭,鳩山暗暗給眼前這個年輕中國人豎大拇指。

確定偵查方向,青林立即行動。

第一目標區域較偏僻,稀稀拉拉幾戶人家,排查一遍基本不是;第二個目標區域,兩家地主,各有十來家佃戶,不必列入偵查范圍。兩家地主衣食豐足,缺少作案的人和工具,嫌疑不大;第三個目標區域除了地主,還有普通百姓做長工,綜合起來,這些人看似也不符合條件;第四個目標區域靠近街村,居民較多,成分比較復雜,既有地主,也有佃戶,更有無業流浪人員,只得慢慢偵查。

第五個區域是荒蕪之地,前幾個區域內都有盜搶案件發生,這里卻沒有。但在目標區域邊緣,黃土大嶺腳下,東吉河岸邊,一字排開有三戶胡姓人家,此地名就叫三門胡家。說是三門,其實屯子西頭還有一戶胡姓人家,不過這戶只有一個人,一位五六十歲的老者,是三戶胡家的叔叔。按照三戶胡家的富裕程度,應該算得上是地主,各有良田幾十頃,日子富庶,年年有余。

當時正在流行霍亂,青林帶領偵緝隊化裝成村衛生隊,以檢查衛生為由,由村長帶隊,對目標區域逐戶進行排查。

到了三門胡家,青林等人從屯子西頭進到屯里,先到獨居的老者家。這人佝僂著背,薄嘴唇,鷹鉤鼻,一雙羊眼,白眼仁多,黑眼仁少,一對招風耳,耳邊皮膚已經皸裂,身著補丁的灰布長衫,手提柞木拐杖。看似年老體衰,細致觀察卻動作敏捷。

老者居住的是兩間小草房,屋里陳設簡陋,一盞燈,一副碗筷,一卷行李。

青林注意到,老者家中燈臺上有一個精致的玻璃酒瓶,里面還有半斤小燒。酒比較常見,可是這種裝洋酒的玻璃瓶別說是農村,就是在城里也并不多見。

青林問及玻璃瓶來源,只道是上一次去平州城撿來的。

屋內沒什么有價值的東西。院子里和正房相連,還有一個偏廈,里面亂七八糟堆了滿滿的柴火。

除此之外老者幾乎一無所有。

雖然是一個屯,但老者的房屋孤零零地獨立在屯子西頭,與東頭三戶胡家約有一里地,中間一條土路相連。

東頭三戶胡家彼此相鄰,都是黃土夯的圍墻,院里是青磚灰瓦的正房、廂房,黃土茅草砌就的牲畜圈,三家還各養了一駕膠皮轱轆的馬車,其他各色農具家什一應俱全,足以證明三戶的富裕程度。其中兩戶胡家是親兄弟,父親健在,與大兒子一起生活。另一戶胡家與他們是親叔表兄弟。三戶當家人都是正值壯年的漢子。

三戶胡家自然是重點搜查對象。在接待衛生隊檢查的時候,家庭成員神態如常。衛生檢查面面俱到,正房、廂房、偏廈,甚至菜窖都檢查一遍,犄角旮旯也看了又看,沒有異常。

幾天的排查,重點人一大堆,卻沒有突破,青林感覺自己的分析沒有錯,這伙強盜肯定在網里,只是暫時沒有頭緒。

胡姓老者那個玻璃酒瓶青林也安排了人進行調查,沒有什么線索,被搶的人家里沒有發現失了玻璃瓶及相關器具的。

剩下的只能是守株待兔。青林在交點區域主要路口,晚上安排了人,輪換著進行蹲守。包括三門胡家東面路口也布置了自衛團士兵來蹲點守候。

蹲守了四五天,沒有動靜,大家都有些泄氣,感覺偵查方向有問題。每天熬夜來回折騰,不得休息,有些人不免開始抱怨。

二十二

這天是農歷初六,前半夜月牙如眉似弓。在河信子路口蹲守的是一個班的自衛團士兵,隱隱約約聽到大路上傳來有規律的動靜,既像馬蹄聲,感覺又不是。微光中發現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奔了過來,自衛團班長打開手電筒,已經來到眼前的竟是一駕馬車。

原來是車老板把馬頭上的鈴鐺摘了去,馬嘴里磕上嚼子,馬蹄上再裹了幾層布,車上四五個人不吸煙不說話,只有馬蹄的輕音,不到眼前難以看清。雙方同時大喊:

“站住!”

哪里還站得住,車老板掉頭不及,縱馬直沖。班長想要鳴槍已經來不及,對方的洋炮先響了,鐵砂打得塵土紛紛飛起,自衛團班長當即掛了彩。

自衛團士兵如夢初醒,立即還擊。洋炮威力雖大,但是裝填費時。士兵槍多彈足,亂槍之下馬車雖然跑了,但是也留下了滴落的血跡。

大隊人馬開始連夜追查,那血滴流了二三里地就不見了痕跡,馬車轱轆和馬蹄印也混在道路塵土中一時難以辨別。不過,賊人遁去的大致方向卻顯露出來。

天亮時分,追查到三門胡家。先是在四周布了哨卡,防止狗急跳墻。再去分別叫開大門,大隊警察和自衛團士兵一擁而入,家里大部分人還沒有起床。

叫起所有家人,集中在院子里進行盤查,所有人神色正常,只有表哥家的大兒子昨天去串門沒在家。問去哪了,回說是去哈爾濱投親找工作,一時半會不能回來。

查看馬匹、車輛都在。再一步搜查,沒人受傷,沒有贓物,沒有槍,沒有異常,找不到明顯破綻。

青林轉念想起,去西頭胡氏老者處看看。

那老者瞇著一雙眼睛,佝僂著身軀,顫顫巍巍地走出房門,看到十幾個持槍警察和士兵,鎮定自若。

屋里東西沒有任何變化,就是那裝酒的玻璃瓶卻不見了蹤影,青林不免提高了警覺。

就在大家疑惑之際,青林發現,偏廈里的柴火顯得有些稀疏,最近應該有人翻動過。便安排人把柴火扒開,下面竟然隱藏著一個大地窖。

打開地窖蓋,窖口下面,躺著一個渾身血污的年輕人,還有一口氣。

看來修這個地窖的人下了不少功夫,里面有三間大房,擺放著各色多得數不清的財物,那個楠木鏤空的炕琴柜就擺在中間。

就在打開地窖口的一刻,老者突然直起腰板,一個背摔將看著他的警察掀翻,轉眼間手里已經多了一把匕首,抵住警察的喉嚨。

出乎大家的預料,這竟是一個老賊。

十幾個警察、士兵與老者對峙,老家伙開口就要提條件。

更出乎青林預料的是,自衛團里的小不點,估計是沒怎么見過陣仗,手發抖,“啪”的一聲,步槍走火,幸運的是子彈正中老者持刀的肩膀。老賊瞬間失去反抗能力,大家見勢一擁而上,將老賊擒住。

抵抗是徒勞和危險的,三戶胡家加老者二十幾口人,全部被帶到平州城警務科。

經過審訊,終于揭開案件真相,結果讓人瞠目結舌。

案件竟與胡姓老大無關,所有案件都是胡二和叔表哥哥所為。

東北只有一季莊稼,夏天有“掛鋤”,冬天有“貓冬”,冬夏都有大把的農閑時間。雖然三戶胡家各有幾十頃土地,生活富裕,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胡二和叔表哥哥閑時總在一起胡混。父親、哥哥在跟前管著,不敢明著為非作歹。二人就勾結一起,晚上悄悄出去做了棒子手,干一些劫道或者偷盜的營生。其間雖然也偶爾殘害人家,但在當時匪患多如牛毛的情況下也只能算是普通案件。

此番作案事發有因,二人在關里當土匪的叔叔,因為匪巢被剿滅,僥幸逃了出來,千里闖關東來投奔哥哥。哥哥嫌他在老家時不干人事,卻又眷顧手足之情,便讓三個晚輩遠遠地在屯子西頭幫他安了家,日常生活讓侄兒們照顧。

相處日久,叔叔與兩個侄兒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在叔叔教唆下,兩個侄兒開始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平常叔叔裝作討飯,外出踩點,兩個叔表兄弟一個帶了大兒子,一個帶了小舅子,開始連續作案。搶劫時蒙面手持刀槍,走時按照叔叔的方法將人車痕跡清除,導致案件線索不多。

搶劫一戶鮑姓人家時,遭遇激烈反抗,搏斗過程中表哥面罩被扯下,暴露了身份,竟將鮑家殘忍滅門。沒想到卻因為在現場發現一玻璃瓶精致的洋酒,帶回孝敬叔叔,引起青林注意,導致案件最終被偵破。

那一晚,已是白天踩好點,準備動手作案,卻不料在路上遇到了蹲坑守候的自衛團,交火過程中小舅子中槍。來回沒走大路,從屯子西頭返回,先到了叔叔家拿主意。

叔叔知道這次有麻煩,便顧不得送醫救人,緊急將受傷的人敷了創傷藥,放到地窖里。再叮囑兩個侄兒,讓他們回家準備明天警察來搜查,等過了風聲再圖謀下一步。

大哥家離得那么近,真的不知情嗎?

青林帶著疑惑進行了審訊。

結果是大哥真的不知情。正因為有老父親和大嫂的守正秉持,才使大哥一家免了災難。叔表兄弟每日夜里行動,都悄悄地瞞過了大哥大嫂,所得收入全部放入叔叔的地窖中,準備日后收手再分贓。

還有就是為什么好日子不過,還要去搶劫。

賊人那么容易收手,不過是想過得更奢侈,就得走歪門邪道。對金錢貪婪和血腥的刺激讓他們越搶越上癮,最終被青林等人擒獲,害了自己又禍及子孫,一起受到嚴懲。

青林屢立奇功,鳩山也極為高興,便讓青林參與偵查平州城反滿抗日組織的案件,從而了解更多的內部機密。這也為抗日地下組織及時掌握內部信息,巧妙地清除叛徒發揮了重要作用。

二十三

丁佳明脾性難改,結婚不到一年,又到外面花天酒地,留下淑菁挺著大肚子,在家獨守空房。此后,丁公子又納了三個姨太太,只有三房姨太太生下一個女兒,其余都沒有留下子嗣。只是這淑菁爭氣,結婚就懷了孕,足月生養了個大胖小子,更得公公婆婆器重。

丁老漢年紀增大,精力逐步下降,丁佳明對生意外行不感興趣。丁老漢主動退到幕后,淑菁成為丁家實際當家人。

自那次在周家門前遙遙相見,就再也沒見到青林。這次聽說青林調到平州城來,淑菁內心滿是期冀,但又沒有理由公開去警察署找青林,內心甚是焦躁和思念。

鳩山原是從日本華北駐屯軍退役的軍官,到平州城警務科任特務股股長后,老婆孩子陪同前來赴任。一家人先是住在警務科公寓,后來嫌不方便,想要在城中租一處房子搬出來住。

警務科齊科長與丁佳明關系不錯,知道丁氏家業龐大、關系網多,便讓丁佳明幫忙聯系一處合適的住處。

丁佳明聽說是日本人的事,誠心巴結。想起丁老太爺在世時居住的丁公館西北角的二層小洋樓,自老太爺去世后一直空閑。表示如果日本人不介意,愿意無償借給鳩山一家居住。

隔天,鳩山便讓青林陪著妻子來丁公館看房。丁佳明不敢怠慢,安排淑菁親自接待。鳩山妻子對房屋很是滿意,表示將擇日搬來入住。

青林與淑菁自從那夜一別之后,還從未如此近距離見面,二人相見不覺眼紅。二人抑制著內里的心潮涌動和情感渴望,人前客客氣氣地說著話,開口則互尊為“丁太太”“孫警長”。

鳩山一家三口人,住在二樓。一樓是廚子、仆人的臥室。為了安全和工作方便,應鳩山要求,齊科長安排青林帶特務科兩名警士也住在一樓。

鳩山住的二層小樓正門臨街,樓后有一個側門,可直通丁公館后花園。一有時間,鳩山夫妻經常帶著孩子到丁公館的花園里賞花閑逛。

過了花園就是丁家內眷住宅。

鳩山一家在新京也有住所,習慣回新京度周末。這時,仆人們難得休息一下,都紛紛回家。青林因為工作繁忙,且楊樹屯離得遠,回去的時候少。他經常給兩名警士放假,周末自己一個人住在小樓里。

周末青林一個人在時,淑菁會讓仆人叫青林到丁公館來用餐。人多眼雜,青林覺得不便,去了兩次就再也不去,淑菁就安排仆人將飯菜送過來。

周末傍晚,兩個仆人都另有別的事,忙不過來,淑菁就親自提著食盒給青林送晚餐。

當淑菁敲開了小樓的后門,映入眼簾的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那個曾經依靠過的寬闊胸膛、厚實的肩膀就在眼前。

四目相對,溫情從心底靜靜燃起。

提飯的食盒從手上滑落到地上,一同落下的還有女人一串串止不住的晶瑩淚滴。

“青林,對不起?!?/p>

“淑菁,別亂說,你沒有錯。”

張開的雙臂還像從前一樣廣闊。

“這都是命運的安排,不應該怪你?!?/p>

“是我辜負了你,讓你現在還一個人。”

女人依偎在曾經無比熟悉的胸膛里嚶嚶地哭。

青林將她輕輕抱在懷里,寬厚的手掌給她最貼心的撫慰。

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

太平洋戰爭的巨大消耗,使日軍在華北兵力日漸空虛,華北八路軍領導的抗日武裝卻在逐漸壯大,偽政權轄區形勢日趨嚴峻。

為了支援華北治安,偽滿平州城警務科奉命成立特種警察討伐大隊,開赴華北一線,支援日偽政權與抗日武裝作戰。

鳩山因原在華北駐屯軍退役,熟悉華北情況。此番平州城組建的特種警察討伐大隊任命鳩山為大隊長,對口支援華北地區某縣。鳩山特別申請將孫青林隨他一起調入討伐大隊,任其麾下三中隊長,與其一同入關到華北維持治安。

青林及時將消息報告給他的上級李成棟,回復很快:

“同意!到華北后組織會聯系你,利用身份為華北抗日做更多貢獻?!?/p>

鳩山討伐大隊一、二中隊長是日本人、只有三中隊長是中國人孫青林。鳩山雖然非??粗貙O青林,但是三中隊副隊長和一個小隊長安排的卻是日本人,孫青林清楚日本人的用意,處處小心。

各地從自衛團、警備隊中抽調來的人馬,都集合在平州城警務科大院,接受鳩山大隊長訓話。青林發現隊伍里有一個人特別眼熟,這不是郭煥友嗎?他竟然成了自衛團士兵?

郭煥友當年點著了翟老六家糧食囤子和柴火垛,知道翟老六勢力大,連夜逃出牤牛村地界。輾轉找到家在河龍縣的一個遠房親屬落腳,后來趕上保甲自衛團招兵,經親戚介紹,改名換姓當上了自衛團士兵。

這次趕上平州城鳩山討伐大隊從各縣自衛團抽調士兵,郭煥友恰好被選中。

青林自然不能放棄這個機會,特意要了郭煥友來三中隊,并任命他做了二小隊隊長,成了心腹之人。

二十四

告別了淑菁,青林隨著討伐大隊人馬,從平州城火車站坐上悶罐火車,轟隆隆地走了兩天一夜,來到華北一座陌生的縣城,幫助在這里已經被游擊隊襲擾得疲憊不堪的日本憲兵隊維護治安。

到達華北地區后,很快地下組織相關負責人與青林接上了頭,青林按照指示秘密在討伐隊中發展自己人。

不久,經青林工作,三中隊郭煥友等兩個小隊長和甘玉棟等七人先后秘密加入了組織。同時核心組成員再分別發展對象。很快,三中隊除了副隊長和小隊長兩個日本人以外,全部隊員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按照鳩山安排,轄區內重要外出清剿討伐任務交由一、二中隊進行,三中隊主要任務是協助憲兵隊維持駐地縣城治安,同時為一、二中隊提供輔助支援。

鳩山大隊二中隊到防后,帶領一個連的偽軍開赴鄉下,強行開展集家并村,以便治安管理。

不過,二中隊行蹤軌跡經常被游擊隊掌握,集家并村進展緩慢,還多次遭遇伏擊,被動挨打,損失不輕。

鳩山極為惱怒,一直懷疑駐地偽軍有八路的臥底,卻找不到線索,無法查實。

這一天,留守駐地的三中隊接到鳩山緊急命令,立即前往支援一中隊。

在鳩山討伐隊到來之前,轄區內僅有的一個日本憲兵中隊駐在縣城里輕易不出來。各據點偽軍渾水摸魚,轄區內抗日武裝通過日偽占領區進行人員和物資轉移等行動,都沒有遇到大的問題。炮樓里的偽軍就算看見了,也基本不敢出炮樓,經常放幾聲空槍,就算交差。

自鳩山討伐隊來到以后,大隊長鳩山暗中加強了巡查力量,鉚足勁準備給當地抗日武裝一個下馬威,想以此提振日偽軍的士氣。

近來討伐隊一中隊得知,幾天后,將有八路軍華北軍分區干部通過日偽占領區前往相鄰的抗日根據地。鳩山對這條消息極為重視,制訂了詳細作戰計劃,安排一中隊在可能通過的地點暗中加強盤查和收集消息。

此次縣大隊護送華北軍分區有關負責人通過日偽占領區時,被討伐隊一中隊堵個正著。

討伐隊一中隊和炮樓內的偽軍將護送隊伍和軍分區干部壓制在一處封鎖溝里,縣大隊和警衛班戰士幾次嘗試突圍都未能成功。

接應的八路軍部隊受到日偽軍有計劃的阻擊,一時半會無法趕到。縣城內的日本憲兵隊和偽軍在鳩山的帶領下,卻及時趕來增援,眼見得日偽軍數倍于己,形勢非常危急。

因討伐隊二中隊去往其他地區執行集家并村任務,鳩山不得已傳令青林帶著三中隊攜帶擲彈筒、九二式重機槍等武器和彈藥前往增援,試圖活捉八路軍分區負責人。

青林命令日本副隊長帶領幾名偽軍留守縣城,自己率領三中隊其他人趕往戰斗地點。鳩山命令偽軍將北側制高點交給三中隊,嚴防八路軍在此方向突圍,并利用擲彈筒、重機槍支援其他日偽部隊向前攻擊。

安排就緒后,鳩山指揮其他日偽軍借著優勢火力再次向封鎖溝里發起攻擊。

這股八路軍岌岌可危,再拖下去有被圍殲的危險。

青林分析情況后,感到事態嚴重。來不及向上級匯報,只有當機立斷。把郭煥友等核心人員叫到跟前,讓他們掌握好部隊,決定三中隊戰場起義,解救處在極度危險中的軍分區干部。

孫青林以召開臨時作戰會議名義,將日本小隊長拿下,日本人剛要反抗,被郭煥友當場擊斃。經過簡短動員,所有三中隊在場士兵都支持起義。

討伐隊三中隊在孫青林帶領下,從后面突然向鳩山率領的一中隊、日本憲兵隊和偽軍發起攻擊。擲彈筒、重機槍一起招呼,日偽軍被打個措手不及,轉眼間被撂倒一大片。

在后面督陣的鳩山剛要罵人,就被彈片擊中太陽穴,昏迷不醒。一中隊日本兵死命將其救下,和其余日偽軍紛紛向其他方向逃遁,轉眼間戰場形勢發生根本性逆轉。

被包圍的華北軍分區干部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就在準備殊死一搏時,突然發現北邊高地的日偽部隊突然從后面攻擊前面沖鋒的日偽部隊,而且看這兇狠的架勢絕不是誤打誤擊,也就猜出幾分,正在靜觀其變。

這時聽到青林站在高地上大聲連續呼喊:

“同志們,快往這邊撤!”

來不及思考,沿著三中隊打出的通道,便往三中隊這邊撤來。等上了高地,就等于沖出了包圍圈。

等日偽軍反應過來,才發現一中隊隊長陣亡,鳩山大隊長重傷,日偽軍死傷眾多,已經無力再次攻擊。眼見得這支八路軍和三中隊交替掩護撤離,卻毫無辦法,日本憲兵隊長只好收拾殘部回去報告。

三中隊只有一人受了輕傷,跟著八路軍返回根據地。

至此,孫青林成為八路軍華北某軍分區一名排長,三中隊隊員成為光榮的八路軍戰士。

消息傳回平州城,日本人氣急敗壞找到孫青林父親,老人已經病入膏肓。得知孫青林戰場起義參加了八路軍,猛地睜開眼,連聲叫道:“青林我兒,做得好!”不久便與世長辭。

二叔等近親屬都是普通貧苦農民,并未受到太多牽連。只是淑菁得到消息后,未免一邊替青林擔心,又替青林暗暗高興。

二十五

日本投降后,平州城迎來了歷史上最大動蕩時期。

蘇聯軍隊前腳撤出平州城,丁老漢等一眾士紳就支持國民黨派來的接收專員,成立國民黨平州城政府,將原偽平州城自衛團改編,成立了保安團,丁佳明也搖身一變成為國民黨地方保安團的上校副團長。

看到局勢不穩,淑菁的父親周大善人也帶著全家來到平州城,投奔女兒女婿。淑菁的哥哥也借著妹夫的光,成為保安團的中尉副官,當了一名只拿軍餉卻沒有實務的自在兵。

一天,這位副團長的大舅哥沒事閑逛,在丁家商鋪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想了半天想了起來,這不是孫青林嗎?孫青林投靠八路軍的事,楊樹屯人無人不曉,他怎么會出現在平州城?

這時孫青林剪著寸頭,身著粗布衣服,一副進城做工的伙計模樣。難道這小子在八路那邊沒混好,又回老家做長工了?孫青林也發現了他,轉眼間就消失在人群中。

晚上丁佳明請客吃飯,邀請大舅哥作陪。酒足飯飽便講起今天遇到孫青林的事來。聽得旁邊的淑菁兩眼放光,聽得丁佳明冷汗直冒。

淑菁喜的是知道了青林平安,而且來了平州城,相見的機會不遠了。丁佳明驚的是,大舅哥哪里明白當下的局勢,這不是八路軍先頭部隊已經混進城里,準備里應外合拿下平州城了嗎?

果不其然,不到半個月,東北民主聯軍一舉擊敗國民黨保安團占領平州城,丁佳明等人隨著保安團殘部逃跑。

此時,丁老漢已經提前和老伴離開平州城去往關內躲避戰火。留下淑菁帶領一眾家人留守平州城,管理各個商鋪。自從民主聯軍進了平州城,丁家就關閉了所有商鋪,丁公館大門緊鎖,全家人躲起來不出門。

東北民主聯軍剛剛擊潰保安團占領平州城,全員美式裝備的國民黨新一軍就從沈陽攻擊前進,準備再次奪回平州城。

國民黨新一軍先頭部隊已經與東北民主聯軍的外圍阻擊部隊接觸交火。平州城內,丁家等一眾商人躲起來,任憑怎么做工作都以各種借口,關閉商鋪不開門營業。

一時間城內物資緊缺,物價飛漲。

這一天樓下又傳來敲門聲。管家像往日一樣應付著前來的民主聯軍士兵。淑菁聽著來人聲音耳熟,疑惑間下得樓來,站在民主聯軍戰士中間的那個年輕軍官,不就是日思夜想的孫青林嗎?

青林隨著部隊進駐到平州城,得知城內情況,自告奮勇前來做丁家工作。

眾目睽睽之下,二人控制著彼此的思念。青林不斷用眼神提示,淑菁才松開被她握了太久的那只溫暖厚實的大手,淑菁回頭將青林和戰士們讓進屋內。

青林說明來意,淑菁先是按照清單籌措了部隊需要的物資,又安排第二天丁家糧油商鋪按時開門營業。

青林離開時,淑菁穿著淡青色萃華旗袍,懷里抱著一個襁褓之中的孩子,另一只手里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來與青林道別。

這一幕在青林的腦海里多年揮之不去。

在郊外隆隆的炮聲中,青林與淑菁就此別過,誰也沒能想到這一別,就是幾十年。

不久東北民主聯軍實施戰略撤退,退出平州城向北越過松花江實施戰略轉移。

此后不到一年,隨著在東北戰場連續取得勝利以及東北民主聯軍的不斷發展壯大,東北戰場形勢發生根本性逆轉。國民黨部隊只能退守在鐵路沿線,龜縮在幾個重點城市。

為了保護鐵路安全暢通,楊樹屯鐵路橋駐守著一個排的國民黨士兵。

國軍排長白天經常帶幾個人到附近村屯搜刮老百姓。上午來到楊樹屯,又看上了青林二嬸為孫德福新做的千層底布鞋,硬是拿了自己漏了腳指頭、掉了底的大頭鞋給換走了,孫德福也是敢怒不敢言。

太陽偏西,孫德福站在門前,遠遠看見從南邊大路上走來一個身穿草綠色軍裝的東北民主聯軍戰士。孫德福正要轉身關門,但覺得這個人的身形有點熟悉,一時想不起來,便半掩在門后想瞧個仔細。

來人正是孫青林,奉命前來偵查楊樹屯鐵路橋國民黨守軍情況。

青林直接奔二叔家而來,老遠就看見門后的二叔,邊走邊喊:“二叔,別關門,是我,我是青林?。 ?/p>

“青林,真的是你!”

二叔見到青林,悲喜交加、百感交集。

叔侄兩個抱在一起熱淚盈眶,直到二嬸聞聲出來,二人才分開。

青林給二嬸問了好,看著二叔二嬸沒有因為自己受到牽連,日子雖然還是如以前一樣清貧,但是平安無恙,甚是安慰。

反觀青林,比以前瘦了些,但顯得更加精神。

叔侄二人拉著手,述說這幾年的經歷。

“青林,聽到你在關里參加了八路軍,家里人都為你高興和擔心。前年又聽說八路軍來解放東北,沒想到你真的回來了,只可惜你爹沒能見你最后一面?!?/p>

“你們的部隊什么時候來解放楊樹屯,也給咱們農民分土地?”

孫德福見到青林,興奮得打開話匣子嘮個不停,一邊說,一邊讓二嬸生火做飯。

青林趕忙阻止。

“二叔,我在部隊上吃過了?!?/p>

青林把自己口糧袋里的高粱米都倒了出來,給孫德福夫妻留下。

“二叔,農民有自己土地的日子不遠了。我今天是來偵查國民黨駐守楊樹屯鐵路橋情況的?!?/p>

孫德福聽了不免擔心起來:

“青林,楊樹屯橋有國民黨一個排的兵守著,三十來號人,你怎么自己來?千萬要小心啊?!?/p>

青林自跟隨部隊進入東北后,一直沒有回家,這次回來是因為熟悉本地情況,便于開展偵查工作,伺機破壞國民黨鐵路運輸線。

“二叔不用為我們擔心,國民黨兵我了解,這個時間給他們膽子也不敢出來?!?/p>

青林簡單詢問了父親去世前后的情況和鄰里鄉親的情況,又到屯西父親墳前簡單做了祭拜。然后辭別二叔,奔鐵路橋方向而來,臨別告訴二叔發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屋。

太陽剛剛落山,距離鐵路橋不到半里地,橋上的國民黨士兵的影子還隱約可見。青林趴在小河沿的墳包上,拉開槍栓,對著鐵路橋方向就是幾槍。

那國軍排長一到夜晚就心里發慌,突然聽到槍響,幾顆子彈接連打在鋼梁上直冒火星。

伸頭一看,黃昏時節,河邊黑壓壓的一片,好像都是伏兵。

這邊青林看見橋上又有人影晃動,瞄準了,只一槍便把他帽子打飛,嚇得這位排長大叫一聲:

“大部隊來了,趕緊撤?!?/p>

守橋的國民黨士兵早已是驚弓之鳥,保命要緊,跟著排長一溜煙似的沿著鐵路往平州城方向跑,倉皇退進平州城。

子夜時分,楊樹屯人聽到鐵路橋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不久屯子里面偷偷流傳開來,孫青林一人一槍,打跑了一個排的國軍,還把鐵路橋炸了。

在徹底解放平州城前夕,丁老漢、周大善人見國民黨大勢已去,回天無力,各自帶著家人和金銀財寶移居海外,丁佳明等人也隨著國民黨軍隊敗退關里。

青林跟著四野從東北打到關里,一直打到海南。一九五〇年,青林跟隨第一批入朝部隊參加了抗美援朝戰爭。一九五六年回國時,以大尉營長級別退伍,安排到平州市民政局工作。

二十六

退休后,青林和妻子過著悠閑的晚年生活。

這一天,青林正在遛彎,妻子喊他回家,原單位同事送來一封信。打開信封,娟娟字體似曾相識:

青林,你好!幾經輾轉,終于打聽到你的消息,便試著給你寫了這封信,希望你能看到。當年平州一別,轉眼之間四十年過去了,還記得我嗎?四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牽掛著那塊生我養我的熱土和土地上摯愛的親人。我曾無數次祈禱,讓我有生之年能再見你一面……

這是一封來自大洋彼岸美國的信,來信的人正是周淑菁。

當年周淑菁與丁家一起離開了大陸,最后定居美國。丁佳明退伍后舊習難改,不務正業,整日和年輕姨太太廝混,死在丁老漢前面。

丁老漢去世前,將全家產業托付給淑菁經營。淑菁帶領兩個兒子在商海打拼,公司日漸做大,涉及電子、金融、地產多個領域。

隨著內地改革開放,政策放寬。丁家旗下的公司在珠三角投資建廠,淑菁的大兒子丁思林負責在國內的生產經營,淑菁讓思林托了生意伙伴代為打聽家鄉和青林的消息。

功夫不負有心人,打聽到青林曾經在平州市民政局工作,便按照地址寄出了上面的信。

青林按照地址回了信,留下了聯系方式。

越洋電話那邊,傳來的是曾經那么熟悉的聲音。

問候和祝福的話音還沒落,就一語凝噎,聲音嗚咽。

“回來吧,回到家鄉來看一看!”

明媚的午后,青林手捧一束鮮花,攜妻子立在候機樓外的廣場,等候久別的人兒歸來。

國際航班準時降落。

當淑菁走出國際到達大廳的玻璃門,看見對面廣場上迎接她的是一對相互依偎的老年夫妻,一眼就能認出那個夢里想了無數遍,頭發花白、卻依然奕奕挺拔的青林。

兩個人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又回到四十年前。一幀幀畫面在腦海中閃過,青春不再,深情更濃。

淑菁把身后的中年人介紹給青林:

“青林,這是我兒子丁思林?!?/p>

思林:“你好,伯父!”

青林和妻子用大半個月時間,陪著淑菁走遍了曾經熟識的山山水水。

長青寺還在,里面的住持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師父,問及寺院的歷史,小住持講得繪聲繪色。問及偽滿時寺院情況,小住持能清楚地記得前輩的法號,別的卻一無所知。

楊樹屯名字沒有變化,屯子已經擴大數倍,變成了居民區。屯子里是清一色的新式宅院。周家大院的舊址目前是一處大型養殖場,生產的雞蛋據說遠銷到北京、上海等地。

屯子前面的泉眼,歷經千百年,仍然不知疲倦地涌出汩汩清泉。滔滔河水日夜奔流,河兩岸是一排排的風景樹。河水穿過鐵路橋,鐵路上電氣化火車在飛馳。

如今,淑菁已經將家族企業全部交給兩個兒子經營,安心養起老來。丁家在平州市置了房產,淑菁經常飛回來與故人相聚。

平州市的山水大地上,印滿了歲月老人的足跡。站在平州市最高峰塔子山上,瞭望著一望無際的東北平原,煙雨蒼茫中仿佛看到歷史的長河從腳下緩緩流過,承載著多少普通人的尋常人生,奔向浩渺的遠方,一去不返。

(責任編輯" 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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