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地理學是當前文學研究領域的新興學科,是文學與地理學的跨學科研究,空間分析法作為文學地理學的重要研究方向,對于文學的多視角研究具有指導意義。清代劉熙載在《藝概·賦概》中曾提出“賦兼敘列二法:列者,一左一右,橫義也;敘者,一先一后,豎義也。”指出賦體文學中敘列二法的應用。曾大興在《用文學地理學的方法分析詩詞的時空結構》一文中提供了用“空間分析法”考察詩詞中時空結構藝術的思路。馮正中詞雖為令詞,非賦體文學或賦筆寫就,但其詞中卻客觀呈現出對敘列二法的運用,其詞中呈現出的時空架構不僅拓展了詞的時空厚度,而且擴大了詞的情感容量,營造出深厚的感情意境。其詞中的時空轉移既是時序發展的客觀規律所致,更是主人公基于當下的情感狀態而引發的心靈感受,是其主觀情感流動變化的折射。因此本文嘗試從時空結構的角度分析馮正中詞中獨特的時空藝術及其在時空藝術框架中內蘊著的生命體驗。
一、正中詞的時空結構類型
在正中詞中,他往往將抒情主人公放置在特定時空的特定情境下,時空架構成為抒情主人公情感流動的外在呈現方式,主人公內在心緒的變化與情感的幽深綿長是其時空結構的內核,兩者相輔相成,構成詞中幽遠的空間感與幽深的感情意境。這得益于正中詞中線性時空與錯綜時空等多種時空結構的使用。
(一)線性結構線索——動態的情感流程
線性結構主要包括橫向空間結構與縱向時間結構,指情境按照人們習以為常的空間或時間單向線性規律推進,主人公的情感在線性的時空流動中發生變化,顯性時空結構中包裹著主人公不斷深化的情感。
橫向空間結構,即劉熙載在《藝概》中所提出的“一左一右”的橫列之法,這種方法即以空間為定向,人物視線由遠及近或者由近而遠,外在物象隨著人們的習慣順序、隨著空間位置的轉移而變化,或是相對開放空間內的位移,或是封閉空間內的短程移動,橫向的外在物象變化呈現是對主人公內在心緒的披露與深化。如《酒泉子·深院空幃》:
深院空幃,廊下風簾驚宿燕。香印灰,蘭燭小,覺來時。月明人自搗寒衣,剛愛無端惆悵。階前行,闌畔立,欲雞啼。
深院空幃—階前—闌畔等空間位置是伴隨主人公的內心感受和客觀活動而自然轉移的。“深院空幃”“蘭燭小”“月明”“搗寒衣”都為主人公情緒的產生設置了情景,思婦由此產生惆悵孤獨心緒,并由心緒的牽引下移動到“階前”,定位于“闌畔”,空間的轉移是主人公難以訴說、無法訴說、無人訴說的幽怨惆悵心緒的外在表現,空間轉移暗示思婦情感變化,并與思念孤寂等情緒相呼應。
此外,正中詞常以線性時間結構呈現動態的情感流動過程,也即劉熙載所謂“一先一后”的豎敘之法,即按照事物發展的先后順序歷時性地呈現詞中主人公的心理活動過程。曾大興在《柳永以賦為詞論》一文中曾對豎敘之法作出解釋,“作品的外觀圖象呈歷時性、內觀心靈呈延續性,給人以一線貫穿、一氣呵成之感。”馮詞中的歷時性線性結構通常呈現為潛伏式或明確的時間線索。潛伏式時間線索即運用日暮、寒漏等暗示時間變化的特定詞語。如《醉花間·林雀歸棲撩亂語》:
林雀歸棲撩亂語,階前還日暮。屏掩畫堂深,簾捲蕭蕭雨。玉人何處去,鵲喜渾無據。雙眉愁幾許。漏聲看卻夜將闌,點寒燈,扃繡戶。
林雀歸棲—日暮—夜將闌,詞人以特定意象暗示時間推移,女主人公從黃昏到日暮再到夜黑的等待帶來更深重的失落感,“扃繡戶”暗示夜深,外界時序變化給主人公的整個生存環境蒙上了不可逃脫的黑暗氛圍,傳達了孤寂落寞的生命體驗。
再如《憶江南·去歲迎春樓上月》中以“去年”“經年”“今宵”等明確時間線索展開情感鋪敘。詞中先寫“去歲迎春樓上月”,轉而寫“今宵簾幕飏花陰,空余枕淚獨傷心。”詞人有意按照時間順序選取去年團聚歡樂與現下孤獨落淚之場面,中間以情感包容量極大的“經年”銜接,數年分別中雙方經受的情感折磨以“一夢經年瘦”一筆帶過,卻更顯示出時間推移帶給相思之人不可言說的痛苦,“去歲”美好與“今宵”孤寂在時間長度下更顯深厚與強烈,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中曾評“馮正中詞,極沉郁之致,窮頓挫之妙,纏綿忠厚”點明其詞曲折纏綿之情感意境。
馮正中詞中客觀呈現出的或縱向或橫向的線性結構,實則與詞中主人公的情感變化緊密相關。時空推移為主人公情感變化提供相應的外部環境,而且時空每變化一次都反映主人公情感的進一步深化。馮詞中的空間位移雖多局限于閨房閣樓之內,但正是相對狹小封閉的空間環境才更凸顯壓抑感,從而描摹出主人公在壓得欄桿“欲折”的沉重厚實的惆悵哀怨中無法逃脫的困境。
(二)錯綜時空結構——立體化的復雜心緒再現
人的意識流動是更加復雜的精神狀態,純粹線性結構有時難以呈現主人公瞬間產生的真實復雜的情緒,因此馮詞中客觀呈現出的錯綜時間結構便成為其傳達復雜生命感受的獨特方式。這種錯綜時間結構是指將完整生命歷程切割開來,打破現實時空結構的順序,通過夢境、幻想等方式將片段式生活圖像重新組合,展示出主人公在特定情境中獨特的情緒體驗和生命感受。《憶江南·今日相逢花未發》是運用錯綜時空結構的典型之作:
今日相逢花未發,正是去年,別離時節。東風次第有花開,恁時須約卻重來。重來不怕花堪折,只怕明年,花發人離別。別離若向百花時,東風彈淚有誰知。
詞人以今日—去年—明年構成跳躍性時空結構,今日的相逢、曾經的相約乃至明年的設想反映出抒情主人公為相逢而期待,為相逢短暫而愁苦,為相逢后的分別而憂愁的矛盾又復雜的心情,增強了抒情張力,擴大了詞的情感容量,于跌宕開闔之中表現出抒情主人公對于別離百轉千回的愁思。
再如《應天長·朱顏日日驚憔悴》,上闋以“人事改,空追悔”一筆蕩開,表明時空都發生變化,王兆鵬曾在《唐宋詞史論》一書中指出“詞的空間場景可分虛實兩重,即抒情主人公身之所容的實境和意之所想的虛境”,該詞即將虛境與實境結合的佳作,詞中設置現實(枕上)—幻境(魂夢)—現實(覺來)的跨時空結構,任詞中主人公主觀情感流動穿梭于現實與幻境之中,使其對于愛情帶來的深重離愁別恨而產生的無奈卻又執著追求的情感脈絡得以自由鋪展。
二、正中詞時空結構的審美特征
正中詞中呈現出線性時空結構與錯綜時空結構,展示出詞中主人公在內在情緒驅動下對外界環境的主觀感知。客觀時空經過詞人設置形成詞作內部的隱性框架,在主人公內在情感的折射下創造出一種超越時空的藝術空間。這種藝術空間以“遠”為主要特征。關于“遠”字的內涵,《說文解字》:“遠,遼也,從辵,袁聲”,“遠”為視野遼闊,距離甚遠之意;《廣韻》對“遠”字也做出類似解釋:“遠,遙遠也”,可見“遠”字本意指物理距離之遠。這些是對“遠”字本意作出的解釋,之后在文人士大夫的影響下,“遠”逐漸成為一種代表精神追求和審美理想的美學范疇。在馮詞中,表示客觀距離的“遠”與主人公的情感意境相關聯,詞中主人公常常由于心系遠人做出遠望動作,出現心緒飄遠的情緒狀態,三種層面的“遠”逐層遞進又相輔相成,共同構成正中詞中以“遠”為核心的審美特征。
(一)視覺感受之遼遠
“遠”是一種客觀的空間距離,經過人的主觀感知轉化為人的身體感受。詞中主人公在難以自制的情感動力影響下做出極目遠眺等動作,遠望動作中包含由近及遠的視線移動及時間流逝,視線最終落腳點常是“天長煙遠”等目所不及之高遠處,時空的推移也帶來情感的無限延伸與深化。如《臨江仙·秣陵江上多離別》一詞:
秣陵江上多離別,雨晴芳草煙深。路遙人去馬嘶沉。青簾斜掛,新柳萬枝金。 隔江何處吹橫笛,沙頭驚起雙禽。徘徊一晌幾般心,天長煙遠,凝恨獨沾襟。
主人公在秣陵江邊送別,視線由近及遠:秣陵江上—芳草煙深—路遙人去—隔江—天長煙遠,寫出主人公目送友人離去之全程,其目光的運行軌跡暗示時空推移,“凝”字從時間維度寫出離愁別恨積累的時間之久、程度之深,從而將時空融合,呈現出主人公離愁情緒延伸的空間之寥廓、時間之綿長,共同構成渾然圓融的情感意境。
(二)心緒狀態之幽遠
客觀事物經過詞人主觀選擇與裁剪后進入詞境,轉化為關聯詞中主人公情緒體驗的意象與意境,折射出主人公的情感世界。實際上“心緒狀態之幽遠”是在“視覺感受之遼遠”基礎上進一步生成的,詞中主人公的情感狀態經由時空變化與外在物象產生心靈感應,生成貫通身心又超越時空的具有普遍意義的生命體驗。如《采桑子·笙歌放散人歸去》:
笙歌放散人歸去,獨宿紅樓,月上云收,一半珠簾掛玉鉤。 起來點檢經由地,處處新愁。憑仗東流,將取離心過橘洲。
詞人以流水作為承載情感的媒介,主人公在現實中無法向心上人傳遞的情感便憑借具有無盡而不停歇特征的“東流”“過橘洲”傳遞至對方,風與水不停息,暗示主人公思念與哀傷的綿長濃烈。“獨宿紅樓”與“憑仗東流”暗示空間距離遙遠,距離遙遠是男女主人公情感溝通的巨大障礙,造成心靈距離的幽遠。陳廷焯在《云韶集》中曾評“字正音雅,情味不求深而自深。”點明其詞之情致幽遠。
再如《鵲踏枝·秋入蠻蕉風半裂》一詞,詞中無一“遠”字,卻寫出了抒情主人公駐足遠望之景,遠望所得又勾起主人公對“歷歷前歡”思緒萬千,寫的是眼前園庭之景物,然而卻給讀者一種并不為景物所局限的時序驚心、眾芳蕪穢的對整個人生之悲慨的聯想。
(三)關懷對象之身遠
視覺感受之遼遠與心緒狀態之幽遠的根源都在于主人公掛念之人身在遠方,因為所思之人在遠方,主人公的情感得以向外延伸,這種延伸超越了物理距離的延伸,成為主人公情感深度的延伸。如《酒泉子·芳草長川》一詞:
芳草長川,柳映危橋橋下路。歸鴻飛,行人去,碧山邊。 風微煙淡雨蕭然。隔岸馬嘶何處?九回腸,雙臉淚,夕陽天。
詞中未以明確筆觸寫“人遠”,卻以歸鴻、行人、碧山邊等詞暗示所思之人將要漂泊遠方,“隔岸馬嘶何處”寫女子設想行人的路程進展,兩者空間距離越來越遠,“夕陽天”寫女子佇立凝望的時間之久,“九回腸,雙臉淚”是對女子望人遠去時內心郁結哀傷的直觀呈現。因此遠望行人離去之背影的目視之遠與關懷行人及內心離愁顯然不可分割。
《酒泉子·春色融融》同樣以天長煙遠、燕鴻等詞暗示“人遠”。人遠才需要“燕鴻”傳信,但燕鴻已歸去,連傳信使者都沒有,反襯女子與心上人空間距離之遙遠,顯示出空間距離遙遠給有情人帶來的心靈之痛,這是一種超越時空、超越個體的相愛之人因距離遙遠而生出的惦念與哀怨的普遍性生命體驗。
三、結語
馮正中能夠精準攝取一些生活場景,將時空變化與主人公幽深綿長的情感融合,于詞中呈現獨特的生命感受,使讀者產生豐富聯想和情感觸動,展示出詞作為一種特殊詩體感發生命的美學特質。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評曰“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表明王國維認為正中詞超越五代艷麗閨情詞,在思想深度與意境建構方面有了新的突破。其詞中對于人類普遍性生命體驗的揭示正體現了王國維此語。馮詞所寫因別離而惆悵的心緒,在客觀上是空間距離遙遠造成的天各一方的孤獨處境,在主觀上是此種孤獨處境使人產生的厚重而細膩幽深的心靈之痛,這種心靈之痛并非某一個體獨有的生命感受,也超越了男女相思離情的狹窄范圍,是一種在客觀條件限制下普遍存在的涉及親情、友情、愛情等諸多層面的人類共同生命體驗,同時也反映出詞人獨特的生命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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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景園崢,女,碩士研究生在讀,黑龍江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詞學)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