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如何在戲劇中演繹完美的角色,又如何在現實生活中活出真實的自我。火仲舫的《花旦》似乎給出了一種答案。在寧夏文學長篇小說中,《花旦》字數相對較多,長達73萬余字,故事情節完整,人物形象生動鮮活,敘述語言樸實通俗,民俗文化豐富深厚……小說圍繞著西北民間藝人“勾魂娃”——齊翠花,以及眾多人物的外在形象、內在性格和深層精神品質等方面,以人物間情感交織和人生命運為主線、以秦腔戲劇的傳承發展為副線,完成了經典人物的藝術性塑造,更在一定程度上保護并發展了秦腔戲劇等傳統文化民俗,展現出西北人民豐富的精神世界。本文以《花旦》為研究對象,探析作家如何塑造人物藝術形象、講述個體情感命運,同時試圖厘清小說如何借用人物體現傳統文化的獨特韻味、特定時代的歷史特征和地域文化的意義價值。
一、“虛”“實”激蕩下的人物形象
戲劇性體現的是劇作對于人的命運模式的直觀構建。戲劇性還指從特定的戲劇手法中體現出來的藝術特性及其所產生的藝術效果。戲臺之上的吟唱演繹是“虛”,幕后臺下的現實生活是“實”。戲劇和現實兩者矛盾又互補、對立又統一,雙重震蕩使人物形象更加多元立體化。戲劇和現實共同塑造著齊翠花的人物形象,實現了小說戲劇化和戲劇小說化的有機交互。同時,虛和實、明與暗兩條敘述線索也有效地避免了人物形象的扁平化和臉譜僵化。
主角齊翠花的形象也貫穿小說《花旦》的開篇和結局,具有多面性和多層次性。在故事的開始,她是當地小有名氣的坤伶、戲班的臺柱子。外形上,貌美如花,嗓音獨特,天生條件優勢突出,唱功扎實,演技嫻熟,最可貴的是她那顆熱愛唱戲的赤誠之心。為了追求自己的藝術理想,不怕困難、不懼艱辛的頑強意志更加打動人心,但也正是因為她動人的外貌和突出的能力,戲班的班頭也把她當作招攬聽客的賺錢工具,受到兵痞、地頭蛇的騷擾,土匪也費盡心思、用盡手段搶她做“壓寨夫人”……戲劇性的遭遇使其備受折磨,但在經歷人生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后,她仍然與命運不斷抗爭。
齊翠花人生的苦與樂似乎都與戲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劉家戲班吃苦耐勞,雖然被老師嫌棄是女性,不愿意教她唱戲,但“我從小性子倔,你越瞧不起我,我就越要爭氣。”在幕后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偷偷地學習。隨著名氣逐漸升高,她開始了第一段短暫的婚姻,生下兒子紅星。名角的身份不僅給齊翠花帶來聲譽和名望,也遭到別人嫉妒。在王家戲班演戲時,有心之人利用劇情把齊翠花打到流血。喬葉兒出于嫉妒,教人用話語羞辱她。故事中段,齊翠花被陷害折磨,而后第二次婚姻破裂。多年后,齊翠花得到重新登臺唱戲的機會,再次贏得了觀眾們的喜愛……多番人生波折,凸顯出齊翠花與戲劇的離合愛恨。
齊翠花不僅僅是她自己,更是眾多戲曲藝人的集合體,卻也是相對獨特的個性化人物。褪去戲劇給她的榮光,齊翠花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也有著普通人的不完美,正是這些不完美,更顯人物的真實感。
戲劇在齊翠花的血液里流淌,早已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離開了戲劇,齊翠花這一人物也將不再完整。戲劇作為經典傳統文化之一,經過傳統和現代的交融碰撞、歲月的打磨后閃爍著更加璀璨的光輝。《花旦》雖然對秦腔戲劇表演有著大量鋪陳,卻毫無刻意而為之的寫作痕跡,沉郁頓挫又積極昂揚地表現出秦腔戲劇的藝術魅力。
二、敘述手法和方言俗語外顯人物形象
楊義提出“一篇敘事作品的結構,由于它以復雜的形態組合著多種敘事部分或敘事單元,因而它往往是這篇作品最大的意義之所在。它超越了具體的文字,而在文字所表述的敘事單元之間或敘事單元之外,蘊含著作者對于世界、人生、文化以及藝術的理解。”《花旦》分上中下三卷,共六十章,火仲舫運用了非單一時間性敘事方式來展現人物圖像。例如齊翠花與紅富貴相遇時,齊翠花在對方的關心詢問下講述之前的經歷。以此交代人物的身世背景,將時間向前拉長,更具時間和空間的雙重縱深感。對于敘事來說,人物比其他任何因素都重要。簡單說來,敘事是作者通過講故事把生活的本質和意義傳達給受眾。這里所說的生活本質和意義是作者基于親身體驗對生活的個性化理解。
《花旦》以白描為主,結合插敘、倒敘和議論等多重敘述手法,從外貌描寫、細節刻畫和心理描寫等方式塑造人物。小說開頭借紅富貴的視角和語氣對齊翠花進行了細致的外貌描寫,“當他抬頭的一剎那,發現了一張漂亮的面孔,那張鵝蛋形面孔白皙而清瘦,一雙憂郁的大眼睛使它平添了幾許嫵媚。頭上的圍巾在脖子上十字交叉地纏向后頸,裹在呢子大衣領子里邊”。齊翠花不甘心在深山溝當一輩子農婦,想要展現自我。在戲班后臺化妝室精心裝扮,從形象上吸引觀眾,作者對人物動作進行細節描寫。“她兌好了底色,多放了一點紅油彩……眼窩的紅色也由濃到淡地向面頰擴散……底色打好了,她就彈上敷粉……她閉目養神,等待敷粉滲進油彩里。過了一會兒,她拿起刷子刷那浮在臉面上的敷粉。”時隔多年再次得到上臺演出機會的時候,齊翠花產生了不甘放棄唱戲又自我懷疑的矛盾心理。“齊翠花心情是復雜的,她渴望上臺演戲,施展自己的才華,可她如今在戲臺上的空間多么有限呀。”時而設置多重懸念,帶動讀者的情緒。設置外部視角的人物旁白,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故事情節發展的流暢度。
在敘述方式具有多變性的特征之外,方言俗語的運用也為小說增添了一些可讀性和趣味性。方言俗語是某一地區風土人情、生產生活習慣方式、交際行為的外在表現方式之一。小說的地域特色最主要的呈現方式就是在文本中使用大量方言俗語。作家自覺或非自覺地運用方言書寫是外化人物形象主要的方式之一,每個人物的語言習慣和交流方式都是不同的,原汁原味的地方性語言和人物形象貼合得更緊密、自然。適時地運用方言能讓人物形象更加鮮活逼真、生動傳神。
石舒清在《花旦》序言中寫道:“大量方言俚語的運用也是一大特色,像‘潑煩’‘扯心’‘松活’‘瓤欠’‘跌死拌活’‘嚼牙碴’等等,都是極具滋味和表現力的,有著普通話遠遠不能替代的功效……但這也是一步險棋,需要知己知彼,需要找一根適當的弦把自己的意思充分地遞傳過去。”在小說中,齊翠花得知是楊紅梅把紅星拉下水時說道:“咱們還沒有找她算賬哩,她卻一遍又一遍找咱們的落憐哩,這一回她再胡攪和,看我不給她顏色看。”這里的“落憐”指問題、岔子的意思。“胡攪和”指“故意搗亂、無理攪纏”。這句話不僅表現出齊翠花擔心兒子紅星的安危,還表現出她愛憎分明的性格特點。在運用方言詞語的基礎之上,火仲舫進一步將豐富的俚語、歇后語等元素巧妙地融入人物對話之中。
方言詞匯除增加語言的生動性和表現力之外,還具有語言陌生化的審美效果。方言穿插在小說中給讀者造成一些閱讀障礙的同時,也讓讀者體驗到了語言上的差異感和新鮮感。在小說中方言除了突出人物性格特征,更能增強作品的地域文化意義。
三、民俗事項內化人物心理
外部形象需要內部心理的支撐,通過民俗事項等活動表現人物的文化心理是《花旦》的重要特色之一。“民俗是具有普遍模式的生活文化”。民俗文化包含“物質文化、社會組織、口頭語言等各種社會習慣、風尚事物”。火仲舫塑造了置身于濃郁民俗氛圍之中的人物形象,深入揭示了這些人物身上所蘊含的民俗觀念與文化基因。相較于其他元素,他更加注重生活與藝術的本質,將文學創作與真實的生活體驗緊密結合,通過一系列民俗事件及活動的敘述,塑造了鮮活的人物形象。齊翠花在和紅富貴結婚時送婚書、押箱錢、點長命燈等。生下孩子之后,要請陰陽給孩子起名字。小孩子還沒滿歲時要挎鎖鎖、壓歲歲、拜干親、寫止哭帖子、抽保狀……在一些重要節日時,要祈雨、送灶神、端午節點高高山、綁花繩、抹雄黃等。
在文學創作中,若要深刻描繪人情、人性,并探索個性的本質及人物的命運,則必然無法脫離對風土人情的細致描寫。人既是民俗的創造者,也是民俗的承載者,民俗更為直接且深刻地成為塑造人物性格和影響人物行動的必然因素。因此,民俗不僅為刻畫人物性格、展現民俗特性提供了豐富的素材,還為構建具有地方特色的情節創設了生動的環境。《花旦》沒有為了介紹民俗而簡單堆砌民俗,而是將民俗和人物、情節等結合在一起,毫無突兀、違和之感。民俗不僅展現了文化特色,對小說的人物塑造也產生了重要作用。作家有意識地深入挖掘并恰當運用民俗元素,從而使得齊翠花這一人物形象具備了深厚的內涵與獨特的深度。
文學作品的核心在于人物塑造,而反映社會生活則是作家創作的首要任務與重心所在。民俗文化的存在價值,首要之務在于人的參與。描繪風俗,實則為了刻畫人物,火仲舫在此方面有著精準的把握,他深刻理解并運用了民俗描寫與人物塑造之間的緊密聯系。
人置身于民俗的氛圍之中,民俗與人情緊密相連,無人能脫離民俗的約束。個人的經歷、性格的形成,均受到民俗的深刻影響。社會風俗的描繪與人物刻畫、情節推進相互交織,共同構成了情景交融的風俗畫卷,為作品增添了迷人的藝術魅力。民俗中蘊含著更多、更直接地塑造人物性格并驅動人物行動的必然因素。人物的性格與靈魂,既具有獨特性,又折射出民族文化的個性。
火仲舫的小說通過將民俗藝術化,成功地塑造了鮮明且豐滿的人物形象,展現了復雜多維的人物性格,還將人物及其活動環境的審美思考引向歷史深處的民俗文化傳承之中,從而豐富了美學內涵,并深化了其意蘊。人物作為小說的核心,是時代特征的集中展現,對典型人物的深刻描繪,彰顯了作家的現實關懷與對時代影響的深刻洞察。
四、人物形象的藝術價值和意義
在進行文學創作之前,火仲舫很早就接觸到戲劇表演和劇本創作,對于中國傳統戲曲中所蘊含的文化精髓及其展現的強大民族精神力量,他有著深刻的體悟,他不僅將戲曲的審美元素融入小說創作之中,也借此傳達了戲曲的文化價值。從這一視角出發,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火仲舫在創作中展現出的文化意識與責任擔當。《花旦》一書的深刻內涵,很大程度上源自其對傳統文化的深切關注。小說中,作者通過描繪人物命運的起伏波折,勾勒出了秦腔的變遷軌跡及其在現實中所面臨的困境。齊翠花這一角色,既見證了秦腔的藝術魅力與無限潛力,也深刻體會到了傳統文化的珍貴價值。面對歷史潮流的沖擊,齊翠花沒有選擇妥協與退讓,反而在某種程度上,是戲劇賦予了她新生的力量。
“文學藝術是人的精神性生活活動。”秦腔文化與火仲舫的小說創作緊密相連,蘊含著深厚的美學價值,值得我們進行深入探索與挖掘。
齊翠花的人物形象如同一棵樹,從民間文化的土壤中汲取養分。反之,齊翠花這一人物的成功塑造使其足以囊括小說文本蘊含的多重藝術價值,也是火仲舫通過小說及其人物觀照現實傳統文化和民間藝術的有力佐證。從更深刻的精神層面,齊翠花的形象還蘊藏著不畏艱苦的樂觀頑強和積極向上的生命力,留存著華夏民族的優良品質。齊翠花形象的多面性和多元化反映出作者對現實生活、民間文化、民族精神等哲學思辨性的認識與反思,既是火仲舫在人物形象塑造上的文學成就,也是他通過作品表現人文關懷和理性哲思的一次突破性試煉。
五、結語
立體豐滿的人物形象不僅是作家主觀塑造的結果,更是時代發展的產物。齊翠花等人物形象的塑造,使每個人物自身的人生經歷更加完整地呈現在讀者眼前,交叉錯綜的人物關系也讓整體故事情節更加嚴密緊湊,進一步展現寧夏西海固地區秦腔戲劇和多種民俗的藝術魅力,映射出西北地區社會現實的發展和不同歷史階段的變遷。從社會大背景回歸到大眾,生生不息、自強獨立的民族精神指引著無數個“齊翠花”自覺地保護并傳承民族非物質文化遺產,并賦予了小說文本和人物形象更深層次的文化價值與審美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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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周祺雯,女,碩士研究生在讀,寧夏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責任編輯 劉冬楊)